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千绘姑娘的故事,需要追溯到两年以前。
当时,我经常去西麻布一家古老的烤鸡肉串小酒馆喝酒,身旁总是坐着住在白金的安先生。
“成濑老师的故乡是哪儿?”安先生称我为老师。
“东京。”
“嗬!您是老江户啊,真叫人羡慕!”
“我可不敢自称老江户,原则上讲,得在江户世居三代以上的才称得上老江户。我充其量只能说是老东京,或者东京人。”
“老师就是爱讲歪理。您多好,总是住在故乡。”
安先生已经七十有二,被他称为老师,我觉得心里挺不舒服的。我说:“我倒是羡慕故乡在外地的人,有个回去的地方。”
“看您说的,住在东京,用不着回哪儿去,想跟谁见面,马上就能见着。理发馆、小酒馆、小面馆,都是从小就认识的,多好啊!”
“此言差矣。所谓故乡,就是要在遥远的地方,会令人怀念,只能偶尔回去,才更使人感到故乡的宝贵。加上回去一次要花很长时间,正好可以用来换换心情。像我们这种生活圈子跟故乡是同一个的人,哪有换换心情的机会啊?”
“歪理又来了。叫我怎么说您呢?老师啊,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我呢,故乡倒是有,可是呢,想回回不去,您说我这心里,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安先生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端起酒杯往嘴里灌酒。
我跟这位老人是在一家电脑培训班认识的。港区的区政府以高龄老人为对象办了这个培训班,我被聘为那里的教师,安先生是我的学生之一。
我在那里教了将近两年,在那些上了岁数的学生里边,像安先生这么差的学生,在我的记忆里好像还没有过。单单是让他理解鼠标左键和右键的不同,就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不,也许直到现在他都没理解。
但是,安先生学电脑比谁都热心。下课以后也总是缠着我问这问那,问上一个小时以后,作为对我的感谢,总是带我到西麻布的这家小酒馆来。虽然安先生已经不在电脑培训班学习了,我们还是经常一起来喝酒。
“安先生的老家在哪儿啊?”我一边为他斟酒,一边问道。
“茨城,筑波山后边的一个小村子。”
听他这么一说,我笑了:“刚才您说想回回不去,我还以为有多远,当天往返都可以嘛!下个周末我开车带您回去一趟!”
“不是远近的问题。老板!是吧?”安先生放下酒杯,冲着店老板喊了一声。老板大声回答说:“可不是嘛!”
“哈哈,我知道了,您在老家抢了银行,警方发了通缉令,您不敢回去。”我开了一个低级玩笑。
“老师,可惜啊,可惜您只猜对了一半。我在村里确实偷过东西,不过,我们村里根本就没有银行。”
“那就是信用社。”我继续开他的玩笑。
“我在家里不是老四嘛。”安先生的话有点不着边际。
“是吗?您是老四啊?”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看名字您就明白了。”
“不明白。”
安先生的全名是安藤士郎。
“这还不明白,‘士郎’跟‘四郎’发音一样。”
“可是字不一样。”
“老师,您这么大学问,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四’这个字不吉利,所以用的是‘武士’的‘士’。”
“原来如此。”
“您还是老师呢,反应也太迟钝了吧?”
其实我是故意装傻充愣,为的是使两人间的对话更有意思。
“那么我问您,老四又怎么了?”
“因为我是老四,才到东京闯天下来了。”
“什么?我又不明白了。”
“那我就说给您听听。因为我是老四,所以父母也好亲戚也好,都不指望我能有什么大出息。分到我手上的地,只有猫脸那么大一块,不管怎么精耕细作也吃不饱,更谈不上成家立业。忽然有一天我想到,我安藤士郎难道就这么过一辈子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日子吗?想着想着,悲从中来,看着美丽的晚霞,我的眼泪哗哗地流个没完。我不能这么窝囊地过一辈子,于是决定到东京来闯一闯。我在村里到处吹牛,说一定要在东京混出个人样儿来。父母不但没有阻拦我,反而用嘲笑的口气对我说,你想出去就出去吧。他们压根儿不认为我能有出息,我这个四儿子对他们来说,有没有都一样。他们这种态度把我惹火了,我决意离开老家,到东京闯天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一九五〇年的事,看到美丽的晚霞那天是五月十四日。”
“好记性!”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就是这么来东京的。当时谁都认为我在吹牛,没有一个人送我几个钱当盘缠,父母也没给一分钱。当时连饭都吃不饱,当然不可能有存款。坐火车需要钱,于是我就去偷了。”安先生的话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我盗墓去了。”说完他吐了吐舌头。
“啊?”
“盗墓弄到不少钱,我就用那笔钱来到了东京。对老祖宗我可是千恩万谢!”说到这里,安先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什么?难道您老家建有金字塔?金银财宝陪葬?”
“我们那里有个习惯,人死了埋葬的时候把现金、大米、偶人之类的放进棺材。大概是担心死人在阴间没钱花、肚子饿或闷得慌吧,而且渡冥河也需要钱。当时是土葬,只要刨开几座坟,就能弄到一大笔钱,多是硬币,不过也有纸钞。盗墓后我就逃之夭夭了。一些珍奇的古币,我带到东京以后变卖,没少赚。”
“跟到庙里去偷香火钱差不多嘛。”我莫名其妙地佩服起安先生来。
“差不多吧,所以后来遭报应了。”
“盗墓是晚上去的?”
“那当然,大白天的怎么可能?”
“够害怕的吧?”
“啊,当然害怕啦。因为是土葬,骨头还保持着人的形状,骷髅也看得清清楚楚,比看恐怖电影还吓人。更重要的是,自己干了绝对不应该干的事情,害怕遭天罚,立马丧命。后来我去过东京后乐园有名的鬼屋,哪算得上恐怖,跟我盗墓时看到过的场面没法比。”安先生肩膀突然哆嗦了一下,闷头喝起酒来。
“原来如此,您是因为盗过墓才不能回老家呀。不过,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从法律上来说,时效早就过了,再说,谁还记得您盗过墓的事啊。”
“我并不是因为盗过墓,才回不了老家。我每天朝着故乡,双手合十向祖先祈祷,请求他们原谅。回不了老家的原因是我一事无成啊!当时我夸下海口,说到了东京一定要出人头地,结果一无所成,我哪有脸面去见父老乡亲?”
“事到如今,您就不要再想那么多了。”
“哪能不想呢?”
“您不是一直都很努力吗?”
“人们哪,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难道您一次都没回去过?”
“当然。”
“您这话真叫我吃惊。来东京多少年了?半个多世纪了吧?大家都在惦记您哪!”
这时候已经是二〇〇〇年了。
“早就把我忘了。老四嘛,没人把你当回事。”
“不会的。您应该让家里人看到您还健在,也要给祖先上上坟。”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就是没有勇气回去。我是个没用的东西!”安先生端起酒杯喝了个见底,“啪”地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男人,哪个不是打断了牙齿往肚里咽!”老板好像很理解安先生似的,又送上来一瓶酒。
“咽归咽,可我越老越想念故乡,我真是不想老啊!”安先生悄然自语道。
真傻——这话我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想了想。我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早就凉了的煮鸡杂。
“老师,您的孩子呢?”
我摇摇手说没有。
“太太呢?”
“我还是独身。”我缩着脖子笑了。
“双亲呢?”
“已经不在了。”
“那您一个人过日子?”
“跟我妹妹一起过。”
“那挺好。我一个人过,孤独!特别是在这深秋的夜里。我约老师一起喝酒,也是因为想念家乡。要是有个亲人跟我一起过就好多了。”
安先生的太太在哪儿?先于他去世了?孩子在哪儿?要么安先生一直独身?我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这些问题,一边喝酒。
就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安先生主动把答案告诉了我:“其实啊,我有个女儿。”
“啊,是吗?”
“今年十七岁了。”
“哟,高中小美女呀!”我心里觉得很奇怪,安先生七十二岁,七十二减十七等于……我在心里计算着。
还没等我算出来,安先生又替我说出了答案:“五十五岁的时候生的,真不好意思,都那个岁数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人嘛,到什么岁数都喜欢女人。”我笑笑说。
“我结婚的时候已经五十四岁了。老婆是日暮里那边一间酒吧的女招待,难为情。”
“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女招待也是需要特殊才能的,要让每个来店里喝酒的客人心情愉快,并不是谁都做得到。”
“是吗?您这么说让我好高兴。那女人的确有您说的那种,什么来着,特殊才能!只要有她在,气氛马上就变得温和起来。她大眼睛,长睫毛,身材特别好,可年龄跟我悬殊太大。当初她二十三岁,我比她大三十多岁,很快就过不下去了。孩子她带走了,这也没办法,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哪带得了孩子。”安先生用手指擦着酒杯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离婚的时候,您女儿多大?”
“一岁零九个月。”
“后来您女儿怎么样?”
安先生摇摇头,右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边抽出一张褪了色又皱巴巴的照片递给我:“离婚之前照的。”
照片上是一个戴着维尼熊肚兜,坐在榻榻米上的小女孩。柔软的头发是自来卷,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无论笑还是不笑,安先生的眼睛都像是用钢笔在脸上画的两条线。小女孩大概长得像妈妈吧。
“名字叫千绘。”安先生眯缝着小眼睛说。
“只要孩子生活幸福就好。”我把照片还给他,他用手指在照片上女儿的额头上爱怜地抚摸了一阵,珍重地放回钱包里。
“对了,老师,我想求您帮我办一件事。”安先生突然挺直了身子说。
“什么事?”
“您能不能代替我去看看我女儿,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
“您太忙,没时间?”
“忙倒是谈不上……您亲自去看嘛。”
“我不行。我跟老婆离婚的时候,说好了不能再见面。在千绘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父亲,如果我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我是她父亲,会吓着她的。”安先生使劲摆着手说。
“拉开距离看上一眼没有什么关系吧?”
“不行不行,我不敢看。别说看了,单是想象一下,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安先生扭曲着脸,用手捂住了胸口。
“您女儿现在在哪儿?”
“这么说您答应替我去看看了?求求您,下次我还请您喝酒!”安先生说着,追加了酒和烤鸡肉串。
“要是石垣岛的话我可不去。”我半开玩笑地说。
“没那么远,就在川崎市。”
“什么?这么近?安先生您自己……”
“不是跟您说了不行吗?心脏非得停跳不可!”安先生说着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好吧,我就为您出一把力!”我竖起大拇指说。
安先生抓住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您可千万不要对她说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拜托您去看她的。”
“知道了。”
“老师,您不是有那个什么电脑照相机吗?”
“数码相机?”
“对,就是那个!用那个照几张千绘的照片好不好?咔嚓咔嚓,照几张。”
“好!我这个星期天就去,咔嚓咔嚓!”在我看来,这件事情再简单不过,“咔嚓咔嚓”就能完成任务。
三天之后就是星期天,我坐上火车,直奔川崎市。
由于不太熟悉川崎那边的路,我没开车。从品川火车站上车也就十多分钟的路程,但列车经过多摩川大桥发出隆隆响声的时候,还真有那么点儿小旅行的味道。
川崎市幸区中幸町一丁目大仓公寓二〇一室——这是安先生给我的地址。安先生说,离婚后不久,前妻来过一封信,告诉他已经跟一个姓三宅的人结婚。信封上就是这个地址。
我走出车站,手里拿着地图,一边确认地名,一边找目的地。虽然是秋高气爽,时间也还不到八点,我还是走了一身汗。
大仓公寓是一座三层楼建筑,二〇一室的门上没有写着住户姓名的小牌子,一楼的信箱上也没有名字。我走到外边绕着公寓观察了一下,二〇一室的阳台上放着滑雪板和纸箱一类的东西,看来有人住。
从现在开始,我只能等待,因为我不能敲开门去给千绘照相,那样会引起误会。我得在这里等她出来,跟踪她,在车站之类人多的地方趁她不注意,咔嚓咔嚓照上几张。所幸大仓公寓各家各户的门都有临街的开放走廊,很容易看到人从家里出来。
我来之前就有需要等很长时间的精神准备,带上了带耳塞的便携式收音机。我站在一根电线杆下,一边听收音机一边盯着千绘家的家门。为了防止千绘一大早就出门,我特意来得很早。我曾经有过当一名出色侦探的理想,这些问题肯定考虑得到。
当然,我最终还是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折腾半天还是个半吊子。
快十一点的时候,二〇一室的门开了,从里边走出一个发型很怪的年轻人。他一边穿夹克衫一边下楼,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轻型摩托车前,连头盔都没戴,骑上就走了。
我觉得有点奇怪。第一,这个年轻人不可能是千绘的继父;第二,他出门后把门锁上了,说明他不是访客。莫非是千绘继父的拖油瓶?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是……
我离开电线杆走进大仓公寓,爬上二楼,站在二〇一室门前观察了半天,什么蛛丝马迹都没观察到。
我决定假装居委会的办事员,问问二〇一的住户是不是叫三宅,如果是,我就继续盯梢。可是,按了好几次对讲门铃,都没有回音。
于是我又摁了二〇二室的对讲门铃,一个声音听上去很疲倦的男人答话了。
“请问,旁边二〇一室的住户是不是姓三宅?”
里边没有反应。
“请问,旁边二〇一室的住户是不是姓三宅?”
“我这不是在想吗?”里边的人有点儿不高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话了:“不是,我替他收过几次邮包,好像是姓平井,要不就是平田。”
我垂头丧气,但还是有些不甘心:“是否住着一个女高中生?”
“没见过。”
“这位平井先生搬过来之前谁在二〇一住?”
“我搬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二〇一住了。”
我又问了二楼其他几户人家,都说不知道二〇一住着三宅和一个大概在上高中的少女。但我并非一无所获,我从二〇五室那里打听到,管理这栋公寓的是荣惠房地产公司。
离开大仓公寓步行十分钟,我找到了位于一条叫做“南河原银座”的商业街的荣惠房地产公司,里边有三个二十多岁的女职员,负责接待找房子的顾客。我走近柜台,向其中之一问道:“请问,你们是负责管理大仓公寓的房地产公司吧?”
“什么?”女职员歪着头,好像没听懂我的话的意思。
“位于中幸町一丁目的大仓公寓,三层楼。”
“对对对,中幸町的,那个公寓现在没有空房。”说完她示意我坐下来谈。
“我不找房子,只是想打听一下那里以前的住户。”我没坐,继续站着说话。
“哦。”
“在二〇一室住过的三宅先生。”
“请稍等一下。”女职员冲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消失在里边的门里。过了一会儿,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跟着她从里边走出来,一看就是干过多年房地产的老油条。
“什么事?”老油条问我。
“我想打听一下以前住在大仓公寓的三宅一家搬到哪里去了。”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幸町小学的。住在大仓公寓的三宅千绘是敝校毕业生,我们正在制作校友录,可是不知道她现在的住址。”我从大仓公寓来这里的路上看见了那所小学。
“哦,小学的,不过,在一般情况下,我们不能随便透露住户搬迁的地址。”老油条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拉开了文件柜,“什么公寓来着?”
“大仓公寓,二〇一室。”
“大仓公寓……大仓公寓……有了。”
老油条抽出一个红色的文件夹,拿到柜台上来。
“二〇一室的三宅先生,有一个可爱的女孩。”我希望千绘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二〇一室的三宅……三宅……二〇一室……我想起来了,那个菲律宾人!”
“菲律宾人?”我惊奇地问。
“对对对,是有个可爱的女孩。”老油条眯缝着眼睛说。
“菲律宾人是怎么回事?”我往前探着身子,又问了一遍。
“你不是打听三宅吗?三宅的太太就是菲律宾人啊。”老油条摸摸眼睛,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文件夹。
“对了,千绘的母亲是外国人。”我掩饰地补了一句,接着问,“他们搬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这上边没有记录。”老油条翻弄着文件夹说。
“三宅先生没说过他们一家要搬到哪里去吗?”
“好像没说过。对了!”
“您想起来了?”我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说是要关了这边的店,搬到很远的地方去。”
“很远?”
“具体什么地方,他到底说没说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千绘的母亲是不是……做女招待的?”
“嗯,在菲律宾酒吧。”
“您知道那间酒吧的店名吗?我可以到那里去打听一下。”
“店名我可不知道,只听说在堀之内那边。诶?小学毕业?他们搬到大仓公寓的时候,孩子有那么大了吗?”老油条说完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麻烦您了!”眼看谎话就要被拆穿,我慌忙撤退。跑了很长一段路以后,回头看看没有人追上来,我才气喘吁吁地放慢了脚步。
安先生的太太是菲律宾人,是我没有想到的。他为什么没向我说明呢?当然,他主要说千绘,没怎么提到太太,但是不是觉得娶了个菲律宾老婆很丢脸呢?我也一样,在房地产公司听到他的太太是菲律宾人的时候,还大吃一惊,可见歧视穷国的意识仍然根深蒂固。
堀之内是首都圈内有名的红灯区,有泰国浴室,也有很多酒吧。所谓的酒吧,既没有酒也没有菜,也没有桌椅,只有两三个浓妆艳抹的女郎站在里边抽烟聊天。她们身上穿着几乎透明的衣服和超短裙,只要客人一进店,她们马上会色迷迷地靠上去,浪声浪气地打招呼说“玩玩吧”。对,她们是妓女。堀之内的酒吧都是为嫖客提供短时间性服务的店,可以称之为“性快餐店”。
横滨的黄金町也是这种地方。想到这里,我想起了江幡京,心里一阵难过。可是,现在的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多愁善感。我不单单是个过路人,我的目的是找到千绘母亲当过女招待的店。我走得很慢,不时四处观望,结果被误认为是在找妓女的嫖客,站在路两边的妓女们不停地向我打招呼。
为了躲避妓女们的纠缠,我在一个路口往右一拐,走进一家叫做“玛布提”的店。
店里黑乎乎、静悄悄的,收银台也没有人,正面挂着黑天鹅绒帘子,好像鬼屋的入口处。我掀开帘子往里看的时候,有人说话了。
“四点才开始营业!”一个推着拖把擦地板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
“请问,您这里有外国小姐吗?”我爽快地问。
“有啊,我们这里是菲律宾小姐,一个小时三千,便宜!”
“我想打听一个人,有个叫三宅的菲律宾小姐在您这里干过吗?”
“你是干什么的?”男人的声音和表情都变了。
“我是她前夫的亲戚。前些日子,她前夫的父亲病逝,遗嘱中说,要把财产分给孙女一部分。这孙女就是这个菲律宾小姐和前夫生的,叫千绘。大概是因为老人家只有这么一个孙女,才留下了这样的遗嘱。可是现在不知道千绘住在哪里,我就到这边来找找看。”我信口说完上述谎话,把一盒事先准备好的点心递过去,“这是一点小意思。”
“真啰嗦,总之一句话,你是想知道那个菲律宾小姐的住址,对吧?”
“对,后来她又跟一个姓三宅的日本人结婚了,应该姓三宅。”
“三宅?是辛迪吧?”男人用手顶着太阳穴思索着。
“有个女儿,叫千绘。”
“啊,你说的这位菲律宾小姐,大概就是辛迪。”
“那么,三宅辛迪辞掉这里的工作后到哪儿去了?”我就势追问道。
“辛迪是她的艺名,本名叫……”
“维拉亚!”从帘子后边闪出一个女的,清秀的眉眼,乌亮的黑发,棕色的皮肤,修长的身材,圆圆的小脸蛋上洋溢着异国情调,典型的南亚美女。
“哟!萨布丽娜,今天来得够早的呀!”
“井口先生好!我去医院拿了避孕药以后直接过来的。”
这个叫做萨布丽娜的妓女对我说,辛迪本名叫维拉亚,不是菲律宾人,而是泰国人。
我觉得这很有可能。在房地产公司的那个老油条眼里,什么菲律宾、泰国、越南,都一样。
“辛迪有个女儿,”萨布丽娜继续对我说,“叫千绘,辛迪天天带着女儿的照片,我见过,很可爱!”
“辛迪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我趁热打铁。看来辛迪就是千绘的母亲。
“很早,大概有五六年了。”
“您知道辛迪离开这里以后到哪儿去了吗?”萨布丽娜并没有穿高跟鞋,但我跟她说话也得仰着头,她比我高一大截。
“名古屋。”
“您知道具体地址吗?”
“不知道,她只告诉我是去名古屋。”
我看了看井口,他也摇头表示不清楚。
“您没问她到名古屋以后要做什么工作吗?”我继续问萨布丽娜。
“辛迪说她要在那边开一家自己的店。”
“她自己开店当老板?”
“可不是嘛!她又找了一个老公,新老公给她出钱开店。新老公是名古屋人,所以要到那边去。”
“新老公?她跟三宅先生分手,又跟别的男人结婚了?”
“当时还没有结婚。女人离婚后六个月内不准结婚!”
这个妓女日本的事情知道得还不少。
“新老公叫什么?”我继续追问。
“不知道。”
井口也摇摇头。
“店名呢?”
“我没问,落合经理也许知道。”
“落合经理?”
“卡萨布兰卡的。”
井口补充道:“就是拐角那家泰国浴室。”
“落合经理说他在川崎火车站见过辛迪。”
“什么时候?”
“辛迪从这里消失那天。”
我把萨布丽娜这句话理解为辛迪离开川崎去名古屋那天。我向萨布丽娜说了声谢谢,转身对井口说:“谢谢你们在百忙之中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托你们的福,我寻找千绘的工作有了很大的进展。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您帮忙。”
“喂,有完没完?”
“我想现在就去见卡萨布兰卡的落合经理,请您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有人要去找他问问辛迪的事,这样我会更顺利一些。”
“你直接去有什么不可以的?”井口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
“我带你去!反正我现在有闲工夫。井口,不许把点心都吃完!”萨布丽娜说着就往门外走。
我又问了井口一个问题:“有辛迪的照片吗?”
“没有没有!”井口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只好追着萨布丽娜走出了店门。
卡萨布兰卡是一家装饰成中世纪城堡模样的泰国浴室。刚到门口,一个娘娘腔皮条客阴阳怪气地跟萨布丽娜打招呼:“哟!打算换个地方,来我们店上班呀?”
“落合经理在吗?”
“在。这位大哥,现在是优惠时间,每次优惠五千日元!”皮条客好像没有看出我是萨布丽娜带来的,大声冲我嚷嚷。
我指指萨布丽娜,又指指我自己,紧跟在她身后进了店。
萨布丽娜跟这里的人很熟,招呼都不用打,就顺着铺有红地毯的走廊往里走。左拐右拐来到里边一间房,不敲门就进去了。
里头一个染着金发的家伙正在看电视上的赛马直播,看见萨布丽娜进来,大声叫道:“哎唷,我当是谁呢?身体怎么样?”说着伸手摸了摸萨布丽娜丰满的臀部。
萨布丽娜一把推开他的手:“色鬼!我告诉你老婆去!”
“你在店里的时候不是让我摸的吗?”
“不到我们店里来,就不许摸!”
“分得还挺清楚。这位是?”那家伙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辛迪的亲戚,在找辛迪。落合经理,把辛迪的情况跟他说说吧!”
我向落合鞠了一个躬,说了声请多关照。
“辛迪?”落合歪着头反问道。
“我们店的辛迪!你这个没良心的,已经把人家忘啦?”萨布丽娜鼓着腮帮子生气地说。
“哦,去了名古屋的那个辛迪呀?记得。”
“果然是名古屋啊?”我不由得凑了上去。
“好啦,那我回去啦。下次请作为客人到我们店里来,今天也可以!”萨布丽娜塞给我一张名片,冲我摆摆手,走了。
“关上门!”落合冲萨布丽娜喊了一声,回头把电视的音量调小,冲我摆了摆手。
我把刚才在玛布提说过的那套谎话又对落合说了一遍。
落合听完我的话,说:“我是在川崎火车站碰上她的。当时她拉着一个大箱子,还领着一个小女孩。我问她是不是去旅行,她说要搬到名古屋去,我吃了一惊,太突然了。”
“您没问她在名古屋的住址吗?”
“没有。当时我想请她吃顿饭,可是她说火车就要开了,来不及,只说了两三句话就匆匆走了。”
“都说了些什么呢?”
“她说要在新横滨换乘新干线去名古屋。”
“还有呢?不是说她跟了一个名古屋的男人吗?”
“好像是。不过在车站我只看见了她和孩子。”
“名古屋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您知道吗?”
“不知道。”
“她要在名古屋那边开一家店?”
“好像是。”
“店名是什么,大概在什么位置?”
“我没问……不对,问过,您等等。”落合说完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在里头胡乱翻找。
过了一会儿,落合拿着一张名片大小的纸走回来对我说:“店名是‘山下’。”说着把纸条放在了茶几上。
我看见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山下。
“这是她跟我分手的时候亲笔写的。”
那是辛迪在玛布提时用的名片,“山下”两个字写在名片的背面。
“是日式酒吧吗?”
“从名字上看好像是。”
“辛迪是泰国人,为什么给酒吧取这么个名字?会不会是名古屋那个男人的姓?”
“不,是店名,她还对我说,有机会到店里来坐坐呢。”
我觉得也许是辛迪直接把新丈夫的姓用作店名。这时我忽然看见在名片的一角还写着“市场”两个小字,笔迹跟“山下”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