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1 / 2)

我的生命、意志为理性服务(反之亦然)。

——杜里厄教授语录

我们面临的形势很微妙,同行们的表现缺乏掌控自己的能力,这种缺失,后果堪悲。两天的高压态势加剧情感冲动,兽性发作,回归穴居原始生态。

我总觉得我出生太早,我们的人类太年轻,我相信,再过几个世纪,像我这样的人将生活在爱好和平的和谐环境里,远离原始的本性,可我们的现代人却被原始本性所奴役。文明的指甲油涂层还远未凝干。要让类人猿变成真正的人还需要很长时间。出生太早,人类太年轻……也许我的使命就是当好引领向导?任务重大。今早就是新的例证。

我曾经建议,我们七点钟准时用早餐,实行严格的作息时间表是走向理性社会的第一步。但到了八点,仍然只有我一个人在餐厅为身体器官补充卡路里。直等到八点半才看见第一盏灯出现,多洛雷斯·马诺莱特来了,念的是第一遍叹苦经。事实上,我们可以提出这样的基本原则:从起床开始,与他人的关系就建立在诉苦的基础上。关于多洛雷斯,除了她挺着大肚子强加给我们的下作变态之外,我们还应该消化理解她的苦衷,要在不明不暗的环境中展现深肤色之美有多难,耳背却不可让人看出有残疾,还要做出给人打招呼的样子,这瞬间表现实属不易。无独有偶,对待眼睛失明也有类似多洛雷斯的情况。

我这个老实人在早餐餐桌上正面临着煎熬,如同置身于投诉点。一个说睡不好,另一个说洗澡只出冷水,再一个只喜欢咖啡豆现磨现煮咖啡。人不能不管不顾身体,只能对它百依百顺,除非用忧虑来替代抱怨,转移对肉体的关注,因为这是人体运转的关键:忧虑会遮蔽不满。面对没完没了的抱怨,我决定用吓唬的办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我一语道破早上不正常的现象:

“亲爱的同仁们,有谁知道格鲁克教授在什么地方?他还没有下楼来用早餐呢。”

<h3>多洛雷斯·马诺莱特致圣—弗若修道院院长的信</h3>

神父:

幽闭的经历在我身上产生了惊人的作用:各种形而上学问题向我袭来!举例说吧,伊娃那填满硅胶的肉体在体会到地狱之火的厉害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呢?又如,迈克哥纳罕果真是反基督的化身吗?再如,杜里厄教授是不是一个幽灵啊?他对冯·格鲁伯之流的妖媚无动于衷,这说明他是一个有品位的男人;但他对我的魁力也无动于衷,我猜是因为我即将为人母,他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男人;可是,他同我面对面用早餐,却闭着眼睛不看我一眼,让我后脊背阵阵发凉。

今天刚发生的神秘事件,格鲁克蒸发了。他不可能离开酒店,然而他又不在酒店里。那他在哪里?冰雪覆盖之下出现了新的形而上学问题:有一个叫格鲁克的人在零度环境中融化了?这倒不是说我们想念他,而是这的确有点怪诞离奇。

整个上午,我们把酒店的犄角旮旯都搜遍了,毫无结果。我们分头到各个房间去找,我在奥斯卡陪同下负责检查厨房,奥斯卡是一个很漂亮的小伙子……您知道,神父,我对天主发来的种种暗示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的。我很快就明白了,主之所以在不明不暗中把我们结合在一起,是因为要我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应该懂得为身边的人牺牲自己,这是基督发来的信息,更何况在厨房里我觉得奥斯卡离我很近很近。就我而言,我感到有一股强烈的牺牲自己的欲望……但传经布道谈何容易,这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我刚刚草草地在他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他的脸立刻就变得通红了。我以为沟通之前需要稍加等待,而且耐心和毅力是我虔诚的两大支柱……您很清楚,神父,我见识过更艰难的使命。有时候,我情不自禁回想起在您的教堂深处的古老忏悔室里暗度陈仓的小小插曲。……那您呢?

<h3>5月6日 星期天</h3>

格鲁克的失踪令大学问家们大惑不解,其实他们并没有必要为此伤脑筋。他怎么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呢?我们搜遍了全酒店的各个角落,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我们。如果换个环境,这种密室失踪的神秘事件很可能引得周围警察、探案专家眉飞色舞、津津乐道。尽管我们做了很大的努力,格鲁克依然下落不明。检查他的房间,只发现他的行李完好无损,文学爱好很广泛(厨房里的纳丁·罗斯柴尔德(1)与七星诗社的热拉尔·德·内瓦尔(2)),睡觉时有一只可爱的长耳兔豆豆陪伴。

度过一顿可与福岛情人节相媲美的浪漫烛光晚餐后,为了保持团队的精神,决定重启研讨会的议程。大家都希望波波教授会谈及他昨天收到的未发表的手稿,也希望他会为这神秘的发现发表点先见之明,然而,从清早至今,他没说过一句话,谁也不敢向他提问题,波波似乎比平常更分心走神,他只埋头写他的便利贴,甚至连餐盘都懒得碰一下。

我们刚在会议室各就各位,迈克哥纳罕就要求发言。他先发制人,利用先下手为强的优势制造剧情突变,语惊四座。

一开始就是惊人之举,只见迈克哥纳罕比平时更自豪,超出了我的想象之外。分明是放大四倍的©鲍比微笑的剪辑版本,只见他双手插进口袋里,不带笔记,走向讲台就开始讲话,其站姿俨然是个节目主持人。

“亲爱的同仁们,我首先要对你们说,你们昨天的参与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那么多的新披露,那么多的新发掘的手稿,言之凿凿,无可辩驳……我不敢代替波波教授说三道四。如何才能对你们做出裁决呢?任务似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幸好,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分出个三六九等。”

报告厅里谁也不知道迈克哥纳罕葫芦里卖什么药,这种不确定性混合着诚惶诚恐的心态,营造起一种电磁场。让—帕特里克咬指甲,伊娃则磨指甲,多洛雷斯则把指甲埋进大肚子里,奥斯卡则用指甲抠鼻子,杜里厄却无视指甲。

“所有的人都会同意我这样说,福尔摩斯学首席教授职位不应该交给一个头脑浅薄的学人,其幼稚见解有损我们科学的严肃性。因此,我似乎觉得有必要应用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方法来排除有缺陷的候选者。你们都记得吧,福尔摩斯是一个多么高明的善于揭示真相的导演,他在《垂死的侦探》里假戏真做、苦不堪言;抑或在《空屋》里,他在贝克街临窗立起自己的半身塑像以假乱真。那好,这个方法跟你们玩照样有效,我最最亲密的同仁们!”

为了配合他那明显带有威胁性口吻的称呼,迈克哥纳罕在众人无奈的目光下,戏剧性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

“瞧瞧……这份就是老好人的提名名单,谁将胜出?悬念……我撕开信封……啊,大吃一惊,胜出的是……在座的所有同仁,统统获奖!”

为了加重他说话的分量,他用食指指点大厅,迈克哥纳罕事实上按下了核电钮。佩尔舒瓦的中子反应被强行压制下去,伊娃却发生了原子裂变,多洛雷斯斥责谩骂连锁反应直至形成原子爆炸蘑菇云。会场沸沸扬扬、难以形容,吵得鸡飞狗跳闹翻天,就连桌子椅子也差点要跟着造反。“假面具”、“丑闻”、“污蔑”以及世界顶级的同义词铺天盖地飞来,但迈克哥纳罕却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请安静,我亲爱的同仁们,”迈克哥纳罕用抚慰的口吻接着说。“那就听听你们缺乏敬业精神的证据吧!”

“哦,是吗?”多洛雷斯挖苦道。“什么证据?”

“这很简单:你们提交的所有手稿都是假的。”

“您怎么敢下这样的断言?”多洛雷斯叫了起来。

“格鲁克挥舞的维克图瓦尔的私人日记,假的!多洛雷斯引以自豪的哈德森太太的笔记本,假的!奥斯卡提交的文件,假的!”

“这是不可接受的,”多洛雷斯气得喘不过气来。奇怪的是,其他的人却哑口无言。

“您放心好了,多洛雷斯,您并不孤立嘛。您知道为什么伊娃、杜里厄和JPP在座位上一言不发?因为他们同样持有一份未发表的手稿,正准备在今天向大家介绍呢!”

“什么?”多洛雷斯气死了。“JPP,这是真的吗?杜里厄,您呢?”

“我能理解他们不想提及此事,”迈克哥纳罕喜不自禁。“亲爱的伊娃,您不是要对我们说艾琳·艾德勒(3)在夏洛克·福尔摩斯生命中扮演的重要角色吗?您不是要证明她同我们的侦探已经秘密结过婚吗?而所有这一切都来源于艾琳的私密日记,而这份日记是从一位老藏书家手里获得的,他曾在去年冬天与您联系过,没错吧?”

伊娃哑口无言,朱唇颤抖,假睫毛如毒刺瞄准迈克哥纳罕,恨不得将靶子捣个粉碎。

“还有您,杜里厄,您已经做好准备,要证明福尔摩斯是尼采超人的化身,不是吗?您手中掌握着一位科学家的报告,他是德国哲学家的追随者,他的报告介绍了如何利用基因操作,把福尔摩斯变成一个摆脱了七情六欲的完美机器人!”

“可是,归根结底……”杜里厄结巴起来。

“那么,最后,我要关照关照我的小宝贝!我伟大的朋友, JPP!难道您没有发现福尔摩斯是……”

“这是挑衅!”佩尔舒瓦暴跳如雷,弄得椅子都转起华尔兹。

“一个地道的丑闻!”多洛雷斯怒不可遏。“您连我们的手稿都没有看过!”

“为您感到羞耻!”伊娃肺都气炸了。“您对我们搞起了间谍活动!窃取!”

“噢不对,我看过你们的手稿,”迈克哥纳罕说,依然心平气和而且心满意足。“既没有对你们搞间谍活动,也没有盗窃你们的东西。”

“啊,是吗?那您怎么知道的呢?”佩尔舒瓦问,情绪失控了。

“这很简单:都是我写的。”

<h3>《夏洛克·福尔摩斯补白》(节录)</h3>

提到É这个字母,人们往往想到Écriture这个单词,意为“写作”: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探案在整个侦探小说中提出了一道核心问题。读者真的能自己断案吗?作者真的会客观地向读者介绍所有的事实吗?当然喽,答案是否定的。一切谜团故事概括起来就是作家对读者的操控。因为作者总是拒绝赋予读者比自己更高明的智慧:全知全能。侦探小说是一场虚拟的游戏,作家扮演与侦探相反的角色:他不断搅乱线索,掩盖证据,将读者引向死胡同,致使罪犯逃脱读者的睿智。作家永远是罪犯的同谋。而且,作家还是一个叛徒,他有计划一步步地放出配角直到最后一页……

在福尔摩斯探案中,双重讲述模式使得问题更加复杂:华生转述福尔摩斯告诉他的破案传奇。因为,虽说华生经常陪伴福尔摩斯,但他绝不了解案情的来龙去脉。华生转录的东西,是侦探最终解释的事情。华生是编辑,而讲故事的人是福尔摩斯。只要稍微关注一下内幕细节,我们就很容易看到,福尔摩斯能让华生轻信他的自传是何等的不真实。福尔摩斯在《空屋》中所讲述的他与莫里亚蒂教授在莱辛巴赫瀑布的生死搏斗,这方面堪称登峰造极之作,华生对此却深信不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们可以将推理继续向前推进,不禁要寻思自问,侦探陷进去的犯罪阴谋都是真实可信的吗?再想一想,福尔摩斯是一个健谈的机器人吗?他总喜欢有一个崇拜他的听众跟随左右?再想一想,福尔摩斯把演员们引进自己的公寓与他们共演了开场好戏,这是专门为华生导演的喜剧吧?该剧的主题难道不是福尔摩斯讲话的核心参考文献?

不过,假如说华生根本看不出同福尔摩斯讲话的破绽,这是因为他根本不想看到破绽。福尔摩斯说什么,华生全盘统统接受,因为福尔摩斯讲的,正是华生希望听到的,也就是说,这些故事将使华生摆脱庸庸碌碌的人生:有点悲剧,有点悬念,有点激情。

华生就是侦探小说读者自己的形象:一个幼稚无知的志愿者。

<h3>5月6日 星期天</h3>

迈克哥纳罕的揭秘启示使得会场出现惊人的死寂,犹如刚刚引爆的氢弹把全厅的生灵全消灭光了似的。只有波波教授鼓掌并高呼:“又是一个!”

“是的,”迈克哥纳罕面对全场被折磨的听众接着往下说,“我是所有这些手稿的始作俑者。当然,手稿天衣无缝,我为此绞尽脑汁,吃了不少苦头,我处心积虑要你们‘偶然’发现它们。你们可以责备我,但你们大家为了谋得这个教授职位如此轻易地落入圈套难道就不觉得吓人吗?我为你们每一位写了你们想读的故事。你们宁可相信真有其事而不愿意进行任何反思,我除了实践我们导师的方法之外,并没有任何新的招数,谁又敢埋怨我这么做呢?难道你们不是要找一个真正的福迷来担任索邦大学的首席教授吗?”

“您所说的真是漂亮极了,”佩尔舒瓦反击道,他勒了勒领带,尽量克制住满腔的愤怒。“但是我不相信,诋毁自己的同事就可以赢得首席教授的席位。是不是,波波教授?”

“是的,当然,”波波肯定地答道,节目很精彩,他听得神采飞扬,“接着来,靓丽得很。”

“您到底准备将自己的研究引向何方?”伊娃问道。“为获得福学首席教授头衔,您有什么计划?这才是我们所期待的,而不是一条不干不净的火腿!”

“你们说得很有道理,我的朋友们,现在说说正经事,因为福学不该发表奇谈怪论。听好喽,下面就是我的计划:我打算重建我们的研究领域,首先要从弄虚造假打开缺口,因为弄虚造假使我们丧失威信,只会招致外界的嘲笑。”

“什么叫弄虚造假?”奥斯卡问。

“这是明显的,”迈克哥纳罕说,“就是对夏洛克·福尔摩斯存在的虚构。”

迈克哥纳罕的回答在报告厅里引起一阵新的喧闹。倘若手下有一堆焚尸木材,就可以举行热火朝天的中世纪火葬联欢。

“是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唯一的真正的问题!否则,我们只好继续捕风捉影聊以自慰了,因为我们与真实性原则格格不入。不管您愿意不愿意,必须提醒大家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亚瑟·柯南·道尔于1887年创作的小说《血字的研究》里的一个故事人物。”

“叫他滚出去!”佩尔舒瓦怒吼道。

“把他烧了!”多洛雷斯火上浇油。

“再来一个!”波波鼓起掌来。

“呵呵,你们可以喝倒彩,但事实就在那里摆着,客观事实!只要潜心查阅英国报纸的档案,就可以发现,从来就没有提及任何福尔摩斯负责查办的案件,而且侦探的名字也没有在任何地方出现过。所有这一切都已水落石出,明明白白……而正是这种明显的事实才有意思!假如我们以福尔摩斯之道还治福尔摩斯自己会怎么样?公众议论肯定会想,福尔摩斯是一个虚构小说的人物?为什么?因为这是一个明摆着的事实!”

会议室里的气氛让人感觉到发生了某些变化,仿佛听众超越了最初对报告人的仇恨开始认真地听他演讲了。

“我们不妨问一下,就像福尔摩斯自己发问那样:是不是早就有人想让我们相信,福尔摩斯是一个虚构的小说人物呢?”

会议厅里不知不觉泛起波澜,有人耸肩,有人伸脖,有人眨眼,迈克哥纳罕正在聚集一轮吸引力:他开始引起同行们的兴趣。

“那么,这个人是不是曾经成功地将福尔摩斯的存在一笔勾销了呢?”迈克哥纳罕继续发问。

“那是谁?”奥斯卡迫不及待了。

“谁呢?”发言人轻描淡写道。“我来告诉您。”

迈克哥纳罕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控制了全场听众。眼见为实,事实证明他就是雄镇团队的男子汉。他把他的对手统统打翻在地,只等他的最后一击便可善终。我兴致勃勃等待着这善后之举,更何况他的报告让我回忆起历历在目的某些往事……可是,当迈克哥纳罕刚刚要张开嘴巴,波波举起手来,软骨嘎嘎响得惊人。

“好,教授?”迈克哥纳罕冷笑道,口气颇为木讷,好像广告效果毁于一旦的样子。“您有话要说?”

“我很抱歉打断您这轮演说,亲爱的先生,可您难道没闻到一股怪怪的气味吗?”

迈克哥纳罕莫名其妙挨了一闷棍,眼睛不由神经质地眨巴了眨巴,而后才用鼻子闻了闻。

“真的,空气中有点什么东西,”迈克哥纳罕答道。

“这味道让我想起一种东西,”波波在胡思乱想,“一种刚酿成的卡门贝尔奶酪,不是吗?”

“我更倾向于是一种香烟的气味,”佩尔舒瓦道。

“公共场合不许吸烟!”多洛雷斯动怒道,“我怀着孩子啊。”

“没有人抽烟呀,”奥斯卡观察一圈道。“更何况我们大家都集中在场……”

“大家都在,除了格鲁克!”伊娃准确地说。“你们别忘了,他是不可能离开酒店的!”

“格鲁克吗?”多洛雷斯抽抽搭搭地说,“你们觉得他可能……”

“对不起,我打断你们之间乏味的互动,”杜里厄教授插话,“不过,只要对实际情况稍作表面分析就足以推断,酒店早就该宣布失火了。鉴于我们的呼吸道和表皮的脆弱性,我觉得理当尽快介入而避免一切虚弱的感情用事。”

“救命!”多洛雷斯喊了起来,她宁可听任荷尔蒙的叫嚣也不要听杜里厄说话。“救火啊!”

我的生命、意志为理性服务(反之亦然)。

——杜里厄教授语录

原始人类特有的诸多可悲情感中,惊恐往往事与愿违,适得其反,后果不堪设想。没错,人们发现,人处在危险中,全身都被“求生本能”(最好重新命名为“死亡加速器”)所控制,行动总是与自己的利益相反,而且自以为是,不遗余力。

因此,当我们退化了的嗅觉最终告诉我们,酒店里发生了火灾,我的“同学们”立刻争先恐后大喊大叫着逃离会议厅,混乱,跌倒,辱骂,椅子翻了,灯盏碎了,好像在作任何决定之前,人类必须举行一场莫名其妙的祭奠“天下大乱”的盛典。

正当我写这几行字的时候,他们该到了楼上扮演起消防员的角色,这似乎是许多人(?)小时候的梦想吧。我在这里等待他们,并非因为我胆小怕事(但他们萎缩的大脑肯定会这样怀疑我),倒是因为,假如我们的同行格鲁克真的是纵火犯,那么我是唯一回忆起夏洛克·福尔摩斯曾使用过人为放火破案法,那是在《波希米亚丑闻》里,设法用火警来分散深藏不露的艾琳·艾德勒的注意力。

格鲁克一旦再露面,我就在此恭候。

<h4>多洛雷斯·马诺莱特致圣—弗若修道院院长的信</h4>

神父:

我的这些日子一开始就蒙受“埃及之殇”,颇令人扫兴。我不知道我对主做错了什么(我不明白主还如此记恨),但捻遍了我的所有大串念珠都无法使主息怒(我马上要再念一遍女皇万福的《又圣母经》)。这个时候主派发给我的诸多考验中,今天下午的考验最为可怕:《启示录》(4)的又一次再版!

我们的会议被一种可疑的气味打断。当我们逃离大厅时,一股黑烟从楼上冒出井开始飘进大堂。当然啦,我的同事的反应很狼狈:伊娃哇哇乱叫,好像产下两大团马蜂窝;奥黛丽目光像小姑娘那样天真无邪,似乎在寻思,谁把契普拉塔小香肠烤糊了吧?佩尔舒瓦急得团团转,似乎在寻找网络信号要与福尔摩斯联系;至于波波,在大厅里连滚带爬交替着蝶泳和仰泳。值得庆幸的是,我在场挽救了荣誉:既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我怀着孩子冲向楼梯,命令奥斯卡和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跟我走。楼上,等待我们的是一派地狱景象。波波的房间火焰熊熊。有两种可能的解释:要么是魔鬼撒旦来找伊娃,要么是波波落下点燃的蜡烛。我犹疑了(更倾向于是撒旦搞的鬼),我让奥斯卡和他那双弹钢琴的细嫩的手去弄点水来,又让迈克哥纳罕用棉被把火捂灭,而我就非常冷静地回到我的房间收拾我最贵重的细软。(我有一件全新的D&amp;G(5)长睡衣,您看了会妒忌的。)我回来时,在我的关照下火势己经被控制住了。JPP、伊娃、奥黛丽为奥斯卡鼓掌,证明我把希望寄托在奥斯卡漂亮的使徒头上是英明的。

“您认为格鲁克应当为此事负责吗?”佩尔舒瓦问。

“我倒是想,是波波没有吹灭蜡烛,”我这么说是为了避兔说到撒旦。

“这房间应当密封起来,”奥斯卡说,脑袋瓜很灵光,小嘴纹理妙不可言。“我们无法通风,只好隔离开来。”

“全烧掉了,”迈克哥纳罕指出,“波波要转移到别处安置了。”

“说到波波,他哪去了?”我问。“有人看到他上楼吗?”

“还有杜里厄教授呢?”奥斯卡补充道,说着检查了一下走廊。“走廊里也没有。”

“他们应该留在楼下。”伊娃道。

“我去看看,”佩尔舒瓦打了声招呼。

正当我指点我的同行们如何用柜子和湿毛毯封闭波波教授的房间(想起了我在教区中照看活力十足的童子军的那段幸福时光),佩尔舒瓦和奥黛丽又下大厅转转充当“救护车”去了。我利用这个空当以基督徒最热烈的感情表扬奥斯卡,可是他们很快就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杜里厄和一个新的“瑞士之殇”。

只见佩尔舒瓦垂头丧气,好像有人切断了他的可卡因供应似的,奥黛丽手摸着前额,试图从脑袋瓜里拍打出一个好主意;杜里厄擦着右脸颊上的汗滴,表明他内心异常地紧张,于是,我明白了,波波教授不再需要他自己的客房了。永远不需要了。

<h3>5月6日 星期天</h3>

口若悬河的杜里厄教授一股脑儿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了我们。一开始,他曾经想,所谓火灾可能是有人为了分散听众的注意力。他便决定留在会议厅里,恭候格鲁克暴露。但这位仁兄迟迟没有露面,杜里厄便来到了大堂,查看一下展厅……却发现了波波。只见院长躺倒在展厅的中央,周围都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博物馆的收藏品。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躺在一件收藏品里面。

水族箱。

用福尔马林防腐液浸泡尸体,等待解剖标本博物馆买家的到来,这样一个自然之错无独有偶,波波教授像子宫中安静的婴儿一样在进行着表皮补水。在玻璃柜里,他张大眼睛像鱼眼镜头那样半真半假、半死不活地直视着人间世界。狮鬃水母披散在他的头上,狮头人面,黄发多绺,顿时使他年轻了许多。几条小鱼苗像运动员那样摇头摆尾触动他的嘴唇,为他的假牙打扫卫生,仿佛是最后的告别。在他的一侧脸颊上有痂斑,一条吸盘鱼对伤疤情有独钟,开始狂热地进行蜕皮作业,一群小丑鱼家族则对他的鼻孔进行探索以寻找食物,鱼鳍在这个特殊的矿藏前欢快地摇摆着。

突然,他的假牙从口腔珠宝盒里滑落出来,这条粉色的食人鱼似乎是获得了独立自主的生命。一个水泡从波波嘴里冒了出来,沿着他的脸面滚动,惊动了一条小丑鱼,却讨好了水母,最终让污泥浊水松了一口长气。水族箱的改造已经完成。

波波神色安详,就像在前卫的温泉疗养院疗养。

波波的前额上,粘着一张便利贴:“我的身体很好,谢谢。”

在瑞士的一家旅馆里,六双眼睛死死盯着水族箱,院长就装在里面。撇开这句话的超现实价值,简直可以当成一具藏尸珍(真)品(不搞文字游戏)。这已经是我们经手的第三具尸体了:先是全断,后是全血,现在是全湿。不用说,全场垂头丧气,何况水母又将波波的头全部覆盖起来,留下含有用意的谜团:是纯真的掩饰还是故意的掩饰?

我们对动物的生命稍作难过的观察,杜里厄教授负责致悼词:“我们的院长由于水渗进呼吸系统导致器官熄火,这是一个不幸的事故。除了会对教授选拔这事造成时间上的浪费,这位人物的大脑突然停止一切活动,尽管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是断断续续地罢工,我觉得,从理性角度来看是非常不合时宜的。”

当然,杜里厄的措辞所流露出的感情,令人恼火;但在杜里厄方面,情况已经不错了。其他人的反应已经冒头:JPP建议默哀一分钟,而实际持续了十秒钟;多洛雷斯在胸前画着十字,口里念念有词,援引《圣经》里几句不着边的诗句,考虑到地方潮湿,就来个尘归尘土归土吧;其他人则到酒吧安坐,说的话是两天来酒店里听到的最悦耳的:“谁想喝一杯恢复元气?”

酒店里的酒品收藏叹为观止。从马赛的茴香酒(开胃酒)到伊斯坦布尔的葡萄酒,从秘鲁的花生酒到冰岛的烧酒,这是人类聪明才智在餐桌上令人信服的证明,大小事情总能调动起来。

伊娃要了一小杯水(因为烟呛喉咙)和一大杯马提尼酒(因为激动湿润了眼睛)。多洛雷斯要了一杯无酒精啤酒,鉴于昨晚壁橱里面的小丑着实吓了她一跳,都让她转性了。至于迈克哥纳罕,他要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并朝水族箱举起杯:“院长,为了您的健康,干杯!”

“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您都没有明确敬重过任何人!”佩尔舒瓦脱口而出,口气里带着轻蔑。

“你是在对我说教啊,你呀你,你老是讨厌波波!老家伙死死抓住他的职位不放,这终身年金都要被他抓破了,因为这个终身制,十年来,你的职业生涯一直处在死亡线上。你该承认,终生制没了,你也就舒服了!你们大家都得承认,你们也一样舒服了,因为你们没有任何机会重新得到福学首席教授的职位!”

“我在想,还有什么比我们的情况更糟糕,”多洛雷斯大声嚷嚷道,眼神瞄准迈克哥纳罕。“与世隔绝,没有电,没有热水,与三具死尸做伴;而且还要忍受您的存在。”

“神圣的多洛雷斯,您的角色演得很出色,”迈克哥纳罕笑道。

“我的角色?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团队的牢骚娘们的角色,爱唱反调的领头羊角色,只要人群中有这样的害群之马,就是灾难。”

“这个理论还有什么说头?”佩尔舒瓦叹问道。

“您很清楚,一个团队总是根据相同的原始模式组建起来的,从小学开始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比方说,总得有一个有魅力的领导人来带领这个团队,大家欣赏他的仪表风度,他应该是大家的朋友。我们大家称善的福尔摩斯就是其中一位完美的化身,即使是反社会以及各种龌龊小人,也无不对他佩服有加,成为他们关注的中心。您看看可怜的华生如何与福尔摩斯相处就明白,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逗逗小狗与他的主人的关系。”

“那么这个‘领导’,在我们的团队里该是谁呢?”奥斯卡问。

“显然是我啊,”迈克哥纳罕回答道。

“那是,还用说嘛,至少不算自命不凡吧!”洛洛雷斯挖苦道。

“有魅力的领导总是自命不凡的。”迈克哥纳罕道。“这点大家都认同。他不像大多数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那样犹疑不决,他没有陷入假谦虚的尴尬。他敢于担当,正因为如此大家才跟他走。”

“那我们就接受吧,”伊娃说,“还有其他的原始组合呢?依您之见,我算什么?”

“这也很明显,您是团队中的美女。个性解放的姑娘,让所有人想入非非。”

“这么说我该谢谢您吧?”

“不一定,这还不是最讨人喜欢的角色。除了长相外,我说,团队的美女应当充分意识到自己的妩媚,并演好这个角色。坦胸露肩,笑声朗朗,与小伙子欲触未触,若即若离。简单说来,就是变相操纵。”

“这样一来,奇迹就来了,”多洛雷斯道。“您总算说了一次靠谱的事。”

“那是,我忘了,”迈克哥纳罕未等伊娃回过神来就补充道,“美女让团队的男子汉们个个都发疯,但她只能跟领导睡觉。”

“那个美女,肯定是最优秀的。”伊娃冷笑道。“您尽可以没完没了地做您的美梦!”

“您错了,昨天我搜查酒店时,找到一台油炉子,我向您保证,您可以在我房间里度过一个暖烘烘的夜晚……”

“一个油炉子!”多洛雷斯怒不可遏,“而我们呢,我们大家整夜冷得打哆嗦!”

“没错,多洛雷斯,这就是领导!这就是为什么您错过了机会。亲爱的伊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您是什么意思?”奥斯卡问。

作为打包的回答,迈克哥纳罕只指了指波波教授受过惊吓发木的尸体,我们大家竟把它忘掉了,也许是为了抚慰我们的恐惧,也可能是因为它与环境已经融为一体了,在水族世界扮演起新的角色。

“波波是被谋杀的,就发生在我们试图灭火的当儿。有人利用混乱作案。”

“谋杀?”多洛雷斯喊叫起来。“这就怪了!”

“‘您会发现,怪诞经常与犯罪联系在一起。’福尔摩斯在《威斯特里亚寓所案》中对华生这么说过。”

“一桩罪案?但为什么呀?”奥斯卡惊恐万状。

“动机我觉得很明显,”迈克哥纳罕又说。“为了福学首席教授席位。”

“那您怀疑谁?”多洛雷斯问。

“我不指控任何人,”迈克哥纳罕说,“但我想知道我们其中一人的所作所为……失火时此人在楼下与波波在一起……我们杰出的同仁杜里厄教授!”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杜里厄,他正在喝他的提神小酒。没错,他没有跟其他人上楼灭火……没错,他应该是最后见到还活着的波波的人……没错,他被看作最淡定无奇的人……

杜里厄挨个儿观看我们,毫不介意,好像我们刚才是在地铁里闲聊。他喝完酒,我们彼此相对无言,陷入压抑的沉默。他终于张开嘴巴,但并不是回答我们的疑问,而是发出一阵高强度的刺耳的咳嗽声,似乎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于是发生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一个谁也不敢想象置身其中的事件,犹如圣母显灵:在杜里厄脸上绽开大方的微笑。简直是机器人的脸上咧开一个XXL尺码的笑容。实在令人震惊。

只见杜里厄看了看见底的酒杯,不顾失礼照样春风满面,撂下了两句半话,那种惊世骇俗的表述又让我们大吃一惊:

“我想,迈克哥纳罕言之有理:我们当中有一个杀手。此人就是……”

话没说完,杜里厄瘫倒了。他僵直地倒毙。

我的生命、意志为理性服务(反之亦然)。

——杜里厄教授语录

死亡的恐惧在我的“同类”身上是一种让我大吃一惊的情感。在我看来,死亡的概念与宽慰的概念是联系在一起的。最终要摆脱这身不自在的躯体,因为它阻止精神在各种观念中自由展开。这肯定是一种可以让我释怀的前景。我一直觉得,人住在躯体内,就像在公寓里租房子,而住在公寓房里,多少有点寄人篱下的感觉,总让房客难以习惯。出租的房子慢慢变旧,房客就逐渐减少,房主从不维修,这就使得住公寓房一年比一年不舒服。

因此,我期待到时候能移居更宽敞的可以神游的所在,我脱离我的外包装,生活在美丽的星空下。我承认,我曾多次想加快无债一身轻的时刻的到来,但是,说来无地自容,求生的本能在我身上依然在运转,这种本能就像套在囚犯脖子上的一条锁链。

我终于还清了房租得以保留对身体的管理权,等待时来运转的机会。

<h3>5月6日 星期天</h3>

杜里厄的瘫倒导致我们最后的崩溃。大家仿佛置身在童话世界里,公主们一个个都变成了水晶雕像。我们大家都吓瘫了,呆若恐怖博物馆里的蜡像,然而地平线上却没有出现一个王子来挽救我们的性命。

“他……死了。”多洛雷斯嘟嘟哝哝道,一边狂躁地揉自己的大肚子。

“不,”迈克哥纳罕号着杜里厄的脉搏,脱口而出。“他出去转转,会回来的。”

“他喝了什么东西?”伊娃问。

“秘鲁的花生酒,”奥斯卡答道。“是我为他倒的,他让我随便拿一瓶来,因为如果按照我们的口味来挑选就意味着要屈服于我们的身体,这对他来说是无法忍受的。”

“还有别人也喝了?”迈克哥纳罕问,同时嗅了嗅酒瓶嘴。“没有?一个也没有?”

“您怀疑有人对这瓶酒下了毒?”奥斯卡问。

“测试一下而已,您会给我们答案,”迈克哥纳罕回答道,并递给他花生酒。

“这太可怕了,”多洛雷斯继续说,只见她瞪大眼睛来回扫射,一会扫向杜里厄粗糙的表面,一会扫向水里的波波。

“您是对的,”迈克哥纳罕说,“所有这一切很不雅观。不过,我更加确认了我刚才说过的话。我想,再没有人来质疑我的论点:酒店里有一个杀手在猖狂作案。”

“谁能干这样的事?”奥斯卡问。

“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我干的,”多洛雷斯说。“我与杜里厄无冤无仇,更没有理由杀害波波教授。现在,我可以把这事说出来了:我昨天晚上到波波教授房间里,他告诉我一个秘密。他贴着我耳朵悄悄说,他选中我出任首席福学教授。”

“这真是大好事啊!太好了!”伊娃大笑起来。“你没有丧失青春嘛,多洛雷斯!呵呵,我也一样,波波告诉我,他选上了我!而且他还提醒我他将对你说同样的事,以免夜里你去骚扰他!”

“骚货!”

“西班牙骚货!”

“女士们,恢复冷静好不好!”奥斯卡说。“大家都在气头上,不过,既然大家不得不在同一个屋檐下,就让我们彼此互相尊重吧。”

“呵呵,耶稣居然降临在我们中间?”伊娃挖苦道。

“我只是想劝慰一下列位英才……”

“我呀,能让我冷静下来的东西,”伊娃接着说,“那就是给几个耳光,难道你是志愿者?”

“对准左脸颊,”佩尔舒瓦插嘴道。“如果是耶稣,他就伸出右脸颊。”

“我只是说,我们应该紧密团结起来,一起去发现究竟是谁在制造这些命案……”

“奥斯卡说得对,”迈克哥纳罕插话,“我们要集中起来对付罪犯。何况,罪犯只能是我们其中的一个!那家伙应该明白,他没有任何机会获得首席教授资格,于是回归基本法则:弱肉强食的自然选择。环境框架是很理想的,我们被封闭在一个深陷黑夜的旅馆里。一切都显得十分经典:杀手要把我们一个一个消灭掉。”

“经典?”佩尔舒瓦颇感不快。

“我是说,这样的事见多了,何止上百次,”迈克哥纳罕解释道。“酒店半悬在山腰,没有人能活着出去!高涨的焦虑势必让每个人的个性原形毕露。有备无患,因为我感觉到我们的屠夫已经迫不及待:在一部精彩的悬疑惊险小说里,两起凶案之间一般有几个小时的间隔。可这里,两起命案接踵而至,梅开二度,好大的胆。”

“您好吓人!”多洛雷斯说。“您怎么能如此冷眼谈论我们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呢?”

“因为这是我的角色!桀骜不驯的领导人到死都是愤世嫉俗的!按逻辑推理说穿了,我就是下一个受害人。”

“为什么?”我问。

“但说到底,难道您没有读过任何夏洛克·福尔摩斯以外的侦探小说?难道您从来不看电影?桀骜不驯的小帅哥总是先死在先烈当中!这满足了公众的伦理道德诉求,说什么‘他是活该,再让他自高自大啊’。此外,团队中自然形成的领导没有了,就不得不来一次关系重组。谁来当头?谁来接收团队里的大美人?诸多基本问题,什么……”

“有另一种解决办法,”JPP道。

“啊!JPP的头脑开关终于按到‘开’的位置,赶紧利用,向来持续不长。”

“你老爱开玩笑,但我想,当你谈到面临的形势时,你一点也不激动,这很可能是因为你不是受害人,可像我们这些人……”

“您到底要说什么?”多洛雷斯问。

“简单说吧,我也去看电影。著名的‘领导’经常是掌控世界的人,而且他的野心只是神经病的表面现象。完美的罪犯侧身像,那个什么……”

“不坏,JPP!”迈克哥纳罕鼓掌称道。“你的角色演得很好。团队中被嫉妒吞噬的沮丧原型只是梦想取代领导,顺带拿走美女这个奖品……”

“随便你说什么……”

“行啊,JPP……我肯定,你一生都了解这东西。老是笼罩在领导的阴影中,难道不是吗?老是妒忌姑娘们青睐的人物。我说得不对吗?再说了,正是为了这东西你给自己扎针,嗯?JPP,瘾君子,就像你的福尔摩斯爸爸!”(6)

“够了!”佩尔舒瓦大叫一声,一拳冲迈克哥纳罕的脸上打去。脸没打着,却因为用力过猛,砸在地上,优美的姿态宛如跑上沙滩的大海狮。

“得了,耐心一点,JPP,我该马上让出我的位置才是,我不相信您有罪。有一个更简单的解释,另有一个失望者在晃来晃去。如果此人失望过度,就会采取行动。此人会把他妒忌的人剁成碎片。此人就是格鲁克。”

“格鲁克?您认为是他杀了波波和杜里厄?”奥斯卡问。

“是的,还有罗德里格兹和卢夫斯也是他杀的!”

“您说什么?”多洛雷斯嚷嚷起来。

“我们已经先给命案做了总结,但根据最近的案情发展,如果说那两个倒霉鬼是格鲁克谋害的头两个人,我并不会感到奇怪。还记得吧,罗德里格兹曾在就餐时扬言,他有一卷胶片,放映胶片就可以看到福尔摩斯。格鲁克很可能是要排除一个竞争对手,对待卢夫斯如出一辙,因为卢夫斯代表福迷的后起之秀。”

“真的有福尔摩斯镜头的影片吗?”奥斯卡问。“我们也许应当搜查一下罗德里格兹的行李?”

“影片存在……”迈克哥纳罕透露说,但声调没有平常肯定。

“噢不……”多洛雷斯瞪大眼睛说。“可别对我们说,这又是你制作的一个假片子吧?”

“说来也巧,我也有电影人的才干……”迈克哥纳罕肯定道,只是神色难堪,这可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罗德里格兹是被您的错误杀害的!”伊娃严词正告。“为了一部从来不存在的影片!真是无知!”

“当然,都是我的错!”迈克哥纳罕反击道,尴尬相稍纵即逝,以至于人们以为在做梦。“大家尽管说,我必须为一切灾难负责,要为暴风雪负责,甚至也要为多洛雷斯大肚子负责!(多洛雷斯气得喘不过来,伊娃纵声大笑。)只有一个人有罪,那就是格鲁克!因为他耍花招躲在壁橱里,在波波教授面前受到侮辱,于是他失踪了!因为他失去了任何机会,所以他铤而走险。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相信我好了。”

“胡言乱语!”伊娃怒气冲天。

“您等着瞧!”迈克哥纳罕回敬道。

“打住!”佩尔舒瓦忙叫停。“不管肇事者是谁,他们是实有其人。我们最好组织反击而不是争吵不休!”

“乌拉!”伊娃挖苦道。“我们的JPP自从妄想得到美人青睐之后,真变得有点男子汉气概了!”

“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洛雷斯说着站了起来,态度很果断,“我已经下定决心。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等救援队来了我才出门!我请你们也这么做,这样一来,杀手就没有办法对我们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