9
在杀人般的暑热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我得到了蓬莱俱乐部要在崎玉县搞促销活动的情报。那是八月二十四日早晨,我照常五点起床,锻炼身体以后吃早饭。正在享受饭后烟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电话是阿清打来的。他说:“一个住在崎玉县的朋友来电话告诉我,家里收到了蓬莱俱乐部散发的广告。”阿清也通知了他所有的朋友,一旦有关于蓬莱俱乐部的情报,就跟他联系。
“崎玉县的什么地方?”
“本庄。”
“促销活动哪天搞?”
“今天。”
“我说阿清,你的侦探素质比我还要高嘛!”我跟阿清开了个玩笑。我有点嫉妒他,由嫉妒而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赶紧又问了一遍:“今天?”
“对,今天下午一点。”
“今天去不了啊。”今天是星期六,我休息,跟麻宫樱约好一起吃午饭,之后再开车去兜风。
“可是学长,错过今天,下次什么时候能碰上很难说!”
“真是的!你早些告诉我嘛!哪怕昨天晚上也好。”我一边叹气一边咂舌。
“我刚接到朋友的电话啊!”
“知道了,就今天去。”跟麻宫樱的约会改到明天也行。
“拜托了。”
“你拜托谁呀?你也一起去!”
“啊?我不行,我扛不住花言巧语强卖东西的家伙,去那里保准上钩,要是强卖给我一条一百万日元的羽绒被怎么办?”
“两人一起去,互相监督,保证不会上当。还有,按照我计划好的作战方针,没有两个人就没法实行。”
“可是,两个大男人一起去参加这种保健用品体验会,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要是两个女的还说得过去。要是你无论如何需要一个人跟你一起去,应该找女的,最好是装成一对夫妇。”
请麻宫樱帮忙?既不耽误约会又不耽误侦查,一举两得。可是,我跟她认识了才几天啊?如果已经认识了十年八年,也许会觉得新鲜甚至刺激,高高兴兴地跟我去。这麻宫樱可就难说了,她很可能会说,比起没滋没味的保健食品,我更喜欢吃赤坂的奶酪蛋糕!对了,那次在东京都饭店里见面,由于我说话不注意,曾经惹得她很不愉快。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阿清又说话了:“令妹绫乃不是挺有闲工夫的吗?”
10
我的目的地是一片旱地正中央的一座长条形建筑物,顶着倾斜度不大的石棉瓦屋顶,两侧有很多卷帘门,像个仓库。旁边有一块跟建筑物同样大小的空地,有很多车停在那里。
绫乃紧咬着嘴唇走在我身边,好像在生气,我也一言不发。我们兄妹并没有吵架,只是不想说话。虽说天气凉快下来了,那也只是早晚。白天在太阳底下走上十五分钟,谁都会不高兴。
我把车停在了十七号国道边的一家饭馆前,这倒不是为了节约汽油,我的车是品川车牌,开过去恐怕太招眼了。
我没跟绫乃详细说明来这里的目的,只说是受朋友之托,看看蓬莱俱乐部的商品是否值得信赖,没有提久高爱子的名字。绫乃虽然是我的亲妹妹,也不能告诉她详情,对朋友讲义气嘛。绫乃大概受到了我这个哥哥的影响,对什么事都不刨根问底。但是作为交换条件,她跟洋子去夏威夷旅行的时候,我得开车把她们送到成田机场。
那座建筑物的卷帘门升起一个,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
“等等!”我拽住正要往卷帘门方向走的绫乃,观察起停车场上的车。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些车的车牌多数是熊谷的,还有一些大宫和群马的,品川车牌的只有一辆大型客货两用车。我凑近那辆车,看见里边有很多羽绒被和纸箱,肯定是蓬莱俱乐部的车!有没有什么地方写着俱乐部总部的地址呢?我把额头顶着车窗玻璃往里看。
“看什么哪?”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个穿西服的家伙走了过来,胸卡上的名字是“日高”,可能是俱乐部的人。
“啊……不……没看什么……那个……”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对不起您了!他呀,有点儿头晕,想靠在这车上歇一会儿。你不要紧吧?”绫乃先向那个人解释一番,然后看着我的脸问道。
“啊,好多了。可能有点中暑,走了那么远的路……”我用手捂着额头,使劲儿喘着粗气,装成头晕的样子。
“这可不太好,赶快进去吧,里边为您准备了冰水。”日高领着我们向入口处走去。
我对绫乃耳语道:“这回你可帮了我大忙。”
“从夏威夷回来的时候,拜托你去机场接我们。”
“没问题!”
走到入口处,站在那里的两个年轻人一起威严地大声喊道:“欢迎光临!”两人都把头发染成茶褐色,穿一身西服,脚上却是球鞋,显得不伦不类。
“请您把鞋脱了,装进塑料袋里自己拎着。”其中一个茶褐色头发的年轻人对我们说。
我们按照他的吩咐脱了鞋,装进他递过来的塑料袋里拎着,踏上了铺在地上的粗糙的席子。走进去后,出乎我意料的是,里边没有摆着羽绒被和按摩椅之类的保健用品,迎面是一块白色塑料板,上面写着:
为您设计八十岁以后的健康人生
——医学博士野口英雄先生
配有长条桌的座位基本上被占满了。没有空调,只有几台电扇摇着头转。带着扇子的人对着自己的脸一个劲儿地扇风。我和绫乃被安排在靠后面的座位。
“请喝水!这是我们蓬莱俱乐部特制的负氧离子矿泉水——蓬莱养生水,喝过之后,生机无限!”日高拿着两个纸杯和两瓶水走过来,放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蓬莱养生水市价两万日元,是世界上最高级的水,今天免费赠送每位一瓶,以表示对各位冒着酷暑前来参加我们的免费保健讲座的感谢之情。”
哦,这就是久高隆一郎用来泡假牙的高级水。标签上只写着“蓬莱养生水”几个字,没有标明采集地区和经销商。不是把超市卖的矿泉水换了个标签,就是灌的自来水——我之所以如此确信,是因为没来之前就知道蓬莱俱乐部的恶行。
过了没多久,白色塑料板前面出现了一个三十五岁上下的小个子男人。
“欢迎大家光临免费保健讲座!大家出汗了吧?多出点!汗水可以冲出体内的有害物质。出完汗请大家喝蓬莱养生水,喝完出汗,出完汗再喝,喝上一个月,早晨起来,您就会精神倍增!喝上半年,您晚上干事儿就会劲头十足,尽享‘性福’!”
说到这里他笑了,也许是因为没有空调在自我解嘲。这个医学博士肯定是俱乐部的人伪装的。故意穿一件白大褂,反而让人觉得做作,名字也像假的。但是,我得承认,野口英雄先生的口才不错。
他说,法国的露德水,是在圣母玛丽亚引导下发现的包治万病的水;德国的诺登瑙水,是可以让失明少女重见光明的神秘的水;印度的纳达纳水,用来洗澡能治好各种皮肤病;墨西哥的特拉克特水,可以使人永葆青春,健康长寿。但是,这些世界名水都比不上“蓬莱养生水”。蓬莱养生水的锗和活性氢的含量都高于其他名水。锗有抗癌和增强免疫力的功效,活性氢则可以消除对人体有害的活性氧。另外,蓬莱养生水还可以把剧毒二恶英分解成对人体无害的物质。
在宣传蓬莱养生水的过程中,野口英雄的演讲越来越抽象。
他说,现代社会环境被严重污染,空气被污染,土地被污染,水源被污染,蔬菜里都是农药,鱼虾里积蓄着环境荷尔蒙,肉类等于泡在抗生素里,大家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被腐蚀。就算一个人能活八十岁,可没有健康陪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最后的结论当然是,只要使用蓬莱俱乐部的保健品,健康就会回到身边。但是他不直接说结论,而是频繁穿插噱头,并开一些下流玩笑,还不时问现场某个客人一些问题,要是回答不上来,就不失时机地轻轻挖苦两句,再奉承两句让其摆脱尴尬,简直赛过电视上的三野文太[1]。会场里充满了笑声和赞叹声,就像电视购物直播现场。
我想,要是认真听讲被洗了脑可就糟了,于是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一边观察起会场的情况来。
客人有四五十个,多半是老年人,不过正如久高爱子所说,年轻人也不少,甚至还有一个因过敏性皮炎红肿着半边脸的穿水手服的孩子。一想到蓬莱俱乐部连这么小的孩子都骗,我就义愤填膺。
我所能看见的俱乐部职员有十二个,他们拉开同等间隔的距离靠墙站着。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被他们包围着的压迫感。
正如我刚进来时注意到的,看不到俱乐部的保健品摆在那里,也看不见纸箱之类的东西,除了免费发放的蓬莱养生水,什么都没有。但会场一角用屏风隔开,商品可能都在屏风后边。
再看那些职员,其中几个人的手上拿着笔记本,那里边也许写着俱乐部总公司的地址,可我有机会打开他们的笔记本吗?
野口英雄先生的演讲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我身旁的绫乃也在使劲拍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一会儿手之后还双手合十,对野口英雄先生表示尊敬。
“绫乃,你不要紧吧?”我担心绫乃被洗脑,小声提醒她。
“小虎,你不拍手大家会觉得你是个怪人。”绫乃保持着那种叫人恶心的笑容对我说。我点点头,也拍起手来。
掌声过后,野口英雄先生大声说:“保健品免费体验现场会现在开始!请大家到这边来!”仿佛一声令下,他的话音刚落,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流行过的迪斯科音乐骤然响起,屏风被撤走,各种保健品出现在人们面前。
“请先品尝保健食品,不要客气,随便吃,不要钱!”
推销员的话还没说完,客人们就涌到发放保健食品的地方。由于负责发放的只有两个人,很快就排起了长队,分明是故意制造的效果。
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品尝过的人马上就提出多买一些,紧接着,好几个人“我也买我也买”地大声喊起来,简直就像巨人队夺得冠军之后商店大降价时的情景。有的肯定是俱乐部雇的托儿,有的则是被野口英雄先生的演讲洗了脑,陷入类似被施了催眠术的状态。
总算轮到我和绫乃了。我接过几粒黑仁丹似的东西,被告知那是用海藻、朝鲜人参、蜂王浆和海洋深层水精制而成的。我先用鼻子闻了闻,闻到一股呛人的臭味。
绫乃吃了一粒以后说:“哎呀!我好像觉得浑身是劲儿!”
我知道,她是为了让蓬莱俱乐部的人高兴,故意那么说的。
接着,我们品尝了五颜六色的药片、牛肉干似的食品,以及所谓的保健饮料,我闻起来都是臭烘烘的。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吃了以后,浑身像被火烤似的。
我当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一边假装热心倾听俱乐部职员关于保健品的说明,一边伺机四处观察。
床上用品、按摩椅、烹调用具、装饰品、服装、食品……摆得满地都是,简直就像一家破产前大甩卖的百货店,大部分都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品牌,一看包装就知道是便宜货。也有迪士尼等著名商标的图案,分明是违法仿制的。
在快节奏的音乐声中,九折优惠、买一套送两套、只剩最后一件……俱乐部职员的喊声此起彼伏,客人们也是争先恐后地购买,不仅有人买一百日元的抗菌袜子、两百日元的凉鞋,也有不少人买一万日元的暖脚器、两万日元的低周波治疗仪。
我发现俱乐部职员在说明商品使用方法时,会把手上的笔记本顺手放在桌上,我想拿起来翻看,但根本找不到机会。
这时,那个叫日高的家伙搓着手凑过来:“我来向二位介绍几件值得买的东西,怎么样?”
绫乃夸张地大声问道:“什么东西啊?”
“这位太太,您是不是有时候腰疼啊?”
“哎哟,讨厌!你听见没有?他叫我太太,太太!”绫乃哈哈大笑,拍着日高的胳膊说。
“哦?这么说,是您的男朋友?真够亲热的。那就叫您大姐吧。大姐,您的腰啊,肩膀啊,有时候是不是觉得疼啊?”
“现在倒是不疼,天一凉就经常疼。”
“哦,是寒气吗?大姐,今天您算是来对了!我们专门为您这种体质的人带来一件商品!”日高说完,把我们领到一个盖着羽绒被的床垫前,掀开羽绒被,“大姐,躺下试试,别客气!只有今天才能试用,平时您想试都没机会。”
绫乃给我使了个眼色,躺到床垫上去了。这时我才明白进来的时候为什么让我们脱鞋。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特别放松?”日高询问躺在床垫上的绫乃。
“我觉得这床垫有点硬。”
“大姐,您说得太对了!的确是有点硬。但是,硬一点对身体有好处。睡太软的床垫伤腰。您看,这床垫表面凹凸不平对吧?这些凸起可以刺激您背部的穴位,睡觉的同时,您能接受最有效的按摩。凸起里装有永久磁石,可以发出高达两千高斯的磁力,促进血液循环。您再看看这床单,材质特别值得注目。它是用含有氡的特殊纤维织成的,氡,听说过吧?就是氡温泉的有效成分,化学元素符号Rn,可以产生天然负氧离子,使身体放松,消除疲劳。怎么样?躺了一会儿就觉得轻松了吧?更重要的是,这种床垫可以治疗疾病。有一位患风湿性关节炎在床上躺了十五年的老太太,睡了半年就能下地走路了!”
日高手舞足蹈,越说情绪越高昂,他的笔记本和手机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我向四周扫了一眼,到处都铺着床垫,俱乐部的推销员们拼命推销着,我认为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日高的动作,一边掀开日高的笔记本,没有全掀开,而是停在了六十度角。里边胡乱写着一些我看不清楚的字,好像没有什么对我有用的情报。
“先生!先生!”
听见日高的叫声,我赶紧缩回手,笔记本恢复了原状。
“先生!这回该您试试了。”
“啊……是啊,我也试试。”我勉强笑了笑,躺在床垫上。
日高给我盖上一床被子:“怎么样?这羽绒被很轻是吧?或者说根本没有重量,对吧?简直就是仙女的羽衣!这种被子使用的是原产保加利亚的羽绒,不是羽毛,而是天鹅胸前的绒毛!真正的羽绒被是用绒毛做的,我们公司的羽绒被用的是百分之百的绒毛!您想想,一只天鹅胸前的绒毛能有多少,还要经过手工挑选,绝对没有一根杂毛!别处卖的羽绒被用的都是鸡毛,您摸过鸡毛吧,硬硬的,做成被子又重又不保暖。盖那种被子,肩膀会痛,气会喘不上来。我们公司的羽绒被轻吧?不只重量轻,我们还做了防霉处理,绝对不会造成皮肤过敏。您再看这被套,含有精细陶瓷的白金纤维,永远放射着远红外线,冬天不管多冷都会暖到您心窝里去!我们的远红外线跟您烤鱼的那种可不是一回事,我们的远红外线波长在十微米前后……”
“对不起,给我们一点时间开个家庭会议好吗?”我从羽绒被里爬出来对日高说。
“今天免费赠送羽绒枕头一对,换洗用被套一个!”
“毛巾被呢?”
“这位先生真会买东西。好,送您两条!”
我把绫乃拉到离日高远一点的地方,对她耳语道:“跟他说买一套。”
“你疯啦?你没听他说?一套一百万哪!”绫乃瞪大眼睛。
“没关系,肯定是分期付款。”
“分期付款也不要,有钱还不如买辆车,这回买大点儿。”
“叫你说你就说。填写分期付款申请书的时候写假名、假地址和假银行账号。”
“那还不当场露馅儿啊?”
“肯定露馅儿,所以咱们要在露馅儿之前溜走!”
“溜得掉吗?”
“至少有一次机会。”我知道申请分期付款后要通过电话审查,我们就趁日高打电话的时候溜走。
“我说小虎,你在搞什么鬼?”
“别多问,帮帮忙。你填写分期付款申请表的时候,多问几个问题,把那小子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你让我干这么危险的事情,去夏威夷旅行,你得为我们饯别。”绫乃缩着脖子说。
“跑得动吗?”
“上高三的时候,我在东京市运会上跑过八百米,现在也经常游泳锻炼,没问题!”
“拜托了!”我拍拍绫乃的肩膀,跟她一起回日高那边去。
“一套?一套怎么睡?”日高贪得无厌。
“先买一套用用看,用着好的话再买。”我做了个笑脸。
“平时都卖三百万一套,今天是优惠价,一百万,而且不收消费税。”
“我们两个从来都睡一个被窝,先来一套,可以的。”绫乃微笑着说。
“真叫人嫉妒。不过这是双人被,您二位晚上做多么剧烈的运动都不要紧。”日高猥琐地笑着。
“你这人真讨厌!”绫乃佯装嗔怒。
“一套就一套吧,请您到这边来。”日高拿着笔记本站了起来,走到刚才野口英雄博士演讲时用的那张桌子前。已经有几个人趴在桌子上填写分期付款申请表了。
“喂!今天是……二〇〇一年……诶?是二〇〇一年还是二〇〇二年啊?”绫乃马上就进入角色,开始吸引日高的注意力。日高弯下腰,开始教绫乃怎么填表。
日高的笔记本和手机放在桌子上,离他有二十厘米,是可以找到机会的。但是,根据刚才的经验,笔记本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字,要想整个翻遍,从中找出蓬莱俱乐部总公司的地址是不可能的。
我把右手插进裤兜,握住了我的秘密武器。我确认日高和其他推销员都没注意,左手按住日高的手机,右手迅速从裤兜里抽出,把秘密武器插在了日高手机的外部连接端口上。
“名字写平假名还是写片假名?哎唷,我家地址太长了,写不下,写到栏外可以吗?写在这边,还是写在这边?”绫乃表演得很像,日高的注意力完全被她吸引过去了。
为了防止被人看出有东西插在手机上,我用手捂着那个五百日元硬币大小的秘密武器,等着数据传输结束。
我的秘密武器,不是通过英国M16谍报机关搞来的特殊工具,而是在廉价商店买的一种手机配件。它可以存储手机里的数据,万一手机丢了或坏了,可以把里边存储的数据传输到新的手机里。这是它本来的用途。
但是,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配件。如果把它插到别人的手机上,就会把所有数据偷出来。我现在就是在利用它这个危险功能偷取日高手机里的数据。
这个配件的缺点是传输速度太慢,一秒钟只能传输两三个电话号码,如果手机里存储的电话号码太多,就得用很长时间。要是在传输过程中被日高这帮人发现了,不被他们打折一条胳膊才怪。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心里一个劲儿地祈祷,日高和别的推销员千万别注意到我的行动。
“好!您辛苦了!请您稍等!”日高对绫乃说完,转身拿起他的笔记本和手机,向房间的角落里走去。果然不出我所料,他马上就要打电话确认。
我把攥在手心里的手机配件装进裤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日高手机上存储的数据已经全部被我偷过来了。
“刚才我的表现怎么样?”绫乃抬起头来看着我问道。
“好极了,快走!”我拉着绫乃悄悄退到墙根,背靠着墙,迈着螃蟹步向出口移动。
“等等!鞋!”绫乃指了指桌子下边。
“不要了!”
“不行!”
“会被他们抓住的。回头你要菲拉格慕也好,要古驰也好,我都给你买!”
“走到那家饭馆有多远你不知道吗?光着脚跑得了那么远吗?柏油马路又晒得滚烫滚烫的,不穿鞋怎么成?”
的确如此。
“我去拿,你先出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先光着脚坚持一下。”
“知道了,你当心点儿!”绫乃叮嘱了我一句,继续向门外移动。
我回到刚才绫乃填写分期付款申请表的桌子前,悄悄蹲下去,伸手把装鞋的塑料袋提起来。桌子上还放着那两瓶号称价值两万日元的水,那玩意儿我就不要了。我半弯着腰,提着鞋慢慢向后退。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了?”
我吃了一惊,直起身子一看,是那个穿白大褂的医学博士野口英雄先生。
“啊,没什么。”
“哦?你还什么都没买呀?”野口把眼镜往上托了托,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的手。
“啊,还没有。”
“是不是好东西太多拿不定主意买哪个?来,我给你详细介绍。”野口说着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不是……”我弯下腰,按着肚子。
“哦,肚子不舒服啊?厕所在这边。”野口拉着我往里边走。我的手腕被他紧紧抓着,不便使劲挣脱,只好跟着他往里走。这时我可以看见日高正站在屏风后面,拿着绫乃填好的分期付款申请表在打电话确认。日高满脸笑容,看来还没发现绫乃表上填的内容都是假的。可是,离露馅儿的时间不会有多长。
这回可不是装的了,我的肚子真的疼了起来。
“先生,您别走那么快,我肚子疼得厉害,跟不上。”我索性蹲了下去,但野口还是抓着我的手腕不放。
就在这时,救命女神降临,我裤兜里的二号手机响了。
“先生,您等等,电话,电话!”
我终于甩开了野口的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你怎么了?”电话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几分不安。
“啊……”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身体不舒服吗?”
“我糊里糊涂地……”
“忘啦?”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电话里,女人的声音变得不愉快起来。
来电话的是麻宫樱。本来我想在来这里的路上给她打电话,可是只顾设计怎么深入虎穴,把打电话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你不是故意的?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真叫人难以置信!”樱提高嗓门叫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耳朵离开手机,转向野口说道:“实在对不起,我们店里好像打架了,在这儿听不清楚,我先到外边去一下。”说完用一只手向野口作着揖,一边往后退。
“所以嘛……那个嘛……嗯……对了……”我不知所云地对樱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樱的声音越来越愤怒了。
“对不起,突然遇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小声说。
“跟我约会就不重要吗?”
“我一定加倍补偿你。现在实在脱不开手,晚上给你打电话。对了,谢谢你在关键时刻给我打来电话!”
总算到达出口了。我挠着头皮走到外边,收起手机,把塑料袋里的鞋倒出来穿上,一溜烟地追绫乃去了。
11
我们顺利地逃到十七号国道路边那家饭馆前,没有人来追我们。天黑之前回到东京,除了绫乃的脚底有些擦伤,没有任何损失。这时我才想到,蓬莱俱乐部要求脱鞋的意图,也许是为了让人们不方便离开会场。
回家以后,我立刻把从日高的手机里偷来的电话号码传送到我的二号手机里。
我的运气不错。手机都设有密码。密码用途很多,例如,为了防止别人使用自己的手机,可以锁定键盘,解除时需要密码;还有,把存在手机里的所有电话号码删除时,打开需要保密的电话号码时,也要输入密码。总之,重要的操作都需要密码。密码是四位数,出厂设置为0000,用户买到手以后,可以重新设置。不过据我所知,很少有人重新设置密码。
我使用的所谓秘密武器的密码只能设为0000。也就是说,如果日高把手机买到手后重新设置了密码,我就无法读取,只有把密码重新恢复到0000才行,但这么做需要日高重新设置的密码,那可不是能够简单破解的。
但是,如果做一个调查,你会发现不重新设置,一直使用0000的人多得不可胜数。不看说明书,嫌麻烦,忘了……数不清的理由使人们如此不小心。正如不管警察或银行呼吁多少次不要用自己的生日当银行卡密码,但还是有人那么做。也正如用手机占座不怕丢。在日本这个国家,觉得自己最安全的人太多了。
蓬莱俱乐部的日高也是其中之一。我这次一发命中,概率相当于买彩票中了一个末等奖。
无论如何,我成功得到了跟蓬莱俱乐部有关的电话号码。
为什么我非要把俱乐部的电话号码搞到手不可呢?因为可以据此查到地址。日高保存的电话号码里确实有俱乐部总公司,而且跟广告上印的不一样。当然,我不能直接打电话问他们地址,他们是一群骗子,不会轻易告诉我。我决定上网,使用那种通过电话号码查地址的软件检索,那样用不了一秒钟,蓬莱俱乐部总公司的地址就能被我查到。
理论上讲是这样,而实际上会有很多例外,因为这种软件是根据通信公司的电话号码簿制作的,如果蓬莱俱乐部在安装电话的时候,不希望把总公司的电话号码登在电话号码簿上,那肯定检索不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骗子们的地址没能检索到。
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呢?且慢,在考虑下一步之前,还有一件必须赶快处理的事。
得给麻宫樱打个电话。为了追查蓬莱俱乐部总公司所在地,我把跟麻宫樱约会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应该向她道歉。
麻宫樱的手机接通之后,一个很不高兴的声音传了过来。
“您真够忙的呀!”
“今天实在对不起,明天怎么样?白天晚上都可以。”
“不用勉强了。您那么忙,特意抽出时间来陪我,我可不敢当。”
“别这么说嘛。想吃点儿什么?寿司?法国大餐?”
“不用了,我在减肥。”
“那咱们就随便吃碗荞麦面。”
“我最近顿顿吃面。”
“那就一边喝茶一边聊聊天。”
“我没有什么想聊的。”
“我有啊。”
“有就说吧!”
“这个嘛,见面的时候再……”
“有话在电话里说不了吗?现在就说,什么事?”
“你的新工作怎么样?”
“一般。”
我无计可施。如果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她,也许会得到她的谅解。但我实在不愿意随便说出别人的秘密。我跟爱子有君子协定,不对其他人说这件事。虽然我是个吹牛撒谎不脸红的人,但还是非常讲义气的。
跟樱的关系搁置一段时间也好,不过就这样挂断电话,以后想起来就会觉得不痛快。于是我说:“那么见面的事以后再说吧。不过,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教你。”
“不是早问过你有什么事了吗?”
“这个嘛,嗯,怎么说呢……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有个问题弄不明白,怎么跟你说呢……”其实我根本没什么想问的,只不过想比较平和地结束对话,故意延长通话时间。就在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个话题。
“对了,我想借用一下你的智慧。”
“智慧?”
“对,樱的智慧。”
“我是个傻瓜,没有智慧。”
“只不过是个小游戏。怎么才能通过电话号码查到地址?”
“打电话让对方告诉你。”
“如果对方不愿意告诉我呢?”
“你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呀?”樱好像对我的话题有兴趣。
“知道啊。”
“那走着去找。”
“傻瓜!不知道地址我往哪里走啊?”
“我不是告诉你我是傻瓜了吗?”
我的小计策失败了。
“不,我才是傻瓜。你所说的‘走着去找’是什么意思,我没弄懂,我太傻了。”我赶紧转移进攻方向。
“你根据区域码不是可以知道大致方位吗?每个区域码对应的电话局都是固定的。”
“原来如此。”
蓬莱俱乐部总公司的电话号码是03-3444开头,如果找到管辖3444的电话局,在那个区域内转着找,就能找到俱乐部总公司。可是,谁知道一个电话局管辖着多大一片地区!
“要是有一千个人分头找,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没有按照电话号码数字大小顺序排列的号码簿吗?”
“我用电脑检索过,我想查的那个号码根本没上号码簿。”
“《伊东家的餐桌》没教给你吗?通过电话号码查地址的小窍门?”
“没有。”我忍不住笑了,电话那头的樱也笑了。在这种气氛下挂断电话还可以。
“啊!”樱突然大叫一声。
“有蟑螂?”
“不是蟑螂。我想起来了,让对方把地址告诉你!”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对方不愿意告诉我。”
“不愿意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