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5月7日,星期一</h3>
清晨七点左右,忽然听到一声喊叫,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竖起耳朵细听:除了一只苍蝇飞舞和一个天使匆匆经过外,酒店沉浸在一片九泉之下的死寂里。九泉之下?言外之意让我浑身战栗,我又钻进被窝蒙起头来。此时又响起一声呼叫,陌生的细嫩尖叫,而我的耳朵却听惯了多洛雷斯破嗓子的刺耳震动。我一听,就知道是伊娃在呼喊。只听她声嘶力竭喊了声:“救命!”
我连忙起床,靠近房门,紧贴耳朵……我的鼓膜被震破了。因为,伊娃正鼓点般敲打我的房门,急促的节奏类似新金属摇滚乐。我压了压耳鸣引起的惊慌,开了门,只见走廊里乱成一团。我迅速来到伊娃身边,与此同时,只见多洛雷斯身穿条纹睡衣未曾梳洗打扮也站在外面,显然也受到呼救声的惊动。
“杀手在迈克哥纳罕房间里!”伊娃解释道。“我听到墙后一阵可怕的响声,把我给吵醒了!鲍比正在垂死挣扎!”
“您是说杀手仍在他房间里?”我问。
“我不知道!他可能在我出来之前就跑了!”
“应该进去看看!”奥斯卡一贯喜欢凑热闹,说着已经踩到迈克哥纳罕的门垫上。
也许房间里有个凶手正等着您,怎么进去呢?极少有家长会将这个基本问题纳入子女教育内容中去,这是很糟糕的事情。正因为父母采取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人们对女士问好彬彬有礼,不敢张大嘴说话,可是,当人们站在杀人犯把守的门前时,却露出狡黠的神情来了。于是各有各的主张,说来说去就是谁也不愿第一个进门。奥斯卡提议用烟火将杀人犯熏出来;佩尔舒瓦则主张将门堵死逼他就范;多洛雷斯却建议派伊娃当侦察兵进去摸底;而伊娃要利用多洛雷斯当诱饵。众说纷纭,很难说孰优孰劣,迈克哥纳罕很可能还活着,我于是采取最简单的方式,破门而入。
我的同志们正有所觉悟的时候,我已经进入房间,我以为要面对杀手,可是哪里有凶手啊?我所看到的,却只有尸体,真是这样的,没错。
敏感的读者尽可以放宽心:迈克哥纳罕干净利落地遭到杀害了。尸体没有留下刀割斧劈、黑血流脓、遍布全身的伤口,没有鼻青脸肿稀里糊涂的紫色斑块,没有膨胀的眼球脱轨运行的征兆,没有脑浆四溢黏糊糊的刀下头颅,没有,一点也没有触目惊心的惨状,场景描述有目共睹,完全可以公开。
迈克哥纳罕仰面躺在地毯上,身上穿着一件优雅的第三共和国式样的睡袍,神态安详,一把厨用尖刀直插心脏,流血量足以构成一幅浮雕画。一桩干脆利落的谋杀案,作案方式颇为经典,我们这个时代总是要求不惜一切代价进行原创,这难道不是一个社会迷失方向的象征吗?现代谋杀,多少有点像新派的厨艺:我们希望在各处都有影响力,于是四面讨好,做成的食物混合天下口味,但这样一来十之八九令人乏味。您看现场,显然是一桩古典的老式凶杀案,货真价实。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这是一起“原汁原味”的谋杀案。
我试图用三言两语对我的同志们大略说说案情,目的是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鉴于产生的效果,我立下誓言,只要我活着出去,就再也不发挥我的幽默才华了。
<h4>多洛雷斯·马诺莱特致圣—弗若修道院院长的信</h4>
神父:
我利用短短的喘息机会想从您身上找到安慰。经过这四天的囚禁,您可能再也认不得您的多洛雷斯了。我要为我的可怕罪孽向您忏悔:我怀疑了!
啊,是的,就是那么回事,我心中的十字架己经开裂,信仰出现了裂纹!我就是没胡子的约伯(1),我受尽了凌辱,把右脸颊都贴了上去(起码差不多吧)(2),但我却感觉到与亵渎神明沾了边。怀疑像狡黯的情人一样悄悄地潜入我的内心,因为在尖酸刻薄的言语侮辱下,避孕式的祈祷是不起作用的。最近发生的事情吗?我在浴室的体重磅秤上一站,三天居然添了两公斤!会不会是主抛弃我的一次考验,就这样啊!
再说吧,我们己经死了六个人,神父!迈克哥纳罕就这样走了,没有举行临终敷油圣事(3),至今无从知道到底是谁制造了这一系列恐怖事件!当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的时候,您怎么能保持冷静的头脑?我还没有告诉您鲍比死时的惨不忍睹:当时我想去取他的煤油炉子(因为我有幸住进一间最小但最冷的小客房,谢主荣光护佑!),可是炉子不见了!有人己经拿去用了……跟我看下去!
活着的人比死人更吓人……假如您看到JPP发现鲍比死尸后的模样……简直成了一个魔鬼附体的人!奥斯卡则吓得魂不附体,满头天使般的鬈发猛然剑拔弩张起来,我甚至以为第七桩谋杀案直接找上门来了!看到鲍比被打倒在地毯上,可怜的奥斯卡难受至极,大家便把他送回他自己的客房休息。就在我和奥黛丽负责陪护奥斯卡的时候(奥黛丽本是随便一提,可她却无孔不入。),佩尔舒瓦却在房内来回踱步,心事重重,阴云密布。他冒了许多冷汗,不断地挠胳膊,两眼翻白,如芒刺在背。突然,他像疯子一般暴跳如雷,对着奥斯卡天使般的俊脸咬牙切齿发泄仇恨,而我刚才好不容易嘴对嘴才把奥斯卡救醒过来(殊不知这是我的专利)。
“你们看看我在他床头柜上找到了什么!”JPP挥舞着他发怒声讨的东西嚷嚷道。
JPP这张变形的脸让人以为是一个醉鬼整形外科医生的作品,我想他一定有什么兴妖作怪的东西要展示,比如巫婆在布娃娃身上扎针或者是说唱乐的唱片之类。
未成想他愤怒地摇来晃去的东西,原来是一本书: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十个小黑人》(4)。
<h3>5月7日 星期一</h3>
说风就是雨,抓住一个细枝末节就能想象出全部,说的就是佩尔舒瓦。我们没看到他进来,不过感觉到了。特别是奥斯卡……
“他竟然读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书!这是离经叛道,这是一个异教徒!”JPP义愤填膺,口气又带有三K党党魁的矫揉造作。“在我们的内部出了一个叛徒!叛徒该当何罪?”
面对佩尔舒瓦的冲天怒气,在场的观众个个目瞪口呆。最后多洛雷斯结结巴巴说:
“本来……我们一点也不知道……我们从来就没有‘叛徒’一说。”
“完全正确!”佩尔舒瓦得意洋洋。“这就是为什么要开个先例的原因!我建议终身禁止这个变节者参加福迷的一切活动!”
“您真的觉得这样做合适吗?”伊娃插话道。
“您说得对!”佩尔舒瓦变本加厉。“我们还要打断他的一个膝盖!”
“一个膝盖?”我说,惊恐万状。
“啊,马上执行!”佩尔舒瓦很恼火。“膝盖也好,手腕也行。我广开言路听听大家的建议。”
奥斯卡濒临崩溃,该我介入了:
“闹够了吧,约翰·帕特里克。我知道我们大家都神经高度紧张,但奥斯卡无意害任何人……”
“您看看他!”佩尔舒瓦打断了我的话,越来越激动。“如果他无罪,脸色会这样难看?我要求,奥斯卡必须通过审问!”
“您以为是在中世纪?”我气呼呼地说。
“只要问他问题,他的思路就会混乱!”佩尔舒瓦一意孤行。“你们很快就会看到,他是一个卧底。说问就问,告诉我们,福尔摩斯和华生在贝克街221b的寓所门口有多少级台阶,嗯?这是福迷不可不知的一个常识!”
“十七级。”奥斯卡对答如流。
“别上他的当!”我说。“他的妄想症正在发作。”
“我没有任何事情要隐瞒!”奥斯卡脱口而出。
“相信我,没有人会怀疑这点,”我说。
“这个,我的小宝贝奥黛丽,这可是您说的,”伊娃随口说道。
“嗯哼?”
“福尔摩斯与华生初次见面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佩尔舒瓦继续审问,却没有理会到再没有人听他的话了。
“谁敢对我们说奥斯卡问心无愧?”伊娃又说。“他看上去清白无辜,但我们不认识他!”
“您是认真的吧?”我问。
“您来插一杠子自惹没趣吧!您自己就玩两面派,小服务生记者!那么是谁对我们说您不继续参与我们的事了?您该不会是他的同谋吧?”
“什么是第欧根尼俱乐部(5)?”佩尔舒瓦追问,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现在似乎是在对他的手电筒发问。
“什么同谋?”
“几起谋杀案啊!您是不是忘了这里已有六具尸体了?有一个人要对此负责!排查开始缩小范围!”
“还有华生受的伤,嗯哼?这个勇敢的搭档,他身上哪儿受的伤?”佩尔舒瓦一再追问,并试图用嘴叼手电。
“再说,”伊娃补充道,“现在我想起来了,不如说奥斯卡是嫌疑犯中的佼佼者。别忘了,除掉我们这里的竞争对手,这似乎是驱动谋杀的最说得通的动机,这个阴谋在我们到达这里之前就开始酝酿了。”
伊娃靠近奥斯卡,两眼死盯着奥斯卡的眼睛。
“您给我们讲述了您父亲的车祸,一个多么离奇的故事。假如说他名列第一?再假如说有人试图谋杀他?”
“谁这么干?”奥斯卡结巴起来。
“就是那个没有任何机会成为福学首席教授的人!就是那个通过一次难以置信的机缘巧合置身学术研讨会的人!就是那个利用时机得寸进尺,犯下了俄狄浦斯(6)罪行的人!”
伊娃稍停片刻向奥斯卡迈进一步:
“就是您,勒科克先生!”
<h4>福迷卷宗——人物侧写:奥斯卡·勒科克</h4>
原来,本应当是奥斯卡父亲来参加研讨会的,但他临出发来瑞士前一个月出了车祸。一只大老鼠溜进了他的汽车前罩内,肚子饿得慌,咬断了几根导线。谢天谢地,当汽车与一棵梧桐树杂交时,耗子却逃之夭夭安然无恙。可爸爸惨了,半身骨折,只好终身告病假,与石膏同居,共享悲欢。
老院长临时出事,一位教授应邀替他出席研讨会,但他睡觉时忘记关掉煤气炉子,这样他就可以穿着涤纶睡衣贴身研究人体组织燃烧时惊人的现象了。谢天谢地,煤气炉有保险单。剩下的,就不用担心了,在皮肤移植手术方面我们取得了很大进步。
于是,第二位教授应召临危受命,但他对瑞士之行不冷不热。何况……正当他勉强接受重托准备参加研讨会时,另一项重任又派到他头上:他的办公室刚装修不到一个月,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吊灯砸了下来。谢天谢地,吊灯的安装师们二话没说就履行了保险赔偿。这对教授的五个孩子和遗孀来说毕竟是个安慰。
正是在这种百年不遇、百感交集的特殊精神状态下,奥斯卡·勒科克来到美人根参加会议。即使他受过福学的正统教育,但毕竟只有二十五岁,而且才匆匆草就《夏洛克·福尔摩斯与装烟斗艺术》的学术论文。有人给他上了一课:不含混其词,不别出心裁,您只要老老实实介绍您父亲的研究工作,还有,尽量避免与大老鼠、煤气炉和大吊灯沾上边。
<h3>5月7日 星期一</h3>
这点千真万确,所有男人面对伊娃·冯·格鲁伯都不会无动于衷,甚至神圣的奥斯卡都要听任他雄性荷尔蒙胡言乱语。在我们的小天使的眼睛里,划过一道道愤怒的闪电,令大家吃惊的是,他摘下头上的光环,将自己纯洁的翅膀收拢起来,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您胡说什么!让我父亲安静吧,我没有杀害任何人!至于福学首席教授的职位,我毫无经验,而且我从来就没有加入竞争!您最好不要骂大街、说废话,好好关注《十个小黑人》吧。我是在本杰明·卢夫斯的房间里找到这本书的,当时我们正在整理他的遗物,直到现在我才仿佛明白那条信息。这不可能是一种巧合!”
“什么信息?”多洛雷斯大为惊讶。“什么巧合?”
“难道你们从没读过夏洛克·福尔摩斯以外的书,或者看点别的什么玩意儿?”奥斯卡有气无力地问道,带着轻蔑的口吻,继续推行他的“春季大扫除”行动。“《十个小黑人》的故事,就是说这十个人被困在一个小岛上,无法脱身,他们一个接一个被杀害。难道这故事没让你们想起点什么?”
“现在你才说起这事……”多洛雷斯叹着气说。
“你是想说,有一个疯子把我们集中到这里,然后一个接一个杀掉,就像这部小说说的那样?”我问。“你相信这是预谋的?”
“没有任何人能预见旅馆会被这场大雪封锁!”伊娃反驳道。
“但如果这是波迷(7)搞的一次根除福迷的恐怖行动呢?”佩尔舒瓦突然发问,表现出头领大智若愚的样子,他觊觎着波波留下的空位。
“赫尔克里·波罗没有在《十个小黑人》书中出现过,”奥斯卡答道,口气缓和下来。
“一点没错!”佩尔舒瓦激动不已地说。“这是为了掩盖痕迹啊,波迷是很阴险狡猾的!”
“您冷静点,约翰—帕特里克,”奥斯卡道,重新戴上了光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出于妒忌呗!福尔摩斯比波罗有名多了!索邦大学的教授职位对于比利时小胡子小丑的崇拜者来说是无法忍受的认可!正是为了这个他们才要把我们灭掉!”
“别再胡思乱想了!”我说。“倘若在《十个小黑人》中真的有一条信息要解读的话,那么我们就来互相提问题。那么,首先要问:在这部小说中,谁是有罪的?”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应当是法官这个人物,”多洛雷斯答道。“他让人相信,他跟其他人一样是上当受骗被困在岛上的,但正是他策划了一切活动。”
“没错,”伊娃肯定道,“然后他导演了自己的死亡,以便继续谋杀其他的小同志而不被发现破绽。当罪犯安息在自己的床上时,大家便互相怀疑起来!但当时……这就是说……”
“冷藏室里有一具尸体可能是……”多洛雷斯继续推理。
“杀人凶手,还活着!”奥斯卡大喊起来。
“是卢夫斯!”多洛雷斯高叫道,“小说是他的!他可以自导自演死亡现场,伪造一摊假血,身上压一辆自行车!”
“他的行为极为下作,我知道点底细,”伊娃火上添油,“他可能是一个信奉马基雅弗利主义(8)的野心勃勃的年轻人。”
“那为什么不是杜里厄呢?”奥斯卡暗示道。“他可以假装中毒身亡。”
“要不就是杜里厄和卢夫斯!”多洛雷斯接话说。“他们可能是同谋!”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有一件事要做,”我脱口而出,“我们去检查一下尸体!”
我们的团队向停尸间走去,途中把迈克哥纳罕的尸体弄下来,同罗德里格兹、卢夫斯、波波、杜里厄、格鲁克收藏在一起。谋杀迈克哥纳罕的凶手是否隐藏在他们中间?这是我们互提的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就是:怎样来进行验证?
“好像是这样,在入殓棺材之前,殡仪馆人员要先捏一捏死者的脚拇指,看看死人有没有痛感,然后才打上验尸标记,”奥斯卡如是说。
“超赞,我祝你胃口大开,”伊娃道。“你准备从哪具开始?”
“这这……”奥斯卡犹豫了,“我不过这么一说……”
“还有别的主意吗?”多洛雷斯问。
“为了保险起见,可否将他们重杀一遍?”
“将他们重杀?”佩尔舒瓦挤眉弄眼道。“什么意思?”
“对着他们的心脏插一根尖木桩(9),这样就可以肯定他们是否全部死亡,倘若其中有一个吸血鬼,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胡说八道,”伊娃叹了一口气。
“我倒有一个主意,”我说。“可以用刀叉往他们的腿上扎一下。如果其中有一个是装死演戏的,他一定会有反应。”
“这个方法不赖,”佩尔舒瓦道。“谁来负责扎?”
在死人与活人高度和谐的气氛中,志愿者围拢在桌子周围,人数也很可观。
“大家只要抽一下签就行了吧?”我建议道。
“小吸管行不行?”奥斯卡问。“呶,这里有意大利面条。只用五根就够了,剪成长短不一就可以了。”
奥斯卡把动口与动手结合起来,把无奈与有用结合起来,用意大利面条来分出个谁胜谁负。
每个人都看着自己那小段东西,心想,不会天天都吃意大利面条吧?
“大家一致同意?”佩尔舒瓦分完面条后问。“多洛雷斯抽的最短。您有幸动用叉子。”
“我……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多洛雷斯哆哆嗦嗦,弱不禁风,口齿也变得含混不清,伊娃却津津有味嚼起了她那段面条。
“你只管对自己说,你是在查看你烧的烤肉。”伊娃为她出馊主意。“这会让你鼓起勇气。”
只见多洛雷斯抓起叉子,而我们却装出轻松自如的样子,就好像刚躲过了一场厄运似的,此时,多洛雷斯冷面对着停尸桌子,口里念念有词,重新扬起复仇的声调:
“我首先想对凶手说,你已无处可逃,你在成为待宰羔羊之前只有一秒钟可以自首!没人吗?一个也没有!好吧,你一厢情愿吧!”
多洛雷斯靠近第一具尸体。她又喘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叉子狠狠地戳了进去。
“好,已经检验过了,不是这具,鉴于我已经戳了他……”
“呵呵……当然了,”奥斯卡道,“但下一具,您得张开眼睛,因为刚才,您戳的是桌子。”
“至少,多亏了你,大家知道桌子是无罪的,”伊娃说起风凉话。
“闭嘴,要不我来给你拉拉皮!”多洛雷斯嚷嚷道。
“女士们,我求你们了!”奥斯卡说。“在我们伙伴的遗体面前,请给点体面吧!”
“我马上再来一具尸体,”多洛雷斯嘟嘟哝哝道,重新摆好姿势。她闭一只眼,半睁一只眼,开始在有点恶心的肉案上动刀叉。
“这没错吧?”多洛雷斯问。“这次戳的,肯定是尸体吧?他没有喊吧?”
“没有,”伊娃答道。“可是这一具啊,你本可以避开的,因为他是罗德里格兹。既然他的膝盖拧反了,脖子歪成直角,他要在酒店里晃来晃去屠杀我们太难了。”
“你之前早就该告诉我!我警告你,我最多再动一具,下面就该你来动手了。”
“肯定不是我,”伊娃辩驳道。“是你自己抽得准。”
“啊哈,原来如此,对付软趴趴的东西,你可是战无不胜的。”
“你说什么?”伊娃生气了。“你再说一遍!”
“如果你的耳朵有毛病,我就大声对你说:去江湖郎中那里来一针肉毒杆菌。”
多洛雷斯的建议,采用“十音节诗体”4/3/3节奏,慷慨激昂,铿锵有力。我们知道,人类从兽性到文明的言语传承需要数千年的时间,但我们却往往忘记,一句话就可以南辕北辙、背道而驰。多洛雷斯的一席话激发了伊娃身上原始积累的冲动,犹如光鲜亮丽的外壳最后裂开了。这是野性的苏醒,本性的冲突,是两位冤家长期明争暗斗、近几个月愈演愈烈却迟迟没有爆发的结果。
既然要摊牌决斗了,伊娃占有青春(比多洛雷斯年轻十五岁)和身高(比多洛雷斯高十五厘米)的优势,而多洛雷斯占有更多的资源。从战略角度看,用尖锐的高跟踩伊娃不小心自由敞开的脚趾头,不失为挑起争端的妙计。除了造成一阵剧痛之外,对手会反射性地弯腰看脚,就可以趁此机会掀翻她的重心,接着用脚猛踹她的屁股,虽然粗略但也讲究技术性,而且多次实践证明行之有效(俗称“脚踢屁股”)。结果呢:对手就会紧贴地面飞出去,至于飞行距离,就要看当事人的空气动力学原理发挥了多少作用。而在这个领域,我们可以相信伊娃,她的身材堪比飞机机身。
多洛雷斯挑选的角度极其刁钻,伊娃得以在短跑道上迅速起飞,没有碰到桌子边角等障碍物。飞机鼻子出自巴黎最优秀的设计师的大手笔,保证升空姿态极尽优美。伊娃展开双臂,采取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姿势,总体上保持了良好的平衡。推动力足以让她绕房间飞行一大周,是否可以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呢?可惜啊,不行。因为在目前的整形手术条件下,伊娃没有在升空后收起飞机起落架的能力;眼看着理想的抛物线受到了超重行李的拖累,后果不言自明:着陆时发生了灾难。
伊娃全身扑在桌子上。桌上陈列着伙伴们的尸体。唉!
与传言相反,时间并不是一个坏家伙,只要它稍停片刻就会让我们恍然觉悟,即将发生的事情会让我们去看好几次心理医生,排解心头的创伤。
伊娃航空公司航班坠落在死亡谷中,一声巨响,机毁人亡,无论如何绘声绘色都难以还原真相了,因为总有一部分原生态不听从言语的驯化,马塞尔·普鲁斯特如是说(待查证)。不过,给在场观众造成伤害的既不是这机毁人亡的声响,也不是桌子倒塌后乱滚的尸体,也不是看到伊娃扒拉开冷鲜肉堆逃脱出来的画面,而是另有情况。一个戏剧冲突。
多洛雷斯因为用力一推,让伊娃飞了出去,自己却失去了平衡,一下子乱了方寸,倒在地上,手里还抓着叉子。此时,伊娃勉强重新站立起来,抖干净身上沾染到的同行们的DNA,而多洛雷斯则趴在地上,脸部差点撞到瓷砖上,奥斯卡急忙帮她一把,将她翻转过来,面对惨状不由发出一声惨叫。
多洛雷斯手上的叉子早已戳进了肚子。
我们围着她站成一圈,活人与死人脸色同样煞白,大家聚在一起都成了木头人。甚至伊娃也吓得不敢吭声。就在此刻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有料到的事,这种跌宕起伏的剧情只有在连载小说里出现过……我们的灯光都打向插着叉子的大肚皮,此时只听到噗的一声,这声音仿佛临死前的喉音。手电光束立刻移向她的脸,只见她摸了摸脑瓜,说:
“发生了什么事?”
“终于,多洛雷斯……”佩尔舒瓦松了一口气,刚才吓坏了。
“别担心,我好着呢,”多洛雷斯说着,站了起来。
“这不可能……”奥斯卡嘟嘟哝哝道。
“可能,可能,万事大吉!我是有点不舒服,因为大肚子了嘛,瞧这!”
“够了,多洛雷斯!”伊娃嚷嚷道。“您肚子上分明插进一根叉子!”
“一根叉子?您把梦当真了吧,我可怜的伊娃,”多洛雷斯冷笑道。“我的……啊哈,是的,瞧……一根叉子……”
“这是不可能的!”奥斯卡大喊大叫起来。“难道您一点都没感觉?”
“有,有,”多洛雷斯答道,得意的派头,就像见证了一生中独孤求败的伟大时刻。
“你们还不明白吗?”伊娃怒不可遏。“多洛雷斯从一开始就在捉弄我们!她从来就没有怀孕!她怀着一个枕头或一个什么玩意儿像这样来招摇撞骗!”
“一个枕头?”奥斯卡问,大惊小怪起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福学教授席位呗,那还用说!”伊娃接着说。“波波喜欢怀孕妇女,这是多洛雷斯自己对我说的!我当时就应该明白过来!”
“多洛雷斯?这是真的?”我问道。“您怎么能这样?”
“哦,还行吧,岂能做任人拿捏的面包片!”多洛雷斯自我辩护。“伊娃可以在波波鼻子底下晃动着一双炮弹,却没有任何人对她说三道四嘛!这个头可不是我开的哦!我的大肚子是空城计,这属于防卫策略。我作战是用我自己的武器,跟我免谈伦理道德!”
我们个个目瞪口呆,多洛雷斯就在大家眼皮底下从大肚皮上拔出叉子,并在头上晃来摇去。
“快来夺走这根叉子,它有了独立的生命,我觉得它要插向某个人丰满的部位!”
不过,伊娃早已调转脚跟离开了冷藏室,扬言总有一天所有这一切都将要付出代价;佩尔舒瓦绷着脸,双手机械地整理一下桌子上陈列的尸体;奥斯卡绝望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我;多洛雷斯从她的孕妇宽袍下抽出一大只靠垫,低声抱怨说刀叉糟蹋了她最漂亮的香奈儿名牌服装。
该回房间休息了。
<h4>让—帕特里克·佩尔舒瓦笔记本</h4>
大师,昨天晚上,我又翻阅了福尔摩斯探案集,想在弥漫着死气沉沉的气氛中找到一点安慰。您很少直面多具尸体,即使与尸体接触,您始终忠实于自己,一贯保持无动于衷的冷漠。这里,从昨天以来,我们已经有了六具尸体,我对此很难适应过来。甚至迈克哥纳罕的死对我的精神来说也算得上一次肮脏的打击。换作别的时候,我肯定要打开香槟庆贺一番,但命运注定,鲍比的消失让我高兴不起来……
午餐是彼此交换看法的机会,也是我们两个青年——奥斯卡和奥黛丽——眉来眼去撒娇的时段。得看看他们红着脸为我们端菜服务难为情的样子,饭菜都是他们在厨房里打情卖俏准备好的。淫秽是个老问题,当死神塔那托斯张开死亡的阴影时,爱神厄洛斯便企图玩弄各种花招进行抵抗。对死亡的恐惧,对抚慰的需求,两人信息素的异性相吸,在这对年轻人内心点燃了一把火,而在吃饭过程中交缠的十指让这把火愈烧愈旺。就在我写这几句话时,奥斯卡和奥黛丽毫不掩饰地眉目传情,仿佛让我们能够指望生活在一场短暂的爱情剧里,这台爱情剧让我们暂时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呼吸……这就是让我愈来愈痛苦的原因……已经三天了,尽管我竭尽努力接近您,可是我却再也听不到您的声音,大师。
我还有什么解决办法呢,难道只有百分之七浓度的可卡因?
可怜可怜我,回答我吧……
<h3>5月7日 星期一</h3>
六个死人对五个活人,应该看到当前事态的严重性:我们很难挽回比分。在我们中间,有两个阴险毒辣、纠缠不清、难以忍受的问题:“谁是凶手”和“谁是下一个加入冷库团队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邻座很难没有想法……多洛雷斯和伊娃,衣冠楚楚,却神经兮兮的,似乎无所不能,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特别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约翰—帕特里克·佩尔舒瓦,浑身充满可卡因,一看就是变脸僵尸,“苍白憔悴眼空无物”。相反,奥斯卡还是奥斯卡,冷静而有耐心,关心别人无微不至,言谈举止彬彬有礼,以至于人们不禁会产生疑问,他是不是彻头彻尾的另类……从我这方面来说,我努力保持心理的平衡,心想,一旦从这里出去,我就会有金光闪闪的故事可以讲述了,但此后几小时发生的变故也使得我的方法失去了一点有效性……
午餐结束后,JPP留在扶手椅上不动,忙着写他的日记,而奥斯卡、伊娃和我,我们正在研究酒精有没有消愁的能力。多洛雷斯说话了。她好像有肝肠寸断的痛苦(正常),但午餐期间她一直沉默无语(不正常)。
“我……我应该对你们说点事……凭直觉,这几堵墙之间正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很可怕的事情?”伊娃惊讶地问,恐怖口气高度夸张。“已经死了六个人了,我为你的直觉喝彩!”
“我不是开玩笑!”多洛雷斯说着开始压低声音耳语,“我感觉到有个人找上门来了……”
“真好笑啊,”伊娃道。“我怎么感觉酒店里人越来越少呢。”
“我相信,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人是凶手,”多洛雷斯继续说,脸皮紧张地直抽搐,再引不起同事们的嘲讽了。
“您是不是想说,杀手隐藏在酒店里?”奥斯卡问。“我一开始就这么推理!应该检查一下所有的墙壁,找找有没有暗门……”
“不,”多洛雷斯打断奥斯卡说,“我不认为凶手是隐藏的。我觉得他就在这里,就在我们附近,但我们看不见他。”
“得了,”伊娃道,“他的脑瓜是坏了吧。您又该说,您早就识破了他的阴谋。”
“您可以讽刺挖苦,”多洛雷斯答道,口气很痛苦,“我明明知道我是对的。这家酒店游荡着一个幽灵。一个报复的幽灵!”
就在此时,门上响起吱嘎吱嘎的声音,吓了我们一大跳,一股气流让我们浑身颤抖,蜡烛顿时熄灭了,我们陷入一片漆黑之中。这纯粹是巧合,但毕竟把我们吓得牙齿打颤。
“一个幽灵!”佩尔舒瓦沙哑的嗓音从远处传来。“万事俱备,就缺这东西了!啊哈,福尔摩斯太有道理了,他在《第二项任务》(10)里提到女人:‘怎样在流沙上搞建筑?’”
“再读读《歪唇男人》(11)岂不更全面了,”多洛雷斯反击道,并用手电照了照JPP,“那就好好思考这句话吧:‘我见过的世面太多了,岂不知道一位妇女的直觉或许会比一位分析推理家的论断更有价值。’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但我们都是某个幽灵的受害者,这个幽灵正通过我们想方设法报复夏洛克·福尔摩斯,因为我们守护着这位大侦探的回忆录。我们成了一个罪犯幽灵的猎物,这个罪犯在一百二十年前,在1891年5月4日就死在这附近不远处,从此,他日复一日在寻机报仇!”
“您认为……”奥斯卡问,吓得脸都变形了。
“你是说……”伊娃也结巴起来。
“是的,朋友们,我认为是他在一个接一个地把我们干掉,这就是福尔摩斯势不两立的死敌的幽灵,莫里亚蒂教授的幽灵!”
<h3>《夏洛克·福尔摩斯补白》(节录)</h3>
提到M这个字母,人们往往想到莫里亚蒂(Moriarty)。莫里亚蒂教授被夏洛克·福尔摩斯描写成“犯罪界的拿破仑”,他们在莱辛巴赫瀑布的殊死搏斗是伦敦侦探传奇一生的高潮。
倘若凑近了仔细观摩一番,简直可以说,莫里亚蒂教授是超级反派的鼻祖,在美国漫画里,超级反派自始至终与超级英雄对着干。蝙蝠侠对邪恶小丑,蜘蛛侠对绿魔,福尔摩斯对英国的莫里亚蒂。美国邪恶坏蛋拼死拼活是为了有一套五颜六色的紧身衣服,取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绰号,像“企鹅人”或“急冻人”什么的,还有非凡的能力,比如能踩滑板飞行,不用铁锹钢铲就可以挖洞,相形之下,莫里亚蒂教授却不曾费吹灰之力。他的外貌令人沮丧(“他面容光洁、苍白、清苦。”),还有乏味的兴趣爱好(“他写了篇论牛顿二项式定理的论文。”),有些小插曲也是乏善可陈(如“他迅速把手伸向口袋,从中掏出小本本。”),还有一种广告策划的平庸低俗(如“这个人在腐蚀伦敦,没有任何人听说过他。”),所有这一切,调皮捣蛋的莫里亚蒂(曾是一位数学老师)应有尽有,皆可提供。总而言之,不消片刻,你就可以在麦当劳门口找到他的塑像。
更糟糕的是,莫里亚蒂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升级版,以至于许多读者又回过头来怀疑莫里亚蒂存在的真实性。某些读者认为,莫里亚蒂只不过是一个传说而已,是福尔摩斯用来让华生相信他为何要假死并且离开伦敦三年。对另一些读者而言,莫里亚蒂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福尔摩斯的另一面,就像《化身博士》(12)中,主人公有杰奇与海德双重人格。
在封尘已久的书堆里,莫里亚蒂教授已经失去了他的时代,他完全不懂自卖自夸,自我推销。福尔摩斯充其量封他为“哲学家”,其身价还会跌落得更低吗?总而言之,可以这么说,莫里亚蒂让我们明白了,为什么倨傲地固守自己过时文化的英国人会丧失帝国;同时也让我们明白了,美国人是怎样善于凭借企业精神和商业化操作以一种美味的文明来照亮世界。总之,坏蛋有坏蛋的用处。
但愿不会有人来对我说,我是口出狂言,胡说八道吧。
<h3>5月7日 星期一</h3>
莫里亚蒂教授的幽灵……如果是在别的任何场合,多洛雷斯的言论肯定会招致全场嘲笑,但经过三天的幽禁,在黑影憧憧的厅堂里,身边停放着六具尸体,看到的是多洛雷斯女巫般的阴阳脸,大家确实感到自己犹疑不决了。
“您是想说,您相信有幽灵的存在?”奥斯卡问,大家早就知道他越来越敏感了。
“为什么不呢?”多洛雷斯辩解道。“别忘了亚瑟·柯南·道尔自身就是一位被证实的巫师。”
“那好,”伊娃插话,“既然在这个荒谬的假设里,你又说不出所以然来,那我问你,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进行自卫,对付一个幽灵?”
“我什么也不懂,我不是专家。我可以捻珠念经,但我不能保证我的祈祷有效。”
“为了同一个幽灵鬼怪进行战斗,必须祈求一个神灵来保卫我们,无论如何,《驱魔人》(13)里面就是这么干的。”
“一个庇护的神灵?”伊娃问。“只要写封信问问让—巴度,他与福尔摩斯有一个无限期的合同。你可以让他帮一下忙吧,JPP?”
但是约翰—僵尸·佩尔舒瓦对伊娃的提问没有反应。他保持适当距离,坐在扶手椅上前后摇晃着,目光茫然没有目标,似乎希望显得比平时更令人安心一些。就在此时此刻,我忽然感觉到我的内心理性地发出一声反抗的呼喊:“刹车!大家刚才都在胡扯!最新消息,所谓鬼魂,这根本就不存在!”
“您不相信,并不代表鬼魂不存在,奥黛丽,”多洛雷斯纠正道。“这是两码事。”
“即便死者的灵魂会故地重游,”我生气地说,“我提醒你们,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都是虚构小说的人物!”
话尚未说完,我就知道我会后悔的。再次质疑福尔摩斯是否存在,大家会把我定为叛徒,后果甚至更为严重。
“您一意孤行吧,奥黛丽!”多洛雷斯道,满脸不高兴。“这不像您在《夏洛克·福尔摩斯补白》里说的话!”
“这是一个智力游戏,我已经向迈克哥纳罕解释过了!”
“您运气不错,佩尔舒瓦裁判官正魂不附体,”伊娃补充道。
“不管幽灵是否真实存在,”奥斯卡插话,让我免于死刑,“我回顾了一下法布里斯·布尔朗(14)的小说《贝克街的亡灵》。两位调查者在一次招魂现场遇到了显灵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大侦探的幽灵提醒他们要防范维多利亚文学中出现的神秘形象,他们罪恶滔天,行走于活人的世界,其中包括吸血鬼、海德先生或莫里亚蒂教授。有一种理论认为,人的思想是一种可以物化的东西,这本小说就是建立在这种理论基础上。就以福尔摩斯为例,成千上万的人相信福尔摩斯实有其人,这就赋予福尔摩斯一种非凡的肉体活力,使他能在介于现实和虚构的世界中拥有独立的生命。”
“说得太漂亮了,但这只涉及一部小说!”我说,终于抓住了我的合情合理的救生圈。
“怎么说呢?在《巴斯克维尔猎犬案情》一书中,皮埃尔·巴亚尔(15)发展了近似下面的理论。我凭记忆给你们说说那书的结论:‘说死人是死的,此话并不对。在虚构小说里跟在现实中一样,死人具有一种特殊的存在形式,并继续与活人打交道,对活人的决定施加压力,依然对活人说话,甚至灌输给活人已故之人的思想。’因此,一个‘真的’幽灵迁怒于我们,或者我们之中有人被它‘附体’,那是因为某个虚构人物给他施展了危险的影响,其实这都是一回事:我们要摆脱一个罪犯幽灵。”
就在奥斯卡侃侃而谈之际,我们的目光都转向佩尔舒瓦,只见他坐在扶手椅上,低着头,口里却念念有词,到底念的哪门经谁也听不懂,他不断地用脚拇指挠着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人不可貌相,说得不错,但细究外表却大有名堂。
“您的想法跟我一样吧?”多洛雷斯喃喃问道,朝着我们那位瘾君子柔术表演家点头示意。
“真实的也罢,虚构的也罢,福尔摩斯影响了他的一生,”伊娃断然道。
“没错,有些精神分裂症患者听得到灵异的声音,”奥斯卡补充道。
“没错,他们有时候变成精神病患者,”我说,“还记得不?今天早上奥斯卡因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摊上了大麻烦闹出多大的动静啊。”
“我们能做什么呢?”多洛雷斯自己问自己。
“我们可以组织一场招魂活动,”奥斯卡建议。“我们向佩尔舒瓦解释,说我们将同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幽灵接触,向他求助。兴许可以给他一个电休克的强烈刺激吧?说不定这场戏演下来他就会认罪了?”
于是,我们说干就干,立刻搞了一场“神秘科学”活动,既然命运注定走上了一条荒诞离奇的不归路,那这场活动就是一个辉煌的新阶段……伊娃和多洛雷斯靠近佩尔舒瓦并庄严地向他宣布:福尔摩斯与莫里亚蒂最后对抗的时刻已经来临。
“你们想来个降灵会?”佩尔舒瓦不胜惊讶地问道,嗓音嘶哑。
“完全正确,”奥斯卡表示肯定。“这么干没啥坏处:如果幽灵存在,满堂彩确信无疑;如果幽灵不存在,我们毫发无损。”
“那笑柄呢?”佩尔舒瓦问。
“笑柄不杀人,这大家都知道。”伊娃答道。“已故的迈克哥纳罕兴许会插话:‘证据嘛,您们还活着啊。’让他的灵魂安息吧。”
“好,就这么着,”佩尔舒瓦说着艰难地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反正是消磨时间,如果没有其他事情……”
开始有一场小小的家庭式争论,幽灵们到底偏爱什么样的桌子(木头方桌还是塑料圆桌?),什么样的台布(条纹图案还是花卉图案?),什么香味的蜡烛(薰衣草的还是佛手柑的?),什么样的女主持人(伊娃还是多洛雷斯?),此后,我们五个人便围坐在一张椭圆形的大理石桌子旁边,没有铺台布,由奥斯卡主持,用手电照明。
幽幽的烛光把我们整个头颅、嘴脸、耳鼻照得变了形,投射到墙上的影子妖形怪状,像一幅魔幻的漫画。如果有人动一下手,墙上的影子就像一把老虎钳,眼看着要砸在我们变了形的脑瓜上;如果另外一个人转一下身,那么他的嘴就成了一个食人魔的血盆大口。很显然,气氛恰到好处,可以开降灵会了。
“好,”奥斯卡说,“我们大家伸出手让能量流通起来。”
“我得换一个位置,”多洛雷斯说。“如果我把手交给伊娃,负能量波就会阻断能量流。”
“你甚至可以换一个房间,假如你想避免一切干扰的话,”伊娃索性火上加油。
“你这个手的故事又出自哪里?”我感到惊讶。
“哦呵……《万圣夜惊魂》(16),一部很可爱的电影……”奥斯卡答道,“当然,我们大可不必在意这点……”
除了佩尔舒瓦,大家一致通过。至于佩尔舒瓦的灵魂,又不知道跑到哪儿去附体了,大家决定避免一切肢体接触。奥斯卡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开始庄严宣布:“福尔摩斯的幽灵,我恭请你入席!你跟我们在一起了吗?敲一下表示肯定,两下表示否定。”
奥斯卡发出邀请,但失败了。我差一点在桌子底下敲一下来安慰他,但我的求生本能强制我保持冷静。
“有一个问题,”我说,脑子里一直被一个逻辑问题所困扰。“如果福尔摩斯的幽灵不在的话,他怎么会敲两下呢?”
“假如敲两下,”多洛雷斯搪塞道,“那就说明,又有一个福尔摩斯以外的幽灵在场。现在,嘘!”
“福尔摩斯的幽灵,我恭请你前来参加这次聚会!敲一下表明你来了。呃……有请。”
又是一阵沉寂。谁也没有动。谁也没眨一下眼皮。佩尔舒瓦颇精于此道,大家简直以为他死过去了。
“福尔摩斯的幽灵……”奥斯卡刚重新开始就被打断了,正应了我们的期待,可又非我们所愿(或相反)。
敲了一下。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将信将疑。
第二下响了。人人张嘴大叫,快被尖叫噎死了。
第三下响了。大家眉头紧皱。
三响?什么意思?乱七八糟的?
“告诉我奥斯卡,在你的《万圣夜惊魂》里,敲三下是什么意思,三下?”我问。
“没有任何意思……可能是个爱开玩笑的幽灵吧?”
“要么就是他不识数吧?”多洛雷斯估摸道。
“兴许这压根就不是幽灵,”伊娃道,说着抬头看看天花板。“声音好像来自上面。”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问。
我的问题刚提出,却又听到房间里敲响了三下。所有的人噌地站了起来,似乎椅子上装了弹射器,只有佩尔舒瓦依然故我,麻木不仁。
“没错,”我说着走近大厅,证实了响动的方向。“声响来自上头。我们头上有什么?”
“那是罗德里格兹的房间,”伊娃松了一口气并向我走来。“我明白了。”
“我们听到的是他?”多洛雷斯打起了哆嗦。“他回到了他的房间?”
“不,不是他,”我说,这回我也明白了。
“那是什么东西?”多洛雷斯问。
“是旱獭,我们把它关在里面的。它可能想方设法往外逃。”
“旱獭!”多洛雷斯气得要命。“它搅乱了我们的降灵会!”
“不管怎么样,这场活动已经毫无意义,”从我们背后传来奥斯卡的声音。这一句话顿时让我的血液结了冰。奥斯卡摊上了什么事?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转身对他说,嘴巴哆嗦得话都含混不清了。
奥斯卡站立在坐在扶手椅上的佩尔舒瓦身边。只见他面容凝滞,显得疲惫不堪。
“招魂的本意是想让佩尔舒瓦作出反应,”奥斯卡答道。“是想证实一下他是不是杀手。但如今真相大白,杀手并不是他……”
佩尔舒瓦坐在举行降灵仪式的桌子边,双眼紧闭着,面无血色,一脸鬼样。奥斯卡满脸愧疚地抓起佩尔舒瓦的一只手,然后软绵绵地把它放下。佩尔舒瓦的头一下子歪倒在肩上。
JPP不是凶手。JPP是第七号死者。
午后,佩尔舒瓦的遗体被转移到冷库同其他遗体会合。七具尸体并列,效果触目惊心。面对彼岸的七具尸体,我们此岸状况也不好:伊娃、多洛雷斯、奥斯卡和我,一个个脸色苍白,垂头丧气,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七个死人加四个死去活来的人。
很显然,佩尔舒瓦死于吸毒过量。但是,到底是他自杀性用毒过度还是有人操纵他过度用药?我们尽量想说服自己,JPP不需要任何人来摧毁他,但难以自圆其说,倒是有杀手插手的设想老在我们头脑中萦绕……
又过了几分钟,伊娃和多洛雷斯平生第一次达成一致:我们各自回自己的房间,等待救援人员的到来。我们互相说再见,好像要出发去长途旅行似的,于是我们闭门自守,希望总有一天开门大吉……
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在客房里撰写我的周末纪实。为了什么?留下一份证词?要证明我不是在做一场噩梦?或者只是职业的畸形追求?我的初衷是调查一些沉迷小说的读者,调查那些把自己的一生都贡献给自己难有立足之地的世界的读者,调查那些因为读书走火入魔的读者,他们把虚构故事请进现实生活中来直到再也分不清两者的区别。潜移默化、走火入魔……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我的看法。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失,而写作又给了我力量。我对忧患着笔越多,就越与忧患拉大了距离,甚至又与幽默重新结缘,因为幽默是那么妙不可言,正是幽默感使我在福迷中大获成功。我本来可以继续这样幽默下去直到永远,但写作为我提供的保护外壳顷刻之间被撕破了,只听到多洛雷斯大叫一声——幽默变得令人心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