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戈姆利的脸涨得通红,他握起拳头,作势要横跨地毯而来。比奇洛的表情则令人费解。
“就是这样,巡官。”吉尔说着,垂下眼帘。
“是吗?”萨姆外套长袖底下的肌肉鼓胀,他要是恼羞成怒起来那可非同小可,“好吧,哈特小姐,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到家的时候,前门是不是锁着的?”
“让我想想……我想是,是锁着的!我花了好几分钟才转动那把该死的钥匙。”
“你上楼去卧室时,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不正常的事?”
“不正常?巡官,你讲这话令我震惊。”
“你知道我的意思,”巡官咆哮道,“奇怪,特别,任何引起你注意的事。”
“哦!没有,巡官。”
“你有没有注意你母亲的房门是关着还是开着的?”
“是关着的。我进了自己的房间,扯掉衣服,倒头就睡,一直到早上才醒来。”
“可以了。好吧,戈姆利,你早上一点钟弃哈特小姐而去以后,上哪里了?”
避开吉尔直率、好奇的注视,戈姆利嗫嚅地说:“我在城里散步。聚会在七十六街举行,我步行了好几个小时,我住在第七大道和第五街之间。回到家时——我知道,天开始亮了。”
“嗯。你和哈特合伙多久了?”
“三年。”
“你认识哈特一家多久了?”
“从我的大学时代开始。康拉德和我是室友,我从那时开始认识他家。”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约翰。”吉尔温柔地说,“我那时候是个黄毛小丫头,你那时候人可真好。你那时候真的那么好吗?”
“不要在那里唱花腔女高音。”巡官吼道,“戈姆利,站到一边去。比奇洛,据我所知,你的公司负责处理哈特太太所有的法律事务,老太太是不是有商场上的敌人?”
律师彬彬有礼地回答:“你和我所知略同,巡官,哈特太太是一个——嗯!——一个颇为特殊的女人,无论任何方面都不因循旧规。敌人?当然有,所有在华尔街活动的人都有敌人,可是我想还不至于到——不,绝不可能——还不至于有人恨她到动手谋杀她的程度。”
“这情报有帮助。那么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没有?”
“难过,非常难过,”比奇洛说着,抿抿嘴唇,“真是很难过。而且,你知道吗,对这事我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一点点也没有。”他停了一下,紧接着又说,“两个月前有人企图毒害坎皮恩小姐那件事,我也是想不出一点儿道理来,我想我那时就告诉过你了。”
地方检察官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算了,巡官,这样一点儿头绪也没有。比奇洛先生,她有遗嘱吗?”
“当然。”
“遗嘱上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我——”
有人敲门,他们全转过头去。巡官步履沉重地踱到门口,把门打开两英寸。“哦,莫舍,”他说,“什么事?”
大个子莫舍低声说了些什么,巡官应了一声“不行”,语气非常坚决。他突然咯咯笑了几声,当着莫舍的面把门砰的一声关上,然后走到布鲁诺检察官旁边耳语几句,后者听罢一脸按捺不住的样子。
“啊——比奇洛先生,”布鲁诺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对哈特太太的亲人正式宣读遗嘱?”
“星期二下午两点,葬礼结束以后。”
“好,到时我们再聆听细节。我想就到此为止——”
“布鲁诺先生,稍等一下。”哲瑞·雷恩先生语气平和地说。
“没问题。”
雷恩转向吉尔·哈特。“哈特小姐,你最后一次看见通常放在这里的那把曼陀林琴,是什么时候?”
“曼陀林琴?昨天晚上晚饭后——正好在我和约翰要出门以前。”
“那么你上一次去你父亲的实验室,是什么时候?”
“约克那个有怪味的房间啊?”吉尔耸耸她漂亮的肩膀,“好几个月以前,对,很多个月了。我从来就不喜欢那个地方,约克也不喜欢我去他那里,你知道——我们父女尊重彼此的隐私之类的。”
“原来如此。”雷恩说,脸上毫无笑容,“自从哈特先生失踪以后,你有没有去过楼上的实验室?”
“没有。”
他鞠了一躬——只是微微欠身。“谢谢你。”
“没事了。”萨姆巡官突然说。
那两个男人和吉尔轻快地离开了图书室。在外面的走廊上,切斯特·比奇洛殷勤地挽住吉尔的胳膊,她则仰头对他微笑。约翰·戈姆利皱着眉看着两人信步走进客厅,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然后略显迟疑地在前厅来回踱步。几名驻守该处的刑警目光漫不经心地随着他的背影游移。
图书室里的三个人彼此对视,此时似乎无须多言。萨姆巡官走到门边,要一名刑警去叫路易莎·坎皮恩的护士。
史密斯小姐的观察,出人意料地导出了一些有趣的观点。胸部丰满的护士因其职业的烘托,让人觉得少了一些女性特有的娇弱。开始的时候,她回答得精神抖擞、非常正式。她前一天有没有看到曼陀林琴在玻璃箱里?不记得。她和过世的哈特太太是不是最常进出路易莎·坎皮恩房间的人?是。她记不记得,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曾经看见曼陀林琴出现在路易莎的房间?——这是哲瑞·雷恩先生提出的问题——没有,自从约克·哈特失踪以后,曼陀林琴就一直放在那个玻璃箱里,而且据她所知,从来没有因为任何理由被移动过。
雷恩说:“除了哈特太太,有没有其他人从坎皮恩小姐的水果盘里拿水果吃?”
史密斯小姐回答:“哦,没有,家里其余的人都不准进入路易莎的房间,先生,而且一旦有哈特太太的禁令,任谁想都不敢想去拿属于路易莎的东西。可怜的人。当然,偶尔小孩会溜进来偷两个苹果什么的,但这并不常发生,因为哈特太太对小孩非常严厉,上次发生这种事时——大约三个星期前——她鞭打杰奇,责骂比利,搞得一团乱。杰奇照常叫嚷得像是断了头,他妈妈照常因为哈特太太打小孩过来争执,吵得相当可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哈特太太——我是指马莎——通常温顺得很,可是她的母性本能一旦被触犯,发起火来可不得了,而她和哈特太太——就是她的婆婆——一天到晚为了孩子的管教权争吵不休……哦,对不起,先生,我讲个没完。”
“没关系,没关系,史密斯小姐,我们听得津津有味。”
布鲁诺检察官说:“水果,雷恩先生,水果。史密斯小姐,你有没有留意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果盘?”
史密斯小姐说:“留意过,先生。”
“里面摆的水果是不是和今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想是,先生。”
萨姆巡官问:“你最后一次看到哈特太太是什么时候?”
史密斯小姐开始显得紧张起来。“昨晚大概十一点半的时候。”
“告诉我们当时的情况。”
“哈特太太通常自己照料路易莎的睡前所需,但是我又进去看了最后一眼,发现路易莎已经上床了。我拍拍她的脸颊,用点字板问她,在我睡觉以前是不是还有什么需要,她说没有——我的意思是,她用手语告诉我没有。”
“那些我们都了解。继续讲。”
“然后我问她还要不要吃水果,当时我的身体转向水果盘。她说不要。”
雷恩慢慢地说:“所以当时你确实注意到了那些水果?”
“哦,是的。”
“里面有几个梨?”
史密斯小姐的小眼睛警觉起来。“哦!昨晚只有两个,今天早上却有三个!我刚才没想到……”
“你确定吗,史密斯小姐?这点至关重要。”
史密斯小姐迫不及待地说:“是的,先生,原来只有两个,我可以发誓。”
“是不是其中有一个烂了?”
“烂了?没有,先生,两个都又熟又新鲜。”
“啊!谢谢你,史密斯小姐。”
萨姆巡官口气暴躁。“这有什么关——好吧,史密斯小姐,这段时间哈特太太在做什么?”
“她穿着一件旧睡袍,正准备上床。她刚——呃,你知道女人睡前做些什么事。”
“不用说我都知道,我是结了婚的人。老太太的举止怎么样?”
“性急,暴躁——但这都是她很平常的脾气。她刚洗过澡,事实上心情好像——我是说,对她而言——比平时好一点儿。”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桌上刚好放了一盒爽身粉!”
“不,先生,爽身粉向来都在那个床头柜上。路易莎,那可怜的人,喜欢香味,而且她喜欢爽身粉的气味——常常给自己抹爽身粉。”
“你注意到桌上的爽身粉盒了吗?”
“是的,先生。”
“当时是不是打开的?”
“不是,先生,有盖子盖着。”
“盖得紧紧的?”
“呃,不是,据我记得,有些松。”
哲瑞·雷恩先生甚表同意地点头微笑。萨姆巡官也坚定地点点头,表示认可这个小小的胜利。
检察官问道:“史密斯小姐,你是有执照的护士吗?”
“是的,先生。”
“你为哈特太太工作多久了?”
“四年。哦,我知道从来没有人在一个病人家做这么久的,但是我年纪大了,薪水又颇优厚,而且我不喜欢到处换。这是个轻松的差事,先生。再说,我变得非常喜欢路易莎,可怜的人——值得她活下去的东西如此稀少。事实上,我的护理才能在这里没派上多大用场。我与其说是路易莎的护士,不如说是她的陪侍。我通常白天和她在一起,晚上则有哈特太太照顾她。”
“请你稍微言简意赅一点儿,史密斯小姐。昨晚离开她们的房间以后,你做了什么事?”
“我回隔壁自己的房间睡觉了。”
“你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史密斯小姐脸红了。“没有,先生,我……我向来睡得很沉。”
萨姆巡官目光严苛地打量史密斯小姐的身材。“是这样啊,好吧。你知不知道谁可能想毒害你那位又聋又哑的病人,史密斯小姐?”
史密斯小姐的眼睛眨个不停。“没有,哦,没有!”
“你了解约克·哈特吗?”
史密斯小姐松了一口气。“是的,先生,他是个安静、瘦小的人,非常惧怕哈特太太。”
“你是否了解他化学研究的工作?”
“知道一点儿。因为我是护士,他似乎觉得——你知道,在某方面我们可以沟通。”
“你有没有去过他的实验室?”
“去过几次,有一次他邀我去看他用血清在一群天竺鼠身上做实验——他真的给它们注射,非常有趣,而且具有启发意义。我记得有一次,我帮一位大牌医生——”
雷恩问:“我猜想你的护理工具套里有皮下注射器?”
“是的,先生,有两支。一支用于大型注射,一支用于小型注射。”
“那两支都还在吗?没有被偷吧?”
“没有,先生!几分钟前我才检查过我的工具套,因为我看见在路易莎的房间里找到的那支注射器——席林医生,是这个名字吧?他进来房间时拿在手上。我心想可能有人偷了我的,但是那两支都在我的工具套里。”
“你知不知道在哈特太太房间里发现的注射器有可能来自哪里?”
“呃,我知道楼上实验室里有一些……”
萨姆巡官和检察官同时“啊”了一声。
“因为哈特先生的实验要使用注射器。”
“他有多少支?”
“我实在不知道。但是那边的一个铁柜里有卡片,记录了实验室里的所有物品,你们还可以在铁柜里找到注射器的数量记录。”
“进来,佩里先生,”萨姆巡官像饥饿的蜘蛛一样以诱哄的口气说,“进来,我们要和你谈谈。”
埃德加·佩里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任谁一眼都可以看出来,他是那种采取行动前总要迟疑再三的人。他瘦高个子,四十五岁左右,浑身上下透着学究气。刮得干净泛青的脸孔拘谨、敏感,五官精致。他看起来比实际岁数年轻。哲瑞·雷恩先生注意到,这种错觉主要是那对聪明、深邃的眼睛造成的。
他慢慢地走进来,在巡官示意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我猜,这位是小孩的家庭教师?”雷恩问,一边神情愉快地对佩里微笑。
“是,正是。”佩里沙哑着嗓子说,“呃——你找我有什么事,萨姆巡官?”
“只是简单谈一谈,”巡官回答,“没什么特别的事。”
他们都坐下来,彼此对视。佩里很紧张,不断地舔嘴唇,而且当他发现众人询问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时,他只是把眼睛垂下来,注视着脚下的地毯……是的,他知道不准去碰曼陀林琴。没有,他从来没去过约克·哈特的实验室,他对科学并不特别感兴趣,况且哈特太太的禁令非常严厉。他是在新年过后那个星期开始在哈特家任教的。前任家庭教师在和马莎发生了一场争吵后辞职,因为有一天,杰奇想把一只猫淹死在浴缸里,家庭教师为此而鞭打杰奇,马莎正好瞧见了,顿时勃然大怒,指责家庭教师。
“你和那两个小鬼合得来吗?”巡官正色问。
“哦,还不……不错,合得来,我处理得不错,”佩里喃喃地回答,“虽然他们有时候确实很调皮。我设计了一个制度,”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个奖惩制度,相当有效。”
“在这里工作很不容易吧,我敢说。”巡官颇为坦率地说。
“有时候,”佩里有点儿激动地承认,“小孩子很容易野起来,而且恐怕——请你们理解,我没有评判的意思!——恐怕他们的父母不是很精于管教。”
“特别是小孩的爸爸。”萨姆批评道。
“呃——或许他不是小孩的好榜样,”佩里说,“有时候我确实做得不是很愉快,但是我需要……钱,这里的薪水很优厚。有好几次,”他开始显得有信心了,“我承认曾经想辞职,但是……”他困惑地住了口,好像被自己的率直、鲁莽所吓到。
“但是什么,佩里先生?”雷恩语带鼓励。
“这个家虽然疯狂,却也有它值得留恋的地方。”他清清喉咙回答道,“我的意思是……有哈特小姐……我是说,芭芭拉·哈特小姐,我对她……我对她出色的诗作,有无限的景仰。”
“哦,”雷恩说,“对学术的尊崇。佩里先生,对这个家里发生的怪事,你有什么看法?”
佩里面红耳赤,但是语气更趋坚定。“我没有任何看法,先生。但是在道德上,有一件事我十分确定:无论其他人如何牵涉在内,芭芭拉·哈特绝对不会涉入犯……犯罪的酷行,她人太好,太高贵,太神圣,太甜——”
“谢谢你的好心,”检察官板着脸回答,“我相信她听到会很高兴。好,佩里先生,你不常外出——你住在这里,没错吧?”
“是的,住在三楼——阁楼的一间房间。我很少请长假,事实上,我只请过一次短假——四月的时候请了五天。此外星期日是我自己的,通常我都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度过。”
“都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吗?”
佩里咬了一下嘴唇。“也许这样说并不完全正确,有好几次哈特小姐好心……陪我出去。”
“原来如此。你昨晚在哪儿?”
“我很早就回自己的房间了,读了一小时的书,然后就睡觉了。”他补充了一句,“一直到今天早上,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当然。”
一阵沉默。佩里在椅子上扭捏不安,巡官的眼里闪着阴森的神色……你知不知道路易莎·坎皮恩喜爱水果,经常有一盘水果在她的床头柜上?他一脸惶惑——知道,但是这有什么关联?你知不知道哈特太太对水果有特别的好恶?一脸茫然——耸耸肩。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哲瑞·雷恩先生语气友善。“佩里先生,你说你是一月初才来这里,那么,我想你从来没见过约克·哈特?”
“没有。我对他所知甚少,而且我对他的事,主要都是从芭——哈特小姐那里听来的。”
“你还记得两个月前有人试图毒害坎皮恩小姐的事吗?”
“记得,记得。很可怕的一件事,那天下午我回来的时候,房子里一片混乱,我当然也十分震惊。”
“你和坎皮恩小姐有多熟?”
佩里的声音激昂起来,眼睛也一亮。“相当熟,先生。相当熟!总体而言,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当然,我对她的兴趣纯然是客观性的——她是个很特殊的教育课题。我相信,她已经学会了解我、信任我。”
雷恩一脸沉思。“你刚才说你对科学没有兴趣,佩里先生,那么,我假定你没有太多科学方面的学问。你对——譬如说,病理学,并不熟悉?”
萨姆和布鲁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但是佩里确定地点点头。“我很清楚你想知道什么。我猜,你的想法是哈特家族的血统一定有一些根本上的病理问题,这才会导致他们的错乱行为?”
“太好了,佩里先生!”雷恩微笑,“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佩里生硬地说:“我既不是医生,也不是心理学家,他们——不正常,我承认,但我只能说这么多。”
萨姆站了起来。“我们说说这个问题吧,你是怎么得到这个工作的?”
“康拉德·哈特先生登广告请一个家庭教师,我和一些人一起来应征,很侥幸被录用了。”
“哦,那么你有推荐信?”
“是的,”佩里回答,“是的,是的,当然。”
“信还在吗?”
“是……是的。”
“我想看看。”
佩里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起身迅速走出图书室。
“有点儿眉目了,”门刚在佩里身后关上,巡官便说,“终于有了突破。就要揭晓了,布鲁诺!”
“你到底在说什么,巡官?”雷恩微笑着问,“你是说佩里?除了一些明显的恋爱迹象,我承认我看不出——”
“不,我不是指佩里,等着瞧。”
佩里拿着一个长信封回来了。巡官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厚信纸,开始迅速地阅读。那是一封简短的推荐信,说明埃德加·佩里先生是签名者的子女尽职的私人教师,他并非因不称职而离职。签名者的姓名是詹姆斯·里杰特,签名下面有一个公园大道的地址。
“好。”萨姆有点儿心不在焉地说,并把信还给佩里,“留着随时接受调阅,佩里先生。今天到此为止。”
佩里松了口气,把信塞进口袋,快步离开图书室。
“现在,”巡官搓着两个大手掌说,“现在开始进入重点。”他走到门边,“皮克森!叫康拉德·哈特过来。”
所有冗长的对话,所有枝节问题,所有的疑云、谜题和不确定,似乎都指向这一点。事实上,答案并非如此,但是情况疑似如此。随着萨姆巡官语气里夹带的兴奋,连哲瑞·雷恩先生都觉得心跳加快起来。
总之,对哈特家男主人的讯问,开始的时候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康拉德·哈特安静地走进来——这是个高大、心神不宁的人,五官粗犷,线条清晰。他看起来故作镇定,走路小心翼翼,仿佛盲人置身险境;头抬得直挺挺的,像小儿麻痹症患者一样不自然;额头汗津津的。然而,他刚要坐下来,和平的假象就被击得粉碎。图书室的门砰的一声大开,走廊上传来格斗声,杰奇·哈特又蹦又跳地跑进来,吆喝着小男孩想象中的印第安人战歌,追逐着瘦小的弟弟比利。杰奇肮脏的右手抓着一把玩具战斧,比利两只手被紧紧地——虽然乱七八糟地——绑在他骄傲地挺直着的背后。萨姆直瞪瞪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阵旋风在他们脚下乱转。一脸倦容、苦恼不堪的马莎·哈特,跟在两个孩子后面冲进图书室。三个人对房间里的人都视而不见。她在雷恩的椅子背后逮住杰奇,用力一巴掌甩在杰奇脸上。小男孩松开手上的战斧——他刚才拿着这把战斧对着小比利的头乱砍,十分危险——头往后一仰,开始大声号啕。
“杰奇!坏家伙!”马莎声音刺耳地叫骂,“怎么和比利那样玩,看我教训你!”
比利立刻放声大哭。
“好了,看在老天的分上,”巡官咆哮道,“你能不能好好照管你的孩子,哈特太太?不要让他们来这儿!”
管家阿巴克尔太太气喘吁吁地尾随而入。倒霉的刑警霍根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进来了。杰奇在众人拥上擒拿他之前,早就一眼看清局势,他简直不亦乐乎地猛踢霍根的腿,一时之间,只见霍根手脚乱舞、面红耳赤。康拉德·哈特半坐半起,自制力全失,失神的眼睛里燃起一片愤恨。“把这些该死的小鬼通通带出去,你这笨蛋!”他语音颤抖地对他妻子说。她吃了一惊,放开比利的手,脸红到耳根了。但她马上回过神来,惊恐不已的眼睛张望四周。阿巴克尔太太和霍根两人把小孩弄出了房间。
检察官用微微发抖的手点燃一支香烟,说:“希望千万不要再来一次……巡官,最好让哈特太太留下来。”
萨姆面露犹豫。雷恩出人意料地站起来,眼中带着怜悯。“这边请,哈特太太。”他温和地说,“坐下,平静一下情绪。不必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亲爱的。”
她移身入座,脸上全无血色,注视着她丈夫冷冰冰的侧影。康拉德似乎后悔自己的冲动,他低下头,喃喃自语。雷恩悄悄地退入角落。
他们立刻得到了一个很有价值的信息。先生和太太两人都曾注意到,前一晚曼陀林琴还放在玻璃箱里。康拉德更提出一个重要的事实:过了午夜,精确的时间是清晨一点半,他才回到家里,曾经到楼下图书室倒了一杯睡前酒。“这里的酒柜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酒。”他镇静地说,指指旁边的一个酒柜。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注意到曼陀林琴和之前数月没有两样地放在玻璃箱里。
萨姆巡官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他对布鲁诺发表评论,“这对解释案子很有帮助。无论是谁把曼陀林琴从玻璃箱里取出来的,很可能也是在犯案之前没多久才这样做的。你昨天晚上在哪里,哈特先生?”
“哦,”他回答,“出去了,去谈生意。”
马莎·哈特失血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紧盯着丈夫的脸。而他没有看她。
“清晨一点钟出去谈生意。”巡官别有意味地说,“好吧,不管这个。你出了图书室以后做了什么?”
“给我听着!”康拉德突然喊起来,巡官眯起眼睛,咬着牙,一副准备应战的样子;康拉德脸红脖子粗的,“你到底在暗示什么?我说‘出去谈生意’,去你的,就是出去谈生意!”
萨姆不为所动,一会儿他舒缓下来,口气和蔼地说:“当然就是这个意思。那么,你从图书室出来以后上哪里了,哈特先生?”
“到楼上睡觉。”康拉德嗫嚅地说,他的火气来得急去得也快,“我太太已经睡了。我整晚都没听到什么,酒喝得太多——睡得像死人一样。”
萨姆变得非常亲切,左一句“是的,哈特先生”,右一句“谢谢你,哈特先生”,声音柔和得不得了。检察官强忍住笑,雷恩好笑又好奇地审视着巡官。那只蜘蛛又回来了,他心想——饿极了的蜘蛛,毫无疑问,正在诱惑一只极其软弱的苍蝇。
康拉德自顾自坐下。萨姆转向马莎。她的叙述十分简短:她在十点钟的时候,到幼儿房把小孩送上床,然后外出到公园散步,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回来,没多久就上床睡了。没有,她没听见她丈夫进来。他们各自睡一张单人床,她整晚睡得像死了一样,因为小孩白天调皮捣蛋,把她搞得筋疲力尽。
此时巡官神态从容,先前几次谈话中的不耐烦神色一扫而空,好像不在意询问烦琐的问题,而对毫无助益的回答也极其宽宏大量。听起来,自从哈特太太下了禁令以后,两个人都没进过实验室。两个人都很清楚路易莎的床头柜上,每天都要摆一个水果盘的习惯,还有老哈特太太厌恶吃梨。
但是康拉德·哈特的本性难以掩藏。巡官问他一些关于约克·哈特的琐碎问题时,他好像很不安,不过表面上只是耸耸肩而已。
“我家老头子?怪胎一个,半个疯子,没什么好说的。”
马莎倒抽一口气,怨恨地瞥了她丈夫一眼。“那个可怜人根本是被逼死的,康拉德·哈特,你连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抬一下救他!”
他再度狂怒起来,火气在瞬间爆发,脖子上青筋毕现。“少插嘴!这是我的事,烂婊子!”
大家愣住了,连巡官都受了震撼,喉咙深处不快地咕哝着。检察官刻意用冰冷的口气说:“你最好注意一下你的言辞,哈特,这可是我的事,也是萨姆巡官的事。坐下!”他厉声说,康拉德眨眨眼睛听从了命令,“现在,”布鲁诺接着说,“告诉我们,哈特,有人想谋害你同母异父的姐姐路易莎·坎皮恩,你有什么看法?”
“谋害?你是什么意思?”
“是的,谋害。我们确信你母亲被杀是意外。凶手昨晚真正的目的,是在坎皮恩小姐要吃的梨里下毒!”
康拉德傻傻地张着大嘴。马莎揉着疲惫的眼睛,仿佛这是一出无可比拟的悲剧,等她的手放下来,可以看到她满脸恶心、恐怖的神情。
“路易莎……”康拉德喃喃自语,“是意外……我……我不知道该……我实在不知道。”
哲瑞·雷恩先生叹了口气。
那个时刻终于来临。萨姆巡官走向房门的动作如此突然,马莎·哈特吓得捂住胸口。他走到门前停下脚步,转身说:“你是今天早上第一批看见尸体和你母亲房间样子的人之一——你,你姐姐芭芭拉和史密斯小姐。”
“是的。”康拉德缓缓地回答。
“你有没有注意到绿地毯上的爽身粉脚印?”
“好像有……我当时很激动。”
“激动,嗯?”萨姆巡官挪了挪脚步,“所以你注意到脚印了。好,好,都给我等着。”他大力拉开门,扯起喉咙吼道,“莫舍!”
那个在他们讯问吉尔、比奇洛和戈姆利的时候,曾经跑来向萨姆耳语的大个子刑警,应声走入房间。他呼吸粗重,左手放在背后。
“你说,”萨姆巡官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你曾经注意到脚印?”
疑惑、害怕和眼看一触即发的怒火,使康拉德的脸涨得通红,他跳起来,大吼:“是,我是这样说的!”
“很好,”萨姆回答道,咧嘴而笑,“莫舍,好孩子,给这位先生看看你们找到了什么。”
莫舍像变戏法一样,忽然将左手伸到众人眼前。雷恩悲哀地点点头——正如他所料,莫舍的手上提着一双鞋——一双白色帆布鞋,虽然鞋头是尖的,可是显然是男鞋。鞋子肮脏发黄,非常陈旧。康拉德目不转睛地瞪着鞋子。马莎站起来,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苍白的脸上肌肉紧绷。
“以前有没有见过?”萨姆愉快地问。
“我……是的,那是我的旧鞋。”康拉德口吃地回答。
“你把它们放在哪里了,哈特先生?”
“怎么……在我楼上卧室的衣橱里。”
“你最后一次穿这双鞋,是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康拉德缓缓转身面对他的妻子,“我想,”他用发紧的声音说,“我告诉过你把这双鞋丢掉,马莎。”
马莎舔舔发白的嘴唇。“我忘了。”
“好了,好了,哈特先生,”巡官说,“不要又乱发脾气。注意听……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拿这双鞋给你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萨姆踏前一步,脸上原有的善意、客气顿时烟消云散,“你或许有兴趣知道,哈特,你这双鞋的鞋底和鞋跟,和杀你母亲的凶手留在楼上地毯上的脚印,恰好吻合!”
马莎轻呼一声,把一只手背压在嘴巴上,仿佛自己有什么举止不妥之处。康拉德眨着眼睛——他的习惯,雷恩想。他的神情越来越迷惑了,如果他曾经聪明过,智商也被酒精损毁得差不多了。
“那又怎样?”康拉德低声说,“这又不是全世界唯一的那种尺寸和样式的鞋子——”
“没错,”萨姆怒吼,“可这是这房子里唯一的,哈特先生,它不仅和凶手的脚印完全吻合,而且鞋底和鞋跟还沾着和洒在楼上的一模一样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