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2 / 2)

多洛雷斯来到厨房,抓了一大包饼干点心和十来瓶果酱,为的是不破坏蛋白质营养结构,而后上了楼梯,让披肩飘来飘去,悄悄地溜走了,就像一位悲剧女演员走进后台。我记不得是哪位说过:“我们权当度假吧。”

不一会儿,伊娃也步其后尘开溜了,借口是去放松放松,我明白她刚才是找了个借口,想要逃避收拾尸体这些后事,于是我也尾随她而去。

与此同时,我要花点心思,记录下这些先生的话语……

<h3>录音材料——5月6日 星期天</h3>

迈克哥纳罕:好的,伙计们,撸起袖子干活吧。要把老人从水族箱里捞出来:如果让水母盘在他头上,这会很埋汰。我们把他和杜里厄都抬到冷库里,与他们的伙伴聚集在一起吧。大家都知道,人越多,越好混。

佩尔舒瓦:总是这么有才,让人开心……

迈克哥纳罕:谢谢,我满肚子都是主意,现在我们都是男子汉,可以敞开哥们义气,好好放松放松。现在有电的话,我们就可以喝啤酒、打饱嗝、看足球。换个话题,来个临终遗言比赛如何?

奥斯卡:什么?

迈克哥纳罕: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待上几个小时。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绝佳时机,思考一下死之前会说什么。

佩尔舒瓦:太荒唐。难道您不做点好事?

迈克哥纳罕:有的人已经度过了成功的人生,鸡毛蒜皮也是荣耀的羽饰。可是,你不会明白。

佩尔舒瓦:唉,这还用说……

迈克哥纳罕:西默农(7)就发过话:“我终于可以睡觉了。”还有的写进了歌词。乔治·贝尔纳诺斯(8)的名言“我们俩势不两立”,您以为如何?我还有荡气回肠的:“哦,这只小熊多么可爱!”那是我的姨妈吉耐特说的,可惜不怎么出名。

佩尔舒瓦:您最好默默死去,这是您可以给人类留下的最好的纪念。

迈克哥纳罕:你活该,JPP。当杀手的刀锋强行与你的胸脊亲密接触时,你就离开这个世界吧,像低贱的中号蛇纹袋那样,打着饱嗝,可怜兮兮地求饶:啊啊啊啊啊,而且……

奥斯卡:打住,迈克哥纳罕!好像这东西使您很兴奋!可是……您干什么,佩尔舒瓦?放下这把刀!

佩尔舒瓦:那就让我们听听他的遗言,鲍比?嗯?在这把印第安匕首前您会说什么?假如我就是杀手?

迈克哥纳罕:我在两句话之间犹豫:“它至少还没有生锈吧”和“我很喜欢您的所作所为”。

佩尔舒瓦:我敢肯定,你更是熊包!

迈克哥纳罕:你有什么好建议?啊,是的,如果轮到我把匕首抵向你的喉咙,你定会说“饶了我吧”,如此而已!啊?你惊讶了?你以为文物墙上的东西是你独享的?打从今天清早开始,我就在口袋里揣着这把匕首溜达!

奥斯卡:你们都疯了吗?你们不要自相残杀!

迈克哥纳罕:互相残杀也是一个选项,在决斗场上很常见。

佩尔舒瓦:从那儿绕过来,我来给你重画一张“鲍比的微笑”。

普通搏斗的声音,在花里胡哨的辱骂声中发力。奥斯卡好言相劝企图调解。白天的吵闹声突然被一声调情的喊叫打断了,伴随着高强度的尖叫声,只有粉笔在黑板上滑动时偶有的刺耳声可以比拟,还有惊慌失措的多洛雷斯。

多洛雷斯(或一根粉笔):救救救……命!他在上头!

<h3>6月6日 星期天</h3>

我跟在多洛雷斯和伊娃后头回到了我的房间,整理我的笔记和录音,我的第二台录音机的备用电池快没电了。我思想一时开了小差,不小心调高了音量,却没想到惊动了多洛雷斯高灵敏的恐谍症,促使她贴着耳朵听隔墙的动静,小小的失误却给我们带来一场新的歇斯底里……

我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而后多洛雷斯的房门噼啪作响,走廊里一阵小跑,三步并作两步下楼梯,最后好像是挨了死掐活勒、开膛破肚、五马分尸的鬼哭狼嚎:“他在楼上,在奥黛丽的房间!”

这一回,事情明朗化了。或者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装死(绝非文字游戏),或者我直接与众人面对面进行解释……我来到客厅,只见多洛雷斯在佩尔舒瓦、迈克哥纳罕、奥斯卡还有伊娃面前哇啦哇啦唾沫横飞,伊娃是跟着她的老冤家下楼的。

“我对你们发誓,这是真的!我听到他的声音了!在佩尔舒瓦的头上!”

“您冷静点,放过我的头!”佩尔舒瓦道。“先说清楚是谁的声音?”

“格鲁克的声音!他藏在奥黛丽的房间里!”

“你的肚子才是不错的藏身之所,”伊娃口无遮拦,“现在里面肯定有人了。”(9)

“那咱们就去搜查妖精的巢穴!我告诉你们他就藏在那里!”

该是挺身而出扑灭这根引爆导火索的时候了,否则我最终将成为女巫,被放上火堆。我泰然自若、步履优雅地走进客厅,为可怜的多洛雷斯说上几句话。

“请原谅,”我开口说话,而团队却在后退,仿佛反基督者露面了。“我想对你们说,多洛雷斯并没有发疯。她听到的的确是格鲁克教授在我房间的声音。”

多洛雷斯看着我走近她,立刻用手指搭成十字,就像歌剧里唱的那样:滚开,你这魔鬼!在撒旦面前一脸得意洋洋的神色。

“啊,你们瞧瞧!她承认了,不要脸!”

“您把格鲁克藏在您的房间里?”佩尔舒瓦问,一脸沮丧。

“没有。”

“您是他的同谋,是这样吧?”迈克哥纳罕问。“我早该想到会这样,杀手的同谋在团队内部下手!”

“根本不是,您想歪了。我不知道格鲁克在哪里。多洛雷斯听到的,不是格鲁克,而是他说话的录音。”

“什么?”大家几乎异口同声。

“你把格鲁克教授的话录下来了?”奥斯卡大为惊讶。

“我把你们都录音了。”

“什么?”差不多又是异口同声,证明大家太缺乏原创精神。

“我向你们保证,录音已经结束:我最后的备用电池已经没电了。”

“小姐,如果您不能尽快给我们解释清楚所有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您就装去吧。”迈克哥纳罕说道,脸上再没有丝毫的笑意。

“现在的确到了摊牌的时候了,”佩尔舒瓦果断地说,极力高踞群体头领地位。

“问题很简单:您是谁?您在这儿干什么?”伊娃问。

我一一打量了圈子的各个成员一眼,然后我说了真话:

“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h3>让—帕特里克·佩尔舒瓦笔记本</h3>

“千万不可完全相信女人。即使是其中的佼佼者也不能全信。”今天再一次证明您的英明论断,大师……不过,还是让我们成为出色的玩家吧,让奥黛丽回归原来的奥黛丽吧,她骗我们是大家的小小“服务小姐”。所有同仁和我本人,都是文化精英的骄傲代表,两天来我们都把这个年轻女子看作装饰元素,其神经元联结应该只够协调动作和呼吸。到最后,她让我想起了您,大师,您的伪装天才可以征服任何人。她的冷静很像您,即使真面目被揭露后依然泰然自若,当时我们团队的人神经高度紧张,准备跳起来掐她的脖子。她笑得那样厚颜无耻,却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大言不惭地公然宣布:“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面对我们愕然的脸面,她笑着补充道:

“我随福尔摩斯。(10)我的意思是,我跟随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足迹而来。我注意到你们喜欢幽默,我便搞点小聪明,缓和一下气氛。”

“很成功,好得很,”伊娃心里却很反感。“现在,您总该告诉我们,您到底是谁?”

“OK,我叫奥黛丽·马尔姆真,是调查记者。我的专业,就是调查各种教派、秘密社团、各种非主流协会。我正准备写一部关于夏洛克·福尔摩斯及福迷的书。”

“很动听嘛!”多洛雷斯道。“谢谢您把我们与光明异教派装在同一个口袋里!”

“您别生气,我只是想改善一点气氛,再搞一点更好玩的东西……我不希望堆起尸体!”

“那么,您打什么时候起开始对我们进行调查的?”迈克哥纳罕问道。

“好几个月了。我在你们的大学里没少溜达,我甚至听过你们当中不少人上的课,而且我还到处提问题……”

“这是一个丑闻!”多洛雷斯嚷嚷起来。“是对我们隐私的强奸!”

“我履行我的职业,如此而已。我的书将起名《夏洛克·福尔摩斯补白》,我会把亲笔签名的书送达诸位手里。”

“前提是这个周末的气氛能得到改善,”迈克哥纳罕脱口而出。“否则,您休想对任何人寄任何东西。”

“她的故事很动听,”伊娃咕哝道,“但她的证据在哪里?她可以尽情发挥说事,但如果杀手就是她自己呢?”

“如果是我,我早就结束我的工作了!我观察你们已经两天了,可是你们谁也没有发现我的任何破绽,这全靠我的伪装天衣无缝。在这方面,我希望你们高度敬重我们大家共同的导师福尔摩斯,他在乔装打扮方面很有本事。”

<h3>《夏洛克·福尔摩斯补白》(节录)</h3>

提到D这个字母,人们往往想到Déguisement(伪装),因为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伪装大王。在许多场合,华生对福尔摩斯的化装术赞叹不已,因为他的好友利用化装术改容易性把他给愚弄了。《查尔斯·奥格斯特斯·米尔沃顿》中的青年“流氓”工人,《空屋》里的“畸形老头”,《王冠宝石案》中的一个老太婆,都是福尔摩斯在表演。在杂乱破败的意大利区,福尔摩斯装扮成老牧师,形态惟妙惟肖,表现出出神入化的变形能力:“转眼间,他的满脸皱纹消失了,鼻子拉开了与下巴的距离,下嘴唇不再悬垂,嘴里咕哝着什么,眼睛洞开又有了光芒,无精打采的身影重新站立起来。”此外,我们知道,在《黑彼得》里,我们的主人公在伦敦至少有五处临时住所供他从容乔装打扮;我们还知道,巴斯尔上尉是他的诸多以假乱真的好戏之一。

在《六尊拿破仑半身像》里,戏剧大师为了赢得掌声很难掩饰他的弱点,福尔摩斯喜欢从一个角色转变成另一个角色来征服他的观众,而华生就在那头排头座的位子上。于是,问题来了:这么说来,贝克街221b公寓也不过是一个临时住所罢了,跟众多其他的临时住所没什么两样?这么说来,痴迷音乐的侦探穿着睡袍在乱七八糟的客厅里不过是多扮演了一个角色而已,跟众多的伪装没有什么两样?这么说来,当着华生这位最轻信、最热情的观众的面,是谁在出演真正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说福尔摩斯不是福尔摩斯,那谁是福尔摩斯?

<h3>5月6日 星期天</h3>

我住的房间经过仔细搜查后,我的记者证和笔记本也都给他们看过了,我终于成功地让神经过敏的福迷们承认,在我的壁橱里没有藏匿格鲁克。但问题并没有解决:我们这里有一个杀手毕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还有四具尸体等待处理和六个活人被判缓刑。格鲁克藏在哪里?我们搜遍了酒店……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墙内设有暗格,”奥斯卡道。“你们记得吧,福尔摩斯探案集里有过两次这样的情节,一次在《诺伍德的建筑师》,一次在《金边夹鼻眼镜》,有人就隐藏在一间密室里。”

“这是一个值得挖掘的主意,”迈克哥纳罕道,“我们可以从头再搜查一遍,但我们应当先帮助杜里厄和波波加入保鲜行列,如果卫生委员会来视察,酒店会落个不合格的名声。有没有人自告奋勇负责打捞波波教授?”

一众志愿者群情激昂,争先恐后,奥斯卡堪称撒马利亚好人(11),一向助人为乐、不甘落后,便自告奋勇负责对付纠缠已故院长的水母。水母吸附在波波的脑袋上,披头散发,触须随意漂移,胶状刺胞不断抖动,玩起爱的热烈拥抱。为了鼓励奥斯卡在公共卫生领域的义举,佩尔舒瓦提醒他,根据《狮鬃毛》记载,氰水母触手上面布满了毛刺细胞,能够射出致人死亡的毒液。一定要小心谨慎,警惕水母恶性反应。甚至伊娃也很有针对性地指出,对水母往往防不胜防,水母是造物中最狡猾的家伙,它可以直面对手强力转身,却从不正视对手一眼,坏到根本就没有眼睛!(后来,人们恍然大悟,水母很难跻身宠物市场。)

奥斯卡决定抓住院长的脚腕把他拉出水面,这样就避免了过于接近这只黏糊糊的可恶动物。他挪过一张桌子,登了上去,高度正好,然后一边往水里伸进一只胳膊,一边伸了伸舌头,就像所有的知识分子开始干体力活的模样。水母是否感觉到有入侵者企图打断它的谈情说爱?水母玩的还是老把戏,只见它张开触手扑向池底,搅浑了一片泥沙,使得入侵者够不着它的猎物,同时气呼呼地发出配合作战的叫嚣。但是,勇敢的奥斯卡并未泄气。他是不是太矮了?他到厨房里找来一件东西当助手,那是一把长柄大汤勺,用来把波波打捞到水面上来。一场围绕着打捞波波的水下大战展开了,就连儒勒·凡尔纳笔下的章鱼(12)也会嚎啕大哭一场的。每当大勺扣着波波的一只脚后跟要把院长捞出水面时,水母就快速反应扑向池底。奥斯卡不得不俯身更低些,把胳膊伸进水里,而后把肩膀甚至头都埋进池子里,眼看快捞着了……渔夫的体重使得水族箱向前倾斜,观众大惊,失声喟叹。奥斯卡暂停动作的当儿,水族箱曾一度恢复了平衡,就在这一瞬间大家看到奥斯卡的眼睛里充满恐惧。我们个个目瞪口呆,大惊失色,可是水母的眼睛却毫无惧色,因为它根本就没有眼睛,最终引力定律强行发挥作用,水族箱砸在地上破裂了,引起一场灾难性的海啸。

灾难临头时,佩尔舒瓦被抛向迈克哥纳罕,后者随即张开双臂紧紧把他抓住,来了个意外的拥抱。伊娃正在搜寻跳进她的胸罩里避难的一条小鱼。水母则选择了一家新旅店,在多洛雷斯身上登陆,但激动的女人在头顶飞旋着这团胶状体,最终把它贴到了一堵墙上。至于波波的遗体,他滑溜在小丑鱼群中间,小丑鱼们因氧气过敏毫不顾忌地活蹦乱跳起来。福迷们的指路明灯以悲剧告终,他经过水母的温柔缠绵之后,哪有法国教授的气派,倒是更像英国人餐后的甜点。

惊心动魄已成过去,大家换好衣服,现在就该用毛毯将波波和杜里厄裹成简单的木乃伊,然后齐声喊着号子将他们抬起送进冷库里。运送尸体的过程死一般静寂,大灾大难背景下这不过是小事一桩。送葬仪仗由几米长的灯火芭蕾护送。如果能从远处看去,舞台多像寒风蹂躏的废墟,一支邪教队伍正在干涸的沼泽地上行进着。但是,眼前的酒店既没有废墟,也没有干涸的沼泽,于是立刻黯然失色了。尤其是其中一位队员竟趿拉着粉红色毛茸茸的鼠头拖鞋参加葬礼,更让人感到不尽人意,不过大家出于人道考虑忌讳对她指名道姓。

来到冷库前不由让人胆战心惊。总有一点进入坟墓的味道,尽管每个人都知道,罗德里格兹和卢夫斯不该会有多少挪动,但不安情绪却如影随形。更糟糕的是冷库门打开后……多洛雷斯忍不住一声刺耳的尖叫,就连迈克哥纳罕也咧开一张新版的鲍比鬼脸。

罗德里格兹和卢夫斯并没有挪动,但却有一个室友来登门拜访。

冷库中央,一根绳子吊着一具尸体。尸体脸似天青石呈蓝灰色,舌头呈古墓色,眼球突出,一副死不瞑目、阴魂不散的样子……一个后来者。

“格鲁克!”奥斯卡失声嘟哝道。“这是格鲁克!”

“他这是干什么?”多洛雷斯气一时喘不过来。

“他上吊了?”佩尔舒瓦大惊失色。“可为什么呀?”

“所作所为跟大家一样,”迈克哥纳罕回答道。“今春流行语是死亡。”

“这是一种神秘的解决办法,”伊娃道,“现在大家知道格鲁克藏身何处了。”

“今天上午,我们搜遍了整个酒店!”佩尔舒瓦怨气未消。“谁管厨房来着?”

奥斯卡脸涨得通红。多洛雷斯抱着肚子呻吟起来:

“好啦,啦,啦,小鬼又动了!”

“多洛雷斯?奥斯卡?你们搞什么名堂?”

“我们跟小奥斯卡做的事与你们无关。”多洛雷斯辩解道。“再说了,我们只负责厨房。”

“冷库属于厨房!”佩尔舒瓦很恼火。

“那是您的意见,JPP,我尊重。”

“正是因为您,大家整天提心吊胆,相信格鲁克试图谋杀我们,谢谢!”

“不管怎么说,情况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有一个杀手!”多洛雷斯辩解道。“停止互相谩骂吧,也是为您的秃子头着想!”

“我的秃子……”JPP怒不可遏。“你这是什么意思?”

“多洛雷斯说得没错,”迈克哥纳罕插话道,“一个杀手正在这里转悠,他已经把格鲁克添加到他的猎杀成绩单上了。”

“格鲁克可能是自杀!”JPP再一次猜测。

“真的吗?”迈克哥纳罕问。“比如说,罗德里格兹是在事故中摔下去的吗?比如说,卢夫斯是独自骑车时摔得粉身碎骨的吗?我总觉得,他是被一个恐怖剧导演组的专家吊死的。”

“鲍比说得对,”奥斯卡说。“从尸体的僵硬程度看,格鲁克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了。他不可能杀害波波和杜里厄。”

“不过,如果说格鲁克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多洛雷斯嚷嚷道,只见她浑身哆嗦,然后像泼妇一样嚎啕大哭,涕泪横流。如有必要,还可以证明,文科老师还可以扭捏作态。

<h4>多洛雷斯·马诺莱特致圣—弗若修道院院长的信</h4>

神父:

大坏蛋己经掌握了我们的旅馆!最近几天我们吃尽苦头,一个疯狂的杀手大开杀戒,正一个个收拾福学同行们!为什么该让我承受如此苦难?您是否以为,神父,主又在考验我?没有必要对我遮遮掩掩,星座不会骗人……他要我痛苦是让我为什么事赎罪吧?是的,但什么事呀?也许经过一次觉悟的考验,我会看得更透彻一些,神父,对吧?让我们一起审视一下圣托马斯·阿奎那(13)提出的七宗罪:冷漠、傲慢、贪嘴、淫欲、贪婪、暴怒和嫉妒。这样我就知道了问题之所在……

好,冷漠,这很容易:但我从来就不明白说的是什么意思。因此,如果说我干了什么事与冷漠相抵触,这不是故意的,这不算问题。

傲慢?在这里,我要感谢上帝,包括上帝为我的诞生所给予的所有赏赐,从出众的尽善尽美的外装到富丽的内饰,我从来就没有必要自我吹嘘。傲慢,对于那些对自己品质没有自信的女人来说的确是好东西,顺着我的视线看一看……

贪嘴嘛……啊那个,我承认,我时不时地会经不起诱惑!但您说还要我怎么样,我不仅有称心如意的身材,而且我没发胖!这又不是我的错,谁让上帝赐予我一个马蜂腰呢?

淫欲吗?根据词典的解释是“自己寻找性快感”。如此说来,肯定没有!我从来没有为快感而上床,但始终是为了职业生涯的进步、生活条件的改善、更努力工作挣更多的钱,井且我知道这是一种美德。

贪婪吗?这不可能!我总是忖出多收入少!再说了,正是因为入不敷出我才从来没有犯贪婪罪。

暴怒?可能有一点……对忖冯·格鲁伯,没错,今天早上,我心想,是不是她在楼梯的一个台阶上驻足不前,我差点要用洋葱让自己流出一滴眼泪……但当撒旦附身嬗变的时候,那是稳如磐石的……耶稣不会愤怒地驱逐神庙前摆摊子、在芸芸众生眼皮底下销售零碎饰品的商人吧?

妒忌吗?跟对傲慢的回答是一样的:只要人应有尽有,就不会妒忌任何人。

好,您以为如何,神父?总结不太差吧……反正比我期待得要好,我感到很宽慰。我可以去领圣体和一包饼干,等待着分娩,心灵平和。但愿如此。

<h3>5月6日 星期天</h3>

傍晚时分相当惨淡,阴郁的情景颇似我们经常度过的烛光晚会,几米外陈列着五具尸体,构成了一个小团体,其中包括一个连环杀手。就连多洛雷斯和伊娃似乎已达成了休战的默契,甚至连迈克哥纳罕也退避看书,默默无言。是谁造成了这一起起恐怖事件?这个问题困扰着我们大家。但只有一个人例外,此人在演喜剧……

“说真的,迈克哥纳罕,”伊娃道,“您信誓旦旦说,您将是杀手谋杀名单中的下一个对象是吧?我希望,您不会让我们失望吧?”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美人,但这大概不会太晚发生的,”迈克哥纳罕答道,一边将书揣进上衣口袋里。“除此之外,我们吃什么?”

“您的最后晚餐最想吃什么?”伊娃问。

“一个温柔的吻,这也许是我人生终点的一个好起点。”

“一言为定,我会拥吻您的尸体。”

“我还想要一个甜点,可我又不好意思,不敢奢求。”

“您这样做很好,只是有点可惜,白白浪费了我们的浪漫柔情。”

“不过,这里有人不久就会毁掉我们的浪漫,”迈克哥纳罕道,说着扫了在场的旅客一眼。“当我想到,你们当中有某个人有能力犯罪作案时……事实上,这让我感到惊讶,我从来就不相信,我的同仁中有一人会在某一天叫我猝不及防。”

“我倒想到另外一种假设,”奥斯卡插话。“杀手不一定就是我们当中的一个。可能有人在雪崩前早就潜入酒店,而后隐藏起来。”

“这是一种可能性,”伊娃接茬道,“但这是谁?除了我们以外,谁会对福学教授席位感兴趣?”

“我们想问题也许钻了牛角尖,”奥斯卡接着说。“我们都相信,作案动机是索邦大学的职位,可是我们却苦于找不到任何客观证据对吧?或许凶手另有所图吧?”

“那你倾向什么?”迈克哥纳罕问道。“一个大学生失意后的报复吗?一个推销妙探寻凶游戏(14)的广告策略?难道是雪山怪物发动袭击?”

“我只是说,夏洛克·福尔摩斯教导我们,在调查研究清楚所有事实之前作出推理判断只会导致失败。”

“没错,但我们现在所处的形势,动机并不重要。最好的办法,就是要活下去,这就要把所有人看作犯罪嫌疑人。对不对, JPP?”迈克哥纳罕说着,突然转向他最喜欢的出气筒问道,以便换换乐趣。“你对此作何感想?你给我们颜色看是吧?”

“下午口角之后,你就封了我的口,不让我跟你说话。”

“噢,不,你不说话我心里空落落的!”

“你把我们当木偶玩!”佩尔舒瓦怒不可遏突然爆发道。“你没有尊重过任何人!”

“我以为你不再想跟我说话呢。”迈克哥纳罕冷笑道。

“你那些雕虫小技恰恰暴露了你的弱点!你在研讨会上没啥好讲的,就千方百计诋毁你的同行。”

“错了,我的老大。我之所以未能完成我的演讲,完全是被一场火灾、两次暗杀和一出记者戏打断的。如果诸位希望知之更多,我悉听遵命。”

“我很奇怪听到这样一席话,因为你想的是独占论坛鳌头。”

“谁能活着离开这里,谁便有幸独占鳌头。在离开这里之前,我要在诸位惊讶的眼皮底下重振我对福尔摩斯理论研究的旗鼓。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要重塑福迷的形象,好让像在座的奥黛丽这样的局外人别把我们看作是一个搞笑的古怪教派。”

“‘搞笑的古怪教派’,这可有点夸张,”我说。“我从来不觉得你们在‘搞笑’。”

“在披露我的理论之前,”迈克哥纳罕这个老粗继续说,对我的逗乐妙语根本就没接茬,“我要向你们中的一位致敬。”

“您有病呀?”伊娃问。

“可能吧,眼看着我的同行们一个个像苍蝇一样倒下,我那长眠的心被唤醒了,闻一闻,闻到了吗?”

“向谁致敬?”多洛雷斯不胜惊讶。“您已经让我们的工作信誉扫地。”

“啊不,这里有一个人我没有批评过她的思想,”迈克哥纳罕说着从上衣兜里取出那本书,几分钟前他还在阅读它。

一本书,其实……就是一本笔记。一本我当场就认出来的笔记。我的心怦怦乱跳,我的喉咙发干。他怎么能?

“诸位知道吧,这个人的思路和我不谋而合。我请你们为奥黛丽鼓掌,我们的漂亮记者。”

所有的视线转到我身上,有莫名其妙的,也有咄咄逼人的。

“您搜查了我的东西!”我愤怒地斥责他。

“可您把我的人生都搜查遍了!”迈克哥纳罕答道。“我们就算扯平了吧。刚才检查您的房间时,我正好看见您的笔记本,我心里对自己说,您的工作值得大家都知道。您跟我有同样的直觉,早该有人将福尔摩斯还原回小说的虚构人物,这样就可以解决福尔摩斯是否存在的老大难问题。”

“这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智力游戏,”我辩解道,“一种好玩的推理而已。”

“您过于谦虚了,奥黛丽,因为我们开辟了福学研究的一个新领域。顺理成章,您和我应当一同说出这个始作俑者,就是他,把真实的变成伪造的。”

“那是谁呢?”奥斯卡问。

“夏洛克·福尔摩斯本人!”迈克哥纳罕答道。

“福尔摩斯?”多洛雷斯脱口问道,大吃一惊。

“我来为你们读读奥黛丽就此主题所写的东西,它准确地反映了我的思想。”

<h3>《夏洛克·福尔摩斯补白》(节录)</h3>

提到E这个字母,人们往往想到Existence,即存在。夏洛克·福尔摩斯真的存在过吗?就像在一次神学辩论会上,一个问题会使理性学派与信徒发生对立,理性学派建立在证据的基础上,而信徒则建立在空谈他们的信仰上面。但涉及福尔摩斯学的论战,这个问题却把我们引向对历史关系的反思。

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是什么东西把一个历史人物和一个小说虚构人物区分开?圣女贞德(15)为什么比哈姆雷特更具有真实性?亚历山大大帝(16)与阿喀琉斯(17)或尤利西斯(18)的区别在哪里?因为有些来自编年史,有的来自虚构小说?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分界线变得模糊了……圣女贞德可信吗?一个村姑听到上帝的启示后突然间就把英国人赶跑了?不再有人会相信这个传奇……那么福尔摩斯和莎士比亚真的存在过吗?人们提出了问题……时间把事实变成了故事,历史不过是一部海阔天空的小说,而对于一个人物来说,重要的并不在于历史上是否存在过,而在于现在依然存在,是通过那些讲他们故事的人而留存下来的。在这种背景下,想到有这么多关于福尔摩斯的论文和故事,可以说,他既是一个过去时人物,但仍然存在。倘若认真阅读福尔摩斯探案集,人们就会想,他的所作所为是为了……

“我的一生就是孜孜不倦地力求避免在碌碌无为中虚度光阴。”福尔摩斯在《红发会》中如是说。一个平庸无聊的真实世界不能使他满意,他反复地强调这句话。这就是他为什么极力摆脱这个平庸世界的缘故,所以他既没跟家庭保持联系,也没跟妇女们,甚至也没跟几个朋友保持关系。他的贴心人只剩下华生一个,在诸多作品中,人们不断地指出华生的错误、遗漏、矛盾,甚至把他们的作者看作是一个丢三落四的冒失鬼……要不就是有人故意混淆线索、抹去线索以及具体的证据?甚至故意对福尔摩斯其人的过去、家庭、诞辰和忌日讳莫如深,可他却构建了福尔摩斯这个人物。

此外,福尔摩斯拒绝在案件调查后获得公众知名度。在《四签名》里,他有言在先:“此类办案,我不居功求报。我的名字也不上任何报刊。”后来,华生指出:福尔摩斯办理了五十三宗案件,其中四十九件让利给了警察。在《退休的颜料商》小说的末尾,报纸上刊登了一篇关于案件的文章,却没出现福尔摩斯的名字。来无影去无踪……

隐姓埋名成了福尔摩斯心理诉求的常态,从使用可卡因的自我毁灭到莱辛巴赫瀑布死亡的自导自演都说明了这点,中间还多处穿插伪装、化名行为,他一路小跑,奔向虚构小说。人总是要死的,但死了变成虚构的故事,然后变成一个神话,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个目标就成了福尔摩斯的目标,因为有亚瑟·柯南·道尔的支持,坐实了福尔摩斯的虚构形象。

“人是渺小的,作为就是一切。”福尔摩斯引用过福楼拜这句名言。现代诗人要摆脱“忧郁”实现“理想”,夏洛克·福尔摩斯就让自己这个人消失了,把自己变成了一部作品,华生称福尔摩斯为“现实的剧作家”、“艺术家”、“为艺术而艺术的信徒”。

当然,这只是一种学术理论。证据呢?问问圣女贞德吧。

<h3>5月6日 星期天</h3>

迈克哥纳罕今天第二次成功地吸引住同行们的注意力,并与他们热情地进行了沟通,甚至让他们忘却了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形势。但此次成功却与我的文稿有关。

“这就是奥黛丽思想的大意,与我自己的研究不谋而合,”迈克哥纳罕道。“我们感谢您为我们提供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补白》,它让我们精神为之一振,为福学研究开辟了各种可能……”

“谢谢,”我说,真不好意思。

“一部让我们受教匪浅的著作,”迈克哥纳罕咧了咧嘴苦笑道。“比方说,在我们面前,有了一位一鸣惊人的福学首席教授的候选人……”

“我?”我说,受宠若惊。“没有的事,我那只不过……”

“一旦了解您有韬光养晦的才能,我就无法百分百相信您的证词……也就把您同我的其他同行一样视作可疑的对象了。”

“我倒觉得她并不清白!”多洛雷斯道。

“她人小鬼大,深藏不露!”伊娃品评道。

“那就是她,凶手?”佩尔舒瓦声称发问。

“我向你们保证,我对高校毫无野心!我与凶犯毫无关系!”

既然迈克哥纳罕已经搜查了我的文稿,那他就应该在长篇笔记中读到,每次事件我都首先大吃一惊!

“我的小宝贝奥黛丽,您别再故作天真,您本来就很幼稚。有什么东西会阻止一个女凶犯事先写一份材料来证明自己无罪呢?您难道不是来对我们说,有个男人把他的一生变成一个虚构的故事?您想说什么尽管对我们说,您现在已经是我们中的一员了。既然您已经牵扯其中……”

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到我身上,而迈克哥纳罕却扬长而去,并祝我们度过一个温柔的夜。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百口莫辩。

“她很可疑,这个奥黛丽!”弗利波惊叫起来,“我一直就这么说嘛!”此时里加特利已经读完了第三天的材料。

“可您是第一次说起呀!”里加特利颇为惊讶。

“也许吧,可我一直这么说的。”

“那么迈克哥纳罕早就看准了?”波塞冬问。“奥黛丽真能妙笔生花,提前为自己开脱罪责。如果此说成立,那她一开始就把我们带偏了方向!”

“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她死了呢?”里加特利问。

“难道她有可能掉进自己的陷阱自作自受?”

“最奇怪的是她的叙事方法,”弗利波说。“好像她在嘲笑一切,然而他们却处在死亡的危险中。似乎她知道她没有任何风险……”

“这就叫黑色幽默,”里加特利反驳道。“这有助于克服重重考验。我嘛,她给我留下好印象。我接纳了她,这位奥黛丽。”

“她蒙骗了您!”波塞冬愤愤不平。“她利用了您!”

“您有完没完?”雷斯垂德探长语气冷峻地发问。“您的随意猜测只会使我们对真相的调查迷失方向。”

“这不是猜测!”波塞冬动怒了。“我明白,您掌握着断案权,但我们也有争论权!”

“‘在没有掌握全部证据之前就进行推理争论,这是一个错误。为了使证据符合我们的推理,我们不知不觉就使证据走样了。’好好思考一下福尔摩斯的话吧,中尉,请让我安静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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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纳丁·罗斯柴尔德(1932— ),法国贵族女作家兼演员,作品有《对我说出爱》、《迷人的幸福,成功的艺术》、《在爱的道路上》等,其社交礼仪著作是英国王室教育子女的必备教科书。

(2) 热拉尔·德·内瓦尔(1808—1855),法国作家、诗人、散文家和翻译家。

(3) 柯南·道尔笔下的《波希米亚丑闻》中的人物,是一位美丽动人的才女,也是福尔摩斯最尊敬的女性,是她从根本上改变了福尔摩斯对女性的歧视。四个打败福尔摩斯的人之一。

(4) 《启示录》又名《若望默示录》,是《圣经·新约》的最后一章,据说是耶稣的门徒约翰所写,对世界末日发出预言。

(5) 意大利著名时装品牌。

(6) 这里是影射福尔摩斯注射毒品。

(7) 乔治·西默农(1903—1977),比利时当代著名侦探小说家。一生发表小说300多部。麦格雷系列探案是他的代表作。

(8) 乔治·贝尔纳诺斯(1888—1948),法国当代小说家、评论家。其作品始终围绕着惊心动魄的善与恶的搏斗这一主题展开。代表作有《一个乡村教士的日记》、《圣衣会修女的对话》、《在撒旦的阳光下》、《月光下的大公墓》等。

(9) 这是伊娃讽刺多洛雷斯,伊娃一直以为她是在假装怀孕。

(10) 法语中“我是”与“我随”是形式相同的变位形态:Je suis……所以会让人误解。

(11) 基督教文化中一个很著名的口头语,意为好心人、见义勇为者。

(12) 法国科幻小说家儒勒·凡尔纳的名著《海底两万里》第2部第18章专门描写鹦鹉螺号船员与章鱼展开搏斗的惨烈情景。

(13) 圣托马斯·阿奎那(约1225—1274),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哲学家和神学家,死后被封为天使博士或全能博士。自然神学最早的倡导者之一,也是托马斯哲学学派的奠基人。《神学大全》是其代表作。

(14) 一种起源于英国、流传于欧美的桌游游戏,供几个人玩,通过提问和推理最后把凶手找出来。

(15) 圣女贞德(1412年1月6日—1431年5月30日),又称“奥尔良的少女”,是法国抗击外国入侵的民族英雄、军事家,天主教会的圣女,法国人心中的自由女神。但她最终被俘,在火刑中殉国。

(16) 亚历山大大帝(前356—前323),古马其顿帝国国王,亚历山大帝国皇帝,世界历史上著名的军事家和政治家。

(17) 古希腊荷马史诗《伊利亚特》的中心人物,希腊联军的主将,也是希腊民族英雄主义的体现者。

(18) 《尤利西斯》是爱尔兰意识流文学作家詹姆斯·乔伊斯于1922年出版的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