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1 / 2)

<h3>5月4日 星期五</h3>

在福迷中间进行了几个月分散且秘密的调研之后,我想在美人根美景中结束我的调查。我的掩护身份无懈可击,可以近距离观察研讨会的各位与会代表。作为周末临时女雇员,凡是贝克街旅馆里女人能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做,我可以变作隐形人,也可以在一群精英当中装傻充愣。我一路吉星高照,万事如意,可就在我离开火车站乘出租车快到旅馆时差点死于非命。我本应该从中看到不祥之兆……

一开始就暴风雪成灾,我打的是德国产大众出租车,车主弗里堡斯特恩先生是美人根出租车行的元老,车子老旧多病,长期“卧床不起”,二氧化碳排放量出奇制胜,堪比莫桑比克一年的排放量。后来,暴雪有恃无恐,铺天盖地,愈演愈烈,似乎要与臭氧层漏洞算总账。雪片如猛犸狂奔,好像自然母亲要横扫地球表面古老的污秽,清除那口啐在可持续发展脸上的浓痰。墨洛温时代的雨刮器正在大动干戈,防滑带钉车轮公然嘲弄路上的薄冰,出租车一路爬坡倒也没有失手,一直开到贝克街旅馆,受到了热烈的鼓掌欢迎,并享受到兑了水的烧酒的招待。弗里堡斯特恩先生同他的支持者一样,喜欢喝酒精浓度达到四十六度的李子口味烧酒(家庭自制),这种酒才有抗冻效果,只有喝这种酒才能在瑞士的悬崖峭壁上开着生命垂危的破旧老车而感觉不到压力。

压力,平心而论,在我的血管中真切地感到了这种压力在流动。当弗里堡斯特恩先生逍遥自在地在冰天雪地上驾驶他的出租车时,我咒骂起一头奶牛的七代祖宗,这头奶牛也许只为了不明不白的公牛通奸事件而跑到从日内瓦到美人根的铁路线上寻短见。其结果就是铁路成了屠宰场,火车延误了两个小时,而我不得不上了这辆出租车的贼船。

同我坐在一起的可不是小人物,鉴于他的脸尚未上封面,倒是可以让我放心。我对此人颇为熟悉,最近几个月,我对他进行了调查采访,他是一个原汁原味的福迷,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幸运的机缘之一,他就是格鲁克教授。

<h4>福迷卷宗——人物侧写:格鲁克教授</h4>

格鲁克教授,肩高一米五十,净重(1)四十公斤,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变色龙。突出的大眼睛温情脉脉,细嫩的爬行动物皮肤和毛孔,对环境的适应性无与伦比(至于他的口舌,我从不敢检查)。而且,格鲁克对文学情有独钟:每次埋头读一部著作,他便会同作者或书中人物情投意合,以至于因此忘记自我而改变人格。

格鲁克的父母想起当年可怕的粉色丛书(2)对孩子所造成的危害至今浑身发抖,那些年,孩子一口气把木偶童话系列图书《唯唯》读完之后,宣称自己就是小木偶彭丹,要求每星期为自己上一次蜡。但真正出问题是上大学以后,格鲁克对十九世纪象征主义诗歌学有专攻,在撰写关于夏尔·波德莱尔名诗《忧郁》的论文期间吸鸦片上了瘾,自杀未遂,在勒阿弗尔海港被警察抓走,当时,他把自己打扮成信天翁,正要登上一只帆船,大声吼叫道:

“巨人般的翅膀反而阻碍我行走,该死的!”(3)

几个月后,有人发现他正要锯掉自己的一条大腿,硬说亚瑟·兰波的诗篇《幽谷中的长眠者》是在阿比西尼亚帝国的版图下面:

“大自然啊,请温情地抚慰他吧,他受了寒。”

后来他得救了,有幸遇到了夏洛克·福尔摩斯。侦探的聪明和逻辑的无情使他受益匪浅,他的亲友们一再劝他以福尔摩斯为榜样,稳定自己的情感。

当然,他起初是从不太为人所知的方面入手,比方说福尔摩斯离不开毒品,他喜欢举枪朝客厅四壁射击,但是,经过一段严格的戒毒疗程之后,还有房屋装修一新,格鲁克教授开始把精力集中在人物更健康的方面,那就是福尔摩斯强大的推理能力。

从此,格鲁克教授对遇到的所有事物都进行仔细观察,随时进行推理,兴致勃勃,以至于在酩酊大醉之后遗憾当时不够清醒。

最后,在大学学术小圈子里,有人嘀嘀咕咕说,格鲁克最近成了无可争辩的九级福迷,此前走火入魔的他曾对着老婆大叫一声:“噢,是的,华生,我来了!”(从七级开始,福迷大都离婚。)

这样一来,格鲁克教授就成了波波教授研讨会上一个令人生畏的竞争对手。

<h3>5月4日 星期五</h3>

在那半死不活的出租车里,我们感到心烦意乱,为了减轻烦恼,格鲁克教授决定践行一下精神导师的推理术。夏洛克·福尔摩斯摆脱忧郁的办法就是全身心投入调查,直至忘记了现实,忘记了意外,忘记了在松软的雪地上或多或少失去了控制的出租车。作为福尔摩斯的忠实信徒,格鲁克自我封闭,把一切令人烦恼的外部刺激置于脑后,只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要科学解剖的调查对象上。对于内行人来说,离不开(家庭自制)李子酒的出租车司机,肯定是个有趣的研究对象。

出租车司机自出发以来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把握着方向盘,就像死死抓住一个救生圈,身上披着油渍斑斑的羽绒大衣,正处于醒酒过程中。他身材肥胖,体毛浓密,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肮脏,这辆破车的主人与他的劳动工具相依为命,格鲁克随时准备与克鲁马努人(4)搭讪,他似乎决定让司机大开眼界。对话录音如下:

格鲁克:嗯……我看,您离婚后,您又回意大利寻根了。

出租车司机:对不起,您说什么?

格鲁克:您圣诞节游威尼斯本应该是一次好机会,可以回老家好好叙叙旧。

出租车司机:仁慈的上帝呀!您是算命的巫师啊,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格鲁克:啊,啊。夏洛克·福尔摩斯在福尔摩斯探案集里也多次被当作“巫师”看待,其实,他的方法再简单不过了。让我向您解释一下,我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出租司机:我“掏”耳恭听!

格鲁克:您的长相……别具一格,您车子的个性装饰,同严肃古板的瑞士风格相去甚远,卫生讲究,无可挑剔,您的外国本籍一眼就能看出来。说您老家在意大利,那是因为您的后视镜垂挂着乘坐贡多拉船的圣诞老人,这让我确信无疑。挂件是簇新的,说明您最近去了趟威尼斯,留下了亲切的纪念。至于您的离婚,您的左手无名指有一环白痕,没有任何疑问,您刚刚与伴侣分手。我开始可能在离婚和丧偶之间有些拿不准,但如果是丧偶,在您的车内一定会有您太太的肖像。离婚就不同了,人们更愿意忘掉冤家的脸面,难道不是吗?您看看,就这么简单。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怎么说的呢?“世界处处有明显的事物,只是人人视而不见。”

出租司机:您真行,令人印象深刻。

格鲁克:谢谢,这要靠实践。

出租司机:不靠谱,我坦率告诉您。我看到人行道上走过一溜烟的傻帽,而您刚才问鼎了头号傻帽。

格鲁克:我不明白……

出租司机:别着急,我说的自有来头。我手指上的痕迹,那是我戴的一枚骷髅头戒指造成的,今天早上,我的狗舔我的巴掌,把这枚戒指给吞了。好像同样令人惊讶的是,就我这副梦中情人的身段,我从来没有结过婚。说起这个贡多拉挂件,那是一位乘客刚刚落下的,我把他撂在他下榻的旅馆前,他急急忙忙去上厕所而把这东西忘在车上了。至于我自己,我是原汁原味的瑞士人,我从来就没有在意大利佬的土地上落脚过。如果说我开的是脏兮兮的老爷车,那不是因为不讲究卫生,而是为了同古板做斗争,古板可是人类的心头大患哦。至于您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真是烦死人了,我开始受不了啦,清晨以来,您是第三位在去贝克街路上对我进行推理的福尔摩斯微服私访者。呐,你的明白?

还用说嘛,此后一路就平静多了……

我们奇迹般到达贝克街旅馆后,格鲁克就躲进了他的客房,试图在里面挽回点颜面,而我在里加特利经理的权杖下干起了女用人的勾当。就是在经理的身边,我才有幸热情接待了另一位福尔摩斯事业的风云人物:约翰—帕特里克·佩尔舒瓦教授。

<h4>福迷卷宗——人物侧写:约翰—帕特里克·佩尔舒瓦教授</h4>

起初,上帝创造了天地,创造了男女,创造了鱼鸟,还有,直至创造了幽默之后,又创造了蛔虫和软性下疳。在六天之内,上帝像一个美丽的魔鬼一样东奔西跑(并借此创造了悖论)。每天早上,他看了看昨天的成果自言自语道:这是好东西,因为他还没有创造谦虚。最后,第七天,这种空前的创造激情已经发挥到极限(也正是这个原因),上帝创造了无所事事。这就是悖论冲突。

上帝自言自语道:这真是妙极了。不过,从此,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大概一百三十亿年零六天两个小时——在一张人造革长沙发上,贝里地区的女教师玛德莱娜·佩尔舒瓦创造了他的儿子约翰—帕特里克,并自言自语道:这事太痛苦了。被从娘胎里驱逐出来的孩子浑身红扑扑、皱巴巴、黏糊糊;上帝缄口不言,没有任何评论。约翰—帕特里克·佩尔舒瓦——家族第三代,简称JPP3——在法国历史苦难沉重之际、家族沉沦之时长大成人。其爷爷佩尔舒瓦(JPP1)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老兵,他把全家人都留在战壕里了,全家都是短命鬼。“短命鬼”说快了变成“短鬼”,这也就成了他在咖啡馆的绰号,他成天泡在咖啡馆里消磨“树桩人”(5)的人生。JPP1的儿子——佩尔舒瓦的老爸,称JPP2——在反纳粹占领的抵抗运动中也留下了英勇抗争的伤疤:在贝当元帅发表投降演说之际,他的肺都气炸了,一下子敲坏了半导体,从此变成了聋哑人和集邮爱好者。至于约翰—巴蒂斯特·佩尔舒瓦,称JBP, JPP2的弟弟,也就是JPP3的叔叔,他从阿尔及利亚战争中回来后,与人民阵线一位魅力十足的积极分子进行体外排精时断了一条胳膊,通过此举向佩尔舒瓦爷爷致敬(即JPP1,后代子孙都这么尊称他)。

年轻的约翰—帕特里克连一场小小的战争都没有摊上,为了排遣自己是被牺牲一代的困扰,很早就沉浸在虚幻故事里。《长夜行》(6)、《木十字架》(7)、《马丁抵抗德国武装党卫队》等文学作品使他融入了家庭传统,直到有一天他背道而驰,父母发现他床头上有一部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短篇小说集,他白费口舌为著名侦探的亲法倾向打圆场,白费口舌强调福尔摩斯法语说得很地道,没有外地口音,还津津乐道地指出,在《希腊译员》的故事中提到祖母是法国人,是法国大画家贺拉斯·贝内特的姐姐,而且白费心机地描述了描写大侦探在里昂、蒙彼利埃、巴黎、格勒诺布尔、斯特拉斯堡、尼姆、纳博讷、迪耶普等地逗留的细枝末节……但无济于事。约翰—帕特里克曾把英语引进佩尔舒瓦家族来,高卢公鸡因此吓傻了,要他在英法之间做出选择。他义无反顾,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在祖国之上,还有夏洛克·福尔摩斯。而在福尔摩斯之下,则一无所有。约翰—帕特里克走进福尔摩斯的世界,犹如信徒走进宗教。佩尔舒瓦家族不承认异教徒,于是约翰—帕特里克成了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只有唯一的目标——成为天下第一福迷——而且孤家寡人与他心中的秘密同在。这个可怕的秘密从童年就开始附体:约翰—帕特里克听到了一些声音。或者不如说只听到一种声音,那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声音。

至于每天需要注射浓度7%的可卡因,那是为了方便沟通交流。

<h5>约翰—帕特里克笔记本</h5>

亲爱的大师,能与您经常见面势必给我带来太多的快乐,也势必给您的名望造成太多的烦扰!我到贝克街旅馆只是为了证实这样一条普遍的真理:福学爱好者是人类的伤痛。倘若您见过旅馆经理,他曾认为,着“福装”仿福尔摩斯风格行事是何等聪明机智!我请您想象一下,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大胖子,裹着粗花呢的带披肩斗篷,缩着脖子,戴着猎装鸭舌帽的脑袋大汗淋漓,叼着葫芦烟斗,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道具。

“欢迎光临贝克街旅馆!”他操马赛口音单刀直入,“我是路易吉·里加特利,是这家庭酒店的经理,我们祖孙经营已有五代了。”

“五代了?”我不胜惊讶,故意用当地口音套近乎(在小旅店此法容易见效)。“不过,您说话好像不是瑞士口音吧?”

“这是因为我打小跟着一个布列塔尼保姆,”他解释道,比划着翻烙饼的样子。

“啊?”我惊呆了。

“我开玩笑!”他放声大笑。“她是北方人!”

我需要几秒钟来消化这成屉的笑话,何况方言土语只能对付一阵子,于是我就干脆说:

“我预订了一间客房,预订人是……”

“让我猜猜!”装模作样者叫了起来,摇动着一个大尺寸的放大镜。“我正在练习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推理方法。”

“那就练去吧,”我感叹道,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好事进行到底。

“很有意思!”里加特利道,一边拿着放大镜顺着我的衣服上下照。“我先要对您说,您是来出席夏洛克·福尔摩斯研讨会的。”

“您从我衣服上看出来的?”

“不,在我的登记簿里。整个旅馆都给研讨会包了。”

“多聪明啊!”我气坏了。“为了最终说服我,您索性对我说,我是一个男人,因为我穿裤子;现在是下午两点,我的表上是这么显示的。然后,我们也许可以过渡到交钥匙了吧?我想去休息了,先道谢啦。”

“很好,我明白,”这呆子居然敢生气,口里嘟嘟嚷嚷。“请先生稍安勿躁,我去取住店登记簿。”

他取来他所说的登记簿,这短短的工夫,我的气也消了。然后,他和气地对我说:

“不管怎么说,我敢肯定,是弗里堡斯特恩先生开出租车把您送到这儿来的。”

“实在是高呀!”我挖苦道。“您从窗子里看到的?”

“不,是从您的衣领和右袖子上看出来的。每位乘客一到这里就会把胃里的东西吐得精光。您的客房里有去污用品。您还要点别的什么东西吗?”

此人的自负已经超过界限。堪称典范。

“我正要告诉您,您炫耀的帽子和烟斗对您来说极其别致,但它们与夏洛克·福尔摩斯毫无关系。”

受到了大智者的羞辱,里加特利只好仰天长叹。

“是电影传播了错误的形象,福尔摩斯在三十五次破案过程中的确抽过烟斗,但从来没有葫芦烟斗的描写。他也抽香烟和雪茄。至于猎装鸭舌帽,著名的猎鹿帽,只戴过一次,那是在……”

“我知道,”里加特利有气无力地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滑稽可笑。“您的一位同事已经给我上过课了。”

“我的一位同事?无疑是鲍比·迈克哥纳罕。他有让人不舒服的习惯。”

“不。是一位女同事。您在酒吧可以看到她。一个叫冯……冯什么的……”

“冯·格鲁伯?伊娃·冯·格鲁伯!……”

<h4>福迷卷宗——人物侧写:冯·格鲁伯教授</h4>

伊娃·冯·格鲁伯对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辈子都感恩戴德。命运嘲弄人,正是多亏了这个厌恶女人的侦探,她在这一领域才得以作为女人像鲜花一样绽放。有谁记得那个可怜的伊娃,不是有人讥笑这种成天泡在图书馆里的女性,双光眼镜、灰头土脸、身材瘦削吗?伊娃·冯·格鲁伯绰号“伊娃丫头”,教了十年书之后,她的许多同事依然把她当作初来乍到的黄毛丫头实习生,还有人叫她“伊娃安眠药”,因为她每次参加研讨会,总能收获肆无忌惮的呼噜声……

但是斗转星移,这都已经成为过去。她的地位在重新洗牌中发生了改变,她发表的《羽绒被下的夏洛克和华生》成了业界的标杆,获得了世界性成功,接着,她又把稿费转化为整容奇迹。现如今她已是“伊娃炸弹”,在全世界各大学雄性族群中撒播恐怖的种子,“伊娃魔女”、“伊娃流丽”等奇妙绰号在酷爱文学诗歌、绝对哲学以及维纳斯圆臀的文学博士口中遍地开花,他们五体投地拜倒在硅胶新塑的窈窕女郎半身像下。正如她老爱说的那句话:“漫画对漫画,妙就妙在一对大乳房配一副大眼镜。”如果说在研讨会上,听众不一定是在听她叽里呱啦瞎白话,但在美的冲击下,也不会呼呼大睡了。先前那段“丑小鸭”的岁月让伊娃或近或远最恨那些浑身浸泡睾丸酮激素的群体。她怨恨男人,而男人却喜欢她,这大概很好玩吧。甚至连为她动手术的外科医生面对如此完美的作品也难免手脚失措。他真想抵近检查一下乳房刀口的愈合度,她那突兀的秀峰让他差点喘不过气。他惴惴不安,“伊娃出征”的复仇已经箭在弦上。

恰巧,美人根的研讨会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比试场所。

<h3>5月4日 星期五</h3>

听到伊娃到来的唱名,佩尔舒瓦便迫不及待地下到大堂,一脸愚蠢征夫(征服者)(8)的神态。他想在其他与会者到来之前讨个便宜,经验告诉他,过度饥饿的肉体应尽量避免竞争。他在大堂镜子前准备冲锋陷阵,在秃顶上矫正假发的披挂,将一颗薄荷口香糖投进口腔里,绽放出男子汉的微笑(但正准备去做牙齿去污手术)。

伊娃活像一幅装饰画,仰卧在红色天鹅绒躺椅上,一手端着一杯鸡尾酒,坦胸露肩,风情万种,犹如瑞士的高山与牧场和谐天成。明星帕梅拉的发型,模特安德森(9)的隆胸,紫色的裙衫露出整形的新鲜大腿,活脱脱像是一个黑寡妇(或假金发女郎),正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初次见面,JPP服务处。

“您好,亲爱的伊娃!”佩尔舒瓦先声夺人,他本想装得自然,结果却适得其反。

“日子过得怎么样?”

“瞧,这不是JPP吗?”伊娃闪了闪假睫毛说,睫毛锋芒能把苍蝇扎穿。“见到您太高兴了!”

“与您同乐,”佩尔舒瓦像英国绅士一样欠身致意,浑然不觉假发无情的沉重压力。

“可爱的JPP……您可知道此时此刻大家开口闭口都在谈论您吗?您是我们小圈子里的大明星哦!”

“是真的吗?”佩尔舒瓦喜不自禁,连假发都高兴得摇起尾巴。

“迈克哥纳罕刚刚还问我,我们的伯尔纳德·苏比鲁(10)还好吗?”

“对不起,您说谁?”佩尔舒瓦如鲠在喉,气都喘不过来,假发尾巴开始危险地向一边滑动。

“您是不是老听到有人在说话?”

“可是……我没……”

“福尔摩斯在线吗?喂喂,JPP,这里是伦敦!”

“什么……您不是……”

“您要表现得像让—巴度(11),您要对我们发动进攻啊!您这个故弄玄虚的捣蛋鬼!幸好迈克哥纳罕处心积虑想从诸位朋友身上压榨点价值。就在上届马德里研讨会上,他听见您与福尔摩斯讲过话。似乎你们房间之间的隔板很薄很薄……”

铃响了,JPP暂时集中一下四散的思绪,抿了抿披头离散的发绺,然后神情不无尴尬地要走开。

“我真不明白您影射的是什么东西。我感到很惊讶,您居然对迈克哥纳罕之流的江湖骗术如此津津乐道。我感到遗憾,只好找夏洛克·福尔摩斯去,他说得好:‘女人的心神对男人来说是解不开的谜团。’据于此,我祝您成天如意。”

伊娃盯住JPP的眼神,直逼得他自尊心受伤,悻悻然离开大厅,临了又闪了闪假睫毛,穷追猛打道:

“让—巴度,告诉我,您刚才说‘男人’,到底是说什么东西?”

“我……我……”

“但愿这不是谎言连篇的广告吧?”

“您……您……”

“因为我讨厌假装的寻欢作乐。”

“不过,不过……”

“否则的话,可以见见他吗?您几点给他吃东西?”

约翰—帕特里克·佩尔舒瓦教授目瞪口呆,一脸晦气和沮丧,就像动脉瘤破裂前那样难受。现在,他的假发绺垂挂在一边,犹如潜水渔夫前额缠住了海藻。他接连张了好几次嘴,就是发不出一个音来,面对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伊娃,只好模仿石斑鱼装死,而伊娃则津津有味地表演着躺椅个人秀。

最后,是一丝残留的傲气帮他转过脚后跟,是求生本能的余孽引导他滑出机械的一步转入后台。JPP刚才偷美不成反蚀了一把美,这可能是一生当中最惨烈的一次失利,其价值堪比几块美丽的纯天然黄金。

啊。福迷和女人的故事……

<h3>《夏洛克·福尔摩斯补白》(节录)</h3>

提到F这个字母,人们往往想到女人(Femme),而女人是福迷中的大谜,在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福尔摩斯缺乏对女人的冒险经验。但对艾琳·艾德勒是个例外,她击中了他的致命弱点,他留有她的一张照片,他在《恐怖谷》中明确宣示:“我不是伟大的女性崇拜者。”这种戒备心追根溯源来自女人的水性杨花,女人容易感情用事,而逻辑家最忌惮感情的不稳定。福尔摩斯控制力超凡,对女人不能不失之提防……因而使读者深感疑惑。因为,我们得承认,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大人物的私密生活更能激发情欲呢?他们的私生活总能刺激我们无耻的窥淫癖。说得更肉麻一些,涉及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根本问题是:处男还是非处男?

如果说有一个巴西作家乔治·苏亚雷斯在《这是常识,我亲爱的莎拉!》一书中把福尔摩斯塑造成命运的牺牲品,因为他顽固地拒绝放弃自己的童男之身,那么另一个就是法国小说家亚历克西斯·勒盖,他在《马克思与福尔摩斯》中让假马克思之女引领着福尔摩斯初谙人事。但荣誉却归属罗杰·法贡及其小说《福尔摩斯就范淫窟》。这里,我们的侦探登堂入主菲菲夫人的巴黎红灯屋,被吹捧为“坚船利炮”,于是洋洋自得,就势“测试”未来络绎不绝的客源,于是挥霍自己的时光写色情小说,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他们敢打布兰莱特女士的屁股!》

最后,福尔摩斯与华生的关系,居然被人想入非非,节外生枝。他们的特殊友谊被有些人上纲为“性受虐狂”(华生饱受朋友讽刺挖苦而无怨无悔),而被另一些人当作“神经官能性依赖症”(从《诺伍德谜案》可以得知,福尔摩斯在事先未告知朋友的情况下买下了他的诊所,从而加速了华生返回贝克街,伴他左右。)由此可以想象出某些蹊跷的打情骂俏,距离美国导演比利·怀尔德《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私生活》中津津乐道之事只有一步之遥,电影中的福尔摩斯拒绝了为人父的建议,因而证实他搞同性恋……除非您认同美国侦探小说家雷克斯·斯托特在他一篇著名文章中的高论:华生是个女人!

夏洛克·福尔摩斯因此当列入性冷淡名人录冗长的名单,令人情不自禁地想通过锁眼试图偷窥其讳莫如深的奥秘:耶稣嬉耍马利亚吗?鲁滨孙乱摸星期五吗?丁丁爱抚米卢吗?

<h3>5月4日 星期五</h3>

佩尔舒瓦似醉非醉、蹒蹒跚跚离开酒吧,断定对冯·格鲁伯这样的女性只能悠着点适度消费。此刻,他看上去迷人依旧。他努力找回泰然自若的社会面具……这种积极的思想锻炼可以使他放弃自杀的念头。满嘴胡子拉碴隐蔽了他喃喃自语,祈求福尔摩斯保佑,无疑是在自我宽慰。他也许在说,刚才没有第三者在场——当然不包括酒吧女服务生,不过不必因小人物而自寻烦恼。

“最重要的,是在学界挽回面子……就在此时此刻,我听到有人高声说话:‘您说得对,大师,您说过,女人的动机是不可捉摸的。’”又有一个声音回答道:“而伊娃的情况有所不同,现象并不局限于动机。”

佩尔舒瓦大惊失色,目瞪口呆。他眯了眯眼睛,好像燃起天真的希望,恨不得让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反正有人见证了他的溃逃……不管是谁。

“唷?我们的圣女贞德好吗?”

那人就站在大厅门口,开着玩笑。JPP重新抬起头来,不由一阵战栗,把假卷发都给抖顺了。他可是触了大霉头,这是鲍比·迈克哥纳罕啊!

<h4>福迷卷宗——人物侧写:迈克哥纳罕教授</h4>

迈克哥纳罕教授是他这一代人才中最为耀眼的精英之一,十几所大学的“名誉”博士,著作等身,其文献目录长达一庹,其文化蕴藏令《小罗贝尔词典》、《大罗贝尔词典》乃至整个罗贝尔家族(12)汗颜,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名著《夏洛克和我,或当精英汇聚之时》。几个月来,他费尽心机解决一个老大难问题,着实令他寝食难安,因为围绕这个问题,十几位研究有成的高手已经咬牙切齿,闹得不可开交:怎样才能与伊娃·冯·格鲁伯同床共枕呢?

应当承认,这涉及一锤子搞定一个名女人。因为一个专业教师的命运,只要他还有一点小小的雄心,就不能将一生归结在辛辛苦苦堆积起来的难以消化的出版物上。必须接受这样的游戏规则:大学是一个男性的领地,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张屡屡成功的猎艳表就成了加薪、竞聘、晋级的极佳途径。大学一年级选修课为辅导老师将手伸向女大学生提供了机会,更为老练的教师则在准备博士论文的研究生生源中挑选,而像迈克哥纳罕水准的教授们则在大腕云集的圈子里玩把戏。现在不再是吹嘘头衔的问题,大家瞄准的是高等级目标,那就是女性同行,虽不那么鲜嫩,但在国际层面收益颇丰。在大学教授圈子里积累征服的战果,是通往高校奥林匹斯山的可靠路径。不言自明,伊娃·冯·格鲁伯在大学排名里是金牌中的头牌,是大学竞技场中的翘楚。但是梯形教室里的悍妇是不可碰的或者说没有被碰过的。没有任何人得到过整形美人的青睐。好几位副教授盲目宣战而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面对他们口中的讲坛牺牲品,他们倒经历了被羞辱、出局和被人遗忘。伊娃·冯·格鲁伯依然是一座未受侵犯的高峰,是珠穆朗玛峰的北坡(13)。迈克哥纳罕教授有精神上的强力武装,又有心灵上的安全带,他决定孤注一掷,尝试一次无氧登顶。他要么风光当选,要么风光不再。

美人根研讨会是付诸行动的理想场所。

<h3>5月4日 星期五</h3>

在贝克街旅馆空荡荡的大厅里,两个男人正冷面相觑,犹如诗人用矛盾修辞法形容的那样,气氛震耳欲聋却鸦雀无声,两人一动不动,脸面紧绷,眉目紧蹙,约翰—帕特里克·佩尔舒瓦与鲍比·迈克哥纳罕互相观望着,仿佛没完没了的正反打镜头,又像里加特利酒吧前殊死决斗的前奏。在这个舞台上,刮起了阵阵带有意大利面条香味的西风,几分钟后,响起了意大利电影配乐大师埃尼奥·莫里康内的协奏曲,于是,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咬碎尘埃,让“剧终”的字幕叠印在他那皱巴巴的怪脸上。

迈克哥纳罕一脸的美国电影明星样,撒过胡椒盐般的须发,他有十拿九稳的把握,知道他一走进阶梯报告厅,必然会引起一阵啧啧赞美声、公鸡母鸡调情声,有时甚至会激起做爱的叫床声。为了概括他的主旨思想,他出尽性感风头。但根据我的初步观察,佩尔舒瓦对其同事的观点就与女大学生大相径庭,可能是低级庸俗的荷尔蒙惹的是非吧。尤其是在此时此刻,他正处于男子汉争雄的是非之地……

迈克哥纳罕微笑的大幅特写(©鲍比微笑注册商标),“食客、骚客、嫖客”这三重身份巧妙地融合为一体。他不得不使用三面镜子照自己,稍作调整,各得其妙。他也可以随时剑拔弩张,激怒自己的同行。他人的愤懑必然带来不稳定,后果是迈克哥纳罕占得上风,这正是他在所有人际关系中奋斗的目标(由于脆弱的心理原因,且篇幅有限,恕我在此不能展开细谈)。

“喂,你不是JPP吗?(©鲍比微笑),难道没等伙伴们到齐就开火了?真不够体育精神,这搞的……”(双份©鲍比微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佩尔舒瓦闷闷不乐地说,对迈克哥纳罕总是耿耿于怀,反应过敏,“我刚才是为伊娃接风。”

“你不要生气,专业选手开打前,总要你这样的人热热场嘛。”(前空翻,©鲍比微笑)

“我来这里是为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别无所求。”

“不过,为了夏洛克也罢,与夏洛克同行也罢,都是一样的,我的JPP!抛砖才能引玉嘛。难道你没觊觎福尔摩斯学教授的位子?”(阿克塞尔三周半跳,©鲍比微笑)

“为什么不能?”约翰—帕特里克赌气说。

“行啊,JPP……这事关一个正在做着春秋大梦的五十来岁的小伙子。”(后空翻,©鲍比微笑)

“讽刺挖苦够了!”佩尔舒瓦用耳熟的假声假气叫了起来。假如参加教授模仿大赛,准能拔得头筹。

“你很清楚,在生活里,有众多的福尔摩斯,也有众多的华生,有众多的大师,也有众多的门徒,有众多的先行者,也有众多的追随者,对此谁也无可奈何。”(侧肩举,©鲍比微笑)

“也有众多的莫里亚蒂!我们最后在莱辛巴赫瀑布解决了那些莫里亚蒂!瀑布离这里只有几步远,你不想去转一转?”

“乌拉,这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情势变了,我们的JPP!”(半自由旋转,©鲍比微笑)

“研讨会上见吧,等我发了言,你就会老实多了!波波教授要选的是我!”

佩尔舒瓦离开大厅,在既是同行可也是敌手笑眯眯的眼皮底下,将一扇虚拟的玻璃门弄得咯咯直响。而后,迈克哥纳罕重新板起面孔,我听到他叽里咕噜道:“是的,研讨会见。为我,还有波波教授预备一个漂亮的惊喜。”

<h3>5月4日 星期五</h3>

约翰—帕特里克·佩尔舒瓦教授穿过大厅要回客房,他也许正在酝酿宣泄计划,比如用小小指甲刀戳坏两三个靠垫,他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推开旅馆的大门。出于自救的本能,他立刻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就像大街上装出没看见熟人那样若无其事(眉头紧皱到抽筋的程度,咕哝着嘴巴,极尽装模作样)。然后,他冲向楼梯,尽管身后传来莫名其妙的喊叫声,这种叫喊声也许可以迅速疏通门庭若市的圣厄斯塔什教堂水泄不通的通道。

应该说,多洛雷斯·马诺莱特到达旅馆,若从审慎和自然的观点来看,就像是一个在外省街头巡回演出的女演员登台亮相了。量身定做的克里斯汀·拉克鲁瓦(14)贴身连衣裙,花枝招展,简直要把观众的视网膜给刺破,普拉达高跟鞋正辛勤地耕耘着大厅地毯,脸上的妆容大概是抹灰机胡乱抹上去的。多洛雷斯·马诺莱特一边走进大堂,一边振振有词发表高谈阔论,什么出租车都那么低能呀,旅馆酒店没一家让人感到舒服呀,西方文明总体正在走向腐朽没落呀云云。

孑然一身的多洛雷斯还没这么引人注目。现在的她顶着便便大肚,她有了新的角色:孕妇。

路易吉·里加特利正处在多洛雷斯的射程中,他正在抿几口小酒呢。

<h4>福迷卷宗——人物侧写:马诺莱特教授</h4>

一面是狂热的虔诚,一面是暴躁的脾气,多洛雷斯·马诺莱特既是基督徒,相信所谓黑武士属于绝地的力量,同时又是一个小小的忠实奴仆,受尽折磨。几个月来,多洛雷斯被一股仇恨的野火所蚕食,倒向黑暗一边。她萌生出原生态谋杀的动机,这种原生态无以比拟,只有低血糖的人有过,或者足球俱乐部的球迷有过,婊子养的吃粪裁判竟然偷偷少判了一个点球。这隐秘的痛苦折磨的源头是谁?她的同事,恶魔般的伊娃·冯·格鲁伯。

有那么几天,她像其他女人一样爱胡思乱想,突然招魂般想起淫妇被迫献祭前受折磨的小场景。多洛雷斯发起革命,劈头盖脸捣毁伊娃的大胸,就像汽车安全气囊意外爆炸后就再也无法修复了。直到伊娃进入市场之前,是多洛雷斯占领着学界研讨会“婚外偷情”的市场份额。在飞机上,人们对她高看一眼;在餐厅,她受到盛情款待;在酒店,她享受贵宾待遇。西班牙女郎的魅力也曾风光一时,野性的卷发也曾迷倒一片,但时间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赌徒,它不必作弊,总是赢家,这是铁律,诚如波德莱尔的《时钟》(15)所言极是。身陷于这令人炫目的悖论之中,多洛雷斯的所失,正是她曾经的所得,她得到的是年龄,是皱纹,是体重。“换新草让小牛乐翻天”,图尔的诗人们抑扬顿挫地朗诵道,而伊娃·冯·格鲁伯的出现敲响了伊比利亚(16)纪元在大学斗牛场的丧钟。多洛雷斯被废黜后,只好向条顿人的斗牛红布鞠躬,这位上一任的选美女皇在挨了伊娃一连串残酷的投枪之后,最后承受了一剑封喉的打击(17)。

但最近几周,美艳动人的西班牙女郎重整旗鼓,跃跃欲试。在出发去瑞士之前,她到死海进行了矿物海疗,这使她恢复了信心。伊娃想要那顶桂冠吗?那伊娃就该来找她。在她的两角之间。

她没有说最后一锤定音的话。还不到坐以待毙、束手就擒的时候。

美人根研讨会就是付诸行动的理想场所。

<h3>5月4日 星期五</h3>

路易吉·里加特利的日子不好过。福迷们说三道四叫他很恼火。他脱下帽子和呢子大衣,蜷曲在前台后面,不得不反思自问,面对咄咄逼人的不满情绪,他这一身朴素的衣装是否与自己的权威相匹配。

“给我把经理叫来!”多洛雷斯发难道,心平气和的口气俨然是个行刑队队长。

“我……我是经理,”里加特利一时语塞,那口气仿佛怀疑起自己的身份来了。

“您别开我的玩笑,我不是耍幽默的。”

“我向您保证,那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想法。”

“一个经理亲自发客房钥匙?露馅了吧……好吧,我就直接对您说吧:您注意到我的肚子了吗?”

“您……怀孕了?”里加特利冷静答道,暗中祈祷千万别和一个疑似肥胖症发生瓜葛。

“回答正确。您有孩子吗?”

“呵呵……有啊……”里加特利不假思索回答,可口气又像反问自己,将这样的信息透漏给一个潜在的精神病患者是否合适。

“您还记得您老婆大肚子时候的样子吗?”

“乌拉,当然记得!”里加特利放声坦言。他似乎被一片可怕的画面淹没了,也许他更愿意把这些影象忘掉。

“那好,我现在的情况也一样。”

“啊……”

“而且更糟糕。”

“啊……”

“难道还不明白吗?”

“很明白。”

“因此,您得打心里别为难我好吗?”

“我们会尽可能满足您的要求,亲爱的夫人,不过要知道,我们是一家家庭小旅馆,而且……”

“‘小’?但愿您说的不是客房的情况?”

“放心吧,您的房间很……温馨。”

“‘温馨’?”多洛雷斯尖叫起来,和颜悦色却在恺撒色拉里挑毛刺,在鸡蛋里挑骨头。您这不是糊弄人吗,要让顾客将就一个小间呀,哼!关于我的房间,您就问您自己一个问题,那就是:我的房间是不是比伊娃·冯·格鲁伯的房间大?

“呃呃……”里加特利有些犹豫,带着话里有话的口气,也就是说,冯·格鲁伯夫人先您一步到达的呀……

“那又怎么样?”多洛雷斯捧着大肚子,那架势真像神风敢死队员要点燃炸药导火索。

“她要求房间最大……所以,最少的……温馨……”

“我明白了……”多洛雷斯把牙咬得咯咯直响,直到牙龈出血。“您跟别人一样,选择造物(造孽)的阵营。”

“为您效劳,”里加特利委曲求全地说,递给她一把钥匙,多洛雷斯从经理手里一把夺了过去,力气大得差点弄断他的无名指。

“我会记住这笔账的!您等着瞧好了,此前您毫发无损。”

经理在多洛雷斯的吼叫声中像霜打的菜秧一样蔫了下来,只见她挺着大肚子狠狠地敲打着柜台,全然不顾及对酒店设备和肚子里的孩子应有的最起码的尊重。

“瞧,多洛雷斯,您好,”又一位新来的顾客进入大堂,灰头土脸的,肯定受尽了弗里堡斯特恩先生出租车的厚待。“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罗德里格兹吧?”多洛雷斯说着转向来人,满脸疲惫不堪。“好着呢,我什么都不缺,只缺您啊!可以肯定,今天,我会安然无恙。我让您先同旅馆业的莫里亚蒂办手续。你们俩肩并肩,对我来说,人太多了。”

于是多洛雷斯走了,怀抱着气球,摇摇晃晃,朝着贝克街旅馆温馨的巅峰慢慢攀登。

<h4>福迷卷宗——人物侧写:罗德里格兹教授</h4>

乔治·罗德里格兹教授在学界以相貌丑陋闻名,其面目曾差一点引起公共交通混乱,他的潜在诱惑力大概和莫桑比克腔肠软体动物不相上下。披着一张软趴趴的罪犯脸,他似乎一直在融化,犹如专为游客而开的煎饼店那一张张油腻腻的桌子上摆放的手工蜡烛。鼻子伸到嘴巴的位置,一只眼高,一只眼低,退化的双耳,罗德里格兹如落花流水一路低走。

相反,罗德里格兹的内在美则是无可非议的。放射科大夫的内脏检查都证明:他拥有年轻小伙子的肺,完美的肝脏,富有竞争力的胰腺,双肾可自我牺牲进行器官移植走私。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该失望的原因,尽管四分之一世纪的独身让他有几分忧心,但他只需要等待,等待内在美成为时髦,或者说等待人类都变成瞎子。因此,现在只是时间问题。

在福学领域里,罗德里格兹是一个准星。其实,独身有许多优点,其中之一就是独身会让您有时间完成您的工作。这样一来,罗德里格兹就比参加学术讨论会的所有代表提供的文章要多得多,但是——而且这是学界很沉重的生理缺陷——他跟少之又少的女大学生睡过觉(最后记录总数为零)。那些在智力上稍逊一筹,但魅力更甚的同事在罗德里格兹头上投下一片阴影,后者默默无闻地等待着自己的时机来临。

而他的时机,诚如他胸有成竹,已经临近了。他正是带着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种种全新的启示来参加美人根研讨会的。如果不是因为他祖母说漏了嘴(而我呢,因为老太太很多嘴才得知),谁也不知道这位老实人的行李箱里可能有一枚真的炸弹。

美人根研讨会就是引爆炸弹的理想场所。

<h3>5月4日 星期五</h3>

罗德里格兹教授尽量安慰了被多洛雷斯抢白了的酒店经理,之后,离开大堂朝自己的客房走去。离波波教授主持的接风宴尚有一个小时可以支配。据我所知,这个大好人是利用这段空隙去休息片刻。不是因为旅途劳顿,而是他养成了这个习惯。的确,乔治谨记妈咪的嘱咐,在受苦受累之前,不妨先养精蓄锐。

他登上楼梯,就像攀登生命之梯,脚下软绵无力,没有把握能到达人生巅峰。可是,刚踏上第一级台阶,他发现时间静止了。肯定发生了什么事,罗德里格兹好像浑身在抽搐。我朝楼梯顶上一看,这才真相大白。

原来刚才是伊娃·冯·格鲁伯穿着(透视)晚装,启动声门对乔治发出咯咯叫。在另外几次研讨会上,他们俩早有接触,她早已激发了他的配子(18),不过这次,反应更剧烈。唯一的解释是:伊娃的“气球”最近鼓鼓囊囊的。

一个小明星曲腿扭腰的动作与下楼梯的身姿配合得天衣无缝,各种意念也许在罗德里格兹脑海里进行激烈的碰撞(这使他的双耳直呼扇)。可我要,乔治!一个如此鲜亮的女人足以让你赶超所有人的注目!她为你的生活重新赋予了意义。她会把你塑造成另外一个男人!别傻乎乎地做美梦了,你最好重新审阅一下你在研讨会上的讲稿吧!但当两人在第十一级台阶上擦肩而过之际,当两具撩人的肉体近在咫尺之际,乔治一览无余地看到了伊娃的一口白牙。一种疯狂的希望唤醒了罗德里格兹的全部海绵体。各种可能性就像涂脂抹粉的艺伎手里的扇子一般逐一展开了。贝克街旅馆沉浸在热火朝天的情色当中。

可能……是的,这个女人有可能喜欢有竞争力的胰腺?

<h4>伊娃·冯·格鲁伯的笔记本</h4>

——佩尔舒瓦:今天终于消停了。想明天再接再厉,这回将在公共场合(在他的秃脑门上安个小开关,同男性交往很有效)。

——迈克哥纳罕:不信任,很艰难。避免正面进攻。引诱,下钩,然后提杆,叫他啃泥巴。

——波波:头号目标,索邦大学肉体目标。当心:老家伙奇迹般站起来了,小心操纵。

——罗德里格兹:不坏。同情不可避免。尊容抱歉:权当回忆寒酸岁月。

——多洛雷斯:在过道相遇,怀孕了!有可能抢劫了精子银行,我看没有别的解释。

<h4>多洛雷斯·马诺莱特致圣—弗若修道院院长的信</h4>

神父:

两遍圣母经,三遍天主经,四改道袍,都未能使我平静下来,我只好转向您,对您忠实地忏悔,希望找到安慰(感思上帝)。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您总是支持我,从我悲惨的吸脂减肥到吃圣体餐消化不良,我知道您会听我祈祷(光荣归于你,主。)

时事危艰,神父。这里将发生一些可怕的事情,我感觉到了。有一个魔鬼在走廊里游来荡去,要把人引向他布下的阴险圈套。好几个月以来,她摇身一变为妖女,愚弄世人。伊娃·冯·格鲁伯为了脱胎换骨,己经将灵魂出卖给了恶魔,而我没有预算来继续修复工程。

就是在周末,在美人根研讨会期间,她打算“一弹解千愁”,把福学教授的职位搞到手,而这个职位理当归我。多洛雷斯时刻警觉着!我加入了神圣的十字军东征队伍,我的胜利就是天主战胜黑恶势力的胜利!刚才我在走廊上碰到了这个造孽妖女,她不能自已,放肆地宣泄她那恶毒的恼怒。

“瞧瞧,多洛雷斯,您怀孕了?像您这样的年纪?”

“亲爱的伊娃,收敛您的情绪吧,人家会以为您嫉妒呢。”

“这不是妒忌,这是欣赏。我还不知道科学己有这么大的进步。”

“不过,只要您看看您自己,就会明白,所有的界限都会被打破。弗兰肯斯坦博士(19)还好吗?”

“我会问问他是否可以帮您分娩,他习惯了恐怖景象。”

“他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来关照‘伊娃—碱液桶’,阶梯教室的恐怖。这不正是您的雅号,难道不是吗?”

“您可以老是这样开玩笑,”爱损的女人辩解道,我刺痛了她的要害。“但是,您既要照顾幼童,又要承担福学教授的讲课任务,对您来说,却也是够困难的了。您还是马上宣布退出比赛吧,难道您更愿意在波波教授面前出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