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1 / 2)

我的生命、意志为理性服务(反之亦然)。

——杜里厄教授语录

作息时间表的严格管理是理性人生绽放的支柱之一。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不靠任何闹钟提醒,自从我开始读大学预科就下定了这个决心,自此矢志不渝。

有一天,我从媒体风言风语的文章中得知了一个新概念,叫做“睡养肥觉”(1),把我给乐的(甚至现在想起来都会莞尔一笑),这么说真有一些人喜欢几小时赖在床上养肥?但这是一个事实,人类从原始的衣食之忧中解放出来后就是如此,他们不知道发明什么来打发浩如烟海的空闲日子。于是打毛线,于是去购物,于是生孩子……有些双足动物似乎热衷于骑自行车或驾游艇的“消遣娱乐”!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睡养肥懒觉呢?这也是一种休闲娱乐节目呀。

在满足我的睡眠需要——夏天四小时三十分,冬天五小时——之后,我花一个半小时来保养身体:排泄污秽,冲刷洗澡,加油充电。脏活苦活完成后,一天的正式生活便开始了,于是,精神可以大显身手。大功告成。

我是应邀来美人根贝克街旅馆谈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但今天早上,我在旅馆里却很难大显身手……

当我的生物钟敲过六点后,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我按了一下床头灯开关,喃喃自语道:“要有光”(2),从黑暗到光明其实就这么简单,我喜欢人类加快走向文明的觉醒(那是我调皮一面的自我流露。)今天早上却是例外,要光无光(我像福尔摩斯,喜欢睿智话语。)六时零一分,我依然沉浸在黑暗之中,我的床头灯灯泡可能毁了,这是不祥之兆。

同过去一样,每当生命处于微妙时刻,我就会想起福尔摩斯,“他有这样的天赋,而且经过精心养护,可以在黑暗中看清。”我曾仿效我的伦敦导师,努力发展这种夜视禀赋。但由于我的脑瓜缺乏耐力,过早的拔苗助长训练半途而废了。在经过一段艰难的毁灭性摸索后(撞翻一盏灯,两个画框还有伤了右脚小趾),我终于确认电动百叶窗停工了,电话辞职了,光明终止了。总而言之,回到史前社会。隔墙听到吃饱的野兽如雷的呼噜声,经证实是来自格鲁克教授的洞穴。

我好赖摸黑穿上了衣服,鬼使神差,来不及刮胡子就要离开房间,这在我青春期以来还是头一次。浑身长毛说明开始返祖,必须跟野兽作斗争,因为我感觉到野兽就要对我下手,于是我按照字母顺序把福尔摩斯六十个案子背了一遍之后才打开门。

走廊里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应急灯光,灯光照在地毯花纹图案上,形成了影影绰绰、鬼鬼祟祟的轮廓,犹如巨大的昆虫看到来访者后在墙上爬来爬去,准备向猎物扑去。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我的原始本能体察到的魔幻气氛,直让我脊椎打起寒战。到了危急时刻,肉体要扼杀精神。要动员大脑额叶的全部能力进行反击,以便驯服厚颜无耻的人体,肌体总是将人召回到初始的野蛮条件,人的本能、非理性恐惧以及走廊尽头的鬼影都构成了原始野蛮的氛围。

眼见为实,就是在走廊尽头,我看到一个鬼影。一个鬼影。

<h3>佩尔舒瓦教授笔记本</h3>

大师啊,我想起了苏塞克斯吸血鬼案,您把一切涉及魔幻的东西都当作“瞎扯”来扫除,声称“世界对于我们已经足够大了,没有必要再让鬼怪来添乱”。您这句话今天早上可救了我的大驾了,当时我正处在该死的三角地带……

当我打开房门,想证实一下是否只有我房间有断电问题时,没想到杜里厄却站在我家门垫上,只见他眼睛发白,姿态有如活死人。离活死人才几米,多洛雷斯·马诺莱特半开房门露出了头。凌晨六点,多洛雷斯笼罩在应急灯光下,让人大吃一惊。最后,在楼梯前,出现了一个穿内衣长头发的奇怪身影。总而言之,一具行尸,一个吸血鬼,一个幽灵。如果没有您的先例作指导,我很可能溃败涂地,等不到在妖女们的淫窟里算总账了。但也是同样用您的办法,您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您拒绝承认任何恶魔的存在,我知道您会靠近鬼影,会动员所有的理性力量,把手搭在这个鬼影的肩膀上。

因此,我也这么做了。或者说差不多这么做了吧。

我的生命、意志为理性服务(反之亦然)。

——杜里厄教授语录

颈椎出现了新的刺痛感,倒胃翻肠闻到了恶心的咕噜声,足以说明理性应该稍息片刻好让身体放松一下。在这种情况下,为了重新掌控局势,只有一个解决办法:请教福尔摩斯。我一遇到困难,就情不自禁地打开头脑中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面临一个鬼影如何行动?《恐怖谷》第二章153行:“不存在任何事件的环节是人的智慧无法解释的。”

效果令人放心而且立竿见影。我醒来后经历的一切事情应该都可以做出逻辑的解释。不过,要是恰恰是缺乏逻辑的思维来解释这一切呢?我听说有一个领域,人的经历与实际情况大相径庭,那就是梦境。如果我正在做梦呢?果真如此,这可是我有生五十二年来的第一次,但事情往往始料不及,是祸躲不过。这可以解释气氛的古怪离奇……我达成了这样的结论:我正在做噩梦!似乎我只有噩梦可以做……

<h4>佩尔舒瓦教授笔记本</h4>

当我靠近鬼影,鬼影跳了一下,转过身来,露出一个金发姑娘亮晶晶的脸蛋和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鬼有一个美好的头,事情居然弄到这般田地,但有一个问题在焦灼着我的双唇:您装嫩,您装纯,但除此之外,您站在那里干什么?作为回答,标致的身影转向楼梯走去,伸出娇嫩的小手指了指楼梯下面那一堆影影绰绰的东西。不早不晚,多洛雷斯偏偏选择此时此刻发出一声憋不住的尖叫,其赫赫声频(除家庭吵架外很少耳闻)可以穿透我的鼓膜。她也看到那堆东西了。

一堆什么东西?乍一看,这是一件现代艺术雕塑,它模仿现代人体解构对人体进行分解:用头发把几段胳膊和几条大腿捆绑在一起。再一看,若说这是雕塑,足可以假乱真。再三看,多洛雷斯不由尖叫起来。因为女人毕竟是女人,而那堆东西是男人。

惨叫声响彻整个楼层,大家纷纷出来看热闹,究竟是谁杀谁,旁观者出门速度有快有慢,因各人勇敢程度不同,也有故意避嫌而装不起眼的。楼梯上面聚集了一伙人,他们互相询问这散装男子的身份。迈克哥纳罕有一支手电作武装,身穿一件和服式样的睡袍,显得很可笑,他开始走下楼梯。多洛雷斯狠狠地咽下一口气,亦步亦趋跟着迈克哥纳罕下楼。伊娃利用悲剧时刻悄悄梳洗打扮一番,尽显女流风韵。格鲁克和奥斯卡·勒科克双眼老离不开那个陌生姑娘,好像要拿下这个极富潜力的新市场。杜里厄、卢夫斯和波波宁愿像地毯一样做装饰品。至于我,我观察着我们的团队,暗自寻思,好像少一人……

“罗德里格兹在哪里?”我问,本想用更有把握的声调说出来。

“罗德里格兹在那儿。不管怎么说,还是老样子。”迈克哥纳罕在楼梯下回答我,我多么希望他回答的声调再激扬一些。

<h4>多洛雷斯·马诺莱特致圣—弗若修道院院长的信</h4>

就这样,神父,罗德里格兹躺在楼梯脚下,其卧姿甚至很少有人能做到。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原本畸形的他却在解构过程中取得了某种和谐,就好比一台根据日文使用说明书错位安装的器具,跌落后反而各就各位了。也许可以这么说,由于助产师在接生时粗心大意造成的后果,天主想在此人死亡的时候对他进行弥补。倘若您看到这种情景,肯定认为是一个奇迹!下巴脱臼赋予了他的脸面更高贵的外表,鼻子骨折却把皱纹扯平了,胸腔塌陷反而使他身段苗条起来,上下肢纠缠在一起倒赋予他神奇的一面,这是他过去万万做不到的。相反,他喜欢自我炫耀的内在美(骄傲罪)却因此不得不受到一次打击,他的所有器官有可能在跌落过程中撞成了一摊稠液,这倒是能让法医垂涎的(贪食罪)。

对于钟爱男色的人而言,从这个新角度去看,罗德里格兹倒是很有魁力的(色欲风险)。但毫无用处(哈利路亚(3))。如此可以证实,神之道确实讳莫如深,难以穷究。(阿门)

<h3>录音材料——5月5日 星期六</h3>

多洛雷斯:可怜的罗德里格兹,这太可怕了!

杜里厄:当人不能夜视时,这样的事就会发生。

奥斯卡:像这样,就是命啊……

格鲁克:万万想不到会是这种结局……

佩尔舒瓦:人不过是虫蚁草芥罢了……

迈克哥纳罕:很遗憾,迷人的俗套比赛中断了,但大家又如何对罗德里格兹做出交代?

多洛雷斯:赶紧呼救啊!这太恐怖了!

杜里厄:您的感情用事,除了刺激我们过于敏感的听觉神经外,将会与事情的真相相抵触,我们不知道跟谁联系,因为既没有电,也没有电话,也没有网络。

多洛雷斯:什么?这太可恶了!不过我有社交账号可用,我!

杜里厄:可惜啊,我们生活在物种缓慢演变的时代,现在就连打电话也是不可能的。

伊娃:不管怎么说,我们这里有些人走路不靠电。

多洛雷斯:你在说谁?呶?

伊娃:我给你一个提示:她很胖。

暴风骤雨的感叹。狮吼狼嚎鸡鸣狗叫。奥斯卡企图分开众人,所谓“社会调停”。噼里啪啦的耳光。奥斯卡的呻吟,所谓“受牵连损害”。突如其来发出泰坦尼克号的轰鸣,惊天动地,令人胆战心惊,震惊全场。

<h3>5月5日 星期六</h3>

“伊娃骑士与多洛雷斯碾压机摔跤比赛”在罗德里格兹尸体上空拉开序幕时,我却有意退避,忙于全场录音,甘当默默无闻的配角。我是唯一听到罗德里格兹跌落声音而首先出现在走廊的人;只有我发现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开始只听到远处一阵闷雷般的轰隆声,一大早咕噜咕噜地响,好像自然界有一片嘴没有封严,发出沉闷的呼声。而后,全旅馆震动起来,开始震感并不明显,但越来越强,后来身体和物体都在晃动,房客和在岗职工都受到冲击。大家开始意识到大事不妙,声浪排山倒海,从头到脚就像在冲浪。波涛汹涌,震耳欲聋,直到地动山摇。我们的旅馆好像受到一辆高速重型卡车的冲撞。应急灯一下子全灭了,我们陷入一片漆黑。我们被冲得连滚带爬,人压着人,有的贴到墙上,有的流落他方。因为太黑,很难说清楚是什么状态。喧嚣之后,就是一片坟墓般死寂,这绝不是好兆头。这片死寂很快就被伊娃的嗓音打破了。

“谁趁火打劫偷摸我?瞧瞧,摸这里,色鬼!”她叫喊起来,并响起一大巴掌。

“发生了什么事?”波波气鼓鼓地问。

“我扇的是您?”伊娃问,诚惶诚恐,仿佛眼看着教授的职位一晃而过。

“不,”波波答道。“不过,地震首先把我的头撞到了墙上。”

“糟糕,但愿没事吧,教授?”佩尔舒瓦连忙接茬。“这一震,把记忆都搞乱了,这事闹的。”

“我再说一遍:我扇了谁一巴掌?”伊娃又问,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您以为这是地震吗?”多洛雷斯问。

“不,”迈克哥纳罕答道。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奥斯卡问。

“这是一种山地特产,”迈克哥纳罕答道。

“一种土豆饼吗?”波波打岔道。“我喜欢土豆饼。”

“不。是一场雪崩,”迈克哥纳罕狠狠答道。“这么大的冲击,我找不到别的解释。酒店首当其冲,很可能被雪崩掩埋,我们应当庆幸,酒店顶住了压力。”

“庆幸?”佩尔舒瓦挖苦问。“我们已经无法呼救了,再说了,如果酒店被大雪掩埋,我们就肯定无法离开这里了!”

“那可不行,”多洛雷斯心烦意乱,“星期一我还有超声波检查。”

“我说最后一次,谁用手摸我的屁股?”伊娃发出最后警告。

就在此刻,紧急出口的小夜灯闪了闪后重新点亮,过道上又沐浴着谄媚的绿光,照在我们狼狈不堪的嘴脸上,伊娃则怒冲冲地朝着我们一一扫视了一遍。

“我猜想,您那审问的目光是在对摸人者施加一种心理压力,”杜里厄声称,因为伊娃开始盯住他看。“不过要知道,这种雄性本能的原始生殖表达方式所幸与我毫无关系。”

“就说是吧,”伊娃道,依然疑心重重。“那您的泰迪熊呢,喏,”她补充说,指了指本杰明·卢夫斯。“他也守着‘纯粹精神’的底线?”

“他不会出格的!”杜里厄断然答道。

“坐牢去,”卢夫斯厉声回击,表明他与原始表达方式毫无关系。

“我房间里有一盏灯,”格鲁克结结巴巴地说,因为伊娃转身对着他。“我去找一找。”

“格鲁克,您说话声音怪怪的,”伊娃咬牙切齿。“难道您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不,不……我去把灯拿来,”格鲁克应付道,急着要逃离拳击场,因为在伊娃咄咄逼人的威胁下,他就快被逼到死角了。

“那么谁来关心关心尸体?”迈克哥纳罕说,用手指了指罗德里格兹,此人一眼高一眼低的斜视却得到奇迹般修复。“我们并不是每天都有机会碰到这样一个同行的。大家说对他怎么处理?”

“我们不能把他撂在那里不管,”JPP说。

“完全同意这样切题的回答。”迈克哥纳罕顺水推舟,“罗德里格兹有碍走动,而且与大堂装饰不相称。那么把他安放在哪里好呢?”

“最好把他保存起来,等救援到来,存在冷库妥当些,”奥斯卡随口答道。

“不笨啊,”迈克哥纳罕点头同意。“很高兴看到在我们团队中还留有几个神经元在活动。”

“请允许我提醒那些有神经元的人们注意,酒店没电了。”JPP道,神色尴尬,还有点卖傻。“正因为如此,冷库早就不运转了。”

“您那不健全的知觉没感觉到暖气也同样中断了吗?”杜里厄反问道。“雪积得越来越厚,整个酒店将变成一座冷库。而且由于没有炉子生火,我们的器官会不适应,很可能引起短时间的体温过低症状。”

“火,这很危险,”波波语气强硬。

“太正确了,教授先生,”多洛雷斯附和道。

“但是水,却是生命!”院长接着发话,对自己的发现颇感自豪。

“绝对!”伊娃肯定道。

“诸位所言极富感染力,”迈克哥纳罕说,“但是,能不能回到今天的主题上来?也许,JPP或杜里厄更希望把罗德里格兹的遗体安放在他们的房间里?不想吧?再没有人提什么高见吧?那么,就这么定了,朝冷库送!”

<h4>多洛雷斯·马诺莱特致圣—弗若修道院院长的信</h4>

神父,请原谅我的表白,现在真是乱了套。

您看看:我为了福尔摩斯学的利益,来到深山当中参加这期学术研讨会,同冯·格鲁伯一起被埋葬在一家脏乱差的旅馆里,秉烛燃眉,连一个短信都发不出去!我己经有两天没有上交友网站了,网友会担心麦当娜75(4)是不是再也不会回复了!当然啦,神父您会对我说,与可怜的同行罗德里格兹相比,这不过是小事一桩,无限仁慈的主在楼梯脚下转了转,就把他带到自己的身边。我为他的安息祈祷,但不管怎么说,他至少兔了洗冰雪浴之苦。是的,应该多想一想别人,他们还留在痛苦的世界里!罗德里格兹己经安放到冷库里,安眠在蔬菜丛中,而对我来说,折磨则刚刚开始!人家甚至不知道何时才能得到解放!照迈克哥纳罕的说法,如果整个地区埋在雪堆下,这种局面很可能要延续好几天,他似乎觉得很好玩!

无论如何,从早上开始,他和他的伙伴们只想到吃,您有没有注意到,神父,在大难临头时,男人岂不是只长着四条腿的肚子吗?他们花一个早上的时间千方百计寻找酒店的出口,但他们一旦确定我们己经被封死时,他们反而若无其事了!他们坐在客厅里,开始狼吞虎咽,后来,奥斯卡洋洋得意地告诉大家,他找到了一个储存蜡烛和汽灯的地方,清点食品库存后,大家可以坚持两个星期!可是,人家不想坚持,人家要出去!

正如祸不单行那样,忽然嵌入了一个不速之客!我一开始没有认出她来,原来长发鬼影就是昨晚那个为我们端挪威油煎荷包蛋的女招待!年方二十的鲜嫩姑娘,保证没有整修过门面,此等尤物的存在就是对他人的嘲笑,她完全违反了重力定律,身上的肌肉没有一点松弛。跟她在一起,一个脑瓜会被洗劫得荡然无存。您该听到她回答我的问题吧,叽里咕唱,像肠子饿得咕咕叫,尽是单音词……要是我没有比较语言学博士文凭,我真没有把握能全听明白。说来说去就是告诉我们,她睡在楼上是因为下大雪,被困在这里了,还说经理半夜出去了没有回来!

好了,我觉得,我的非基督徒感情就要像火山一样爆发,因此,在发作之前我得刹车才是。另外还得记下一笔,这个周末将是神秘莫测的周末。但愿如此!

<h3>5月5日 星期六</h3>

于是,我很快就以女服务生的身份融入到这伙人中去了。扮演傻瓜服务生的角色毫不困难,我们的知识分子对他们自己过于自满,以至于他们居然把我归为“间歇性神经元”。女人,金发,服务生:应当说,我取得了三连胜。(5)

总而言之,形势对我很理想。

午餐期间,我得以对充满敌意的福迷界进行精准的观察。伊娃新一轮的大吵大闹为我们大开胃口。我们只等她和波波让我们入席;她首先到来,紧绷着脸,带着复仇的傲慢。

“有人溜进我的卧室,当时我正洗澡!”伊娃脱口而出,用目光扫射我们。

“能否知道这位仰慕者姓甚名谁?”多洛雷斯问。

“我不知道!我听到动静,当时我正走出浴室,胆小鬼偷偷溜走了!”

“您有没有考虑过是您的想象产生的一种假设?”杜里厄问道。“我们幼稚的幻想经常误导我们出差错。您可以读读在场的卢夫斯先生与此话题相关的有趣论文,他……”

“我没有做梦!”伊娃打断杜里厄的话。“有人偷了我的东西!”

“啊?什么东西啊?”佩尔舒瓦问。

“这跟您没关系!”伊娃闪烁其词。

“噢,噢,”迈克哥纳罕有所敏悟,话中有话。“这应该是隐私……大家来玩玩猜谜如何?”

说干就干,迈克哥纳罕的好玩建议大获成功,他的同事秉持学界的一条基本原则:绝不放过羞辱同行的机会。

“这玩意能吃吗?”格鲁克问。

“这玩意能抓在手里吗?”佩尔舒瓦试探道。

“这玩意会颤动吗?”多洛雷斯问。

“你们笑好了!”伊娃不满地嘘嘘道。“你们也就是中学水平,不配当大学老师。我警告你们,若罪犯不被揭露,我……”

“瞧,波波教授来了,”迈克哥纳罕提示道。“那就继续您那搔首弄姿的拿手好戏吧,今天早上,您演了第一出闹剧,我们的院长将高度评价您的诱惑新战略。”

“大家好,亲爱的朋友们!”波波向大家打招呼,而伊娃立刻转怒为喜,对波波教授送去放大版的微笑,并为他挪过去一张座椅。“原谅我来迟了,我是最后一个吗?哦,还不是,我看还缺了那个可爱的罗德里格兹。开始吧,饭局一开他就会来!”

由于谁也无心对波波教授重提楼梯口横尸那段事,佩尔舒瓦便顺水推舟道:

“您说得对,入席!”

“假如罗德里格兹登陆,有人会通知的,”迈克哥纳罕冷笑道。“我想到了,伊娃,难道他就是小偷?”

伊娃·冯·格鲁伯假装不理睬自己的同事,一心只集中在波波教授身上,整个午餐期间她对他尽心尽力,关怀备至。为了避免想起罗德里格兹的遗体就摆在几米远的地方,大家闲扯一气,在那瓶红葡萄酒上大做文章,尤其是奥斯卡·勒科克和本杰明·卢夫斯,简直像中学生,挤眉弄眼,咯咯笑在一起。伊娃在行动。关于我,我吃饭给人的印象是,咀嚼活动动用了我所有的脑细胞,我和波波于是有了一个共同点。最后,上甜点的时候,我们的大学学者刚才开怀畅饮,为波尔多葡萄产业做出了贡献,所以身心放松,可以触及那个困扰大家的问题了:研讨会到底开不开得成?是我助了他们一臂之力。我故意提到“烟酒会”(与“研究会”谐音)一词,这样更符合我扮演的角色。

“在这种条件下,我不知道研讨会是否……”奥斯卡欲言又止。

“的确,”多洛雷斯接着说,“仪式……”

“没错,”伊娃道,“尊重……”

“如果因为可能取消研讨会而进行感情用事的争论,请允许我表达我的沉默。”杜里厄插话。

“杜里厄教授说得没有错,”佩尔舒瓦推进一步。“可波波教授就要为难了。如果取消研讨会,他怎样遴选首席教授?”

“言之有理,无论如何应当先为他着想。”格鲁克果断地说,同时瞟了波波一眼,波波教授面对蛋糕正昏昏欲睡呢。

“我嘛,我要对你们说,”迈克哥纳罕郑重其事地介入。“我想,罗德里格兹在天有灵,一定希望研讨会开下去。”

“就这一次,我赞成您的意见,”多洛雷斯凑热闹道。

“我甚至要说,正是为了他,会要继续开下去!”格鲁克满有把握地说。“为了纪念他!”

“回答正确!”多洛雷斯心潮澎湃。“我们为他献上这次研讨会!”

“罗德里格兹,大家忘不了你!”佩尔舒瓦惊呼道,同时为他干杯。

“演出必须继续(6)!我们,我们,我们!”奥斯卡和卢夫斯唱了起来,在他们心目中,橡木桶酿造的古老安慰剂,可以激发起了不起的口才,把久经沙场的老将与不谙世事的新手焊接起来。

“呲,呲,请安静,先生们。要有点风度,拜托了,福尔摩斯学在哀悼。”

全体福学专家达成一致,研讨会应该开下去。我们叫醒了波波教授,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他问是否可以用早餐了。于是各人回各自的房间准备答辩。我利用这段时间记笔记,既然调查条件已经变了,不能再使用电脑,只好重操钢笔旧业,幸好我还有几节电池可支撑录音机工作,我还可以继续录音。

挑战很是值当,福学专家群英列阵。多年来,他们发掘福尔摩斯的奥秘,深谙其基本原理:为了成功,务必找到另辟蹊径的进攻角度,带着全新的发现走出来。

而在这方面,美人根万事俱备,人才辈出。

<h3>《夏洛克·福尔摩斯补白》(节录)</h3>

提到R这个字母,人们往往引用Révélations(启示录)。夏洛克·福尔摩斯最错综复杂、最神秘莫测、最激动人心的奥秘,恰恰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本身。这位侦探尽人皆知,我们却对他这个人一无所知。对他的童年,对他的父母,对他的生日乃至他的忌日,我们都一无所知。他声称自己既没有爱情,也没有朋友。他既不为金钱所惑,也不为荣誉所动。他装死三年后突然从子虚乌有中冒了出来,做出的解释跟魔咒般不可思议。他太不可捉摸了,以至于有人怀疑他的存在。就连华生自己也坦言无法准确地把握这个同楼伙伴的个性特征。每一个调查报告或警察故事,读者都被请去猜谜。不过,只要认真想一想,就会跟赫尔克里·波罗、马普尔小姐或者麦格雷(7)的案情调查相反,我们要破解的谜团在罪犯身上反而要少,而在侦探身上却有很多。谁是真正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这才是福尔摩斯的读者面临的真正挑战。

人物影影绰绰,行为离奇古怪,而且可以说,常常是为了营销而有意吸引读者,推动福迷们在揭示夏洛克·福尔摩斯内幕方面展开竞争。

于是乎,我们亲爱的侦探,在某某、某某笔下改头换面,演绎出形形色色人物,什么开膛手杰克、德拉库拉伯爵的侄子、外宇宙活生生的杀人犯、未来人,如此这般。这是真的,请读读藏人嘉央诺布的小说: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曼荼罗》,费南代尔表演的喜剧,一个西藏喇嘛灵魂的化身!

人们强加给他各种个性、邪恶的动机、有害的爱情。人们想从多个角度照亮他,于是加深了阴暗面。

这里不妨提示尚未成材的小说家晚辈,你们的创作还有装饰的余地和空间:小福尔摩斯,他是被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男爵收藏的,他曾用许多作家的尸体杂碎创造了华生,其目的就是要为福尔摩斯的荣誉写小说(大家有目共睹,耳熟能详!);尼摩船长遥控的福尔摩斯机器人,其潜水船的奥秘已经被揭穿,原来是尼斯湖水怪(我们都发疯吧!),还有呢,雌雄同体的外星人福尔摩斯,他受到伦敦小灰人的遥控,正准备入侵地球(何怕之有?)。

大家来打个赌:这样行不行?

<h3>5月5日 星期六</h3>

研讨会开始了,气氛既洋溢着欢乐又充满了自我批评精神,而且,会议厅的照明全靠点燃的蜡烛,宛如一场黑弥撒,但蜡烛不会给室内带来一丝暖意。那些轮番登台亮相的人们很明白,他们是在行刑队面前往前走。同行是要打倒的冤家,所有的打击都是允许的,请把自己的人道主义仁慈存放在衣帽间……抽签注定格鲁克教授开树敌第一枪。迈克哥纳罕击掌庆贺,说这是格鲁克第一次旗开得胜。伊娃请他站起来好让大家看得清楚些,多洛雷斯则一针见血说他本来就是站着的。佩尔舒瓦刚张嘴就被多洛雷斯关了阀门,一下子哑口无言,神色颇为尴尬。大家要求仍然沉浸在酒精迷雾中的奥斯卡和卢夫斯停止嬉戏打闹。波波教授吞下一颗肝泰乐胶囊,希望多得到几分钟的清醒。课间休息已经结束,就要正式开课了。

他踮起脚跟站在课桌后,课桌上摆着提交的报告文本,格鲁克左眼抽搐眨巴着向观众打招呼,然后开了一句玩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他把我们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说成“亲爱的落客·福尔摩斯”。这本来很逗笑,但大家却忘了笑,只有我像珍珠鸡那样发出咯咯声鼓励他。对不起,我的格鲁克,加油再试试。

于是,他的右眼也开始配合着频闪效应,他宣告,他要探讨的是关于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真实身份问题,迈克哥纳罕报以响亮的欢迎:“嘿,久违了!”伊娃胃口大开:“我们可以美餐一顿了。”而多洛雷斯却说风凉话:“不会制造恐怖吧?”佩尔舒瓦则宁可装出大智若愚的样子。至于杜里厄和卢夫斯,像滑稽搭档劳莱和哈台(8),听报告从头至尾没有动一根毫毛。至于我,听完他的报告后,我恐怕会说,格鲁克不太像是争取索邦大学福学教授的职务,倒是更像争取在国家教育部门休养所里谋个一官半职。

<h4>格鲁克教授的演讲稿(节录)</h4>

<b>【开始报告之前,注意长时间静默,这样总会出效果。如有必要,喝一杯水,但要注意:尿意会打断报告。】</b>

至亲至爱的各位同仁,今天我要向你们汇报一个问题,自从我们怀抱福学事业以来,我们大家对这个问题无不津津乐道,关于这一个问题,几代评注家打了一百多年的笔墨官司: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往事。<b>【暂停。看看波波,摇头,板起面孔。如果他已经睡着了,就大喊一声,或者扔给他一张纸条。】</b>《福尔摩斯探案集》对福尔摩斯生平早期保持沉默,比方到伦敦当侦探之前。然而,正是这段神秘的往事包藏着读懂其典型个性的诸多钥匙。正是在他受教育培养的年代,隐藏着他一生志在追踪犯罪的秘密,或许关系到他吸毒成瘾、舍弃一切真正社会联系的内幕。<b>【暂停。紧皱眉头,阿兰·德龙(9)近视眼时期风格。】</b>至亲至爱的同仁们,我要庄严地向你们宣布:这段神秘的往事,我今天就要让它大白于天下!<b>【期待全场哗然。若无喧哗,就重复“我就要让它大白于天下!”,如果老没有喧哗,就对佩尔舒瓦开一个玩笑,说:“夏洛克肯定给你带过话,亲爱的JPP。”】</b>的确,我要面对你们,论证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真实身份,破解的钥匙就存在于他使用过的化名中,就是从莱辛巴赫瀑布跌落后假死的那三年里使用的假名。我们知道,福尔摩斯旅行时曾住在一座空荡荡的屋子里,以一个挪威探险家的身份,化名Sigerson(西格森)。西格森就是西格的儿子(Siger son),那么在挪威语里,

Siger(西格)是什么意思呢,谁推敲过个中奥妙?那好,只要点击一下谷歌搜索引擎,输进Siger……原来是“胜利”(Victoire)的意思!

<b>【要一再重复“胜利”这个词,直到波波重新上线。如果需要,再扔一个纸团过去。】</b>“胜利之子”,会让你们想起什么吧,我敢肯定……<b>【暂停。盯住听众看,与此同时假装喝水。】</b>莫里斯·勒布朗(10)的读者很清楚:维克图瓦尔(11)是抚养亚森·罗宾的奶妈,后来成了他侠盗传奇的左膀右臂!<b>【迈克哥纳罕很可能抛出一句刺耳的话,要保持微笑。】</b>你们要问问自己了,罗宾到这里干什么来了?跟福尔摩斯有什么关系?大有关系啦!索性,我今天为你们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正是因为罗宾的缘故福尔摩斯才离开伦敦三年,并且一手导演了自己的死亡!因为福尔摩斯想改变生活,或者不如说是回归原来的生活,也就是他还没有抛弃他的情妇以前的生活,他的情妇就是维克图瓦尔!是的,他的情妇!而他们的儿子……亚森!<b>【听众席上很可能响起嘘嘘声。坚持满意的微笑等待暴风雨过去。用一只眼盯住多洛雷斯以躲过可能的当头一棒。加油。】</b>

哦,你们可以大喊大叫啊!我敢慷慨激昂地肯定:亚森·罗宾是福尔摩斯1874年与维克图瓦尔生的儿子,当时他二十岁!维克图瓦尔并不是奶妈,而是罗宾不为人知的母亲!<b>【如果你发现没有任何人领悟,就重复。】</b>Sigerson(西格森)与obsession(魔鬼附身)同韵!福尔摩斯取这个名犹如额头上带有抹不去的污点,表明这三年他是在赎罪,他想用三年时间来亲近亚森。<b>【有嘲笑声高涨的风险,切勿反驳,理直气壮说话。】</b>莫里斯·勒布朗告诉我们,1894年1月,年轻的罗宾在蒙彼利埃,法国南部,与克拉里斯·德蒂格谈恋爱!那么,1894年1月福尔摩斯在什么地方?在蒙彼利埃,法国南部!不过父子相认遭遇失败。福尔摩斯回到伦敦,讲述他和莫里亚蒂的传奇故事并重操旧业。

福尔摩斯与罗宾,让你们大吃一惊吧?但遗传自言不讳。亚森后来不是仿效福尔摩斯,成了伪装大王了吗?正如莫里斯·勒布朗在《巴尔内特私家侦探事务所》中写到的那样,他不也以吉姆·巴尔内特为名干了几年侦探吗?他的盗窃天赋从何而来?难道不是从福尔摩斯那里继承下来的?华生不是在《查尔斯·奥格斯特斯·米尔沃顿》中披露说,开保险柜是他的拿手好戏吗?

你们觉得遗传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你们还需要其他的证据?想想莫里斯·勒布朗笔下夏洛克与亚森的遭遇吧。如何解释我们的侦探每次和罗宾狭路相逢时那种无奈的样子?在《夏洛克·福尔摩斯来得太晚》里,强盗绅士偷了他的手表!在《犹太灯》里,福尔摩斯却让他溜走了,借口是不让一位年轻的姑娘受牵连!若说他能力不逮,这是因为他面对儿子手足无措,不敢对儿子承认真相!

最后,亲爱的朋友们,我从你们的眼睛里看到,你们还有怀疑,为了回答你们的怀疑,我开诚布公向你们提供最后的证据!这最后的证据就包藏在这张纸巾上。<b>【狂舞纸巾但不可打翻水杯。】</b>上面有维克图瓦尔的手稿,事实真相大白于天下。手稿是我在南特图书馆的档案里发现的。我立刻将手稿交给波波教授,他可以平心静气地查阅考证,谢谢你们的关注。<b>【至此,你可以喝掉杯中水了。】</b>

<h3>5月5日 星期六</h3>

格鲁克的报告刚开始就遭到旁人的起哄,就像上课时学生会起哄老师,快结束时却意外地无人提问,全班鸦雀无声。听众头晕目眩,没有任何人对纸巾发表评论,而波波教授接过纸巾,像孩子一样高兴,还谢谢格鲁克居然想到今天是他的生日。一位隐姓埋名的母亲的手稿,她竟是亚森·罗宾的亲生母亲?这段历史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很难掩饰我的惊讶,但我扮演的傻姑娘角色不允许我做出怀疑的反应。

如同惯例,格鲁克首先得到革命派同伙的热烈鼓掌欢迎。而后迈克哥纳罕发言,他一语双关,高调重提格鲁克的开场白,说“亲爱的落客·福尔摩斯”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看来言之成理,居然这次大家都笑了。)佩尔舒瓦想知道,除了论证福尔摩斯是亚森·罗宾之父外,格鲁克是否打算论证福尔摩斯也是方托马斯(12)的叔叔或舅舅,也是佐罗的兄弟,也是泰坦尼克号的冰山。多洛雷斯对格鲁克热心罗宾表示不安,似乎在打异端邪教的擦边球。她要求展开一项调查,证实一下格鲁克是不是潜伏在福迷里的一艘罗宾号潜艇。伊娃则高声自问,如此重要的首席教授职位是否可以让低于一米六零的人把持。总之,格鲁克的好友都善于挖掘其优点的价值,而背道而驰的人则不给好脸色看。

但是,令我大为吃惊的是,没有任何人影射他所谓的尚未发表的手稿。格鲁克给他们扔去一根冠冕堂皇的棍子来打自己,却没有任何人敢接招……多洛雷斯接着格鲁克勇敢地荒谬下去,我只是听她陈述后才恍然大悟其中的原因。

到那时,我的吃惊变成了晕厥。

<h4>多洛雷斯·马诺莱特致圣—弗若修道院院长的信</h4>

神父:

天主大慈大悲,让我继格鲁克之后在研讨会讲台上发言(星期天捐款将再次谢思)。我那可怜的同行的发言是多么的荒唐可笑,以至于我的发言因此反而得到升华(如果这是可能的话),在一堆粗制滥造的论文当中脱颖而出。我的介入颇有效果,只要看看场内惊慌失措的面孔就知道了。当黑暗中忽然冒出一缕光线,这既是精彩,也是痛苦。那么,面对目瞪口呆的听众,我会说出关于福尔摩斯这栋大厦怎样的奥秘,我会有何建树呢?

那就是:贝克街221号B公寓福尔摩斯的女房东哈德森太太。

就像一切灵感作品一样,我的推理来自圣经式的简约:在我们的大侦探破案传奇里,哈德森太太的出现是很不起眼的,可以简化为几句话和几杯茶,但这不正是她的现实重要性最明显的昭示吗?被禁欲同性恋嫉妒苦苦折磨的华生,不正是为此想尽办法抹杀哈德森太太的存在吗?正如一些《圣经》评注家今天还原了圣女抺大拉的马利亚在耶稣基督生活中的主角地位一样,直至把她塑造成他的伴侣和孩子的母亲;正如他们的论证那样,教会改写历史就是要将女人置于卑微的地位,因此我认定,哈德森太太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伴侣!这样就解释得通为什么福尔摩斯如同基督那样从来没有艳遇的故事,因为他在家里很幸福。

犹如嘴上无毛的摩西开辟了通往“希望之地”的道路,而我走得更远,坚持认为,哈德森太太积极地参加了她的夏洛克的解谜破案活动。她不仅是他心中的优选,也是他的另一个自我!为此,我有一件锐不可当的武器,它把一切都无声无息地保留了下来。

这是一件绝无仅有的文档,哈德森太太的私人笔记本,我是在eBaa网上从故纸堆里淘到的,我己经把它交给了波波教授!

讨厌女人的男人把抺大拉的马利亚当作妓女,而把哈德森太太当作没头脑的女仆,现在是到了为这些特殊女性恢复应有地位的大好时机。这就是我今天下午对忠实同仁们所说的话,我要铁板钉钉地宣布成立“为哈德森太太恢复名誉运动组织”。我为同仁们留几天时间报名入会成为会员,这段时间足以让他们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们都是我的至爱。

<h3>5月5日 星期六</h3>

如果说多洛雷斯关于哈德森太太用心良苦的胡编乱造只会催生阵阵嘲笑的话,那她的结论则引起了一场新的雪崩,其威势和制冷程度不亚于大清早的大雪崩。继维克图瓦尔的手稿之后,又出现了福尔摩斯女房东的私人笔记本:许多仿笔迹文书爱好者就是这么催生出来的。无论如何,JPP、伊娃和格鲁克都应当想到这些,他们经过一阵痛苦煎熬,终于愤然攻击谩骂起来。

攻击的第一个主题就是多洛雷斯的精神状态,通过烹调煎炒般的巧妙比喻,把她的脑袋与英国的明胶、安德烈斯群岛的猪血香肠或再加点罐头酸菜混合在一起。

在第二回合中,为了把他们的同行驳得体无完肤,JPP、伊娃和格鲁克诗意般施展贪得无厌、添油加醋的本能,通过动物打比方,虽然缺乏点灵感创意,但口感总是津津有味的:召唤若干海洋哺乳动物,调动各种反刍动物,围绕着蠢猪说事的智力游戏——怀孕妇女的大肚子鼓捣出强大的繁殖力乃至引申到其中的讽刺寓意。

最后,口若悬河的舌战如火如荼,因为多洛雷斯的口才的确了得,对于她而言,光秃秃的脑瓜和美体乳房可以代表强手如林的缪斯。

花枝招展的舌战正酣,波波教授则继续扮演不偏不倚的公正法官的角色,他的中立立场似乎被误解为深度睡眠。在他身旁,迈克哥纳罕,不愧是好民众,欣赏着一场载歌载舞的轻喜剧,笑得合不拢嘴,而此时,奥斯卡,绰号“理想的女婿”,费尽浑身解数加强外交斡旋,试图让这个美好的世界重归平静。但普遍感到意外的是,反应最强烈的竟然是杜里厄教授,他可是从辩论一开始就采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但当拳击高潮来临之际,只见他站了起来,向同行们的擂台走去,只消怒目一瞪,攻击谩骂便偃旗息鼓了。这一冷峻的怒火一烧,一下子就把大动干戈的热战平息下去了。而后,杜里厄离开大厅,把厅门甩得嘎啦直响,搞得我们个个目瞪口呆。甚至忠心耿耿的本杰明·卢夫斯也不例外。

该是暂停的时候了。

我的生命、意志为理性服务(反之亦然)。

——杜里厄教授语录

有些地方,如某个图书馆或某个露天圆形剧场,在那里,人的思想可以轻松地展开,可以发现某一时刻某一空间纯洁性灵的理想降临。还有另外的场合,比如某个足球场或某个超市,在那里,人的思想必须抗争以摆脱导致兽性发作的污泥浊水。不过,人只要稍加组织,就可以轻松避开这些沉沦的是非之地,只有一处相反,显然是不可避免的。一处生死存亡之地,即使是最久经沙场的人也万不可忽视。一片悲惨的空间,那里,为文明而进行的战斗日新月异,激烈而痛苦。诚实人的牢狱,智力的地狱,理性的炼狱,这就是方便的地方,就是洗手间,就是盥洗室。说白了,就是一间间“便所”。

我每每应验,只要全神贯注一件能升华的事物,摆出《思想者》(13)的姿势,暗示我的躯体宣示,我将采取和躯体决裂的举动。今天,由于多洛雷斯·马诺莱特的可怕杀入,不得不再次休会,休会期间,我高踞王座之上,下决心解决华生的伤口问题——到底是在腿上还是在肩膀上?我实施了一次紧急排尿,没有放弃追求一种绝对理性的逻辑学家的尊贵态度。

这是我当天的教训。但愿这个教训对你们有教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