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可怕的尖叫一下子提升了我的忧患意识。
我吓得浑身瘫软,无力作出反应。我的直觉以我母亲的口气对我说:“假如杀手在等着你呢?假如你是下一个目标呢?假如多洛雷斯是一个诱饵呢?”妈妈说得对,我应该封住双耳,等危险过去。但我们忘了我们还有个堂吉诃德式的人物,人算不如天算……奥斯卡已经冲出了房间。我也听到他急促地敲打多洛雷斯的房门,只听他大声对她喊话,要她挺住,说他马上来救她。于是我也开了我的房门(不自觉),然后把房门重新锁上(自觉),跟奥斯卡在一起,就怕惨遭不幸(要好好听妈妈的话)。
“她没有回答,”奥斯卡对我说,“听不到任何声响。我只好把门撞开。”
“等等,你真的以为……”
就像充满雄性激素的优秀电影表现的那样,奥斯卡听不进金发女郎的劝告,金发女郎恰如吓坏了的摆设花瓶杵在他身边。只见奥斯卡憋足劲跑步向门冲去,使劲用右肩一顶,顿时破门而入,男孩子都喜欢做出惊人之举。房间一片漆黑,而我完全陷入诚惶诚恐的忧患之中。我打开手电照明。没有任何动静。只是……
“我怎么觉得窗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犯起嘀咕。
“你说得没错,是窗帘。”
“你听这声音怪怪的?”我说着,浑身直打哆嗦。
“听到了……这让我想起宝宝吸吮奶头的啧啧声,”奥斯卡回答道,他在使用扶正祛邪的战略让我放心,想方设法用正面形象来分散我的注意力,这办法肯定是来自某本心理杂志刊登的专题,什么“如何与幸存并痛苦着的女孩说话”之类。
“你这么说是因为我发抖?”我生气地问,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正当奥斯卡精心策划一通安慰我的说词之际(翻版肯定来自专题“如何与活着并生气着的女孩说话”),却发生了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事件。犹如黑暗的剧院突然打开照明,舞台顿时炫目生辉:光明又回来了。
供电的恢复简直是一次痛苦的井喷,似乎经过三天的摸黑,大家已经习惯成自然,反倒不愿意改变现状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开始回响,对我们表示,文明又回来了,电流又在疯狂地东奔西窜,噪音重新开始四处肆虐。我身在这间充满灯光和噪音的客房里居然茫然不知所措。在奥斯卡身边,多洛雷斯也似乎魂不附体,其意思只差一语道破……是的,入侵者挠破了她的胸部(我知道,很恶心)。
这个入侵者对光刺激作出了非同寻常的反应,只见它一跳一米五十,四爪扒拉住窗帘,而后像电影快进镜头对护墙板发动猛烈进攻,最后像忍者那样压在多洛雷斯身上。这是一个真实的恐怖情景,碎木屑、唾沫、鲜血如洪水般袭来。
这是旱獭疯狂的报复。
多洛雷斯·马诺莱特一向对动物钟爱有加,特别喜欢白鼬和狐狸(她收藏它们的毛皮大衣),也喜欢野兔和牡鹿(带着猎犬狩猎,那真叫开心),也许正是这种对动物过分的宠爱才招致旱獭的光顾。是因为经过几个月的冬眠深感寂寞无聊?一大场春雪突然降临造成了心理冲动?总而言之,野兽对多洛雷斯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爱犬似的慷慨。
多洛雷斯戴上了八号死亡袖章,成为了第八名死者。
正当我极力压制巨大的惊恐情绪时,奥斯卡却不顾一切地操起一条被子和一个枕头扑向旱獭。如果只是为了赶跑旱獭,其实还有更有效的装备可用,但奥斯卡应该在过往的枕头大战中积累了极其丰富的经验,使用起被子和枕头可谓得心应手。
旱獭并没有掉以轻心,角膜炎化脓的眼睛死盯住自己的敌人,张大喉咙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同时大口大口地流着口水,口水湿透了地毯,直冒热气,但它躲避着一切袭击,寸步不让。突然,野兽受伤结痂的耳朵后面挨了当头一棒,一时晕头转向了。奥斯卡利用自己的优势,通过一连串漂亮的正、反手组合拳由下而上的连续猛击,步步紧逼,差一点成功地将口吐白沫的野兽逼退到浴室,正准备扣杀得分之际,旱獭突然进行绝望反击,用锋利的门牙拼命地撕咬枕头,枕头顿时破裂了。
战局重燃,枕芯鹅毛乱飞,纷纷扬扬,恰似鹅毛大雪,颇有美感,令人欣慰。奥斯卡裹着被子滚成一团;野兽倒地也滚成一团。诸神之战宣告开始。于是乎我也加入到大战中去。
我已经控制住我的惶恐情绪,心想,我的敌人又不是一只受过辐射污染的啮齿动物,或者一本充满着大男子主义调调的心理杂志。在奥斯卡对我半褒半贬的眼神关照下,我冷不防从背后偷袭了一下对手。野兽还来不及发出尖叫,我就狠狠地揪住它的尾巴,我没有把野兽交给男士处理,而是把它扔到卫生间的抽水马桶里,盖上马桶盖,我一屁股坐在上面,反复放水,一连冲了十次。
这样一来,旱獭明显老实多了。
多洛雷斯身上覆盖着一层羽毛,这层羽绒可能会给许多女人带去天使般的容颜,但对她不管用,但也没必要夸大其词。即使是在死亡状态,她也是满脸怒容。一想到自己死在伊娃之前,她心里有多么不甘,甚至败坏了她前往极乐世界的心情。我有一个想法,充当一下殡仪馆职工,为她美容一番。可面对返璞归真的她,这着实是一个挑战,不过可以修旧如旧,恢复她原来的容貌……我真不敢想象,这样一只动物竟能把一个活人杀死……
“我真不敢想象,这样一只动物竟能把一个活人杀死,”奥斯卡站在我身边说,证明脑电波在我们俩之间是相通的(也可能我刚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果真如此就不那么浪漫了。)。
“然而,可以想见……”我开了个头。
“旱獭是后到的,”他道出我要说的话。
“有人杀死了她……”我断定。
“可怜的野兽晕头转向,还以为在这里享受到了一顿自助餐,”他得出结论。
“在这种情况下……”我犯嘀咕道。
“是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嘟嘟哝哝。
“我们去看看伊娃在干什么,”我说着朝走廊走去。“她就在隔壁房间。她应该全听到了。她为什么没有介入?”
“她可能……一不做二不休,”奥斯卡答道,他想的正是我想的。
于是,我们表演了一出敲门二重唱,用这种办法来宣泄久憋难忍的压力真是妙极了,因为其他的男女成双活动显然行不通。但我们的努力没有效果,里面毫无反应:即使走廊灯光普照,依然令人毛骨悚然。对奥斯卡来说,他冒着肩膀脱臼的危险,憋足了劲,箭步向门冲去,终于破门而入,只听到一声小小的尖叫(这声尖叫有点败坏了奥斯卡的英雄壮举,不过我没有说三道四,因为男孩子容易感情用事。)。房间里黑咕隆咚的,但浴室门下缝却漏出一线光亮。奥斯卡再无肩力可滥用了,只见他轻轻转动门把叫了声伊娃。
伊娃没有回答,但情有可原。只见她躺在瓷砖地板上,淋漓湿透似乎是刚洗完淋浴出来。像裸体又像尸体。
对奥斯卡和我而言,都是一个刺激。首先因为整形外科医生手艺高超,活计干得很漂亮,其次因为尸体已经成排,现在又新添了一具,最后因为海难中就剩下我们两个幸存者,流落在一个荒岛上垂死挣扎。我的头脑开始发热。我的思想斗争很厉害,离神经病发作不远了。就剩下我们俩了,奥斯卡和我。我自言自语,既然我不是凶手,那他……
我的火车正在脱轨。在房间里,我听到身后有奥斯卡的动静。奥斯卡,一个多么可爱的小伙子……多么殷勤体贴……这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不敢看他一眼……就在此时,我听到我背后有一个响动,好像是落体的响动。就在我转身之际,一声新的警报把酒店四壁都震动了,我突然感到脑瓜挨了重击。我的脑袋炸了,剧痛使我眼前一片模糊,我隐约瞥见一个熟悉的面庞轮廓。而后一片空白。
我醒来时,我以为逃脱了一场噩梦,周围一片漆黑,毫无动静;有一阵子,我想我是在家里,躺在床上,美人根贝克街旅馆度周末只不过是一场噩梦。后来,觉得床垫怎么这么硬,这么冷,就像是瓷砖地板一样……后来,思来想去,我很少捆绑着手脚睡觉呀……真相大白了……是奥斯卡把我绑起来,是奥斯卡一手干的好事,奥斯卡是杀手。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但这一次,我又上当了。
我听到房门开了,灯光使我眼花缭乱。我睁大眼睛一看,发现我原来是在厨房里。而奥斯卡就在我眼前。他像我一样,被捆绑着手脚躺在地上……这让我大吃一惊,说明还有一个人就要进来。奇怪的是向我们走来的是一个头发斑白的人。奇怪的是这个头发斑白的人嘴角上挂着怪笑。我惊呆了。
“您要……要干什么?您……您不是已经死了吗!”奥斯卡哆哆嗦嗦地说。
“是的,但我活得更好了,谢谢。”
原来是鲍比·迈克哥纳罕面对着我们。作为一个从死亡堆里活过来的人物,他看样子神采奕奕,眼睛炯炯有神,对他的雕虫小技产生的效果颇为得意。
“迈克哥纳罕,原来是你!你这个怪物!”
“乌拉,您恢复得倒挺利索,我的小宝贝奥黛丽。您的怒颜反而很美,您很迷人啊。”
“这怎么可能?”奥斯卡说。
“哦呵,这很简单。一个学徒的雕虫小技,”迈克哥纳罕说着掏出一把小匕首。“你们见过这玩意儿吗?”
“我更希望您把它藏在口袋里。”
“或者插在胸口上,也许吧?”他说着,将刀子插进心窝,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叫,然后瘫倒在现场。
“他有病!”奥斯卡叫了起来。“他干了什么?”
“我好像明白了,”我说,眼看着迈克哥纳罕挤眉弄眼然后爆发大笑。这个英俊的老家伙站了起来,依然笑个不停,然后靠近奥斯卡,在他大腿上捅了一刀。
“你们明白了吧?这是一把可伸缩刀刃的刀具,是我在福尔摩斯展厅墙上找到的。我用它来演了早上这出小喜剧。我只要稍许涂点血就行了,因为你们眼里只有火情。你们甚至去查看同伴的尸体,想知道凶手是否藏在尸体之间,却没有想起来查看我这具尸体!”
“于是您就可以继续为非作歹却不被揭穿面具……就像在《十个小黑人》里那样……”
“从头到尾搞错了,奥黛丽。追杀你们的事并非我所为。”
“啊没有吗?”我说,尽量克制住语气中的嘲讽意味,“那您的目的何在?”
“那是保护我自己呀!”迈克哥纳罕理直气壮道。“我没有罪!”
我又糊涂了,警报长鸣不断,震荡着我的脑袋,迈克哥纳罕情真意切地自我辩解。他在搞什么名堂?
“导演我的死亡是摆脱凶手最好的办法,”看管我们的狱卒又说。“我这么做是为了逃命,我想,他以为我是死在一个同事的手里,这个同事很可能乘着大乱把我杀了。我敢肯定,要杀的不止一个!然后我就等着杀手下手,而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不明白,”奥斯卡道。
“噢,没错,您明白得很!你们继续演你们的喜剧,光明正大,但你们两个都了解真相。因为罪犯就是你们!”
如果说迈克哥纳罕的解释让我困惑,那么他的结论就使得我的血液冻结了。他要干什么?来一点起码的心理折磨?或者他陷入了双重人格的痛苦?可以肯定的是,他终于看到我们受到他的摆布而得意忘形了。
“我一开始就对你们产生怀疑,但我老在你们两个人之间犹疑不决。您,奥斯卡,太过天真、太过乖巧,显得不够诚实,事故一个接着一个,可您在事故中却鹤立鸡群,与您的年龄很不相称。至于您,奥黛丽,我一直觉得您很可疑。这些个乔装打扮,这些个花言巧语,您的所谓记者身份……这就是我为什么先是犹豫而后才明白的道理。”
“明白什么?”
“罪犯不止一个,而是两个。一对兴妖作怪的俊男靓女。奥斯卡和奥黛丽。”
“您疯了!”
“放开我们!”
“别着急,我会给你们松绑的,只等救援一到、警车一响。不过还得有点耐心:电网虽然通了,电话网却还不行。等着吧,为了保护我自己,只好把你们留在这里了。”
迈克哥纳罕出去了,奥斯卡只会哭唧唧躲在角落里怨天尤人,而我却开始思考对策。假如迈克哥纳罕是杀手,他为什么不早把我们统统收拾掉?但如果迈克哥纳罕不是杀手……有什么办法解决问题呢?我一边看着奥斯卡哭鼻子,一边在脑海里快速掠过各种办法和主意。一点没错,奥斯卡看上去满脸都是无辜的样子……要么就是标准的精神病变态患者,堪称隐蔽大王!
我觉得一阵焦虑袭上心头,闭上眼睛侧身倒在奥斯卡身边,此时,刺耳的警报声甚嚣尘上,表明高潮即将到来。我久久屏声静气,却听到奥斯卡贴着我的耳朵窃窃私语,我差一点要喊出声来。
“嘘,什么也别说,我已经成功地解开了捆我的绳索。不幸中之大幸,捆绑我们的人不会打死结。我来把你解开,然后我们就可以逃脱迫害。两个人,我们就可以占上风。”
“他说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这是一个大玩家!你没看见他跟我们玩把戏?这家伙有病,他现在不杀我们是为了过后杀我们。跟我来。”
我跟着奥斯卡,也不知道脑子里想什么,心烦意乱的焦虑越来越厉害。他看上去是那么无辜……而迈克哥纳罕是那么有罪……我们蹑手蹑脚朝厅门走去。酒店里没有一点动静,而灯光老是那么刺眼,老是那样咄咄逼人。我们在寻找迈克哥纳罕,他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的身体老老实实地等在大厅门口,而他的头却在离身子两米远的地方。
双重人格登峰造极了。
迈克哥纳罕被揭开了盖子,闹得个身首分离。
一滴水可以溢盆,一摊血可以惊魂。我用实际行动来向多洛雷斯致敬,我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泪如雨下,击打在瓷砖上。奥斯卡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地对我说一切会好的,可我却感到后背一阵阵刺骨的冰凉,他看着我,我的心里却堵得慌……他脸上的表情。
奥斯卡的脸上露出鲍比的微笑。
我折腰叠腹,好像肚子刚刚被人击了一拳。我得逃跑,而且要快。我不想亲历这亘古不遇的混乱时刻,居然有一对情侣彼此相视无语,可深邃的眼神分明在说:“难道,你就是杀手?!”事实上,我想起来了,正因为我太过矜持守节才会表现得天真烂漫。我没有给我的合作伙伴投去痴情的目光,而是漂漂亮亮地揍了他一拳,这动作更有黑色的浪漫的味道,但效果很好,既然我决意逃跑。
“奥黛丽!”奥斯卡吼叫起来,他受伤流的一腔鼻血可能被地毯贪婪地吸收了。“回来,奥黛丽!”
遭遇一个连环杀手,激发了我的逃生意志,我在酒店楼梯和走廊里飞奔,打破了百米短跑的纪录,一下子就跑到我的房门前。凡是被精神病患者追逐过的女人都知道,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我把钥匙放在哪里了?”(随口还有一连串的骂骂咧咧)
我惊恐万状,控制不住浑身发抖,在各个口袋里胡乱摸索着,而且每每忙中有错,正应了那句经典而且总是那么贴切的话:“杀人凶手已上楼梯,无辜姑娘才找钥匙。”
“奥黛丽!”奥斯卡大声嚷嚷道,那腔调带点干鼻音,男人生气时鼻子气歪了。“等等我!”
“哦呵,不,这不是真的……”我气呼呼地手足无措乱扑腾,无法进行缜密的逻辑思考,正如心理杂志描写的那样,要是不这么糟糕!
“奥黛丽?”奥斯卡叫我,嗓音甜得发嗲,让我倍加毛骨悚然。“别跑,我不会对你使坏……”
“行了!”我喜出望外,终于从口袋里找到了,但不是我那把钥匙(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是一串钥匙圈,那是我报到时旅馆经理交给我的。
现在又冒出第二个问题了,人们处于人生低谷却又再次看到希望时会问的:“哪把钥匙能开这把锁?”在这种情况下——美国的编剧最在行——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一把接一把地试,先试大钥匙,而大钥匙总是打不开房门的,接着,每试两把就会把钥匙圈弄掉一次。
“奥黛丽,够了!”奥斯卡追喊着,只见他爬着上了楼梯,他的鼻子很难受吧(可以理解)。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像锁匠一样空有一腔热情,可是奥斯卡已经出现在楼道的那一头,只见他穿着罢工人员脏兮兮的红衬衫,像在游行队伍后面挨了警棍那样一脸狼狈相。他就在几米远的地方;我只剩下几秒钟:一场时空大战即将打响,这将是一次酒店大爆炸(17),将是一道瑞士启示录。可是后来,这一切并没有发生,谢天谢地。因为就在奥斯卡即将挥拳置我于鼻青脸肿、血肉横飞之际,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从而避免了精心设计的血洗,还有讨厌的死亡。
喀哒,喀啦,芝麻开门了!
我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正好让奥斯卡碰了一鼻子灰,但愿这个小伙子不会鲜血四溢,他的体力肯定一般般,他那张脸一眼看去就知道以前读书时是免上体育课的。他敲起我的门,困难多,信心少。
“给我开门,奥黛丽!我不会对你使坏!”
“他们都这么说!”
“谁?”
“变态杀手!”
“我不是杀手!”
“他们都这么说!”
“住口,终于住口了!你了解我的,我是无辜的!”
“真正的杀手看样子都是无辜的。正因为如此才这么难抓住他们。对不起,你外表很善良。”
“奥黛丽,行行好,我流着血!”
“哀兵政策以博得同情,谁都知道这一套。”
“我向你发誓,我没有杀过任何人!”
“无论如何,假如你是杀手,你会对我坦白?”
“嗯……我想我不……”
“那好了,既然有嫌疑,还是小心为妙,我不再离开我的房间。你也只有跟我一样闭门不出。等待救援,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我需要你!”
“奥斯卡,好好思考一下。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其他人都死了。而我有可靠证据证明我不是杀手。”
“我知道你不是杀手,我相信你!”
“正因为如此,这才是我最担心的。由于只剩下咱们两个人,从逻辑上讲,你肯定想,我是有罪的!但事实是,你知道我不是杀手,那就证明,你是杀人疯子!”
“这纯属推理!可我对你有感情!”
“憎恨也是感情。要把下一个碎尸万段的欲望也是感情。”
“我对你有爱恋之情!”
“好极了,替我好好保存好你的这份热情。现在,我要终止跟你谈话。我要将门锁上。我劝你跟我一样躲进房间里期待最后的假设。”
“什么假设?”
“你提过的假设。假定凶手从一开始就躲进旅馆。如果你不是杀手,你最好不要在楼道里逗留。”
“你以为?”
就在此时,我听到门外有一阵怪响,像吃吃的暗笑。我叫了声奥斯卡。奥斯卡没有回答。而后,悄无声息。
得了,我的文章已近尾声,也许就要草草收场。已经过了午夜。几小时来酒店一片死寂。我不知道奥斯卡在干什么,我甚至也弄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杀手……他怎么能对迈克哥纳罕隔空搞斩首行动?谁能演出如此高明的闹剧?这一切弄得我心乱如麻,头昏脑涨,一阵阵忐忑不安的闹心和恶心挥之不去……我等待有人来找我、救我或者干脆把我干掉,在这期间,我只好把我写的东西重读一遍,试图从中找出解开真相的蛛丝马迹。
我在向第三杯威士忌进军,我在攻克第二块巧克力,我偷来了迈克哥纳罕的煤油炉子(我有罪),开足火力供暖。如果说我的大限已快到了,那么至少最后一晚我的身子是热乎乎的,肚子是饱饱的,精神是在云里雾里自由飘渺着的。所有这一切应有尽有,都有利于我愉快地阅读……
<h3>《夏洛克·福尔摩斯补白》(节录)</h3>
提到L这个字母,人们往往想到阅读(Lecture)。在《金边夹鼻眼镜》奇案开篇里,福尔摩斯正在“用高倍放大镜对一段隐迹文本(18)进行破解”。这种姿态,既是侦探的姿态,也是读者的姿态,为我们揭示了侦探与阅读两种活动的深层关系。侦探是解读存在的事实,破解诸如脚印、烟灰、相貌。侦探故事的读者则要钻进侦探的肚子里,透过作家使用的话语迂回曲折地寻找蛛丝马迹。
继续往下读这个短篇故事,老人的秘书被人杀害了,他对福尔摩斯说:“如果您能帮助我们弄清这件没有头绪的案子,我会非常感激您的。像我这样的书呆子和残废人,受到这种打击,简直是当头一棒,我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一个“残废的”读者,正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写照,这是福尔摩斯给我们留下的破解谜团的名言,他告诉我们,我们自己可以最终得出结论。
不过,福尔摩斯果真是一位可靠的读者吗?皮埃尔·巴亚尔在《巴斯克维尔猎犬案情》中指出,福尔摩斯自己就扮演了既是侦探又是读者的双重角色,他在案件中于是误入歧途,真正的罪犯从没有心虚过,而福尔摩斯的推理理论被一个多世纪以来的所有读者都认为是可行的。
有人因此得出结论说,福尔摩斯的才能更多地表现在语言表达能力上,而不是在推理判断能力上,因为他的语言表达能力足以征服所有人,其中包括那篇小说的读者和证实他分析的读者。说到底,罪犯的真实身份可能未必是福尔摩斯推理的结论,但却是他判断罪犯真实身份的出发点。对他而言,所有的挑战,就是要以大白于天下的方式在现场对他事先看准的嫌疑人进行控告,尽管嫌疑人各有不同……
于是问题来了:我们能读懂谜团小说吗?我们真的在看该看的东西吗?或者说,我们不由自主地被讲故事的人操控了吗?
雷斯垂德探长将看完的最后一页放在桌子上,久久沉默无语。他神色凝重——以至于波塞冬、弗利波和里加特利都不敢打破这个尘埃落定的时刻——但目光中却燃起一道火光。他终于站了起来,开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一边往烟斗里装填着棕色的烟丝。
探长又回到三个伙伴身边,重新抽着烟斗坐了下来,神色显得轻松,眼睛闪烁生辉。
“好了,”探长搓搓手说。“我猜想,对于你们而言,案情已经水落石出了吧?”
“您是在说笑吧?”波塞冬反驳道。“我们从刚才读的所有材料中得不出任何结论!要不就是这样,奥斯卡应该是罪犯,因为他是最后活着……”
“得了吧!”雷斯垂德不耐烦地打断波塞冬的话。“忘了奥斯卡!他没有杀任何人!”
“那么,我得承认,我一点也弄不明白。”
“我也是,我承认,探长先生,”弗利波更是一头雾水。
“我同意你们的意见,这是一桩奇特的案件。”
“太过复杂很难破案,”波塞冬断定说。
“它的确很复杂,但我不得不否决你们后半部分的论断。此案已经解决。”
“我知道!”里加特利兴高采烈。“您真是出类拔萃!”
“您明白真相了?”波塞冬不胜惊讶。
“毫无疑问,我想,你们刚才也是沿着跟我一样的逻辑思路走过来的!为了运用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方法来破解此案,我给你们提过许多建议,难道你们对发生过的事情心中就一点没有底?我真不敢相信,所有的要素细节都展现在你们的眼皮底下,跟我看到的完全是一样的!”
“既然您知道谁是罪犯,那就告诉我们好了!”波塞冬气呼呼地说。
“倘若你们非要从这里说起不可,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而且我一开始就心中有数了。阅读奥黛丽及其伙伴的叙述资料只不过是用来证实我从一开始就明白了的那个底。”
探长稍作停顿以便吸旺他的烟斗,顺便延长一下破案的悬念,然后悠然自得地一语道破:
“没有罪犯。”
波塞冬、弗利波和里加特利听后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许久才做出反应:
“怎么回事,没有罪犯?”弗利波感到大为惊讶!
“我们手上有十一具尸体!”波塞冬感到十分恼火。“总得有人把他们杀掉吧!”
“我再对你们说一遍:没有罪犯。”雷斯垂德回答道。
“什么意思?”里加特利不安起来。“您给我们解释一下吧!”
“我的意思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是我入行以来最惊人的案件之一。一个特例,我敢肯定,夏洛克·福尔摩斯会乐于破解此案的。从一开始,这个案子就让我想起他在《身份案》开头说过的话:‘生活比人们所能想象的要奇妙何止千百倍;真正存在的很平常的事情,我们连想也不敢想。’他又补充说,面对生活,‘一切老一套的、一看开头就知道结局的小说,变得索然无味而无人问津。’将这些话牢牢记在脑子里,我的朋友们,我要当着你们的面罗列事实的来龙去脉。”
“哦呵,难道您只能背诵福尔摩斯的名言吗?”弗利波问。“我不敢说我都明白了……”
“记住,现实胜于小说,这已经很不错了,”雷斯垂德探长说着,朝天花板吐着烟云,然后用生动的口气继续进行推理。“且听我慢慢道来,前两具被发现的尸体是罗德里格兹教授和本杰明·卢夫斯,前者从楼梯上跌落后解体,而后者被他的健身器材压瘫了。乍一看,那位被禁闭在密室中的学者以为是意外事故造成的死亡。但波波教授和格鲁克的尸体发现以后,一个杀手连环作案的推理变得顺理成章了。有人潜伏在暗处,或者伪装混入团队里,将竞选福学首席教授职位的候选人一个接一个地清除掉。活着的人对罗德里格兹和卢夫斯之死有了新的看法,开始转向谋杀的推理。连环杀手的想法因此也就顺理成章了,教授们被封闭在旅馆里,精神压力越来越大,从而强化了连环杀手的自圆其说,当时的形势容易使人胡猜乱想,特别是喝侦探小说乳水长大的人们,满脑子都是离奇古怪的案例。于是导致了一场引人入胜的推理,但却是一场错误的推理!”
“我明白了,”波塞冬说。“您是说,这里没有一个连环杀手,但有好几个杀手。我也曾经一度有这种想法:教授们为了自保,最终接二连三互相残杀。是这么回事吗?”
“厉害呀,波塞冬!”雷斯垂德探长为他鼓掌。“您有资格当华生医生了。”
“哇噢,厉害!”里加特利欢呼起来。“很了不起啊。”
“谢谢,”波塞冬得意洋洋,“只要想一想就行了。”
“有资格当华生,”雷斯垂德探长接着说,“可华生从来没有给出过一个有用的结论,不过,对福尔摩斯来说,他的作用却是不可或缺的,福尔摩斯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对华生说:‘我有时是避开了您的错误才找到真相的。’”
“对不起?”波塞冬红着脸说。“我不明白……”
“啊呵,这我就放心了,我不是一个人,”弗利波揶揄道。
“我再给你们重复一遍,既没有一个杀手,也没有好几个罪犯:根本就没有凶手!罗德里格兹和卢夫斯,死亡名单最早的两位是意外事故造成的,当时大家都这么想。请再读一读第一晚的报告,罗德里格兹当时烂醉如泥,他踉踉跄跄走在黑暗的走廊里,摔倒了。就这么窝囊。”
“就算这样……但卢夫斯呢?”
“你们真的以为,一个知识分子需要有个人来将一场健身变成一场悲剧?我们是自己最糟糕的敌人,但我们又羞于承认这一点。我们潜在的偏执与我们天生的傲慢搅和在一起,促使我们总是从外部寻找罪犯,却不肯直面自己的缺陷。在这场令人心碎的事件里,没有任何客观事实能把我们引向罪案调查这条路,除非我们想要这么干。卢夫斯体重一百二十公斤,他是练杠铃时连人带车摔倒的。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我很愿意接受您对头两位死者的推理,”波塞冬辩解道,“但对波波教授的死因却不敢苟同!不管怎么说,他难道是自己跑到水族箱里把自己给淹死的吗?”
“为什么不呢?因为您不会这么做?比照我们自己的行为来衡量别人的行为而做出判断是逻辑学家的大忌。您的思想老是停留在已经形成的思维模式里而不注意事物的个性特征。波波教授何许人也?是一个疾病缠身的老朽,其言行已经不再符合普通人的逻辑规范,此类事例在我们刚刚阅读的材料里不胜枚举。当大家争先恐后拥向二楼救火之际,他在干什么呢?他刚刚才开始配合行动,此时只有他单独一个人留在会议厅里,从体力上讲,他肯定跟不上大家的节奏。当老教授需要作出决断的时候,您至少可以猜想一下他会做什么?比如说他开始惊慌失措的时候?”
“他在翻阅他的便利贴,想从中找出该做的事情?”波塞冬回答,有所领悟但无把握。
“回答正确。在奥黛丽留下的记录材料中,有张便利条上写的是:‘火,这很危险。但是水,却是生命!’解释就在你们的眼皮底下,回顾一下当时的场面:波波听到同事们疯狂地喊着“救火!”,他连忙掏自己的口袋,看看他的便利贴,发现其中有一条与“火”有关,他按照预先的设定去做。为了躲火以自保,必须有水;而最近的水就是水族箱。尽管波波教授身体欠佳,但还是可以爬上桌台,企图投身到水池子里避难。避难所是找到了,但遗憾的是,便利贴没有写上一条提醒他:人在水里是不能呼吸的。”
“请原谅,探长,”波塞冬说,“我总觉得有点牵强……”
“您还记得奥黛丽透露的信息吗?”雷斯垂德探长抽着烟斗以问为答。“波波的女秘书在临出发去瑞士前在一个纸盒子里找到了这本便利贴!那波波教授为什么不能躲到水族箱里去呢?但我明白您的反应。我们的思想往往不肯接受生命重要关头采取的种种极端行为。您说的话与侦探小说读者说的话如出一辙,侦探小说的读者总希望作家提供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他如果觉得这个办法不可信,他就会反感。然而,如果我们沿着这个狭窄的可信的思路往下走的话,那么生活本身就失去了真实性!您只要打开报纸,浏览一下花边新闻,您就会发现,每天都有难以置信的奇闻轶事,但这些怪事却是千真万确发生过的。有些事件,我们大家都可以作证,但当我们讲这些事件的时候,世人很难相信。华生自己就对某些案件讳莫如深,比如《苏门答腊的巨鼠》,因为他知道,读者面对非理性的东西往往嗤之以鼻。今天我们感兴趣的东西逼着我们违背常理。天晓得这是多么困难,岂不知死亡的恐惧会带来荒谬的情感,面对这种荒谬的情感自然会启动心理戒备机制,而我们拒绝承认偶然和巧合,正是这种心理戒备机制在起作用。”
“我有一种戒备心理吗?”弗利波惊讶地问。
“还用说……”波塞冬道,略有所思。“这么说,照您的推理,杜里厄之死不是因为饮料有毒造成的结果了?”
“不是的,”探长道。
“可是……您刚刚还说没有一个人是被谋杀的!”
“我是这么说的。杜里厄不是被谋杀,但他的杯子里的饮料的确有毒素。这种毒素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是无害的,但对于杜里厄则不然。还在那里,再读读那段回忆录。杜里厄死于过敏,而他自己对全身的过敏反应却不当一回事。他对花生有排斥反应,奥黛丽对他的形象特写中有白纸黑字的记载,您知道他喝的酒是什么东西酿造的吗?正是秘鲁的饮料杀了他。”
“难道是大麻?”里加特利试探着回答。
“是花生米酿造的,”雷斯垂德探长终于揭开了谜底。“杜里厄不清楚这种饮料的成分构成,更何况他饮食比较随性,不太注意忌讳。他突发过敏性休克,这是一种激烈的过敏反应,他因此死于非命,每年有数以百计的类似死亡病例。但在当时高度紧张的气氛里,所有人都将杜里厄的死因归结为凶杀,因为这更符合逻辑,更真实可信。”
“说来也怪,所有这些事故巧合得出奇!”波塞冬回答道。
“生活本来就充满着巧合!想想我要求您记在脑海里的话:‘生活千奇百怪,超出了人大脑的想象力。’有什么力量能阻止十一件死亡事故在同一个地点、同一个周末发生呢?理论上讲,没有任何东西有这个能力,绝对没有,只是我们的思想排斥巧合的存在。亿万分之一的几率总有吧?当然有,这种几率终归是存在的!”
“我明白了!”弗利波欢呼起来。“我战胜了我的心理戒备!这么说,格鲁克教授是自己上吊死的,是不是这样?”
“如果牵涉到的是一桩自杀事件,它就不能满足我们调查罪案的兴趣,但它符合客观事实。请诸位回想一下格鲁克教授死亡前夜潜入波波教授房间受辱的那段插曲。他当着同行的面受尽屈辱,弄得颜面扫地,他还有什么选项余地呢?不妨再读读对格鲁克的肖像描写,神经官能症折磨着他,他无法区分开自己的身份和喜爱的作家,还记得吗?格鲁克这人情绪不稳定,分不清楚现实和虚构。那么,在格鲁克床头柜上找到的是哪位作家的书呢?”
“呃……我们应该知道?”波塞冬问。
“你们视而不见就是了!这在年轻姑娘奥黛丽的报告文稿中都有记载!‘我们从中找到一部热拉尔·德·内瓦尔的诗文集!’”
“热拉尔·德……?”弗利波高声问道。“就是他划船横渡大西洋,难道不是吗?”
“你们知道热拉尔·德·内瓦尔是怎样死的吗?他可是我们一位鼎鼎有名的大诗人,先生们知道吗?上吊自杀的!格鲁克教授突然失去了竞争首席教授的资格,奇耻大辱、名誉扫地,驱使他走向不归路。但酒店里没有一个人想到他是自杀的,因为连环杀手的推理已经成了绝对真理。大家都把自己的忧虑恐惧和侦探小说读者的奇思妙想一股脑儿往事故事实上进行包装。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自我说服的奇景:在这个案件中,不是杀手应该对死者负责,而是死者在制造杀手。”
“那佩尔舒瓦呢?”里加特利问。
“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佩尔舒瓦绝望地呼唤福尔摩斯时那种颓废和无奈?佩尔舒瓦以吸毒的自慰来和他崇拜的导师见面,他增加吸毒剂量是因为他再也听不到大师的声音了,直到扎进致命的一针。更何况奥黛丽已经得出用毒过度导致死亡的结论。但她情不自禁地倾向他人投毒犯罪的论断,面对多洛雷斯之死,她的反应如出一辙。”
“此话怎讲?”
“她不认为多洛雷斯是被发疯的旱獭所杀。应该有一个罪犯此前就出现在现场。然而,旱獭这种动物的危险性早有记载,美人根地区的山民十分清楚,旱獭咬人会造成重大的伤害。兔子急了也咬人,即使是食草野生动物,有时也会做出意料不到的反应。哪怕就咬那么一下,但正好咬在要害部位就足以致命:多洛雷斯非常倒霉,恰巧是颈动脉挨咬,致使血流不止而死。”
“同意对多洛雷斯之死的分析,但伊娃·冯·格鲁伯和迈克哥纳罕又怎么说?”
“‘事实!事实!事实!没有黏土就造不出砖。’这是福尔摩斯在《铜山毛榉案》中留下的教训。奥斯卡和奥黛丽是在什么时候怎样找到伊娃的呢?”
“她当时躺在她房间浴室的地板上,”波塞冬回答。
“光着身子浑身湿淋淋的,”弗利波补充道,“这个我记得清清楚楚。”
“是什么时间?”探长又问。
“没有任何概念……”三人不约而同地回答。
“酒店刚恢复供电才几分钟!”雷斯垂德探长掷地有声地说。“水和电流,这个情节该让你们想起以前著名的先例了吧?伊娃正在淋浴,或者她刚淋浴完出来,正巧电灯亮了。这时候,只要她有意无意不小心碰了一下灯泡或开关什么的……”
“她触电了!”弗利波嚷嚷道。“我深有体会,我母亲告诉我,我小时候就触过电!”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家庭事故,尽管有种种预防措施。”雷斯垂德探长肯定地说。
“那迈克哥纳罕呢?”波塞冬酸酸地问。“没人会用斩首的方式自杀吧!”
“迈克哥纳罕的情况让我颇为纠结,”雷斯垂德探长回答道,说着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开始在大厅里踱百步。“这就需要归纳总结了:我们已经掌握有结果,要从结果中溯源找原因。什么东西可以把一个人的头砍下来?”
“一个断头台?”弗利波举高手指试答。
“一把斧子?”里加特利试探。
“不错,但酒店里既没有断头台,也没有斧子。接着找一找。”
“得有锋利的刀片,”波塞冬道,“或者一种利器,力量很大,高速下落砍在脖子上……”
“回答正确!”雷斯垂德探长为大家点赞,同时用手指着波塞冬中尉。“那么,迈克哥纳罕的尸体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大厅门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可他的头却离身子稍远一点……杀手可能隐藏在……”
“没有杀手,我再重复一遍!相反,大厅入口有个什么东西,文稿开始就有记载,它就在那儿,是为了防护贝克街旅馆的福迷藏品。”
波塞冬和弗利波看了看里加特利,只见经理眉头紧皱正在苦思冥想。
“我的安全栅栏!”酒店经理终于叫出声来。“可能是它掉了下来!”
“应该就是它掉了下来,”雷斯垂德探长纠正道。
“‘当排除了所有其他可能性,还剩一个时,不管有多么的不可能,那就是真相。’正如福尔摩斯在《苍白的士兵案》中教导我们的那样。没有别的解释,奥黛丽说得一清二楚,电灯重新照明,警报不时鸣叫。电力系统全都乱了套,其中包括安全栅栏。它突然降落在迈克哥纳罕头上,迈克哥纳罕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错误的时刻、错误的地点正好从门下经过,正是安全栅栏砍了迈克哥纳罕的头,可它砍头后又重新提了上去,弄得奥黛丽和奥斯卡对这起砍头事件无从理解。我们还是去检查一下安全栅栏吧,我相信,你们可以从上面找到血迹。”
波塞冬、弗利波和里加特利不约而同拥向大厅门口,而探长却一屁股重新坐回扶手椅里。
“您说得很对!”里加特利欢呼起来。“过来看看,有血!”
“我就不必去看了,”雷斯垂德探长道,美美地品味着他的烟斗。“根据事实进行客观分析,上面应该有血。”
“您料事如神啊!”里加特利大加赞叹,回到探长身边。
“可喜可贺,”波塞冬挤眉弄眼附和道。“不过我想,您要如法炮制说清楚奥黛丽之死恐怕就难了,是不是?她死了,她的叙述也终止了。因此,您就没有任何客观事实可以分析了……”
“您错了,只要反复读、坚持读就有名堂。您还记得不幸的姑娘最后的留言吗?这些话是她留给我们解开她死亡之谜的钥匙。”
“她说,她要吃饱巧克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倾向于她肝病发作吧?”波塞冬调侃地说。
“别耍小聪明,中尉,好好读到底。在严寒中度过几天之后,这位年轻女子在干什么呢?她在‘开足火力供暖’。用什么供暖呢?用煤油炉,就是迈克哥纳罕在搜索酒店时找到的煤油炉,迈克哥纳罕死后,她把它悄悄地搬到自己房间里来的。一个老旧的煤油炉,放在现代化的酒店里很久没有使用过,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开足最大的火力,房间里又没有任何的通风设备。所有的隐患都集中在一起,引发了一出极普通的悲剧,说它普通,因为每年冬天,类似的悲剧时有发生,那就是一氧化碳中毒。奥黛丽说她很累,说她头疼,说她恶心,这些症状众所周知!尸体检查将会证实我说的没错,不可能有其他的可能性。”
“那她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冷库里跟其他尸体打成一片呢?”里加特利问。
“是奥斯卡把她送去的。奥黛丽的房门被他撞开了。奥斯卡应该又回来想和她说话,可是却再也听不到她的动静,于是他打开门。我提醒你们,多洛雷斯和伊娃的门也是他撞开的。”
“那么,悲剧结束了?”弗利波问。
“还有尾声,”雷斯垂德探长回答道。“还有奥斯卡·勒科克的情况没说,但为了给我们的朋友波塞冬留点面子,我还是不提砸旅馆大门那段插曲为好……”
“您对我太好了,”波塞冬中尉哽咽道。
“这个可怜的奥斯卡说不定可以帮我们弄清好些问题,”雷斯垂德探长说着忽然陷入了沉思。“我真不敢想象,在这座坟墓里,奥斯卡的最后几小时该是什么样子。离得救只差一步却死了……此时此刻,我想起了《硬纸盒奇案》的结尾,福尔摩斯难得大发形而上学的感慨:‘这一切是什么意思,华生?这一连串的痛苦、暴力、恐惧,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一定是有某种目的的,否则的话,我们这个宇宙就被偶然所支配了,这是不可想象的。’福尔摩斯高度概括了世人形而上的忧患意识,正是这种忧患意识驱使他去寻找事物的逻辑解释,而非以‘偶然’来加以搪塞,因为偶然的存在往往将我们推向失望。不过,亲爱的先生们,偶然是存在的,巧合就在我们身边转悠,而正义又不属于这个世界。承认偶然就可以理解我们关切的神秘事件:所有这些人都死于偶然。糟糕的偶然。”
“这么说案件已经解决……”波塞冬道。“我承认我的思想在抵抗……”
“跟我学着点,中尉,我摧毁了我的心理抵抗!”
“说没有罪犯,对我来说,很难接受……”
“哦呵,如果您坚持说有罪犯,”雷斯垂德探长懒洋洋地说,“我们可以给您找一个罪犯。说到底,您是对的,肯定有一个罪犯……从复仇的管家到妒忌成性的情妇,从无害的奶奶到负责调查的侦探,从次要人物到案情陈述者自己,侦探小说为我们提供了形形色色的案情。不过,这个案子,罪犯有点特别……”
“此话怎讲?”
“那好吧,说道说道,”探长说着,指了指搁在茶几上的那本《十个小黑人》,“罪犯就是它……就是侦探小说。”
“什么?”
“我们的福迷们是侦探小说的专家,他们是通过他们毕生研究侦探小说得出的方法来观察世界的。在他们看来,一个与世隔绝的旅馆只能是一个陷阱,一件偶然的死亡事故只能是一桩改头换面的犯罪,因为在侦探小说里都是这么描写的!热衷于侦探小说的读者并不把意外事故纳入他们观察世界的范畴之内,他们自觉不自觉地总希望有凶犯出来作案。我们的福迷们把阅读小说养成的想象力投射到现实生活中去,他们忧心忡忡,对大多数意外事故采取偏执狂的态度来处理。如果他们此前保持冷静,并且抱团合作,那么大多数人说不定现在还活着呢。”
“从某种方式看,您是说他们是死于恐惧?”波塞冬问。
“正是这样,中尉……奥黛丽的叙述明显带有这种倾向,她是在用自己危险的想象力去透析现实问题。您不妨回顾一下她是怎样描写水母、旱獭以及伊娃在尸体上面飞行之类的插曲的!她叙述的特点是持续的夸张,难道您对她的夸张不点评一二?她沉浸在浪漫的歇斯底里之中!我还没说到多洛雷斯和佩尔舒瓦的信函,它们堪称是神经质的巅峰之作!那么,如果非要说出一个罪魁祸首,那好,那非侦探小说莫属……”
雷斯垂德探长最后几句话赢得满堂喝彩。警察、医护人员和若干记者已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雷斯垂德探长收拾好文件资料离开了现场,后面紧跟着波塞冬和里加特利。下士弗利波在扶手椅上又待了一会儿,两眼茫然若失,而后站了起来,舒了一口气:
“说得真好,我庆幸一生没读过一本书!我很明白,阅读,这是很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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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圣经》故事中,约伯被视为坚忍的象征。
(2) 耶稣说过:“打你右脸,把左脸也给他。”
(3) 天主教的送终仪式,一般由神父为病人敷圣油(祝圣过的橄榄油或其他植物油),先在病人前额敷油,同时口诵经文。
(4)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代表作之一,又译作《无人生还》。
(5) 第欧根尼俱乐部的创办人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亲哥哥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在《希腊译员》中,福尔摩斯第一次将他的哥哥介绍给华生认识。俱乐部禁止谈话,成立的目的,是为了让人毫无拘束地阅报休息。
(6) 古希腊神话人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并娶了自己的母亲。
(7) 波迷的提法类似福迷,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比利时籍大侦探波罗的崇拜者群体。
(8) 马基雅弗利(1469—1527),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著名政治学者,西方国家主义理论的创始人,主张国家至上,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君主论》是其代表作。
(9) 据说,尖木桩是用来杀死吸血鬼的有效手段。
(10) 《第二项任务》即《福尔摩斯归来记》中的《第二血迹探案》。
(11) 《歪唇男人》同样也是《福尔摩斯归来记》中的一个短篇。
(12) 英国作家斯蒂文森的名作。善良的医生杰奇以自身做实验,结果导致了人格分裂,夜晚会变成邪恶的海德,一人具有双重人格,最后杰奇自尽,以此来终止海德的作恶。
(13) 1973年出品的美国恐怖片,改编自1971年威廉·彼得·布雷迪的同名小说。
(14) 法布里斯·布尔朗,法国当代作家,小说有《贝克街的亡灵》、《大侦探》、《火蛇》等。
(15) 皮埃尔·巴亚尔,法国当代文学教授,擅长心理分析和新书评论,代表作有《话说您未读过的书》和《巴斯克维尔猎犬案情》等。
(16) 美国惊悚片,三个年轻人前去闹鬼的医院冒险。
(17) 大爆炸是指宇宙大爆炸。
(18) 擦掉旧字写上新字的羊皮纸稿本,但可用化学方法使原迹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