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1 / 2)

Y的悲剧 埃勒里·奎因 8981 字 2024-02-18

路易莎的卧室

六月五日,星期日,中午十二点五十分

“你真的认为——”等巡官派人把恍如置身梦境的康拉德·哈特送回他的卧室看守,检察官疑惑地开口问道。

“我现在要停止思考,”萨姆突然说,“开始行动。眼前这双鞋子——罪证确凿,我敢说!”

“啊——巡官,”哲瑞·雷恩先生说,走上前来从萨姆手中把肮脏的白色帆布鞋拿过来,“借看一下。”他细看鞋子,鞋跟已经磨平,又旧又破,左边那只的鞋底有一个小洞,“这只鞋和地毯上的左脚印吻合吗?”

“当然,”巡官咧嘴一笑,“莫舍告诉我在哈特的衣橱里找到这双鞋时,我就叫他们核对脚印了。”

“可是,你当然……”雷恩说,“不会打算只查到这里为止吧?”

“您是什么意思?”萨姆质问。

“呃,巡官,”雷恩回答道,若有所思地打量右边那只鞋,“我想你可能需要把这一只送去分析。”

“分析?”

“瞧这里。”雷恩把右鞋举高。鞋尖处有几点污渍,看起来像某种液体。

“嗯,”巡官喃喃地说,“您认为……”

雷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就这件事而言,巡官,我没什么认为的——我也一样,建议采取行动。如果我是你,会马上把这只鞋送给席林医生化验污渍,这可能是和注射器里的相同的液体,如果是这样……”他耸耸肩,“就证实下毒的人的确穿了这双鞋,这么一来,恐怕对哈特先生很不利。”

雷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萨姆两眼盯着他,但他的表情很严肃。

“雷恩先生说得对。”布鲁诺说。

巡官犹豫了一下,然后把鞋从雷恩手上拿回来,走到门边,打手势招来一名刑警。

“普龙托,交给席林。”

刑警点点头,取走了鞋子。

恰好这时,史密斯小姐肥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路易莎觉得好多了,巡官,”她刺耳的声音说,“梅里亚姆医生说你们可以见她,她有话要告诉你们。”

在去楼上路易莎·坎皮恩卧室的路上,布鲁诺检察官喃喃地念着:“她能有什么话告诉我们?”

巡官咕哝道:“我猜大概是些奇奇怪怪的看法,毕竟,她是个蹩脚的证人。什么案子!一件有活生生的证人的谋杀案,老天,偏偏她是个聋子、哑巴兼瞎子。她能提供证词?那作用还不跟她昨天晚上也死了没什么两样。”

“我可不这么确定,巡官。”雷恩低声说,同时疾步上楼,“坎皮恩小姐并不是全然无用,人有五种感官,你知道。”

“没错,但是……”萨姆的嘴唇无声地嚅动,雷恩瞧出了他在暗念什么,不免觉得好笑。原来他在清点五种感官有哪些,可是一时还算不清楚。

检察官若有所思地说:“当然,有可能是有用的信息,如果她能进一步证实是康拉德这个家伙……毕竟,案发前后那段时间她应该是醒着的——地上的粉末上有她赤脚的脚印,这一点足以证明。甚至从她昏倒的地点和凶手脚印面对的方向来看,极有可能她还摸到——”

“了不起的观点,布鲁诺先生。”雷恩冷静地说。

走廊对面与楼梯口相对的房门此时是打开的,三位男士走了进去。

虽然地毯上仍残留着白色的脚印,被单也还乱糟糟地堆在床上,可是尸体被移走了,房间给人的观感很不一样。里面的气氛比较轻松,阳光射进来,微尘在其中飞舞。路易莎·坎皮恩坐在她的床旁边的摇椅上,脸上如往常一样空无表情,然而,她以一种奇特的姿势昂着头——仿佛在尽力拉长没有知觉的耳朵,想聆听什么。她以沉缓的韵律摇动着摇椅。梅里亚姆医生也在,他双手握在背后,站在窗边望着下面的花园。史密斯小姐以一副整装待命的姿态站在另一扇窗户旁。而在路易莎摇椅上方俯着身子、轻拍着她的脸颊的,是住在隔壁的特里维特船长,他长满胡须的红脸膛上满是关怀。

三位男士一踏入房门,所有人都挺直了身子,除了路易莎,不过她在特里维特船长皱巴巴的手停止抚拍她的脸颊的瞬间,也停止了晃动摇椅。她直觉版地突然把头转向门口,大大的盲眼依旧木然,但是清晰、可人的五官闪过一种神采,甚至可以说是急切的表情,手指开始比画起来。

“嗨,船长,”巡官说,“抱歉又在这种场合和你见面。嗯,特里维特船长,这两位是布鲁诺检察官和雷恩先生。”

“幸会。”船长说,声音粗哑,有如海洋般深沉,“这是我所遇过的最恐怖的一件事——我刚刚听到消息,过来看看是不是——是不是——路易莎是不是平安无事。”

“当然,她平安无事,”萨姆真诚地说,“她实在是个勇敢的小女子。”他拍拍她的脸颊,她像昆虫似的迅速往后缩,手指慌乱地比画。

谁,谁。

史密斯小姐叹了口气,弯腰在路易莎腿上的点字板上开始拼字。“警察。”

路易莎缓缓点头,柔软的身体变得僵直,眼睛下方的纹路加深了,手指又动了起来。

我有一些可能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她看起来蛮认真。”萨姆喃喃地说,把点字板上的字母方块排出下列词句,“告诉我们你的故事。告诉我们一切,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

路易莎·坎皮恩的指尖迅速扫过金属圆点,并再度点头,唇角露出一丝令人错愕的阴森表情。她抬起手来开始叙述。

路易莎借助史密斯小姐的帮助述说的故事如下:她和哈特太太于前一晚十点半回到卧室。路易莎换好衣服,她母亲把她送上床,这时是差十五分十一点——她知道确切的时间,是因为她曾经用手语问她母亲几点。当时路易莎头靠在枕头上,膝盖翘得高高的,点字板摆在她的膝盖上。哈特太太告诉她,她要去洗澡。路易莎估计,其后大约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她没有和母亲沟通。然后哈特太太从浴室出来——她假定——又开始用点字板和她聊天。虽然聊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母女俩讨论路易莎的夏季新衣——她心里却感到不安。

此时,哲瑞·雷恩先生有礼貌地打断路易莎的叙述,在点字板上拼出下列问题:“你为什么觉得不安?”

她哀伤、困惑地摇头,手指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

雷恩轻按她的手臂作为回答。

在母女俩闲谈夏季服装的同时,哈特太太抹着爽身粉——她浴后的习惯——路易莎知道,是因为她闻到了爽身粉的味道。她和她母亲共用的那盒爽身粉,随时都摆在两张单人床中间的床头柜上。就在这个时候,史密斯小姐进来了——她知道,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史密斯小姐触摸她的眉毛,而且史密斯小姐问她还要不要吃水果,她用手势说“不要”。

雷恩抓住路易莎的手指叫她暂停。“史密斯小姐,你进卧室的时候,哈特太太是不是还在抹爽身粉?”

史密斯小姐说:“没有,先生,我猜她刚抹完,因为她正在穿睡衣,而且正如我之前说的,桌上爽身粉的盖子松松地盖着,我还看见她身上有粉末的痕迹。”

雷恩问:“你有没有注意,是否有爽身粉洒在两张床中间的地毯上?”

史密斯小姐说:“地毯是干净的。”

路易莎继续叙述。史密斯小姐离开后才几分钟——虽然路易莎不知道准确的时间——哈特太太就如往常一样对她女儿道晚安,然后上床。路易莎确定她母亲是在床上,因为过了一会儿,她不知怎么心血来潮,爬下自己的床又去吻了她母亲一下。老太太高兴地拍拍她的脸颊以示安心,然后路易莎返回自己的床,这才入睡。

萨姆巡官插嘴道:“昨晚你母亲有没有表示她在担忧什么?”

没有。她似乎温柔、安详,就像她平常待我一样。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萨姆拼出这个问题。

路易莎哆嗦了一下,手开始发抖。梅里亚姆医生焦虑地看着她。“或许你们最好暂停,巡官,她有点儿激动。”

特里维特船长拍拍她的头,她迅速伸手上去抓住他的手,并且捏得紧紧的。老人脸红起来,不一会儿就把手抽回去了。然而路易莎心里似乎舒坦了些,抿着唇以极快的节奏又开始比画,这显示了她承受的压力以及执意继续叙说的决心。

她时醒时睡。夜晚和白天对她而言都是一样,她向来不会睡得很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是突然间——当然,至少数小时以后——她惊醒了。虽然什么也听不见,但是她所有的感官都警觉起来。她不知道是什么使她醒过来的,但是她确知事有蹊跷,清楚地感觉到房间里有个陌生的东西,非常靠近她的床铺。

“你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儿?”布鲁诺检察官请求道。

她的手指挥舞着。

我不知道。我无法解释。

梅里亚姆医生抱着双臂,叹了口气。“也许我应该说明一下,路易莎向来具有一种超灵能力,这是基于感官残障的自然发展。她的直觉,也就是所谓的第六感,向来比常人敏锐。我相信,这是她完全丧失视力和听力所造成的一种结果。”

“我想我们可以理解。”哲瑞·雷恩先生轻声说。

梅里亚姆医生点点头。“有可能只是一个震动,或身体移动所散发的气味,或只是感觉有脚步迫近,都会触动这个不幸女子的第六感。”

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急急地继续叙述——她醒过来了。无论床边是谁,她感觉反正是不应该在那里的人。然后她再度感到一种莫名的情绪,令她不安——她有一种冲动想发出声音,想嘶喊。

她张开美丽的嘴巴,发出一声像猫叫的哽咽,完全不像任何一种正常的人声,使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冷。此情此景委实恐怖——眼看着一个安静朴实、略微发胖的小妇人,发出一种动物受惊的哭号。

她合上嘴巴,像没发生任何事似的继续描述。

当然,她接着说,她什么也听不见。自十八岁开始,她就活在一个完全无声的世界。但是知道事有不对的直觉仍然挥之不去。然后,她的嗅觉像受到了无形的触动似的,她又闻到了爽身粉的气味。这太奇怪、太出乎意料、太莫名其妙了,她比之前更加紧张。爽身粉!可能是母亲吗?然而——不,她知道不是母亲;她不安的直觉告诉她,是别人——某个危险的人。

在那混乱的一刻,她决定爬下床,尽可能远离险境,心中燃起逃亡的冲动。

雷恩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指,她停下来。他走到床边,路易莎的床边,用一只手按了按床,弹簧嘎嘎作响。他点点头。“噪音。”他说,“无疑,偷袭者听到坎皮恩小姐下了床。”

他按按她的手臂,她继续叙述。

她从面向母亲床铺的那一边下床,赤脚走在地毯上,沿着她的床往床尾摸索。到了靠近床尾的地方,她挺直腰身,伸出手臂。

突然,她从摇椅上站起来,脸部抽搐,然后步履笃定地绕到自己的床边。显然她认为自己叙事的能力不够充分,实地演示会使她的故事更加清楚。她以出奇庄重的态度——像小孩子专心玩游戏一般——和衣躺倒在床上,开始重演那出黑暗中的哑剧。她无声无息地坐起来,脸上带着极端专注的神情,头好像在聆听什么似的倾向一边。然后她两腿一抬转向地板,弹簧床嘎嘎作响。她滑下床,弯身沿着床沿走,一只手摸索着床铺。几乎就在床尾的地方,她直起腰来,转身——此时她背对着自己的床,面向着她母亲的床——伸出右手。

他们在一片死寂中观看。她又重新经历了一次那个恐怖的时刻。从她专注的态度,他们隐约感受到一种紧张和恐惧。雷恩几乎屏住呼吸,眼睛眯成一条线。眼前的景象极端奇特,所有的目光都紧盯着路易莎。

她的右手以盲人惯有的动作直直地伸出去,像钢筋似的坚挺不屈,和地板正好平行。雷恩锐利的目光落在她挺直的指尖垂直对着的地毯上的一点。

路易莎叹了口气,神情缓和了些,沉重地放下手臂,然后又开始用手述说。史密斯小姐几乎喘不过气来地转译。

路易莎伸出右手一会儿后,有个东西掠过她的指尖。掠过去的东西——她感觉是一个鼻子,然后是脸——事实上,应该说是脸颊。那张脸划过她僵硬的指尖。

“鼻子和脸颊!”巡官惊呼,“上帝,真走运!等等——让我和她谈谈——”

雷恩说:“且慢,巡官,没有必要太兴奋。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请坎皮恩小姐重复刚才示范的动作。”

他用点字板将自己的意思告诉她。她疲惫地把一只手按在额头上,但是仍然点点头,走向床边。他们比前一次更加认真地观察。

结果十分惊人。无论什么动作,头或是身体的任何一个姿势,或者手臂的任何一次移动,她的第二次示范,完全是第一次的翻版!

“哦,太精彩了!”雷恩喃喃地说,“运气真好,各位先生,坎皮恩小姐和一般盲人一样,对肢体动作有照相机一样的记忆力。这有帮助——帮助太大了,太大了。”

他们都大惑不解——什么帮助太大?雷恩没有说明,但从他脸上分外振奋的表情来看,显然这些触发了他一个很大的灵感——显然有一件十分突出的事,使得连受过一辈子如何控制面部肌肉的剧场训练的他,也掩藏不住对这个神来发现的激动反应。

“我看不出——”布鲁诺检察官困惑地开口。

雷恩变魔术似的马上恢复了镇静的表情,平静地说:“恐怕我刚才太戏剧化了。请注意坎皮恩小姐停下来的位置,她正好站在今天清晨站立的地方——她的鞋子踏在床尾的赤脚印上,几乎一寸不差。与她的位置相对,面对她的,是什么?是凶手让人惊心动魄的鞋印,因此显然,凶手与坎皮恩小姐的手指接触的那一刹那,一定正好就站在那堆爽身粉上——因为在这个点上,两个鞋尖的印迹最清楚,仿佛凶手感觉到那些从黑暗中伸出来的幽灵般的手指时,霎时定在了那个点上。”

萨姆巡官挠挠他肥厚的下巴。“就算如此,那又有什么特别神奇之处吗?我们的看法本来就是这样的嘛。我看不出……一秒钟前您好像……”

“我建议,”哲瑞·雷恩先生紧接着说,“请坎皮恩小姐继续。”

“喂,喂,等一下,”巡官说,“别这么急。雷恩先生,我想我明白您想到了什么。这位女士的手指碰到了凶手的脸颊,那么,从她的手臂伸直的位置,我们可以算出凶手的身高!”他扬扬得意地瞪了一眼雷恩。

检察官脸色一沉。“猜得好,”他讥讽地说,“如果你能算的话。可惜不能。”

“为什么不能?”

“好了,好了,先生们,”雷恩不耐烦地说,“让我们继续——”

“稍等,雷恩先生。”布鲁诺口气冷淡,“听我说,萨姆,你说根据坎皮恩小姐手臂伸直的位置,我们可以估算凶手的身高,是喽,当然——如果她碰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得挺直的话!”

“呃,但是——”

“事实上,”布鲁诺急急地继续说道,“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假设,坎皮恩小姐碰到凶手时,他不但不是挺直地站着,而且还半蹲着。从脚印的样子来看,显然他刚刚谋杀了哈特太太,正从哈特太太的床头处走开准备离开房间。他有可能,如雷恩先生提出的,听到坎皮恩小姐的床铺发出嘎嘎声,因此着急起来——下意识的反应——就会弯腰俯身,半蹲下来。”他似笑非笑,“所以这就是你的问题,萨姆。你如何决定凶手的身体弯到什么程度?你必须先确定这点,才能算出他的身高。”

“好吧,好吧,”萨姆面红耳赤,“不要唆了。”他又怨又怒地瞧了雷恩一眼,“可是如果我了解雷恩先生的话,刚才肯定有个突发的灵感像一吨重的砖头一样敲了他一下。如果不是凶手的身高,那到底会是什么?”

“真的,巡官,”雷恩低声说,“你令我脸红,我真的给你那种印象吗?”他捏捏路易莎的手臂,她立刻继续描述她的故事。

事情发生得这么快。那震惊——永恒的黑暗中蹦出一个具体的形象,无形的忧惧化成有血有肉的事实,都令她头晕目眩。她惊惶地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意识,两个膝盖发软。倒下去的时候还有一点儿神志,但是触地的那一击,一定比她预想的沉重。她的头猛地撞在地板上,之后她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一直到今天清晨被人救醒。

她的手指停下来,手臂也放下了,垂头丧气地坐回摇椅上。特里维特船长再度抚拍她的脸颊,她疲惫的脸靠在他的手上。

哲瑞·雷恩先生以探询的目光望着他的两个伙伴,两个人似乎都疑云满腹。他叹了口气,走到路易莎的摇椅旁。

“你省略了一些东西。你的手指感觉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脸颊?”

类似于惊讶的反应,暂时驱散了她的疲惫。仿佛她真的开口说话了一般,他们读出她的表情似乎在说:“怎么,我已经提过了,不是吗?”然后她的手指又飞扬起来,史密斯小姐用战栗的声音翻译。

那是个光滑、柔嫩的脸颊。

像一颗炸弹正好在他背后爆炸一样,萨姆巡官从来没有这么惶惑过。他的大下巴好像要掉下来,两眼鼓突地瞪着路易莎·坎皮恩静止的手指,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或耳朵所闻。布鲁诺检察官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护士。

“你确定吗,史密斯小姐?你翻译得正确吗?”布鲁诺难以置信地问。

“那正是……正是她所说的,先生。”史密斯小姐紧张地回答。

萨姆巡官像拳击手挨了一记重击后挣扎着重获清醒一般,频频摇头——这是他对令人惊奇的事的习惯性反应——并凝神俯视着路易莎。

“光滑又柔嫩!”他喊道,“不可能。怎么会……康拉德·哈特的脸颊……”

“那么,那就不是康拉德·哈特的脸颊。”哲瑞·雷恩先生轻声说,“怎么可以根据预设来办案呢?毕竟,如果坎皮恩小姐的证词可信,那么我们就一定得重新排列资料。我们知道昨晚偷袭者穿着康拉德的鞋子,但是不能因此就如你和布鲁诺先生那样认定,只因为有人穿了康拉德的鞋子,所以穿的人就一定是康拉德。”

“您完全正确,又是我们错了。”布鲁诺喃喃地念道,“萨姆——”

但是顽固的萨姆拒绝这么简单就把手上的答案丢掉。他咬牙切齿,像只恶狗似的对史密斯小姐咆哮:“用那些该死的多米诺牌问她,她确不确定。问她有多光滑,快呀!”

史密斯小姐吓坏了,立即从命。路易莎急切地用手指触摸点字板,然后立刻点头,手也马上挥舞起来。

是个非常光滑柔嫩的脸颊。我没有弄错。

“嗯,她好像很确定。”巡官喃喃地说,“你问她,那可不可能是她同母异父的兄弟康拉德的脸颊?”

不。不可能。那不是男人的脸颊,我很确定。

“好吧,”巡官说,“只好这样了。毕竟,我们必须把她的话列入考虑,所以不是康拉德,不是一个男人,那就是一个女人,我的天。至少我们确定了这一点!”

“她一定是穿了康拉德·哈特的鞋子来制造假线索,”检察官评论道,“那表示爽身粉是故意被打翻在地毯上的。无论这个人是谁,都知道鞋子会留下痕迹,而且警方也一定会寻找吻合脚印的鞋子。”

“你认为如此吗,布鲁诺先生?”雷恩问。

检察官不高兴地应道:“我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耍聪明。”

雷恩用忧虑的口气接着说:“这其中有些荒谬、奇特的地方。”

“有什么奇特的?”萨姆质问道,“对我来说,就如布鲁诺刚说的,可以结案了,这么简单明了。”

“案子还悬着,巡官,我很抱歉必须这么说,而且离结案还远得很。”雷恩摆弄着点字板的金属字母,拼出这样一个问题,“你摸到的那个脸颊,可不可能是你母亲的?”

她随即否定——不。不。不。母亲的脸有皱纹。是有皱纹的。这个是光滑的。是光滑的。

雷恩沮丧地笑一笑。这位异常女子所表达的一切,具有一种不容扭曲的真理的味道。萨姆来回踱着沉重的步子,布鲁诺看起来满怀心事,特里维特船长、梅里亚姆医生和史密斯小姐则静静地站着。雷恩似乎做了某种决定,再度排列金属块:“仔细想想,你还记得任何——任何——其他事吗?”

她读了问题以后神态显得很犹豫,把头靠在摇椅的椅背上向两边摇晃——仿佛一种缓慢而勉强的否定动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边缘徘徊,拒绝现身。

“果然还有,”雷恩注视着那张空无表情的脸孔,有点儿兴奋地低语,“只是需要激发!”

“可那是什么,看在老天的分上?”萨姆大叫,“我们已经得到我们所能期待——”

“不,”雷恩说,“还不够多。”他稍作停顿,然后缓缓地接着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五样感官已经丧失两样的证人。这个证人和外界沟通的媒介仅剩下味觉、触觉和嗅觉。这个证人借由剩下的三种感官所得到的任何反应,就是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线索。”

“我从来没有这样考虑过。”布鲁诺深思着说,“而且,没错,她已经凭借触觉提供给我们一条线索,也许——”

“正是如此,布鲁诺先生。当然,期望她凭借味觉来提供线索,可能徒劳无功。但是嗅觉,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如果她是某种动物,譬如说,狗,有使用感官印象沟通的能力,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然而这种特殊状况并非完全不可能,她的嗅觉神经,有可能比常人发达……”

“您说的……”梅里亚姆医生低声说,“完全正确,雷恩先生。医学界对感官印象的说法有很多争论,但是路易莎·坎皮恩的情况就是这些争论的一个了不起的解答。她的指尖、舌头上的味蕾和鼻子的嗅觉,这些神经,都非常敏锐。”

“说得很动听,”巡官说,“但是我——”

“耐心点儿,”雷恩说,“我们可能有重大的发现。我们谈的是气味,她已经证实爽身粉翻倒时闻到了气味——这种敏感度非比寻常。几乎不可能……”他迅速弯下腰重排点字板上的金属块,“气味。除了爽身粉,你还闻到其他气味没有?想想看,气味。”

当她的指尖摸索着点字板时,一种胜利又困惑的表情缓缓浮现在脸上,鼻翼不停地翕动。很明显地,她正在与记忆搏斗,那记忆在与她拔河——然后,曙光出现了,她又发出一声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野性呼号,似乎一旦她激动起来,那种声音就会脱口而出,她的指头又忙活起来。

史密斯小姐瞪着她的手,张口结舌。“难以置信,她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检察官心头一震,惊呼道。

“怎么,你知道吗?”护士用同样茫然若失的语调继续说,“她说,在她碰到那张脸,并要昏倒的同时,她闻到了……”

“快,快!”哲瑞·雷恩先生喊道,双眸炯炯,紧盯着史密斯小姐欲言又止的肥唇,“她闻到了什么?”

史密斯小姐神经质地咯咯笑起来。“呃——像冰淇淋,或蛋糕的味道!”

好一会儿,他们干瞪着护士,护士也回瞪他们,甚至梅里亚姆医生和特里维特船长也好像愣住了。检察官呆呆地重复那几个字,仿佛无法信任自己的耳朵。萨姆满脸晦气。

紧张的笑容从雷恩的脸上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片困惑。“冰淇淋或蛋糕,”他缓缓地重复道,“奇特,非常奇特。”

巡官粗鲁地爆出笑声。“您瞧,”他说,“她不止又聋又哑又瞎,我的天,还继承了她妈妈那一家的疯癫。冰淇淋或蛋糕!鬼话连篇,简直是闹剧。”

“拜托你,巡官,这也许并不像听起来的那么疯狂,为什么她会想到冰淇淋或蛋糕?这两者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共通点,除了好闻的味道。也许——对,我相信这也许比你所想的正经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