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1 / 2)

Y的悲剧 埃勒里·奎因 7092 字 2024-02-18

路易莎的卧室

六月五日,星期日,上午十点整

从一开始,哈特案件就带着一种悠缓的步调。这不是那种如火如荼、接二连三的犯罪,不是一系列叫人眼花缭乱的事件,更不是急鼓繁弦的那种类型。它十分、十分的缓慢,几乎是以一种懒散的速度踱着步,而由于它的迟缓,更令人感觉有一种残酷无情的意味,好似死神的游行。

就某方面来说,事件进展迟缓,这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意义。然而在当时,包括哲瑞·雷恩先生在内,没有一个人察觉甚至揣测到这一点。约克·哈特十二月失踪,二月发现他的尸体,四月有人企图毒死那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然后,将近两个月之后,在六月一个晴朗的星期日早晨……

雷恩舒舒服服地隐居在他哈德逊河上方的城堡里,早已把哈特案和萨姆巡官来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新闻界对下毒案的热衷先是逐渐消退,到最后报上对此只字不提;虽然萨姆巡官作了最大的努力,仍找不出进一步的线索,对谁可能是下毒的人有略微提示。热潮平息,警方的调查也跟着平息。

直到六月五日那一天。

哲瑞·雷恩先生从电话里得到通报时,正伸展着四肢躺在古堡光秃秃的城垛上晒裸身日光浴。老奎西吃力地爬上角楼旋梯,鬼怪似的脸孔涨得发紫。

“萨姆巡官……”他气喘吁吁地说,“……来电话,雷恩先生!他……他……”

雷恩警觉地坐起来。“什么事,奎西?”

“他说,”老人喘着粗气,“哈特家出事了!”

雷恩棕色的身体前倾,弯着细腰。“终于来了。”他缓缓地说,“什么时候?是谁?巡官怎么说?”

奎西擦擦汗湿的额头。“他没说,他很激动。巡官真是的,对我大叫大嚷,我这辈子从来没被人家这样——”

“奎西!”雷恩站起来,“赶快说。”

“是,雷恩先生。他说如果您要了解事况,马上到哈特家去。他说,在北华盛顿广场。他会替您保留现场的一切物证,但是要快,他说!”

雷恩已经奔下旋梯去了。

两小时后,在脸上老是挂着微笑、雷恩称其为德罗米欧(9)——雷恩喜好用莎士比亚剧作中的人物的名字来称呼他的熟人——的年轻司机的操纵下,雷恩的黑色林肯大轿车已在南第五大道的拥挤车阵中穿梭。他们穿过第八街,雷恩可以看见华盛顿广场那边人头攒动,警察忙着维持秩序,拱桥下的高速公路拥堵不堪。两个摩托车骑警挡住了德罗米欧的去路。

“不准从这边过!”其中一名警察嚷道,“转回去,走另一条!”

一个胖嘟嘟、红脸孔的警官跑上来。“雷恩先生的车吗?萨姆巡官交代通行。好了,小伙子们,这是正式命令。”

德罗米欧转了一个弯驶上威弗利路。那里警方已经围起警戒线,整个广场北段,从第五大道到马克道格街,交通都被阻断。对街公园的人行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记者和摄影人员像蚂蚁一样穿梭不息,到处都是警察和严阵以待的便衣人员。

风暴的旋涡所在立刻一目了然,德罗米欧把轿车开到它的前面停下。那是一栋三层楼高、方方正正、鲜红色的砖造建筑,一座显然十分古老的旧式房子——广场马车时代的遗迹。大窗户重帘深垂,屋顶有带纹饰的飞檐,一排高起的白色石台阶的两侧各有一个铁栏扶手。台阶衔接着大门底部,两旁站立着两头锈迹斑斑的铁铸雌狮。台阶上站满了警方的人员。白色镶板的大门敞开着,从人行道可以望见里面一个小小的前厅。

雷恩相当哀伤地走下轿车。他穿着一身清凉的亚麻套装,戴着一顶麦秆帽,蹬着一双白皮鞋,手上握着一根手杖。他抬头望了一眼大门,叹了口气,然后举步登上石阶。一名男子从前厅探出头来。

“雷恩先生吗?这边请,萨姆巡官正在等您。”

巡官本人——脸色阴沉,呈深红色——在屋内迎接雷恩。那是一个令人肃然的室内景观:一条长而阴凉的走廊,又宽又深,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走廊正中央是通向二楼的老式胡桃木楼梯。此外,与外面喧嚣的街道恰成对比,屋内沉静得像座坟墓,四下无人——至少就雷恩的双眼所及,连个警察也没有。

“好了,”萨姆悲声说,“这下发生了。”他似乎一时间找不出妥当的字眼,“这下发生了。”仿佛这是他仅能以言语表达的最终评论。

“是路易莎·坎皮恩?”雷恩问。这个问题似乎多余,既然两个月前就有人企图谋害她的性命,除了她,还可能是谁?

萨姆巡官懊恼地回答:“不是。”

雷恩惊愕得近乎滑稽。“不是路易莎·坎皮恩!”他惊呼,“那是谁……”

“老太太,被谋杀了!”

他们站在阴凉的走廊上相互对视,在彼此的脸上都找不到慰藉的神色。

“哈特太太。”雷恩已经重复念到第三次了,“太奇怪了,巡官,似乎有人企图谋杀哈特全家,而非仅针对某个人。”

萨姆急躁地走向楼梯。“您认为如此?”

“我只是这样想,”雷恩有点儿局促地说,“显然你并不同意。”他们并肩迈上楼梯。

巡官步履沉重,仿佛深怀痛楚。“我不是不同意,我只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想。”

“毒死的吗?”

“不是,至少看起来不像,您待会儿可以亲自瞧瞧。”

到了楼梯顶端,他们停下脚步。雷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站在一条走廊前,旁边全是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门前都站着一名警察。

“这些是卧室,巡官?”

萨姆闷闷地应了一声,折过楼梯口的木栏杆。他忽然身子一紧,猛地停住脚步,雷恩一不留心撞了上去。原来有一名在走廊西北角、背靠房门站着的大块头警察,因为背后的门突然打开而“哎哟”一声往后退。

巡官松了口气。“又是那两个该死的小鬼,”他嚷道,“霍根,看在老天的分上,你不能把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看紧在幼儿房里吗?”

“是,长官。”霍根喘着大气回答,看来正身陷困境。一个小男孩一路又呼又叫的,从警察两条肥腿中间钻出来,以一副势不可当的架势奔下走廊。霍根刚站稳,马上又被另一个更小的小男孩撞了一下,这个看起来不过刚会走路,兴高采烈地学着第一个的模样,又呼又叫地也从警察的两腿中间急急钻出。警察紧追而上,后面跟着一个一脸苦恼的女人,她尖声大叫:“杰奇!比利!哦,你们这些孩子——不可以这样!”

“马莎·哈特?”雷恩小声地问。她其实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但是眼角布满了鱼尾纹,一脸活力早被折磨殆尽的样子。萨姆点点头,沉着脸旁观这场混乱。霍根英勇地和十三岁的小男孩杰奇搏斗。从他的叫嚷可以感觉到,杰奇想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边尖叫,一边踢警察的腿,警察又痛又恼。马莎·哈特抓住小儿子,后者模仿他的哥哥,也狂野、粗蛮地直踢警察的膝盖。就在这样一团拳打脚踢、面红耳赤、蓬头乱发的乱局中,四名斗士消失在幼儿房的门后。从穿透门、墙的尖声叫嚷听来,混战尚未平息,只是转移了战场而已。

萨姆巡官挖苦地说:“这只是这个综合了神经病和诡异阴森的家庭的表现之一而已,两个小恶魔早把我们搞得像置身地狱——到了,雷恩先生。”

正对楼梯口有一扇门,离弯向东边的走廊不到五英尺远。那扇门半掩着,萨姆颇为严肃地推开门,然后站到一边。雷恩在门槛处稍稍驻足,眼里带着警戒的神色。

房间几乎呈正方形,是一间卧室。和房门相对的两扇凸出去的窗户俯视着北边的花园,也就是房子的后面。东墙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扇门,萨姆解释,那扇门后是私人浴室。雷恩和萨姆所处的门道位于房间的左侧,雷恩注意到,右边是一个又长又深的衣橱,难怪外面楼梯口上来的走廊变窄了,因为衣橱占据了额外的空间。沿着衣橱往东边延伸的走廊通往另一间房间。

从雷恩站立的地点,可以看见两张床——都是单人床大小——靠着右手边的墙摆着。两张床被一个大床头柜隔开,柜子与两边的床各有大约两英尺的间隔。靠门这张床的床头板上有一盏小灯,里面的那张床则没有灯。左手边那面墙的正中间,与两张床相对的,是一座巨型老式石砌壁炉,虽然近旁一个铁架上挂着火钳,但看起来一副废弃很久的样子。

这些观察是靠直觉而且是在瞬间完成的。这样很快地看了一眼大致陈设以后,雷恩的目光回到那两张床上。

“死得比去年的死鲐鱼还要僵。”萨姆巡官靠着门柱站着,咕哝着说,“好好瞧吧,真漂亮,是不是?”

靠门的这张床上——即有灯的那张床——躺着哈特太太。萨姆的评语简直多余,老太太穿着一身睡衣,十分狼狈。她以扭曲的姿势躺着,无神的眼睛圆睁,脸上青筋暴现,而且脸色发紫,是人所能想象的最不像生物的生物。她的前额有一些极其特殊的痕迹——几道血痕伸入零乱干枯的白发中。

雷恩眯着眼睛观察那些血痕,面露疑惑,然后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张床上。那张床是空的,仅有一堆干净的睡衣在上面。

“路易莎·坎皮恩的床?”

萨姆点点头。“就是那个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睡觉的地方,但是我们已经把她移出这个房间了。今天早上稍早的时候,她被发现躺在这里的地板上,昏迷不醒。”

雷恩扬起银白色的双眉。“被击昏的?”

“我想不是,等一下再告诉您详情。她在隔壁房间——史密斯小姐的卧室,那位护士正在照顾她。”

“那么坎皮恩小姐平安无事?”

萨姆神情严肃地微微一笑。“有趣,呃?根据过去的事件,大家都会假定,无论这房子里的哪一个人在搞鬼,一定是冲着她来的,但是她没事,反而是老太太被算计。”

身后的走廊上有脚步声,两个人都迅速回头。雷恩脸上一亮。“布鲁诺先生!真是幸会。”

他们热情地握手。纽约的地方检察官沃尔特·布鲁诺是个中等个子、戴着无框眼镜、身板结实、长相严肃的男人。他看起来很疲倦。“很高兴见到您,雷恩先生。除非有人不幸归天,否则我们好像不会见面。”

“完全是你的错。跟萨姆巡官一样,你整个冬天都把我忘了。你已经在这里很久了吗?”

“半个小时了。您认为如何?”

“还不知道。”老演员仍然在观望死者的房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检察官整个人靠在门柱上。“我刚刚见过那个叫坎皮恩的女人,可怜的人。尸体是今天早上六点钟史密斯小姐发现的——她就睡在隔壁房间,可以看见屋后的花园和东边的侧巷……”

“地理解说吗,布鲁诺先生?”雷恩喃喃问道。

布鲁诺耸耸肩。“说不定有重要性。总之,路易莎向来起床相当早,史密斯小姐通常六点钟起床,进来探视她有什么需要。她发现哈特太太的样子——和你现在所见一模一样,躺在床上;而路易莎倒在地上,大致在她自己的床和那边那座壁炉的中间,头朝向壁炉,两脚差不多是在两张单人床之间的地板上。来吧,我指给您看。”他正要迈步走进卧室,但是雷恩一只手按在他的胳膊上。

“我想我可以想象得出来,”他说,“而且我认为,我们越少在那地板上走动越好。请继续说。”

布鲁诺惊讶地看看他。“哦,您是指这些脚印!呃,史密斯小姐一看到老太太死了,以为路易莎也死了,所以尖叫起来——毕竟是女人。她的叫声吵醒了芭芭拉和康拉德·哈特,他们跑进来,看了现场一眼,什么也没碰——”

“这点你确定吗?”

“嗯,他们的口供相符,所以我们不得不相信——什么也没碰。他们确信哈特太太死了,事实上,她已经僵硬了。然而,他们发现路易莎只是昏迷而已。他们把她从这里抱进史密斯小姐的房间,康拉德打电话给家庭医生梅里亚姆医生,还有警察,没让任何人进来这里。”

“梅里亚姆宣布哈特太太死亡,然后到护士的房间——”萨姆补充说,“去照顾那个聋哑的女人。他还在那里,我们还没有机会和她谈。”

雷恩深思着点点头。“坎皮恩小姐被发现时到底是什么样子?我要听更精确的描述,布鲁诺先生。”

“她被发现时四肢张开,脸朝下。医生说她昏倒了,她的前额有一个包。梅里亚姆的判断是,她昏倒时前额撞到了地板,这说法对案情没什么帮助。她现在清醒了,但是还有点儿头晕。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母亲发生了什么事,这还是个问题,梅里亚姆还不准我们通知她。”

“尸体已经检查过了吗?”

“梅里亚姆之前做了检查。据我所知,只是表面上看一看而已,”布鲁诺说,萨姆点头表示同意,“还没正式检查,我们在等法医,席林是有名的慢性子。”

雷恩叹了口气,然后坚定地转向房间,仔细查看。他的目光停留在铺满整个房间的绿色短毛地毯上,从他所处的位置,可以看见一些以白色粉末显现出来的脚印,彼此间的距离颇大。它们似乎起始于两张单人床中间的区域,虽然从雷恩所站的位置看不见。脚尖朝向通往走廊的房门,而且在靠近老太太的床脚一带的绿地毯上,脚印最为清晰,越靠近房门就越模糊。

雷恩步入房间,循着脚印的路线观察。他面向两张床中间的空间站住,这样他可以仔细检查脚印的起点。现在他看清楚了,脚印踏在两张床之间绿地毯上的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上。粉末来源之谜也很快解开了。靠近路易莎·坎皮恩的床脚的地上,有一个几近全空的又大又圆的装滑石粉的纸盒——根据盒子上的说明,那是爽身粉。两张床之间的地毯上到处都是滑石粉。

雷恩刻意避免碰到脚印和粉末,在两张床之间小心翼翼地走动,以便对床头柜和地板有个比较清晰的观察。显然滑石粉盒原来是摆在床头柜边缘的,因为柜子上有白色粉末的痕迹,而且柜子的一角有一个圆形的印迹,显示粉盒在被打翻之前是放在该处的。圆形印迹后面数英寸的柜面上有一个新的凹痕,仿佛是硬物用力敲击所致。

“依我看,”雷恩评断,“盒子没有盖紧,所以落地时盖子脱落了。”他蹲下身从柜脚处捡起盒子的盖子,“你们当然早已观察过这一切了?”

萨姆和布鲁诺疲惫地点头。

盒子顶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几条细细的平行线,是红色的。雷恩抬头,狐疑地看看两人。

“是血。”巡官说。

鲜血形成的线条所在的部位垮下去,仿佛造成这些线条的物体曾用力重击,连盒盖的边缘都被打扁了。

雷恩点点头。“毋庸置疑,两位先生,”他说,“显然盒子受到重击从桌上被扫下来——桌面和盒盖上都有重击的痕迹——掉在靠近坎皮恩小姐的床脚的地毯上。由于盖子脱开,粉末洒得到处都是。”他把凹垮的盒盖放回原来捡起的地方,两眼不停地搜寻——有太多东西要看。

他决定先检查脚印。在两张床之间粉末最厚的地方,有几个大约各相距四英寸的鞋尖印,与死者的床大体平行地从床头走到床尾,朝着壁炉的方向而去。差不多在这片粉末的边缘,有两个被厚厚的滑石粉印得清清楚楚的鞋尖印;鞋印从此处绕过死者的床走向房门,鞋跟和鞋尖印都很清楚。从脚印间的距离来看,步伐越拉越大。

“基本上证明,”雷恩低声说,“留下脚印的这个人,一绕过床就开始撒开步子跑。”

看起来像跑步的脚印,印在没有洒上粉末的地毯上——是沾在鞋底的粉末造成的。“就表面的情况来看,巡官,”雷恩抬起头来说,“我得说你运气不错,这些是男人的脚印。”

“我们可能运气不错,也可能并非如此,”萨姆咕哝道,“不知怎么的,我不喜欢这些脚印的样子。简直太明白了!总之,我们已经对几个比较清楚的脚印量了尺寸,是七号半或八号,或八号半的鞋,鞋头很窄,两个后跟都磨损了。我的手下此刻正在房子里搜寻与此相符的鞋子。”

“毕竟,事情有可能相当简单。”雷恩评论道,同时转回两张床之间靠近床尾的地方,“那么,我猜,坎皮恩小姐被发现时,是躺在靠近她的床的床脚的,在粉末区域的边缘,几乎就在那个人的脚印改变方向的这一点?”

“对,她自己也留下了一些脚印,您可以看得出来。”

雷恩点点头。从洒了滑石粉的地方到路易莎·坎皮恩倒下的地点,有一些女人赤足留下的脚印,始于聋哑女的床单掀开来的那一边角落,沿着床沿直到床尾。

“这点应该毫无疑问,我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