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5月5日 星期六</h3>
没有比小便片刻更可让兴妖作怪的精灵们稍事冷静了,马塞尔·普鲁斯特如是说(待查证)。研讨会因此得以在互相尊重的气氛中复会,声量也符合欧洲公共场所的标准。为了避免引起怀疑,我一直坚持金发女郎目瞪口呆的态度参加讨论。但格鲁克和多洛雷斯的披露,加上罗德里格兹昨晚宴会上的揭秘,我的好奇心像刀子一样被磨快了,我必须克制自己,一定要刹住提问的欲望。
第三个公开上刑场的志愿者是奥斯卡·勒科克。他的父亲就是蒙彼利埃大学的院长,父亲车祸后授权儿子替父出征来介绍研究成果。他清了清嗓子,摆脱了喉咙的黏液,看上去怡然自得,就像是一匹厌食的赛马加入了橄榄球混战。
“您想到点开始?或者我还有时间去吃点茶歇?”迈克哥纳罕问,无非是想吓唬一下这个菜鸟。
“请原谅我,”奥斯卡一下子涨红了脸,“我准备好了。这正是……我应该这么对您说……”
“根据您父亲的来信,您将谈及夏洛克·福尔摩斯与法兰西的关系,是这样的吧?”波波问道,他很清楚,两片乌云中间有一道美丽的亮光。
“真是个新颖的论题啊,只有一万两千五百名福迷论证过,”迈克哥纳罕给出了准确的数字。
“我会给你们做出解释,”奥斯卡结结巴巴地说,只见他额头发潮,衬衫发亮,为我们这座冰雪酒店提供了一道热带风景线。“实际上,我们准备在夏洛克·福尔摩斯与蒙彼利埃城的神秘关系上投射一道亮光。”
“神秘关系?”迈克哥纳罕大为惊讶。“您懂得制造悬念,就您?”
“您还让不让我们的年轻同行讲话?”多洛雷斯插嘴道。“您的干预是不合适的。”
“瞧,超级美洲狮回来了!实在对不起,多洛雷斯,我再不阻止您的小宠物了。上,奥斯卡,今夜不上更待何时,鼓足勇气,好小伙子!”
“好的……嗯……”奥斯卡接着说,把头埋进讲稿里,“我刚才说到蒙彼利埃,1893—1894之交的冬天,福尔摩斯在蒙彼利埃一家实验室研究煤焦油的衍生物,这件事在《空屋》里有案可查。后来,即1899年,他又回到这座城市调查弗朗西丝·卡法克斯女士的失踪案。这一段令人困惑,因为福尔摩斯说是回到伦敦,派华生只身到现场调查,自己却突然出现在蒙彼利埃的一条街道上,还经过伪装,从一场袭击当中拯救了传记作家。于是我提出这样的问题:福尔摩斯至少在蒙彼利埃小住三次,到底是什么秘密让福尔摩斯与这座城市结缘?
“三次?”格鲁克惊问道。“探案集里并没有别的蒙彼利埃的资料!”
“对不起,我不敢苟同,”奥斯卡继续说,嘟嘟哝哝,“在《最后一案》中,华生披露,1890—1891冬,曾收到福尔摩斯的两份电报,一封发自纳博讷,另一封发自尼姆。那么从纳博讷旅行到尼姆,中间会在哪里停歇?”
“布鲁塞尔呀?”迈克哥纳罕咬牙切齿道,他讨厌提问修辞法。
“就这么就可以说他三次到过蒙彼利埃啦?”佩尔舒瓦很难接受。“您分明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因为您来自蒙彼利埃,要在‘神秘’上下大工夫不是?所有这一切花里胡哨的,但是,您到底有什么来龙去脉?难道您要凭空让我们相信,福尔摩斯在那里有一个儿子不成?就像让—雅克·西基斯的模仿大杂烩《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祖母》里面说的那样?”
“我父亲是个大学学者,”奥斯卡辩解道,“他不是模仿秀。再说了,西基斯的直觉谈不上荒谬……”
“您想说什么?”佩尔舒瓦问。
“我要强调这样的事实,就是我父亲是靠文本的客观研究得出的结论。不管文本来自探案集……还是来自文件……”
“来自文件?”多洛雷斯惊问道。
奥斯卡脸涨得通红,看看自己的对手,吓得惊慌失措。大家紧锁眉头,寻思演讲者到底演的是哪一出。只见奥斯卡抓起身边的一个公文包,抖抖索索地从中抽出一摞纸张。
“这是一个文件,这个文件……可以让你们知道一切有关夏洛克·福尔摩斯与蒙彼利埃城的秘密关系。”
“这是什么?”伊娃问。
“呃……这是一份……一份未发表的手稿(众人惊愕),我父亲躺在痛苦的病床上,我为父亲默默痛心(众人装出懊悔的样子),这份文件证明,我父亲,我是说,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曾孙。”(众人炸开了锅)
<h3>《夏洛克·福尔摩斯补白》(节录)</h3>
提到M这个字母,人们往往是指Manuscrits apocryphes(伪造手稿)。伪作繁殖之快有如制造小面包或阿梅丽·诺冬(14)出版小说。近百年来,数十位作家(其中语言粗制滥造者称为“仿手”)确信挖掘出华生大夫某件未发表的手稿或一部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即兴简历。
该作何感想?要么,这些发现者说的是真话,而且人们又乐于大惊小怪闹神经,这就推动诸多与夏洛克·福尔摩斯接触过的人费心劳神编写一个段子立刻藏到谷仓底层或银行保险柜里;要么,我们得同或多或少有点见利忘义的仿手打交道,而且人们一定会注意到,仿手们的所谓手稿都有两个明显的特点。
第一个特点就是把福尔摩斯的未知面曝光,所谓未知面就是他稍纵即逝的一面。这样就不怕查证了,因为夏洛克·福尔摩斯非常大众化,他在我们见到的不同手稿中接触到的名人名单令人印象深刻:卡尔·马克思、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莎拉·伯恩哈特、哈利·胡迪尼、亚森·罗宾、玛塔·哈莉、本尼托·墨索里尼、歌剧魅影、德拉库拉伯爵、傅满洲博士、德雷福斯上尉、哲基尔医生和海德先生、开膛手杰克、阿尔蒂尔·兰波、人猿泰山、洛特雷阿蒙、布拉姆·斯托克、保罗·普雷布瓦、奥斯卡·王尔德,等等。(小游戏:名单中有一位入侵者。)
这些未发表的手稿还有个常用套路,就是让福尔摩斯远离伦敦有害的雾霾到外地去旅行。于是他随着故事的进展,来到瑞士(《爱因斯坦与夏洛克·福尔摩斯》)、意大利(《夏洛克·福尔摩斯与神秘的派力奥》)、奥地利(《百分之七溶液》)、科西嘉(《福尔摩斯的仇杀》)、第二帝国的阿尔萨斯(《夏洛克·福尔摩斯与神秘的国王城堡》)、印度(《夏洛克·福尔摩斯对玛塔·哈莉》)、西藏(《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曼荼罗》)、巴西(《这是常识,我亲爱的莎拉!》)以及诸多其他目的地,甚至超出地球乃至远到平行宇宙去(《肢解牲畜的本能》)。
大家可以对此思考片刻,这些仿手们通过自选的人物和背景究竟要说明什么呢?柯南·道尔描绘的大世界的讽刺性、独创性和奇幻性又意义何在呢?夏洛克·福尔摩斯把时间花在解决伦敦小布尔乔亚的家庭问题或乡下地主的日常生活问题岂不更有价值?难道原作者对其人物不胜笔力?
说到底,这可能就是一种神话:一个天分超出造物主的人物;一个集体想象力远胜原作者想象力的生灵;一个连续几代作家移花接木指望将他人形象据为己有从而最终可以够得上自己水平的形象。
一个人物造就了一个作家,而不是相反。
<h3>5月5日 星期六</h3>
当奥斯卡说出夏洛克·福尔摩斯曾孙的结论时,大家可以从他的目光中读出候客厅里赎罪牺牲品的不安恐惧。继雪崩强行封锁之后,又发现了罗德里格兹的尸体,而且大家都等待波波教授做出决定,似乎不断累积的紧张气氛还不够,你看看,他现在又在同仁面前挥舞着一天之内提交的第三份未发表的手稿。
十字架越背越沉重,压力并未就此减轻,但我们内心强大的替罪羊应有吉星高照:正当报告厅里一股怒潮扑向讲台上呆若木鸡的可怜报告人时,大家听到了一阵响动。
好像是一个沉重的物体掉了下来。就在我们的头上。楼上。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眼睛只盯住天花板看,仿佛西斯廷教堂快出现了。有一段时间全场鸦雀无声,而后响声又起,震耳欲聋,比刚才还厉害。全场无不笑逐颜开。
“救援人员!”多洛雷斯叫了起来。“他们到了!哈利路亚!”
“他们只好从屋顶过来,”佩尔舒瓦肯定地说。
“我们得救了!”格鲁克欣喜若狂。
“到了该试一试的时候了吧?”波波问。
“快,去看看!”奥斯卡道,他趁机牺牲报告,自告奋勇领头冲出会议厅。
登楼拾阶而上难比戛纳电影节走红毯的魅力,但楼梯上的欢笑却显得更为自然。一想到能重见天日无不洋溢着生还的喜悦,就连杜里厄教授也嘴角微翘表示满意连连。但乐极生悲,上楼后反而更让人失望了,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大家一个房间接着一个房间地排查,到处一派死寂,一直查到多洛雷斯门口才有情况。是的,分明听到门后有响动,声音很难辨认,但颇有规律。失望变成了不安,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这不是救援人员,听这儿,”格鲁克悄悄道。
“你干吗说悄悄话?”佩尔舒瓦悄悄道。
“因为如果不是救援人员,会是谁?”格鲁克答道。
“您去看看,多洛雷斯,这是您的房间,”佩尔舒瓦道。
“为什么我去?我怀着孩子!唉呀,我紧张得要命,浑身抽搐!”
“别呀,发发慈悲吧,”伊娃道,“这几天经历的恐怖够多的了,您都没有下崽嘛!”
“我乐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您跟我不客气,我就生给您看!”
“好,我来,别吓唬人,”迈克哥纳罕宣称,“我去瞧一眼。”
“我跟您一块去,”奥斯卡说,下决心用自己的英勇举动让人忘掉那场多灾多难的发言。
两个男子汉进入了房间,用手电照了照,房间似乎空荡荡的……然而,老听到有响动……声响好像出自……对了,来自浴室。奥斯卡用手电照了照浴室半开的门……好像有人摸黑乱翻东西……大家屏声静气,大气不敢喘一口,只有多洛雷斯气喘吁吁让人放心不下,她双手捧着肚子,好像抱着一个大盒子在搬家。奥斯卡走了过来,推了推门,声响忽然停了。他照照盥洗盆,照照镜子,照照浴巾,照照蠢动着的大毛毯,照照浴缸,照照挂橱……一团毛茸茸的大毛毯在蠢动?
奥斯卡再次用手电对着活动毛毯照了照,毛毯居然不在原处了。这就可以说明,毛毯在室内正趁着黑在我们大腿之间移动着……我们那些最歇斯底里的脑子里正胡思乱想,恶心的念头及其后果正要光临之际,格鲁克提着一盏大汽灯来了,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那家伙终于暴露了,只见它躺在床上舔嘴唇:这就是会动的毛毯。
“这是什么,这家伙?”伊娃问,感到好恶心。“一只巨鼠?”
“可是不像!”多洛雷斯顿时怜悯起来。“这是一只旱獭!太可爱了……”
“可爱?”伊娃做了个鬼脸,“我更明白您的着装嗜好了!它在那干什么?这只小家伙?”
“一看就知道,它在化妆,”奥斯卡解释道。
“她喜欢口红,”迈克哥纳罕加以证实,“它可以把您的整管口红全啃掉,多洛雷斯……啊,不……我看我不得不纠正一下,应是稍作反刍……”
“要不然,它吞下的脱毛膏还没有消化吧?”佩尔舒瓦问,手里拿着一支空管子。
“不管怎么说,”奥斯卡道,“它看上去脏兮兮的,这个小家伙。”
真的,它的眼睛有黏液瘤毛病,牙齿过于发黄,跳跃肌每十秒钟动一下,鼻孔还塞了根棉签,它似乎是从一个平庸的童话故事当中逃脱出来,进入了一部恐怖影片。从寻找妈妈的可爱小土拨鼠肉嘟嘟摇身一变成了啃噬老人的转基因动物拉左贝克(15)。吓死人了。
“旮旯里有核电站?”迈克哥纳罕问。
躺在满是棉签的床上暂时吃够了开胃菜脱毛膏,小家伙灵机一动要求吃快餐肉了吧。它转动着红眼球看看眼前这一帮子人,似乎看准了它就要下口的主菜了。如今,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如果想避免被纳入主菜单,那就务必快速采取行动。
面对新情况总是无畏的,团队采取了急流勇退的战略。一旦撤到走廊里,立刻将房门关上,作战委员会召集战略家广纳良策的时刻到了。
“可以用烟熏它,”格鲁克提议道。
“这里缺的就是一场火灾,”伊娃一语道破。
“是不是可以用下毒的饵料?”多洛雷斯问。
“它对您的日用脱毛膏已经产生了抗药性,它的胃是战无不胜的,”伊娃说。
“可以用食物分散它的注意力,冷不防给它当头一棒!”佩尔舒瓦出击了,他很可能需要发泄。
面对如此这般的“侠骨柔肠”,我忍无可忍只好进行干预了:
“毫无道理对它使坏!可怜的家伙没有损害我们一根毫毛!”
“您看到它的头没有?”伊娃说。“简直是巴斯克维尔的旱獭(16)!”
“如果它让你们害怕,用床单把它蒙起来就是了,”我回答道。“然后给它找一个地方把它关起来,等待救兵到来。”
“好主意!”迈克哥纳罕称赞道。“谢谢您挺身而出甘当志愿者,奥黛丽!”
<h4>多洛雷斯·马诺莱特致圣—弗若修道院院长的信</h4>
一只怪物躲在我的浴室内!弄得我无地自容!我的全部隐私全公开在团队面前,他们任意踩踏我的地毯,伊娃一边抚摸我的细软内衣一边讽刺挖苦,就连年轻的奥黛丽和奥斯卡也合伙教训我!
女服务生一心一意照顾落难的旱獭,但大家都明白她实际上打算关押的是什么动物!准没错:奥斯卡听命荷尔蒙摆布,自愿提供帮助。就这样,两个小年轻投入了保护大自然错误的行动中去……我就不说我当时真希望他们被旱獭咬一口,因为要像爱自己一样爱身边的人,但只要用爪挠一挠就会让他们变得实际起来……竟然要过一个小时才能看到他们出来!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在房间里干了什么?您作为一个神职人员,我不要求您浮想这种事,但奥斯卡满脸傻笑分明己经露出了破绽……为了表示我对他们的交配不感兴趣,我就要求女服务生在为我们进餐服务时要先洗手,千万别让我的宝贝染上霍乱病菌。您知道吗,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竟然敢回答我什么?她说星期六是她的节假日!
像这个样子,神父,当文化被埋葬(被雪埋葬吧?),文明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阿门。
啊对了,我忘了一件事情!我用蜡油美甲时,种种问题不期而至,脑海里突然闪出这个念头:继今天早上罗德里格兹暴死楼梯和我不得不冲凉水澡之后,今天下午我们又经历了第三场灾难,您肯定不会相信:第二个福迷己在劫难逃!一个非基督灵魂乐于降低竟争的激烈程度……啊,有那么一些人灵魂阴暗!
<h3>5月5日 星期六</h3>
本杰明·卢夫斯最近一次旅行可以说是默默无闻地跟随杜里厄教授,傍晚时分出发,夜间到达,虽然在我们当中他只是一闪而过的亮光,却值得铭记在记忆里。可是,这里几乎没有人想起他……
由于卢夫斯只是一位大学生,还没有资格登上学术殿堂,他不在现场也没人在意,更没人感到不安,直到我和奥斯卡把旱獭藏在罗德里格兹原来住的客房里保护起来,为它准备好吃喝的东西后,才下楼来。根据他们的口味,认为我们“在房间里驯服旱獭这出戏”持续的时间有点长,无精打采的中老年男子想入非非进行含沙射影,待他们的兴趣一过,我萌生了一个主意,我们可以就此开展一次调查研究。大家都嘲笑女服务生紧张的样子,迈克哥纳罕还自荐要帮她放松一下,可当我们最终发现尸体后,心怀鬼胎使坏的人就所剩无几了……
卢夫斯最后所处的地方,我周围的知识分子们是可以想到的,他们对这个奇幻空间有所耳闻,那些人似乎都来自另一个星球,生活就是在成套的组合设备里拉练肌腱,挥汗如雨:原来是一个健身房。
这么说来本杰明·卢夫斯是在进行体育锻炼?先不管这样一个词可能激起普通学人的反感,事实明摆着:根据他那相扑选手的身材,卢夫斯绝对是健身的新手。难道是他那五颜六色的奇装异服歪曲了我们对他真实计划的判断?实际上,进入健身房,只要更贴近一点看看眼前的画面,就能发现杜里厄的学生惊人的自我挑战:血肉之躯想要和动感单车融为一体。
人与车深情地拥抱在一起直躺在地上,如胶似漆,羞得我们差点扭头不敢正视一眼。大腿和车把勾搭,嘴巴与蹬板吻合,车座同胳膊纠缠,人机杂交的半圆展示,淫秽与迷幻兼容,玻璃眼球和闪亮的计程表盘眉来眼去。风流韵事甚至转向到第三方,因为安在强壮底盘上的一个哑铃架加入了人车交战的游戏。各种尺寸和重量的哑铃撒遍交欢大厅的地面,划船机前激情澎湃的欢腾雀跃历历在目,还有二头肌训练器和一部腹肌训练器在暗送秋波。场景见所未见,简直可以说有点性感,但那里却有一个水坑。
污黑的水坑包围着卢夫斯的头颅。分明是哑铃受虐狂的血腥场景。体育有害知识分子的健康在此得到证实。
但在这淫秽的画面里最令人惊讶的却是卢夫斯做动作时撕坏了的T恤衫所裸露的样子:上身没有胸毛,却有类似脂肪的东西,戴着一副G杯花边胸罩。
“乳罩,奇思妙想,”迈克哥纳罕分析道,“它聪明地掩饰了对人类的共情,设身处地为人类着想。我亲爱的伊娃,我以为,我们终于抓到了您要找的窃贼!”
这是灵魂的死亡,我们把该诅咒的情人们的灵魂分开,让卢夫斯到冷库去与罗德里格兹做伴。“让他们并肩躺在一起,这样也许可以得到点人间的温暖。”迈克哥纳罕建议道,这样也可以保全声誉。佩尔舒瓦为了有别于自己的直接竞争对手,他要求大家静默一分钟,惹得多洛雷斯大发雷霆,差点把苹果手机捣碎了。至于伊娃,她趁机收回自己被盗的内衣,那乳罩看样子被拉抻得令人恶心。最后,杜里厄教授为自己的学生致哀,悼词感人肺腑:
“就像华生在《黄色的面孔》中回忆的那样,‘福尔摩斯把没有目的地使用力气视为浪费精力,他能不花力气就不花力气,除非是为了达成某个职业上的目的。’因此,本杰明·卢夫斯灾难性的运动事例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教训,可以让我们重温福尔摩斯的金玉良言,从而实现精神的升华。”
“阿门,”多洛雷斯祈祷道。
“至于本杰明对女人内衣的嗜好,我承认在探案集中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可以阐明原因,恕我不发表任何评论。”
“我觉得这样做比较好,”伊娃肯定道。
“我只是要重提我的惊讶,女人哺育婴儿的性腺对男人竟有那么莫名其妙的吸引力,我说的是没有遭到地球引力影响的坚挺的乳房。”
“那好吧,”多洛雷斯叹口气说,“您挺善于跟女人说话,您……”
听着杜里厄富有诗意的狂放讲话,同时为了继续演好我的角色,我挥洒了几滴眼泪,居然能引起诸位先生迫切的关注和两位女士充满杀机眼神的青睐。我们在一天之内已经死了两个人,但这事似乎还没有对我们的福迷们造成干扰……因为,没有任何人会想到我们将引爆所有统计数据,也没有任何人会认为,瑞士高山牧场比纽约的布朗克斯街区更有危险……
<h3>伊娃·冯·格鲁伯笔记本</h3>
多洛雷斯的论文:有趣的巧合,多洛雷斯自从受到男性同行的冷落后转变成女权主义者。根据是对福尔摩斯的女仆感兴趣;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真实水平。
格鲁克的论文:自从他的罗宾妄想症发作后,这个侏儒又碳化了百分之九十(甚至更多,我客气了)。
奥斯卡的论文: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曾孙?不必发表评论侵害人的尊严。
简介卢夫斯:如此这般转转转三圈后没了……
<h3>5月5日 星期六</h3>
晚上缺乏光明,缺乏热量,但没有搬弄是非的嘀嘀咕咕,也没有斜眼看人的眼神。晴雨表预报天气:“阴沉,有风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处在一个四分五裂但执着痴迷的团队中,我一开始仿佛觉得是在度轻松休闲的周末呢。我饶有兴趣地观察,一些有教养的成年大脑如何能面对大批量的游戏而返老还童……而后我们遭遇大雪崩并得到两具死尸。
当时,卢夫斯迷恋文胸这件怪事掩饰了真相:一场大屠杀游戏千真万确早已开始。这一段经历还提醒我们,决不可轻信表面现象,经历之后,有一个教训对我们本来是极其有益的……但在这第二天晚上,还没有人意识到所有这一切。我们已经与世隔绝,已经死了两个人,而福迷们却若无其事,还在继续开学术讨论会,似乎除了夏洛克·福尔摩斯重要外,一切都微不足道……
至于我,经过一天的讨论会,我进行了反思,我越是听多了有关福尔摩斯的发言,就越觉得不靠谱。每个人似乎都在福尔摩斯身上投射自己的人格,自己的欲求。每个人都想把福尔摩斯据为己有,把自己看成是福尔摩斯回忆录的争风吃醋的看守,生怕别人夺走宝宝的监护权而活在痛苦之中……这是一种痴迷,迷住了他们心窍,放大了他们自己,成为他们生活的动力。
但是,也是这种痴迷正在把他们摧毁。
<h4>让—帕特里克·佩尔舒瓦笔记本</h4>
大师,我花很长时间来说服自己相信您关于女人的教诲。我不愿听到您的消息,我顶不住您的魅力。但经过这个晚上这段经历,我缴械投降了。我承认我的盲目,我放弃了女人。
这次惨痛经历的背景何在?就在波波教授的房间。餐后我到他房间去转一转,当时波波正在客厅喝杯餐后酒。他的房门虚掩着,似乎是欢迎访客光临……我真有点迫不及待。我该看看我的同行们所谓未发表的手稿……只要瞄一眼就行,然后便回去睡觉:事情究竟如何,下面就是我的发现。幸好一切尚未失控。
我像刚出道的梁上君子一样提心吊胆地走进房间。必须先下手为强。他把手稿放在哪里?从何下手好呢?我来不及回答自己的问题。因为,突然,我听到门上有动静……
有人转动门把手!我大吃一惊,但兴奋的肾上腺激素让我迅速作出决断:发出掩饰的叫声,熄灭手电,滚到床下。门打开了,我刚躲进院长的床底下,脑袋撞在了橡木弹簧床之上。一束光照,脚步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屋子里很忙乎,我尽可能屏声静气,唯恐心脏停止跳动。我想象得到我将以平生最委屈忍辱的姿态度过黑夜,就在此时,我看见了动静,看见手电光束里影影绰绰的来回招摇:尖尖的高跟。
露出涂了金色指甲油的脚趾头,宛若明星装扮,即使是新手级别的福迷也会提出两个猜想:要么是波波以惊人之举来博出位;要么,翻床头柜的那个人是……伊娃·冯·格鲁伯!
此前,我万万没有想到。因为,突然,料您也万万没想到,我听到房门传来一阵响动……
脚趾头不见了,手电光也没了,门开了,我的头颅本来就很难受,此时,又受到一件钝器的撞击:伊娃的头。二分之一受到碰撞,四分之三被一只耳环钩刺痛,我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又一道手电光,房间里又有脚步声,然后,伊娃的手封住我的口。这只手分明是要我别出声,好吧;但毕竟是伊娃·冯·格鲁伯的一只手呀!
我被这迷魂的艳遇陶醉了,于是色胆壮了起来。尽管处境十分难受,床边还响动着脚步声,但我置若罔闻,随便用一只手按在伊娃的左乳房上,作为献给这位得意洋洋的女性顺乎自然的祭品。作用—反作用:我吃了一记组合拳,硅胶球弹的撞击,还有膝盖的袭击。用完了拼盘冷菜之后,我期待着回报的主菜,客随主便吧。然而,毫无动静。我的施行者已经中断了服务。因为,突然,您简直不敢相信,又听到房门有动静……
手电熄灭,入侵者在室内跑动起来,一个壁橱开了又关,门轴吱吱嘎嘎作响。我趁机把这场竞赛回顾了一下。我进房间来只是为了瞧一眼手稿原件,结果搞得脑袋开花,鼻子酸疼,裤裆闹得呜呼哀哉。在我的身侧是我那妩媚的刽子手;在壁橱里,是我那匿名的同行,江湖艺人的门徒;而在客厅里,则是波波。是波波吧?或者是另一个入侵者?因为后来者似乎不动声色沉得住气,而且我没有听到任何喘气声,可哮喘恰恰是我们亲爱的院长全部魅力之所在……
趁着陌生人搜索房间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品尝近在咫尺的伊娃那绽放的肉体。我听到她受到挤压而气喘吁吁,我感觉到她贴在我肌肤上的热度……伊娃甚至魂不守舍了吧……我的手得寸进尺,摸到她的肚皮上。只感到她浑身颤抖,然后像一阵电流一样激荡我的全身。搞定了,我们通电了!不管怎么说,我刚才就是这么想的,但却闹出声响来,就像每一次,我用一只钢铁般的男子汉的手掌玩弄胡桃夹子。
我的声响使搜索房间的陌生人惊慌失措。吓得他把手电掉在地上,手电滚到床底下,照亮了伊娃的脸,只见她像食人族那样呲牙咧嘴,让我的好事欲望终于成了泡影。而后,入侵者把手摸到床底下,想重新抓到手电筒。他摸来摸去,一只手摸到了我的脚丫子,又摸到我的膝盖,然后摸到了伊娃记仇的拳头,终于明白出了问题。入侵者站了起来,我从手电光束中看见了带粉色绒球的拖鞋,拖鞋主人的名字立刻溜进了我的脑海,一个事故加快了狭路相逢。
因为,突然,您也许不相信,又听到门口有响动……
不早不晚,波波教授来得正好,我夹在伊娃和多洛雷斯之间成了三明治。因为,这肯定是多洛雷斯的拖鞋,刚才它显眼地出现了好几秒钟,她是听到波波教授进门后才连滚带爬躲进床底下的。我简直不敢想象,女人怀着孩子,躲进床下该让大肚子忍受多大的委屈,但这只是这个可怜的孩子不得不为余生而提前体验的滋味……
我就像是夹在两块面包之间的火腿肉片,顺从地等待我的命运。我的职业生涯即将戛然而止,终结在一块发白的地毯上,两侧各是一个雌性怪物。波波教授在床周围扔下衣服,一边哼唱《海绵小人》,像是一张损坏的唱片,两个魔女陷入了你死我活的斗争中。伊娃想把多洛雷斯推出去,趁着波波教授吃惊的当口逃出房间。可问题是,多洛雷斯也正有此意,两边施加的相同的压力把我挤成了一根热狗。
过一会儿,两位复仇女神把我当肉团拿捏了半天白费劲,便开始了新阶段的决斗。伊娃顺手抓到波波的领带抽打多洛雷斯,而多洛雷斯则用院长的三角内裤为武器,接连扇了伊娃好几下。而我呢,我夹在当中两面受敌……这太过分了!用领带鞭笞,还说得过去,在奇幻案情危急关头往往可以渡过难关,但用波波穿过的内裤劈头盖脸地抽打,这简直就是纯粹的变态了。
我决定要断然反抗,发出现代男子汉反抗女权革命折磨的呐喊,波波闻声惊恐万状,疯狂扑倒在床上,犹如牙膏塞进假牙缝隙,他的身子正好压进两条弹簧中间,弹簧床爆裂,暴打着我的胸膛,与此同时,弹簧床挣脱所有束缚,差点塌陷到地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一瞬间,我经历了一生最大的挑战,可不是好看的呀。难道我将这样窝在老家伙臭不可闻的床底下了此一生?即使是命运多舛,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丧魂落魄的地步吧,但一个意外的事故让我有了喘息的机会。
因为,壁橱门有响动。
您还记得吧,大师,不是有人急急忙忙躲进壁橱将自己关在里面吗?那不就得了,壁橱门吱嘎响得好厉害,好像有人倒在地上。波波大叫一声,打开他的手电,急忙从床上起来,也让我摆脱了两个女人的夹击以及每立方米重达200 kg的席梦思的桎梏,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贴着地板看清了那位破橱门而出的陌生人的面孔,他正在啃地毯呢:原来是格鲁克。
我们的目光瞬间不期而遇,格鲁克张开嘴巴,但波波的呼喊提醒他回到现实中来。“哦,嘎努卡!”(17)波波嗷嗷乱叫,连假牙都来不及装上。
格鲁克重新站了起来并迅速冲向房门。波波空口无齿,大呼小叫一气,急忙扑向他的急救箱。而这边,伊娃、多洛雷斯和我,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们心照不宣,一言不发,从床底下爬了出来,一溜烟奔向走廊。格鲁克被逼到一个角落里,面对波波无齿的声嘶力竭的法语嚎叫,就像淘气的小鬼一下子吓懵了,露出一副尴尬相。各家房门都开了,都想看看热闹。我们的三重奏在整个走廊里引起了顺乎自然的热议。
“发生了什么事,教授先生?”伊娃问波波。
“我们是从酒吧赶来的,刚才我们在酒吧进行同志式的闲聊,”多洛雷斯接着说。
“我们来时就是眼前的局面了,”我补充道。“同格鲁克在一起,瞧,还行吧,格鲁克?您脸色苍白嘛。”
“Gné gnui!Gni gnétait gnan gnon gnacard!”
“噢,”多洛雷斯深表同情,“您要我去为您找另一副假牙?您几号房间?”
经过多洛雷斯殷勤伺候,波波教授的口腔重新装上了假牙(她因此加10分),这样波波就可以为我们详细解释格鲁克张皇失措的表现了。
“他敢做这事?”伊娃愤愤不平,轮到她得10分了。“不过,说到底,格鲁克,您多大岁数了?”
“不管怎么说,这与索邦大学的教授身份不相称!”我补充了一句话,为的是追上比分。
“我很抱歉,”格鲁克哭丧着脸说。“但在房间里不止我一个人!”他手指着我又说。“我看见佩尔舒瓦教授躲在您的床底下!”
“在我床底下?”波波一下子气不过来。
“您胡诌什么?”多洛雷斯怒问道。
“您不害臊吗?”伊娃火上添油。“既然您在那里,您索性说您看见了多洛雷斯和我也在床下好了!不必客气嘛!”
“丢脸!”波波吼叫了起来。“格鲁克先生,我们再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劝您与世无争,直至让我们得到解脱,没有必要一语道破嘛,您竞争福学首席教授职位的候选资格已经丢了!”
波波撂下这一席话,怒气冲冲说着转过身去,堕入了多洛雷斯房间的深渊,因为他居然忘记自己房间之所在。我们三重唱一致对外,个个心满意足,目送格鲁克趿拉着拖鞋回到自己的住所,我们各有打算,只是心照不宣罢了,因为建立在损人利己的共同利益之上的友谊可以压倒任何前嫌。当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依稀入睡时,我敢肯定,我们三人异床同梦:“又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不过,幸灾乐祸的奇迹过后,遗留问题依旧,所谓未出版手稿的故事尚未水落石出……这里发生的事情离奇古怪。当天,三位当事人挥动“无可争辩的确凿”证据信誓旦旦。而这对我是一个冲击。因为您是知道的,大师,我也发现一份未出版的手稿。
在贝克街旅馆的大堂里,躺在担架上的学者尸体排成队列。波塞冬、弗利波和里加特利观察着具具横尸,个个面无血色,而雷斯垂德探长无动于衷,继续浏览文稿,一言不发。
“透透气我们会好受一点。”旅馆经理说,他感到难受,“现在窗户积雪已经清除了,我去打开一扇吧。”
“不可,”探长暂停阅读,准备更新一袋烟。
“不过,我们太憋屈了,何况……”
“‘我觉得一个封闭的气氛有助于集中精神,我还没有达到关在盒子里进行思考的地步,但这是我自信的逻辑结果。’这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中宣称的,我完全同意他的意见。因此,还是不开吧。”
“呵呵……”弗利波犹豫道,“那我到洗手间转转。福尔摩斯是不是对洗手间也有什么说头?”
“下士,”雷斯垂德会心一笑,“我祝贺您会花言巧语了,福尔摩斯听了一定会对您大加赞赏,他的幽默我们往往意想不到。”
“但是……”弗利波又犹豫了,神色尴尬,“这不是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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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语睡懒觉叫faire la grasse matinée,直译就是“清晨养肥”。
(2) 典出《旧约全书·创世记》开篇第一章:“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3) “哈利路亚”是《圣经》中欢乐赞美上帝的用语。
(4) 这应该是多洛雷斯·马诺莱特的网名。
(5) 在偏见中,一直认为金发女服务生多半是没脑子的人。
(6) 英国皇后乐队演唱的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词。
(7) 赫尔克里·波罗、马普尔小姐和麦格雷都是西方小说家笔下的大侦探。
(8) 劳莱和哈台是美国长期搭档演出滑稽片的两位演员。劳莱瘦,哈台胖,从形象上增加了滑稽感,成为美国早期影片中最受欢迎的一对搭档演员。
(9) 法国男影星,60—70年代红极一时。
(10) 莫里斯·勒布朗(1864—1941),法国著名小说家,曾获法国政府小说写作勋章。代表作有《亚森·罗宾被捕》、《碧眼姑娘》、《空心岩柱》、《虎牙》、《神秘住宅》、《三十口棺材岛》、《水晶瓶塞》、《三只眼睛》等。
(11) 就是Victoire的音译。
(12) 方托马斯是法国作家马塞尔·阿兰和皮埃尔·苏维德合著的《方托马斯》32部惊险小说中的主人公,方托马斯精通各种易容术和犯罪手段,无人认识其真实面目。
(13) 《思想者》是法国雕塑大师罗丹的杰作。这座人体坐像本是罗丹构建《地狱之门》群雕的一部分,他高踞地狱门槛之上,而在下方,则是一组组在罪恶、苦难、绝望中挣扎的人像群雕。他俯身低头,手撑着下巴,仿佛为眼前惊心动魄的惨景所震动,正陷入痛苦的沉思,《思想者》之名由此而来。
(14) 阿梅丽·诺冬,法国当代畅销小说家之一,几乎以每年一部的速度在出新书。
(15) 澳大利亚恐怖电影《猎魔》中的巨型野猪。
(16) 影射福尔摩斯探案故事的代表作之一《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17) 波波教授本想说:“哦,格鲁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