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室
六月五日,星期日,上午十一点十分
这中间有一段插曲。警察四处搜寻,其中一名心神不宁的手下跑来向萨姆巡官报告,说注射器和曼陀林琴上都找不到指纹。席林医生忙碌地进出,监督移尸的工作。
在陈尸所人员穿梭往来之际,哲瑞·雷恩先生只是安静又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多半时间看着路易莎·坎皮恩毫无表情的面容,仿佛想从上面找出这个谜题的答案。布鲁诺检察官在一旁说,既然到处都找不到指纹,那么凶手一定戴了手套,这话雷恩好像也没听到。
最后秩序似乎恢复了,席林医生带着尸体离开,巡官关上了史密斯小姐的房门。哲瑞·雷恩先生立即开口问:“有没有人告诉坎皮恩小姐?”
史密斯小姐摇摇头。梅里亚姆医生说:“我以为最好等到——”
“她目前的健康状况没有危险吧?”
梅里亚姆医生努起薄唇。“会是个很大的打击,她的心脏很虚弱。但是乱局已大致平稳,而且,终究也得让她知道……”
“怎么和她沟通?”
史密斯小姐安静地走到床边,伸手摸索着枕头下面,她挺起腰身时,手里已经握着一套奇怪的器具。那是一块扁平有沟槽的板子,有点儿类似算盘,还有一个大盒子。她打开盒盖,里面有许多金属小方块,像多米诺牌。每个方块后面都有一块凸出的部分可以插进板子的沟槽。方块的表面有一些凸起且相当大的圆点,以特别的各式各样的组合排列着。
“点字法?”雷恩问。
“是的,”史密斯小姐叹息道,“每一个方块代表点字法中的一个字母。这块板子是特别为路易莎定制的,她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
为辅助外行人读这种盲人的“书写”语言,每一个方块的表面除了有凸起的圆点,还都绘着一个平面的白色英文字母——即该方块所代表的点字法字母的翻译。
“很聪明。”雷恩评论道,“如果你不介意,史密斯小姐……”他轻轻地把护士推到一边,拿起板子和方块,俯视着路易莎·坎皮恩。
所有人都感觉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个可悲的、不平凡的女子会怎么反应?显然她早已意识到周围非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她雪白、美丽的手指不断地蠕动——刚才她已把手抽出梅里亚姆医生的手掌——雷恩微带心悸地发现,那些蠕动的指头像昆虫的触角,那是有智慧的蠕动,在迫切地寻求答案。她的头焦虑、急促地左右抽搐,更容易让人将她与昆虫联想到一起。她的瞳孔很大,但是呆滞无神——是盲人的眼眸。此时此刻,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时,却没有人留心到,其实就整个外形而言,她长得和正常人并没两样,可能还算讨人喜欢——她颇为丰满,顶多五英尺四英寸高,有着浓密的棕发和健康的肤色。吸引众人注意的,反而是她奇异的表情——鱼眼一样的双眸和沉寂、空洞、几乎没有生命力的面容,还有缓缓蠕动的手指……
“她好像很激动,”萨姆巡官喃喃地说,“瞧她的手指,我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史密斯小姐摇摇头。“那——那不是紧张引起的,她是在说话,在问问题。”
“说话!”检察官惊呼。
“是啊,”雷恩说,“聋哑人的手语,布鲁诺先生。她这么焦躁是在表达什么,史密斯小姐?”
胖护士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我——这叫人心里越来越不安,”她哑着嗓子说,“她反复在说:‘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在哪里?你们为什么不回答?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在哪里?’”
一片静默中哲瑞·雷恩先生轻叹一声,把那女子的双手拉过来握在他坚实的手里。那两只手先是疯狂地挣扎,然后才放松下来。她的鼻翼翕动,仿佛尝试着嗅出他的味道。奇怪的是,可能是雷恩的碰触中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安心,或者她感受到一般动物可以嗅出来、但大多数人无法感知的微妙气味,她的神情放松了,手指从雷恩的掌中滑出……
发生了什么事。妈妈在哪里。你是谁。
雷恩迅速从盒子里挑了一些方块,排出一连串的字句。他把板子摆在路易莎的腿上,她的双手迫不及待地抓住,指尖拨弄着金属方块。
“我是一个朋友,”雷恩表达的信息是这样的,“我要帮助你。我有一些不愉快的消息要告诉你,你一定得勇敢。”
她的喉间发出一种哽咽的声音,悲凉凄楚,令人心弦震颤。萨姆巡官眨了眨眼睛,转过脸去。在她身后的梅里亚姆医生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路易莎·坎皮恩深吸一口气,双手又开始蠕动起来。
史密斯小姐愁眉苦脸地翻译。
是的。是的。我很勇敢。发生了什么事。
雷恩的手指探进盒子,重新排列字母,构筑新的字句——房间里静得连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你的一生是一首勇者的史诗。再接再厉。发生了一起大悲剧,你的母亲昨晚被杀了。”
触摸点字板的双手痉挛了一下,板子从她腿上掉下来,小金属块散落在地板上。她昏过去了。
“哦,全都出去,所有人!”正当众人眼中充满悲悯的神色,想靠上前时,梅里亚姆医生嘶喊道,“史密斯小姐和我会处理。”
他们止了步,看着医生衰老的手臂奋力将女人软绵绵的身体从床上抱起来,随后众人不安地疾步走向房门。
“我要你负责看守坎皮恩小姐,”萨姆巡官低声对医生说,“一刻也不准离开她。”
“如果你们不出去,我什么也不负责!”
他们听从了医生的话离开了。雷恩走在最后面,他轻轻地关上门,站在门外沉思良久,然后仿佛很疲惫的样子,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摇摇头,最后垂下双手,跟在检察官和萨姆巡官身后下了楼。
楼下哈特家的图书室紧邻餐厅,显得老旧,散发着皮革的香味,里面的收藏主要是科学与诗歌方面的书籍。图书室显然常被使用,家具都非常陈旧。这是房子里最舒适的一个房间,雷恩发出满意的叹息,坐到一把扶手椅里。萨姆和布鲁诺也坐了下来。三个男人未发一言,彼此对视。房子里十分安静,只听见巡官鼾声似的鼻息。
“好了,各位,”最后巡官开口说,“真是个难题。”
“怎么看都是个有趣的难题,巡官。”雷恩应道,又往扶手椅里面挪了挪,伸伸两条长腿,“顺便问一下,”他喃喃地说,“路易莎·坎皮恩知不知道两个月前有人想谋害她?”
“不知道,没有必要告诉她,她的日子已经过得够苦了。”
“是的,当然,”雷恩沉思了一会儿,“是太残忍了。”他表示同意,然后突然站起来,穿过房间去检查一个有底座的玻璃箱,箱子里空无一物,“这个,我猜,就是原来放曼陀林琴的箱子。”
萨姆点点头。“而且,”他阴沉地说,“没有指纹。”
“你们知道吗,”布鲁诺检察官说,“毒梨这档子事——假设梨真的被下了毒——使整个事情单纯了很多。”
“紧追毒梨这条线索不放,嗯?至少我们知道他是冲着路易莎来的。”萨姆沉吟道,“好吧,开始工作吧。”他起身走向通往走廊的房门,“嘿,莫舍,”他喊道,“叫芭芭拉·哈特下来这里谈话。”
雷恩回到刚才坐着的扶手椅上。
芭芭拉·哈特本人绝对比照片上的她讨人喜欢多了。照片上生硬的线条强化了她细瘦的五官,然而看本人,五官虽然细瘦,却有着女性的温柔。这种纯粹属于外在的美貌,被知名摄影师科特在诠释属于灵性的气质时抛弃了。她身材高挑,仪态端庄;显然已经年过三十,举止优雅,几乎带着韵律。她有一种由内焕发出来的光辉,像火花一样似隐似现地照亮了她的外表,并使她的一举一动带着亲和力。女诗人芭芭拉·哈特给人的感觉不只是有智慧的女人,而且是一个具有丰富感情的不寻常人物。
她向萨姆巡官点头,对检察官鞠躬。当她看见雷恩时,美目圆睁。“雷恩先生!”声音却低沉而平静,“您也来探查我们家的污水坑吗?”
雷恩的脸红了起来。“见怪了,哈特小姐。很不幸,我这个人天性好奇。”他耸耸肩,“你不坐下吗?有些问题要问你。”她马上认出他来,而且第一次见面就能直呼他的姓名,他一点儿也不意外,因为这种事他经常碰见。
她坐下来,恶作剧似的皱起双眉,扫视了一眼周遭几位质询官。
“好吧,”她轻叹一声,说,“如果你们准备就绪了,那么我也准备就绪了,开火吧。”
“哈特小姐,”巡官突然开口,“告诉我你对昨晚的事知道多少。”
“非常少,巡官。我大约凌晨两点钟回来——我去参加我的出版商在家里举行的一个无聊宴会,与会男士不记得礼节为何物,或者说,他们不胜酒力,总之,我自己一个人回的家。到处都静悄悄的。我的房间,如你所知,在前面,俯视着公园,正好隔着走廊和我母亲的房间相对。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你,楼上所有卧室的房门都关着。我很疲倦,马上就上床睡着了。我一直睡到今天早上六点钟,是被史密斯小姐的尖叫声吵醒的。事实就是如此。”
“嗯。”巡官应了一声,皱起眉头。
“我也觉得,”芭芭拉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说,“这个陈述并不精彩。”
她转头注视着哲瑞·雷恩先生,仿佛在等着他的询问。他也确实发问了,但是这个问题似乎令她吃了一惊,她眯起眼睛凝神看着雷恩。雷恩问:“哈特小姐,你和你弟弟康拉德今天早上跑进你母亲的房间时,有没有踏到两张床中间的地方?”
“没有,雷恩先生,”她平心静气地回答,“我们一眼就看出母亲已经死了。把路易莎从地板上抬起来以后,我们绕过那些向着房门的脚印,而且避免踩到两张床中间的地板上。”
“你很确定你弟弟也没有踩到?”
“相当确定。”
布鲁诺检察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疼的大腿,开始在芭芭拉面前来回踱步。她耐心地等着。
“哈特小姐,我直说了。你是个聪慧过人的女人,不用说,你一定了然于心——呃——你家里有一些成员不太正常,对此,你一定也深感遗憾……我要请求你,暂时把对家庭的忠诚放在一边。”看着她平静的面容,他停下了脚步;检察官一定已经感到自己问她问题只是徒劳,因为他急忙接着说,“自然,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必回答,但是如果你能对两个月前的下毒和昨晚的谋杀提出任何解释,当然,我们迫不及待地洗耳恭听。”
“我亲爱的布鲁诺先生,”芭芭拉说,“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暗示我知道谁谋杀了我母亲?”
“没有,没有——只是个说法罢了,只是……尝试清除阴影……”
“我可没有任何说法。”她盯着自己修长雪白的手指,“布鲁诺先生,大家都知道我母亲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暴君,我想许多人在某个时候多少都曾有过想报复她的冲动,但是谋杀……”她哆嗦了一下,“我不知道,似乎难以想象,取一个人的性命……”
“哦,”萨姆巡官悄声说,“那么你相信,确实有人想谋杀你母亲?”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时眼里闪过一道光。“你说这话是什么用意,巡官?如果她是被谋杀的,自然……我假定有人有这种意图……哦!”她突然住口了,紧紧抓着椅座,“难道你的意思是——那根本是个失误?”
“那正是巡官的意思,哈特小姐,”布鲁诺说,“我们相信你的母亲是意外被杀——是临时起意。我们相当确定,凶手进入那间卧室的目的不是要谋害你母亲,而是要谋害你同母异父的姐姐路易莎!”
“但是为什么……”
她惊魂未定,雷恩又以温和的语调紧接着说:“为什么会有人想伤害楼上那位可怜的苦命女子,哈特小姐?”
芭芭拉突然抬起手来掩住眼睛,喃喃念着:“可怜的路易莎。”她茫然地瞪着房间另一端的玻璃箱,“她的生命这么空虚、悲惨,总是当受害者。”她咬着唇,以一种意志坚定的神情看着他们,“正如你所说,布鲁诺先生,对家庭——我的家庭——的牵念应该置于一旁。谁会想伤害那个至少值得付出一丁点儿同情的无助的人?我必须告诉您,雷恩先生,”她用热切的目光看着他,继续说,“除了我母亲和我以外,我的家人都向来厌恶路易莎,痛恨她。”她的声音带着火气,“人类最根本的凶残本性,那种忍不住要踩死残足昆虫的冲动……哦,太可怕了。”
“是,是。”检察官应道,锐利的眼睛盯着她,“是不是所有属于约克·哈特的东西,在这个家里都是禁忌之物?”
她托着下巴。“是的,”她低声回答,“母亲对有关我父亲的回忆的尊重,比对我父亲本人的尊重还要深切。”她沉默下来;或许是回想起了过去太多不愉快的事情,她的表情哀伤且微带讥嘲,“父亲死后,母亲试图督促我们对他进行凭吊,来弥补她对他的专横霸道;属于他的一切,全都被神圣化。我想过去几个月来,她渐渐了解到……”她没再说下去,望着地板出神。
萨姆巡官来回踱着沉重的脚步。“我们仍然没有找出什么线索,你父亲为什么自杀?”
悲痛的神色掠过她的脸。“为什么?”她语调呆滞地复述,“为什么——当他生命中唯一的兴趣被盗窃、被扼杀,在精神上活得像个贱民……他为什么要自杀?”一种愤怒而痛苦的意味夹杂在她的话语里,“可怜的父亲,一辈子被牵制、操纵,他的生命不属于他,他在自己的家里没有讲话的余地。他的子女不服从他,不理会他。残酷!然而,人实在很奇怪——母亲在心底深处其实怜爱他。据我所知,他们当年相遇时,他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子。我想她对他霸道,是因为她以为他需要人家推他一把。她以为,任何人只要比她弱势,都需要她推一把。”她叹了口气,“结果非但没有把他推起来,反而折断了他的脊背。他变成遁世者,几乎像个幽魂。除了隔壁那个古怪的老好人特里维特船长,父亲没有任何朋友,然而,连特里维特船长也无法排解他的孤寂。我越讲越漫无边际了……”
“恰恰相反,哈特小姐,”雷恩温和地说,“你说的正好切中要旨。大家遵从哈特太太对你父亲的曼陀林琴和实验室所下的禁令吗?”
“没有人敢违抗母亲的命令,雷恩先生,”芭芭拉低声回答,“我可以发誓。大家连想都不敢想去碰那把曼陀林琴或进入实验室……不,太疯狂了,有人竟然确实如此做,哦——”
“你最后一次看见曼陀林琴在那个玻璃箱里,是什么时候?”巡官询问。
“昨天下午。”
“那是不是……”布鲁诺仿佛刚刚得到一个灵感似的,有点儿急切地问,“房子里唯一的乐器?”
雷恩迅速看了他一眼,芭芭拉一脸讶异。“是,确实是,”她回答道,“但那有什么重要性……我猜这不关我的事。我们不是一个很有音乐细胞的家庭,母亲喜好的作曲家是苏萨(10),父亲的曼陀林琴是他大学时代的纪念品。以前有一架大钢琴——那种华丽的陈饰品,到处都是旋涡花纹和镶金装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洛可可风格——但是几年前母亲叫人把它丢掉了,她很不高兴——”
“不高兴?”布鲁诺显得很纳闷。
“你知道,路易莎没办法欣赏。”
布鲁诺皱起眉头。萨姆巡官的大手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了一把钥匙。“知道这个吗?”
她细看了一会儿。“是一把弹簧锁的钥匙,是吗?我不敢说我认识,它们看起来都很相像,你知道……”
“嗯,”萨姆喃喃应道,“是你父亲实验室的钥匙,在你母亲的随身物品当中发现的。”
“哦,是这样。”
“这是不是那个房间唯一的钥匙,你知道吗?”
“我相信是。我知道自从父亲自杀以后,母亲就随身带着它。”
萨姆把钥匙放回口袋。“这和我听到的说法吻合,我们必须去查一查那间实验室。”
“你以前常去你父亲的实验室吗,哈特小姐?”布鲁诺好奇地问。
她脸上的表情生动起来。“我确实常去,布鲁诺先生,我是父亲科学圣地的朝拜者之一。他的实验令我惊奇,虽然我永远没办法完全理解。我常常和他一起在楼上花上一整个钟头,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那种时候他活得最尽兴。”她看起来心事重重,“马莎——我的弟媳,你知道——也同情父亲,她有时候也看他做实验。还有,当然了,特里维特船长,而其他人——”
“但你对化学完全外行。”巡官用一种不甚同意的语气逼问。
她微笑了。“哎,哎,巡官,毒药吗?任何人都会读标签嘛,你知道。不,我确实不懂化学。”
“根据我所听到的,”哲瑞·雷恩先生的话,在巡官听来是令人不耐烦的、毫不相关的,“科学方面的才能的欠缺,你用诗文方面的才气把它弥补了,哈特小姐。你呈现给我们一幅有趣的画面:你和哈特先生——音乐与诗歌女神欧忒耳佩坐在科学之神赛西亚的脚下……”
“风马牛不相及。”萨姆巡官刻意咬文嚼字地说。
“哦,确实,”雷恩面带微笑地回答,“然而我的评论不是只为了炫耀我的古典知识,巡官。哈特小姐,我有意追问的是,赛西亚是否曾经坐在欧忒耳佩的脚下?”
“我希望您能把它翻译成英语,”巡官咕哝道,“我也想知道您问的是什么问题。”
“雷恩先生是要问,”芭芭拉有点儿腼腆地说,“父亲对我的作品的兴趣,是否也与我对他的实验的兴趣一样大。我的回答是肯定的,雷恩先生,父亲总是给予我最衷心的赞美——然而,我猜想,这针对我的名利成就大于针对我的诗文本身。他常常对我的诗困惑不解……”
“我也是一样,哈特小姐。”雷恩微微一鞠躬,说,“哈特先生有没有尝试过写作?”
她撅了一下嘴,表示否定。“几乎没有。有一次他的确曾试过写小说,但是我想最后半途而废了。他从来没有办法在一件事情上持久——当然,除了他那些永恒的用蒸馏器、酒精灯和化学药品所做的实验以外。”
“好了,”巡官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说,“雷恩先生,如果你们闲谈完毕,我想言归正传,我们不能在这里泡一整天——哈特小姐,昨晚你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吗?”
“这我不敢说。我忘了带大门钥匙——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把——所以我按了门廊上的夜铃,夜铃直通阿巴克尔夫妇在阁楼上的房间。大约五分钟以后,乔治·阿巴克尔慢吞吞地下楼来帮我开门,我立刻上楼去,阿巴克尔还在楼下……所以我不敢说我是最后一个回来的。或许阿巴克尔知道。”
“你怎么会没有钥匙?放错地方了?丢了?”
“你实在喜欢追根究底,巡官。”芭芭拉叹着气说,“不是,不是放错地方,不是遗失,也不是被偷了。就如我所说,我只是忘了而已,钥匙在我房间的另一个皮包里,我睡前检查过了。”
“你还有其他问题吗?”一小段沉默以后,巡官问布鲁诺。
检察官摇摇头。
“您呢,雷恩先生?”
“在你用那种方式制止我以后,巡官,”雷恩露出一个沮丧的微笑,回答道,“没有。”
萨姆以干咳代替致歉,说:“那么就到此为止,哈特小姐。请不要离开这栋房子。”
“不会,”芭芭拉·哈特疲惫地说,“当然不会。”
她起身走出书房。
萨姆扶着敞开的门,注视着她离开。
“真是的,”他喃喃地说,“不管我怎么跟她谈,她都是那么优雅。好了,”他挺挺胸膛,“我们再来和这群疯子交锋吧。莫舍,叫阿巴克尔夫妇下来长谈吧。”
那名刑警领命走开。萨姆关上门,拇指勾在皮带的环扣上,坐了下来。
“疯子?”布鲁诺重复道,“阿巴克尔夫妇在我看来还算正常啊。”
“该死,没这回事,”巡官嗤之以鼻,“只是表面看起来正常,内心是疯狂的。他们非疯不可。”他咬牙切齿,“任何人住在这栋房子里都非疯不可,我自己都开始觉得要发疯了。”
阿巴克尔夫妇是一对又高又壮的中年人,他们看起来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兄妹还比较贴切。两个人都五官粗大,粗糙的皮肤上毛孔又大又油腻。两人都是农家出身,显然迟钝的脑袋和木讷的天性继承自好几代人——两人都寡言少语,毫无笑容,仿佛房子里无所不在的幽灵早把他们震慑住了。
阿巴克尔太太很紧张。“我昨晚十一点钟上的床,”她说,“和乔治——我的丈夫。我们不爱惹事;关于这件事,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巡官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一直睡到今天早上吗,你们两个?”
“不是,”妇人开口道,“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夜铃响起来。乔治起床,穿上裤子和衬衫下了楼。”——巡官阴沉地点点头,或许他原本以为他们会撒谎——“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回到楼上,说:‘是芭芭拉,她忘了带钥匙。’”阿巴克尔太太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我们又回到床上,其他事情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到今天早上。”
乔治·阿巴克尔缓缓地点着他那头发乱糟糟的脑袋。“正是这样,”他说,“上帝作证,句句属实,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叫你说话你再说话,”萨姆说,“现在——”
“阿巴克尔太太,”雷恩出乎意料地插嘴,阿巴克尔太太以女性特有的好奇目光打量着雷恩——这位女性唇上还长着胡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哈特太太房间的床头柜上是不是每天都摆着水果?”
“是的。路易莎·坎皮恩喜欢水果,没错。”阿巴克尔太太说。
“现在楼上有一盘水果,那是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我要随时保持盘里都是新鲜的水果,哈特太太交代的。”
“坎皮恩小姐对所有种类的水果都喜欢吗?”
“是的,她——”
“称呼先生。”萨姆巡官沉着脸说。
“是的,先生。”
“哈特太太也是吗?”
“呃……还好,她很讨厌梨,从来不吃,家里的人常常拿这个来取笑她。”
哲瑞·雷恩先生慎重地看了一眼萨姆巡官和检察官。“那么,阿巴克尔太太,”他用和蔼的语调接着说,“你的水果是在哪里买的?”
“大学街的萨顿市场,每天都有新鲜的货。”
“除了坎皮恩小姐,其他人吃这些水果吗?”
阿巴克尔太太抬起她的方形脑袋,眼睛瞪得老大。“这是什么问题?其他人当然也吃水果,我向来都从定购的水果里拿一些出来给其他人吃。”
“嗯,有没有人吃昨天送来的那一批当中的梨?”
管家的脸上开始疑云密布,显然,关于水果喋喋不休的询问使她紧张起来。“有!”她发怒似的突然应道,“有!有——”
“称呼先生。”巡官说。
“有……先生。我自己吃了一个,我吃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阿巴克尔太太,我向你保证。”雷恩用抚慰的口气说,“你吃了其中一个梨,其他人都没吃吗?”
“那两个坏——那两个孩子,杰奇和比利,一人吃了一个。”她低声说,情绪缓和了一些,“还吃了一根香蕉——他们吃起东西来像秋风扫落叶。”
“而且没有不良反应,”检察官插嘴道,“总而言之,了不起。”
“昨天的水果是什么时候拿到坎皮恩小姐的房间的?”雷恩用同样和蔼的语调问。
“下午,吃过午饭以后……先生。”
“所有的水果都是新鲜货?”
“是啊,是啊,先生。盘里本来还有几个前天剩下的水果,可是我把它们挑出来了,”阿巴克尔太太说,“然后再把新鲜的放进去。路易莎对饮食比较挑剔,真的。特别是水果,如果过熟,或者被别人碰过,您知道,她一概不吃。”
哲瑞·雷恩先生显得很吃惊,他好像要说什么,又把话吞回去,然后就定定地站着。那妇人呆呆地瞪着他,她丈夫在她身边不停地变换双脚的重心,抓着下巴,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巡官和布鲁诺似乎也被雷恩的反应搞糊涂了,他们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很确定她是这样?”
“当然是这样,我很确定。”
雷恩叹了口气。“昨天下午你放了几个梨在水果盘里,阿巴克尔太太?”
“两个。”
“什么!”巡官失声大喊,“怎么,我们发现……”他看着布鲁诺,布鲁诺看看雷恩。
“您知道,”检察官喃喃地说,“这真是太离奇了,雷恩先生。”
雷恩语调沉稳地继续问:“你发誓是两个吗,阿巴克尔太太?”
“发誓?为什么?我说两个就是两个,我当然知道。”
“确实,你应该知道。你亲自把水果盘拿去楼上的吗?”
“我每次都是自己拿上去的啊。”
雷恩微微一笑,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然后轻轻地摆了摆手坐下来。
“喂,你,阿巴克尔,”巡官低吼道,“昨晚是芭芭拉·哈特最后一个进来的吗?”
被这样指名一叫,那位司机兼用人明显地发起抖来。他润湿了一下嘴唇,说:“呃——呃——我不知道,先生,我开门让哈特小姐进来以后,只在楼下绕了一下——确定所有的门和窗户都关上了。我亲自把前门锁上,然后就到楼上去睡觉,所以我不知道谁进来了,谁还没进来。”
“地下室呢?”
“没有人用,”阿巴克尔回答的口气比先前坚定,“已经被关起来,而且前后都钉死好几年了。”
“原来如此。”巡官说着,走到门边,探出头去大嚷,“皮克森!”
一名刑警粗声回答:“什么事,头儿?”
“去地下室,各处查看一下。”
巡官关上门走回来。布鲁诺检察官正在问阿巴克尔:“你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在清晨两点钟检查门窗?”
阿巴克尔带着充满歉意的笑容说:“那是我的习惯,先生,哈特太太经常告诉我要小心门户,因为坎皮恩小姐——她害怕小偷。我上床前已经查过了!但是我想再看一下比较安心。”
“两点钟的时候,是不是所有的门窗都关着、锁着?”萨姆询问。
“是的,先生,密不透风。”
“你们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八年,”阿巴克尔太太说,“到上个大斋节为止。”
“好吧,”萨姆咕哝着说,“我想就是这样。雷恩先生,还有别的问题吗?”
老演员坐在扶手椅中伸了伸腿,眼睛盯着管家和她的丈夫。“阿巴克尔先生,阿巴克尔太太,”他说,“你们觉不觉得哈特这一家很难侍候?”
乔治·阿巴克尔几乎变得神采奕奕起来。“难,你说?”他嗤之以鼻,“那还用说啊,先生,他们古里古怪的,每个人都是。”
“难讨好得很。”阿巴克尔太太一脸阴沉地回答。
“那你们为什么……”雷恩愉悦地问,“还坚持替他们工作八年之久?”
“哦,那个啊!”阿巴克尔太太回答时,口气仿佛是说这个问题问得很不对题,“没什么神秘的嘛,待遇很好啊——实在太好了,所以我们就留下了,换谁来不也是这样吗?”
雷恩似乎颇为失望。“你们有没有人记得,昨天曼陀林琴是否在那边那个玻璃箱里?”
阿巴克尔夫妇对视一眼,都摇摇头。“不记得。”阿巴克尔说。
“谢谢你们。”哲瑞·雷恩先生说。然后巡官就叫阿巴克尔夫妇出去了。
女仆弗吉尼亚——从来没有人想到要问她姓什么——是个长着一张马脸的高高瘦瘦的老处女。她绞着双手,差点儿就要哭出来。她已经替哈特家工作了五年。她喜欢她的工作,爱她的工作和这里的薪水——哦,先生,我昨晚很早就去睡了——她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立刻就被打发走了。
刑警皮克森的大饼脸上带着一副恶心的表情,懒洋洋地晃了进来。“地下室里没什么可疑的,头儿,看起来好像很多年没人进去过了——灰尘有一英寸厚。”
“一英寸?”巡官不快地复述一句。
“呃,也许少一点儿。门和窗户都没被碰过,到处是灰尘,没有脚印。”
“改掉你那老爱夸张的毛病,”巡官吼道,“总有一天,一个小鼹鼠丘会被你讲成一座大山,那就真的事态严重了。好了,皮克森。”
皮克森才从门槛处消失,另一名警察就进来行了个礼。
“嗯,”萨姆没好气地问:“要干什么?”
“外面有两名男子,”警察说,“他们要进来,说他们一个是家庭律师,一个是那个康拉德·哈特的什么合伙人。让他们进来吗,巡官?”
“你们这些蠢蛋,”巡官嚷道,“我整个早上一直在找这些家伙,当然让他们进来!”
一出戏剧,而且是闹剧,伴随着两位新客的出现在图书室上演。他们是截然相反的类型,可如果只有两人在一起,他们还有可能成为朋友,只不过有了吉尔·哈特的存在,所有亲善的可能都不存在了。美丽、极具激情,眼底和口鼻周围都已留下浪荡生活痕迹的吉尔,显然是在前厅遇见两位男士的。她走在两人中间,左右各挽着一只强壮的手臂,和他们一起进来。她挺着胸脯,脑袋忽左忽右地转动,哀伤地看着他们,垂着嘴角接受他们时断时续的安慰。
雷恩、萨姆和布鲁诺冷眼旁观这个画面。这名年轻女子深谙玩弄男人、卖弄风情的精髓,这一点旁人一目了然。她身体的每一个微妙的摆动,都给人以性的暗示,而且有一种半推半就的意味。她把两个男人当作击剑来戏耍,让他们互相对峙,玩弄他们于股掌之上,使他们无意识地相互攻击;利用她母亲死亡的悲剧,把他们更拉近自己,但又让他们彼此更加针锋相对。哲瑞·雷恩先生暗中思忖,总而言之,这个女人须多加提防。
吉尔·哈特同时也心怀恐惧,她对付两个男人的高明手腕,更多的是出于习惯,而非临时的算计。她高挑,丰满,几乎像天后赫拉一样雍容华贵——同时还怀着畏惧。她的眼睛因缺少睡眠和害怕而充血……仿佛刚刚意识到眼前的观众的存在似的,她突然嘴巴一撅,放开两个男人的胳膊,转而为她的鼻尖补妆。在踏入门槛的一瞬间,她就把一切收入眼底,她其实很害怕……
两个男人也意识过来,脸上的线条立刻变得僵硬。他们的外形实在对比鲜明,家庭律师切斯特·比奇洛其实不算矮小,但是站在康拉德·哈特的生意伙伴约翰·戈姆利身边,就变得微不足道了。比奇洛肤色阴暗,蓄着一撇黑色的小胡子,下巴乌青;戈姆利肤色柔美,小麦色的头发,匆匆刮净的脸上有一些淡红色的短毛。比奇洛动作利索、敏捷,戈姆利行动迟缓、不慌不忙。律师聪明的长相有一种机灵、几乎可以说是阴险的味道,然而戈姆利却有着一张热诚又稳重的脸。而且高个儿、金发的那位也比较年轻——比他的对手至少年轻十岁。
“你要和我谈吗,萨姆巡官?”吉尔用微弱无助的声音问。
“我并没有意思要现在和你谈,”萨姆说,“但是既然你已经在这里了……坐吧,男士们。”他对检察官和哲瑞·雷恩介绍吉尔、比奇洛和戈姆利。吉尔跌坐在一把椅子上,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像她的声音一样娇小、无助。律师和商业掮客决定站着,神情颇为紧张。
“好吧,哈特小姐,你昨晚在哪里?”
她缓缓转身,仰头看着约翰·戈姆利。“我和约翰——戈姆利先生出去了。”
“细节。”
“我们上了戏院,然后去参加一个午夜聚会。”
“什么时候回家的?”
“很早,巡官……今天早上五点。”
约翰·戈姆利满脸通红。切斯特·比奇洛不耐烦地、迅速地挪动了一下右脚,脸上却涌现出笑容,露出整齐细小的牙齿。
“戈姆利送你回家的吗?嗯,戈姆利?”
掮客正想开口,吉尔却哀怜地插嘴道:“哦,没有,巡官,是——呃,实在很难堪。”她装成端庄的样子,盯着地毯,“你瞧,大约早上一点钟的时候,我喝得醉醺醺的。我和戈姆利先生吵了一架——他自命为一人道德重整委员会,你知道……”
“吉尔……”戈姆利说,他的脸和他的红领带一样红。
“所以戈姆利先生就弃我而去了,真的是这样!我的意思是说,他恼火得不得了。”吉尔以甜美的声音继续说,“然后……呃,在那之后,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只知道喝了一些金酒,和一个满身汗臭味的胖家伙狂欢了一番。我倒是记得穿着晚礼服走在大街上,尽情高歌……”
“然后呢?”巡官沉着脸。
“一个警察把我叫住,将我送上一辆出租车,好善良的一个年轻人呢!块头大,强壮,波浪一样的咖啡色发……”
“我认识这些警察。”巡官说,“接着说!”
“等回到家时,我已经比较清醒了,天才开始亮,广场上又美又清新,巡官——我爱清晨的曙光……”
“我相信你已经看过很多次了。然后呢?哈特小姐,我们可不能在这里浪费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