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过震惊吗,学长一把抓住了驾驶席的靠背。他的动作引起车体一阵摇晃。
“你怎么想?”
“呃——判断材料太少了,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说,但应该不可能吧?毕竟,三个人之间应该没有任何关系的。”
“也许是无差别杀人。”
“无——”彻夜未眠的疲劳也起了作用吧,学长好像连吃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瞪着眼睛,一个劲儿地呻吟,“可是,你啊……怎么……”
“凶手也许是出于某种理由,执着于把人从御影公寓最高一层的楼梯间平台上推下去。只要有了机会,就把人推下去,对方是谁都无所谓,就这样。”
“难道……”好像是想起了刚才我在医院里提出的那个问题,小兔感觉心里不适似的扭歪了脸,“每逢这种时候,就在‘牺牲者’的身边供上‘礼物’?”
“不知道啊。不过,关于去年华苗小姐的情况还没查出来,但至少五年前的久作君,好像是他本人去买的那个‘礼物’。”
“鸭哥怎么样?掉在旁边的那个‘礼物’,是他自己去买的吗?还是说,是其他人……”
那之后,我们向佐伯刑警大致问了问关于“礼物”的情况,但也只是被支支吾吾地敷衍过去而已。因为那是重要的物证,所以他这么做也算理所当然吧。
“说到机会我想起来了,”我转变话题,“鸭哥他到底为了什么事要去御影公寓啊?”
“对哦,还有这个问题。”
“仔细想想,五年前鸟越久作君也是这样,要是以自杀为前提来考虑倒没什么奇怪,但如果他是被人谋杀的,那么他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去御影公寓的呢?”
“不知道啊。目前在几名‘被害者’中,知道去现场理由的,就只有第二位,此村华苗小姐。”
“该不会,”渐渐地,小兔好像也感染了高千的想法,好像怕冷似的缩起了肩,“也许……是凶手把他叫去的?”
“大概吧。”
“但会是谁呢?”漂撇学长也认可了那种可能性,但同时又好像提醒着自己绝不能草率断定,“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小鸭约好了八点跟我会面的。之后任何取消的信息都没给我,究竟会是去见谁呢?”
“谁知道。总之——”高千把车停在停车场里,拉上手刹,“还是稍微睡一下比较好吧,我们。”
“说得也是。”
下了车,昨晚的雪果然没有积起来。就像雨停了之后一样,只剩下融雪的残迹。
“之后的事情,我们回头再商量吧。”
“知道了——对了高千。”正要在停车场前道别,漂撇学长叫住她。
“什么?”
“刚才,多谢了。”
面对他伸出的手,高千坦然露出笑脸,回握上去:“消沉沮丧的小漂最讨厌了。”
“已经没事啦。看看,如你所见,我复活了哦。啊,对了!这么说起来,之前高千你亲了我呢!哇哈哈哈!”
到了此刻终于涌上实感了吗,学长的眼角和鼻子下方唰的一下垂下去,好像集中受到了地球引力的牵引一样。那种就算用特殊化妆术都无法实现的表情崩坏程度,哪怕说是欣喜若狂都显得太过平实了。
“哎呀,你说什么啊。”高千的反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正如漂撇学长恢复到平时的状态一样,她也完全变回了正常时候的自己,表情冷淡,“我一点都听不懂呢。”
“又来了又来了,高千啊,你这人真是的,用不着这么害羞嘛。你我都已经是这种关系了,对吧?对吧?那么,在去美美睡一觉之前,先来个晚安之吻——”
说着,学长神魂颠倒地闭起眼睛,把脸凑了上去。高千干脆利落地一把推开那张脸,动作之大简直让人担心会不会把他脖子都扭下来,继而一个扫堂腿,把学长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手下留情?哪个世界有这种概念啊?
“呜哇,好惨!”小兔瞪圆了眼睛。
“痛痛痛……”
重要的当事人漂撇学长趴在地上痛苦挣扎,脸上却洋溢着莫名的喜悦。看着这样一如往日的他,我终于有了切实的感觉——鸭哥他真的活下来了。
但是,和高千、漂撇学长还有小兔道别之后回到自己的公寓,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鸭哥几乎死去的事实再度伴着恐怖袭上心头。我一边担心着会做噩梦,一边先躺了下来。
我睡不着,想要喝瓶啤酒,但又觉得在这清晨的阳光之下喝酒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当然了,把窗帘拉起来,光就进不来了,可是清晨的氛围还是无处不在。
我忍耐着对于酒精的渴望,躺在从不整理的床铺上,各种各样的思绪在整晚没睡的冰凉头脑中不断卷起旋涡。
鸭哥真是被人谋杀的吗?若的确如此,会是如漂撇学长所担心的那样,源于围绕着绘理的三角关系,由大和动的手吗?还是像高千所说,他是无差别杀人模式之下的牺牲品呢?
无法断定。但就我而言,我觉得漂撇学长的说法更有道理。虽然不得不怀疑大和这一点让人很遗憾,但在有着鸭哥最开始为什么要跑去御影公寓这个问题的前提下,就没法儿不怀疑其中有着熟人的存在。
因为已经和学长约了见面,所以很难想象鸭哥会被陌生人叫出去,若无其事地去对方的地盘。但是,如果是大和找他,说不会花很长时间,鸭哥就会决定先让漂撇学长等一会儿,先去大和那边吧。那也就是说,果然……
这样那样地展开着讨厌的想象,我浅浅地进入了梦乡,不出所料地做了噩梦。
梦里,我在楼梯平台上被人从背后推了下去。怎么会有这么毫无艺术感、这么直白的噩梦啦——我还记得,在梦中我如此地气愤着。
要坠落了。在自己的惨叫声中,我醒了过来。整个人都很不舒服,感觉好像噩梦的残渣也一道被带来了现实世界似的。
看看表,还没到中午。时间长短姑且不论,从情绪来说,不能说是经过了充分的睡眠。想要再睡一觉,又觉得还是会做噩梦,我索性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正想着该去吃点什么东西,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哪位?”
“嘿。”漂撇学长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像是睡了足以恢复平常体力的一觉,表情十分清爽。“出门了哦。”
“啊?什么啊,突然来这么一句。”
“之前那两位又来了。”
“那两位?”
“刑警啦,刑警。”
公寓外面,佐伯刑警和宇田川刑警,跟高千和小兔一起等在那里。
看到高千,我稍微有些迷糊。因为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穿衣风格——设计感奇异到让人不觉得那竟然是服装的独特品位,然后是露出了长腿的裙裤。只是,颜色依然是黑的。除去这一点,还是平日的高千。她果然还是穿着“丧服”啊。
“打扰你休息了,抱歉。”佐伯刑警自己恐怕完全没有睡过吧,这一点可以想象,却完全感觉不出来。“各位都到齐了,我想请问一下,有人去过鴫田一志先生的家吗?”
“我经常去。”漂撇学长回答道。
而高千和我其实都还没有去过鸭哥的新居。他从之前那间地板塌陷了的公寓搬出来以后,好像先在其他公寓里住了一阵子,然后为了跟绘理结婚,买了一套四室两厅的新居。
“那么,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我们打算去鴫田先生的住处进行调查,可以请你们去见证一下吗?”
“见证?”
“也就是想请你帮忙确认一下,以你熟悉的眼光来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当然了,你们几位也请一起吧。”他依次看着高千、小兔和我,“站在不同的立场来看,可能又会有新的发现。”
两位刑警坐进了便衣警车,我们四人坐进漂撇学长开的车里,朝向鸭哥的新居驶去。
那是一幢十二层高的大楼,周围还插着现场看房通知的旗子,看来房子还有挺多没卖掉。这么说起来,好像之前听鸭哥说过来着,之所以会选择买这里,是因为房价比起最开始降下来了一大截。
鸭哥的房子在一楼的角上。说起四室两厅,世人一般都会觉得对新婚夫妇而言房间好像多了一点,但就鸭哥的情况来说,为了他收集的那些书,这么多的房间无论如何都是必需的。
佐伯刑警在有着自动锁的玄关按响了门铃。“哪位?”女性的声音传来。“是我。”他简单地回答后,响起了咔嚓一下的开锁音。
待在一○一室的是位年轻女性。佐伯介绍她的名字是七濑。看来也是位刑警吧,结实的体格有着中性气质。
照佐伯刑警之前的口吻,感觉像是现在要开始对鸭哥的房间进行调查,但从现状来看,他们的检查应该已经大致结束了。当然,这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是以谋杀未遂为前提(恐怕是以宇田川刑警为主导),加上寻找遗书这一目的,开展了初步搜查。
“找到遗书之类的东西了吗?”高千问道。对此,宇田川刑警只是摇摇头。
“我有点事想请教一下。”佐伯刑警带我们走到靠近玄关的西式房间,视线范围内全都是书。并列摆放的一排又一排书架之间,只能勉强容许一个人通过。
“鴫田先生好像很喜欢书本,但就我所看到的,发现同样的一本书有两本,甚至还有十几本之多。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如此。之前佐伯刑警说的意思好像是,期待从熟悉环境的人眼中有什么新发现,但总而言之,他是为了解开这类疑问,才特意带我们来这里的。
漂撇学长作为代表,大致说明了鸭哥的“爱好”。为了保存而买下备份,不同版次的版本全部收集起来,这些对佐伯刑警来说好像都是无法理解的世界。他措辞谨慎地表达了心中的些许不解:“请恕我直言,这还真是相当惊人的爱好啊。特别是像这样——”
他指向的那个书架上,同一个标题的书,猛一眼看上去,排列了有百本以上。那是在大约十年之前卖出了几百万册的畅销书,著名的恋爱小说。而鸭哥是那位作家的粉丝。这部作品不断地一再重版加印,听说是竟然印刷了一百五十多次。要是把这些不同的版本全部收集在一起,那同一个题目的书当然会有一百五十多本并排在那里了。即使在鸭哥为数众多的藏品中,这也是最大数量级的一部了吧。
“还有——”不知何时,佐伯刑警已经戴上了一副白手套。他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书,问“这是什么?”
翻开书来,中间夹着一张浅绿色的券,上面印着红线绘就的圣诞树。是圣诞彩票。前天在漂撇学长家里给我们看的那张是米色的,看来是每年的颜色都不一样。既然米色是今年的,那浅绿色就该是去年的吧。
“如你所见,这是当书签用的。”
“书签?”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家伙有这种爱好,所以经常到旧书店里去买书。”
“原来如此。为了收集不同的版本,每次都去买新书也是笔大开销。”
“但是旧书的话,很多都没有书签了。而那家伙,若不在自己每本书里都夹上书签就觉得心里不自在,所以就像这样,没中奖的彩票也不丢掉,拿来当书签使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去年的平安夜,漂撇学长和鸭哥之间那番谜一样的交流,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这么说起来,这是去年的票啊。”佐伯刑警是因为自己也买过圣彩吗,语气中显得深有感触一般。“但是,再怎么说是爱好,这么大量的书还是挺够呛的。一般都会趁着结婚的机会,把这种收藏处理掉的吧,鴫田先生是打算结婚以后仍然保留这项爱好吗?”
“是吧。毕竟他可是连地板塌陷都不会吸取教训的人呢。”
“地板塌陷?”
“他以前住在木造结构的公寓里,因为书太重,把地板都压塌了。”
“嚯,那场面还真是够壮观的。”
“正巧当时我们也——哦,现在这些人里面只有我——当时在场来着,那可真是不得了的体验。”
“请等一下。”宇田川刑警插嘴道,“你刚才说‘我们’,那也就是说,当时在鴫田先生家里的,除了边见先生你以外,还有其他人是吗?”
“是的。”
“是谁呢?”
“鴫田的未婚妻——不对,当时还没有定下婚约来着,弦本小姐和——”
“还有?”
“就是昨晚也说起过的,东山良秀。”
“当时是什么情况,请再详细告诉我们一下。地板塌陷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事情让宇田川刑警这么感兴趣,不过,或许他是想到,围绕着绘理、鸭哥与大和之间三角关系的火种就隐藏在那之中吧。哪怕再不起眼的事情都必须予以关注,刑警这份工作也是够辛苦的。
“那是在去年的平安夜。”
“也就是说——是发生此村华苗小姐坠楼事件的同一天?”
“是的。说来也巧,那天晚上,我们约好了邀请这两位——”他示意着高千和我,“一起去喝酒。约的时间是五点,但在那大概一小时前,我们去鴫田以前住的木造公寓里集合,预备对一下中奖号码。”
“中奖号码?哦哦,圣诞彩,是吧。”
“因为我们四个人都买啦。白天是开奖,中奖号码刚刚出炉,所以大家都兴致勃勃,结果一个都没中。”
“地板是在那时塌掉的吗?”
“是的。说得再详细一点,一开始是我买的那些彩票,大家一起一张一张地核对,但是全都没中。接着是大和——不对,东山的彩票,大家也是一张一张地对号,结果也都没中。然后是绘理的,同样全军覆没。最后轮到核对鴫田的彩票了,结果就在那时——”
“地板塌了?”
“是啊,轰隆一下子。”
“你们吓了一跳吧?”
“怎么说呢,在那种时候,人会产生奇怪的反应。地板塌了,虽然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实际感受。没顾得上慌乱,还是先去对号了。”
“嚯,很了不起啊。”
“当然了,因为地板塌掉,彩票散开来落得到处都是。全部捡起来以后对了号码,有一张和一等奖就只差了一个数字,好可惜啊。要是这张中了,就能赔偿地板了,大家这么说着,都觉得好沮丧,然后才开始忙乱起来。现在说起来,我自己都觉得真是好笑。”
“那个时候有没有引起什么麻烦?当然了,地板塌陷本身就已经是大麻烦了,不过,房客之间,有没有因为这件事发生什么纠纷之类的——”
“没,那种事倒是没有啦。可能因为是平安夜的傍晚吧,其他房客都出门了,也没人来看热闹,在我们去通知之前,连房东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听不到声音吗?”
“房东的住处跟那里虽是同一块地皮,但在另一栋建筑里。”
“那位房东的反应怎样?”
“表情有些怨恨,又有些可怜,说‘不是早就提醒过你要小心的嘛’,倒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勃然大怒,大概是强忍着没发火吧。”
“然后呢?”
“总之,这么一来鴫田就不能睡觉了。我们先把房间大致收拾了一下,暂时让他去我家里避难,只带了必要的行李,先用我的车运过去。”
“然后呢?”
“那时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很久,本来是想这两位肯定已经回去了,但因为我们都还没吃饭,姑且就先去店里看了看。”
“是哪里的店?”
“之前在医院里也提到过的,就是大学附近那家名叫‘三瓶’的居酒屋。”
“然后,去看了以后呢?”
“那时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吧,可是这两位还在等,所以就决定先喝一点酒,再一起去我家里。在那之前,因为正好是平安夜,想要去买交换礼物,就去了‘Smart-In’,差不多要准备回去的时候,此村华苗小姐坠落在我们眼前。”
“那天夜里,你们六人之间起过什么争执吗?”
“没啊,没什么特别的——是吧?”
“完全没有。”因为学长在找人帮腔,所以我回答了,“大家全都是其乐融融的气氛。当然鴫田老师他因为地板塌了,彩票也没中,再加上刚刚跟女朋友分手,所以感觉稍微有那么一点消沉。”
“就是说,鴫田先生在和弦本小姐订下婚约之前,有和其他女性交往是吗?”
“哎?是啊……”由于佐伯刑警的突然接口,我后悔自己是不是说漏嘴讲了什么不该讲的话,但已经迟了。
“是谁呢,那位女性?”
还是不要拙劣地隐瞒比较好。
“药部裕子小姐,在安槻大学做事务性工作。”
“鴫田先生为什么会和那位小姐分手?”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
“我也知道得不是很详细,不过好像说是,对于他的‘爱好’两人意见不一,发生了点冲突什么的。”漂撇学长代我回答道,“药部小姐这个人,是那种讲求合理主义的类型,认为在这种电子出版时代,书本什么的根本就没必要买。不,准确来说她到底怎么讲的我并不知道,总之就是这种意思的批评吧,然后就和鴫田争起来了,差不多是这样。”
这又是我第一次听说的事情。不过,真不愧是身为安槻大学“地头蛇”的漂撇学长啊,谦虚地说着什么详情也不太清楚,可是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他全都了解啊。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吵架了吧。”
“唔,我想是的,其实真的就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觉得。”
“两人因此而分手。也就是说,是吵架分手的。”
“唔……”大概是想象得到刑警在想些什么吧,漂撇学长露出了不快的表情,“算是那样吧,嗯。”
“那位药部小姐的联系方式是——”
“抱歉,关于这个,您得去和校方联系了。”
“我知道了。”佐伯刑警的表情像是恨不得现在就立刻去见药部小姐。当然,他们要去见的并不只是药部小姐一人,应该还有绘理,还有大和。
“那么,回到之前的话题——”这一次,是宇田川刑警走上前来,“可以看下这个吗?”
他也戴着白色手套,手上拿着的正是那部超级畅销的恋爱小说,是刚刚才成为话题中心的“鴫田收藏”中的魁首。
首先翻到版权页,摊开让我们清清楚楚地看见第七十二次印刷的字样。接下去,哗啦哗啦地从最后一页开始向封面翻动。
“注意到什么不对劲吗?”
被突然问到这样的问题,我们都只是迷惑地彼此交换着视线。然后——
“没有书签呢。”高千的表情却像是明白了什么,指出道。
“正是如此。里面没夹书签。其他书里全都夹着,只有这一本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也许是老师偶然忘记了也说不定。”
“其实这本书不是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昨晚,在鴫田一志倒地的地方,身边就掉落着这本书。”
“哎?”
也就是说,看来这就是那件“礼物”的内容了。这真是太过意外的东西,让人大吃一惊,可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困惑不已。
“我们检查过了鴫田先生的书架,确实就只少了这本书的第七十二次印刷本。若是他已经集齐了这本书的全部版本,那么这件‘礼物’,应该就是从这个房间里拿出去的吧。”
宇田川刑警接着把“Smart-In”的包装纸,还有装饰用的缎带花球拿出来,递到我们眼前,“我们没有找到证言说,最近有像是鴫田一志的人物在‘Smart-In’买过东西。这样看起来,就是他原本已经有了这样的包装纸和缎带——”
“请等一下。”高千打断他,“您是认为,准备这份‘礼物’的,就是鴫田老师本人?”
“可能是这样,现在我们正进行调查。或者说,也是因为这个包装的手法比较粗糙,像是外行人做的,而且包装纸本身,你们也看见了,有点老旧的感觉。解释为并非在店里而是由自己完成的包装比较妥当吧。但是,如果判明了他并不曾有过这样的包装纸,那当然得去探寻另一种可能性了——也就是说,是其他人准备的。怎么样,他有没有这样的东西,你们知道吗?”
“可能是有的。”漂撇学长沉思了片刻,犹豫着低语道,“去年平安夜,我们进行了交换礼物的活动——”他简单解释了当时的情形,“所以,有可能是那时候的东西。从他使用废彩票当书签的习惯也可以知道,鴫田是很会废物利用的那种人。在我家里打开礼物之后,想着也许下次什么时候能用到,就把包装纸和缎带拿了回去,暂时收起来,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当然了,我不能对此下断言。”
“原来如此。对了,高濑小姐——”宇田川刑警露出了认识他以来的第一个微笑,“据御影公寓的管理人说,你在寻找去年去世的此村华苗小姐的‘礼物’收取人?”
“是的。但是那个‘礼物’已经不在我手上了。因为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收取人,所以就转交给他了。”
问了来马卓也的联系方式,写在记事本上以后,佐伯刑警朝着高千露出略显笨拙的温和笑容。“并非是要责备你,不过关于这类物品,希望下次能先找我们警方商量吧,高濑小姐。”
“非常抱歉。我是因为觉得华苗小姐是单纯的自杀,才以为没问题的。”
“嗯,当然是那样吧。我明白的。关于去年平安夜她的‘礼物’落到你们手上的原委,也并非你们故意导致的嘛。”
不知怎么,我感觉佐伯刑警好像还在替高千辩解一样。
“真是不愉快啊。”
跟刑警们道别,离开鸭哥的新居之后,漂撇学长握着方向盘低语道。
“什么?”
“什么什么啊,高千,看起来警察是认为,小鸭他是因为男女关系的纠纷而遭到谋杀的啊。”
“可是,也许真的就是那样。”
“啊?喂!”学长吃惊地扭头转向副驾驶座上的高千,“若真是那样,嫌疑对象不就变成了大和,或者药部小姐吗!”
“哎——”后排位子上,坐在我旁边的小兔提高了嗓门,“大和先不去说,为什么药部小姐想杀掉鸭哥啊?”
“你想啊,那家伙可是给药部小姐送上了婚礼请柬哎,正常人谁会做这种事啦。那家伙离群索居的,时不时就会做出这种让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那,意思是,药部小姐被这种没神经的行为激怒了,所以就想杀掉鸭哥?”
“这种可能性大概是有的。大家都想想啦,高千之前还说什么无差别杀人,但那是不可能的。小鸭他是自己去御影公寓的,多半是被谁叫去的吧。那么会是谁呢,让他觉得可以暂时搁下跟我的约定的熟人?会是药部小姐么,还是大和——”
漂撇学长的想法跟我之前的思路一样——我正这么想着,高千开口了:
“又或者,是绘理?”
“绘理?”学长再度吃惊地朝她扭过头去——这倒也没什么,可是别忘记自己还在开着车好吗。“你、你说什么啊?为什么绘理非得杀掉小鸭?”
“我怎么知道。不过,比如说,就在婚礼前夕,忽然觉得不想结了……”
“哪有这种蠢事。”
“还有,也许跟药部小姐的情形一样,绘理对鴫田老师的‘爱好’有意见?毕竟结婚以后是要生活在一起的,住处的一大半都被藏品占领,这对绘理来说也是很严重的问题吧。”
“可是,就为这种事情——”
“当然了,我没觉得这样就会直接引起杀意,只是,有可能会成为两人之间产生裂痕的起因。”
“就算真是这样,会一下子就发展到杀人的地步吗?更何况,以绘理的个性,会做出这么草率的举动吗?”
“这么一来,果然——”高千沉默下来。小兔很是焦躁地插嘴道:
“是大和,对吗?”
“也许吧……可是,都已经事到如今,为什么?大和跟绘理分手是今年年初的事情啊。”
果然什么都知道呢,我如此感慨着,随即想起那个一直都很在意的问题,就问了出来:“我说学长,大和跟绘理分手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啊?”
“那个我也不太清楚。”
“哎?”因为吃了一惊吧,小兔发出了近乎尖叫的声音,“竟、竟然还有学长你不知道的事情?!”
“之前我不太正式地分别向大和跟绘理问起过一次,但两人都说没什么,看起来不像是吵架了的样子。好啦,反正男女之间嘛,也许单纯只是彼此厌倦了,不也是常有的事吗?”
“假设,小漂的这个想法是正确的,”高千再次开口,“那就不存在鴫田老师把绘理从大和身边抢走的说法了。也就是说,大和完全没有憎恨老师的道理。”
“也许是吧。但也可能是这样:一旦分手之后,才发现自己始终还是忘不了绘理。假设大和提出复合,绘理不予理睬,那么突然间,大和就会对鸭哥产生敌意了吧。”
“总之,大和,绘理,还有药部小姐,他们三人各自的不在场证明是怎样的呢?”
“要直接去问他们本人吗?”
“今天就不要了吧。或者说稍微等一下比较好,反正那些刑警先生也都会去找大家问话的,撞在一起就不好了。”
撞在一起就不好了,这种话又不像是高千的做派了。我这样的人姑且不说,高千可不是那种会对刑警怀有畏惧的人。所以,她应该是还有别的想法吧。
“那要怎么办呢?”
“我在思考几个问题,小漂,你能不能帮我调查一下?”
“当然!”许是因为从没想到会从高千口中得到具体的指示吧,漂撇学长气势高昂起来。对于向来擅长四方奔走的他来说,此刻的心情简直是如鱼得水。“要查什么?”
“查一查绘理的情况。”
“绘理?可是,不是暂时不见她比较好吗?”
“不用见她本人也可以,就帮我调查一下她身边的情况。”
“身边的情况,具体是指哪些?”
“刚才小漂你在医院里也说过吧,是绘理先迷上了鴫田老师的。”
“是啊。”
“这个我第一次听说。”
我也是。
“这样吗?”
“我非常意外。”
我也是。
“这个嘛,唔,其实我最开始知道的时候,也觉得意外。”
“不仅如此。绘理竟然连老家已经内定的工作都放弃了,选择留在安槻。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以为是鸭哥一心恋慕绘理,说服了她不要回老家。但实际上却是她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牺牲了自己的未来,留在安槻。”
“仔细一想,真是了不起的纯爱啊!”
“你说什么呢,小兔。”高千对小兔说话的声音中,有着不同寻常的严厉,“不要说这种轻巧的胡话。”
“哎?”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奇怪?哪里奇怪啊?我是觉得,这种好像电视剧一样的浪漫故事,有时候还是会真实发生的嘛——”
“这一点我也承认。但是去年这个时候,绘理在跟大和交往,自然也是有着和他共度未来的展望的。然而那时她却并没有为此放弃工作,而是计划和大和维持一段时间的远距离恋爱——当时情况是这样的吧?”
“嗯……啊,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看来小兔也终于意识到高千想说什么了。
“绘理后来喜欢上了鴫田老师——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问题。可是呢,请原谅我这样把两位男性放在一起比较,当时觉得可以跟大和进行远距离恋爱的绘理,究竟是为什么又会为了鴫田老师下那么大的决心?这就是问题所在,你觉得呢?不管怎么想都很不自然吧。”
“要说的话确实是这样。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绘理要那样做?”
“就是啊。”学长好像也不能理解,“高千,这个问题,你是有了什么具体的想法后提出的吗?”
“算是吧。要是以鴫田老师并非自杀,而是险遭谋杀作为前提,就会自然导出一个假设。”
“那是……”
“绘理为了某个原因,勉强被留在了安槻——这样的想法。”
也就是说,因为鸭哥……高千隐约透露的,是这个意思吗?
鸭哥为了得到绘理,抓住了她的某个弱点,胁迫她留在安槻,跟自己结婚。绘理虽然一度屈服,但最终无法再忍受,决心要杀掉胁迫自己的鸭哥。
漂撇学长好像也想到了同样的假设。我从后视镜中看到他面色苍白,喉头上下蠕动着。
“也、也就是说……”可是,那个假设好像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学长换了个话头,“……这么说起来,前天你们到我家来,讲起过去两次跳楼事件的详情时,他们两人都在呢,小鸭在场,绘理也在。”
绘理是听了那番说明之后想到犯罪的——漂撇学长是想这么说吧。若是模仿两件连续发生的充满谜团的自杀事件,制造同样的特征杀死鸭哥,就可以不把自己暴露出来了。
不,等下啦。应该不是那样吧——我重新想到。可是,具体来说什么事情应该不是那样,我也不知道。或许是牵涉到朋友吧,脑筋总也不能很好地运转。
“总之,拜托你先不动声色地调查一下绘理身边的情况。她是真的纯粹因为鴫田老师而留在安槻,还是因为有着其他的情况。”
“知道了。这么说起来,关于那件‘礼物’要怎么办?不调查也可以吗?”
“你是说那本第七十二次印刷的书?那个没关系。我心里有数。”
“哎?真的吗?”高千说得太轻描淡写,漂撇学长看来有些不安,“那么,高千你打算怎么做?”
“我和匠仔去查另一条线。”
“咦?又带匠仔一起?还以为这次是要我来帮手呢。”
“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做我助理的角色啦,不是挺好的嘛,事到如今也不用再变了。”
高千到底是不是需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助理,对于一直跟着她一起行动的我来说,心中是有些存疑的。但也是因为性急的缘故吧,漂撇学长干脆地接受了这个理由。
“知道了。那我就和小兔一起咯。”
“哎——”小兔提出抗议,“我要和高千一起啦!”
“什么,这也太失礼了吧小兔。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啊?哪有啦,哈哈哈。我没别的意思啦。哎呀,是真的啦,对了对了,高千,”她生硬地转过话题糊弄着,“你说另一条线是什么?就只透露一点点而已,告诉我一下好不好嘛。”
“我想在此重回原点看看——反正,原本就打算要找个时间去打听一下的。”
“原点,你说的是?”
“五年前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