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的巡礼(1 / 2)

“那家伙……为什么……”

漂撇学长茫然地喃喃自语,瘫坐在候诊室的沙发里。

虽然直到刚才都还在“三瓶”喝酒,但醉意好像已完全消失,暗淡的光源之下,他的表情宛如黏土手工制品那样僵硬。平日里活力充沛好像能量块一样的人,现在,仅仅只是说一句话,就像要耗尽全部精力似的。

高千无言地环抱着他的肩,握住他的手。可是漂撇学长没有任何反应,眼神也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看着哪里。

小兔泫然欲泣地看着他们两人。说是刚才一直在和学长一起喝酒,可此刻却是脸色苍白到让人无法相信那一点。那双平常一喝醉就会变得跟绰号“小兔”一样的红红的大眼睛这会儿肿得厉害,看着让人心痛。

此刻,鸭哥正在这家医院接受急救,到底伤重到什么程度,最终是不是能活下来,都完全无从得知。总之,眼下就只有等待急救结束。

“为什么……”

学长呆呆地自语,高千轻轻拍着他的脸。终于,他的眼中有了一丝生气,好像第一次意识到高千和我的存在似的,环视着四周。

“那家伙——”因为恢复了理智吗,学长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大概因为记起了鸭哥的现状,所以无法安坐了吧。

对于这样的学长,高千以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道把他按回到沙发上。又或者,也许单纯只是学长全身都没了力气而已。

“冷静点,祐辅。”她直呼了学长的姓名,这当然是第一次,“冷静下来,好好听我说。你今天没见过鴫田老师吗?”

“嗯,今天……什么?”

虽然有那么一会儿连问题都听不懂的样子,但或许是在高千的注视之下恢复了冷静,学长多少能控制住声音了,开始进行解释。

按他的说法,今天(虽然从日期来说已经是昨天了)白天,学长接到了鸭哥的电话,说是有点事情要跟他说。具体是商量什么,学长并没有在电话上问,只是约好晚上八点在“三瓶”见面。

可是,到了九点,然后十点,鸭哥都没有出现在“三瓶”。往他家里打过几次电话,但每次都是录音应答。学长担心他是不是会遇上车祸什么的,最后一直等到超过了零点,因为一个人喝酒很无聊,所以中途把闲来无事的小兔也叫来了“三瓶”。

而与此同时,正巧在事发现场的高千和我向警方说明我们是鸭哥的熟人,接受了询问。最初是制服警察跟我们交谈,后来不知为什么出现了身穿便衣像是刑警的男子,要求我们再次说明情况,结果当我们能回到漂撇学长家时已经超过了凌晨一点。学长和小兔从“三瓶”回来正打算再喝一轮,我们把他们塞进车里,带到了医院来。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这样啊。约好了八点在‘三瓶’见面,可是——”

“嗯,可是那家伙没来。虽然也有些担心来着,但是,但是怎么都想不到竟然会出这种事。”

“那个要和你商量的事情究竟是关于什么的,老师完全没说吗?”

“半点没有。也不是,是我满心以为肯定就是婚礼相关的事情,所以压根儿就没问。”

“对哦。在这种时候说有事商量的话,也不会想到其他——”

“不过确实也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说?”

“昨晚他不是和绘理两人来过我家里吗?之后所有的流程还有相关事务应该全都已经商定了吧,那为什么还要——”

“也许是忽然又想起来有什么事情忘记说了呢?”

“嗯,大概是吧。这么说起来……联系过他家里人了吗?”

“警察应该会做的啦。关于老师的事情,我们已经把知道的所有情况都报告过了。”

只是鸭哥的父母住在县境的偏远地方,就算开汽车一路飙过来,到达安槻市内应该也需要五六个小时。今天晚上是到不了的。

“绘理那边呢?”

“这个嘛,我们不知道她电话号码啊。”

外人听了可能觉得很奇怪,但平常我们这些人都是通过漂撇学长这根支柱来往联系的,所以感觉是,要想见谁的话,先去学长家就行了。因此,朋友之间彼此不清楚对方的联系方式并不稀奇。

“早说嘛。”学长立刻奔向候诊室的电话,但拿起了话筒之后,身体就僵住了。到底要对绘理说什么呢?在拨号之前,话语就已哽住了吧。

“给我。”高千从旁抢过话筒,“我来打吧。”

“高千……”

“反正让口齿不清的人来打,也只会制造混乱而已。”

“抱歉。”对漂撇学长而言,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高千的毒舌是如此神圣。他仿佛拜服似的退开了。

但是——

“不在家。”

“不在家?”

“是应答机。”

“啊?跑到哪里去了啊绘理,在这种时候?”

候诊室里的时钟已经走过了凌晨两点。

“不是出门,而是睡着了吧,肯定的。稍微等会儿,我去叫她。”

“拜托了。”

“祐辅。”

“什、什么?”

“要打起精神来啦。”

高千握拳在学长的胸膛上敲了一下。到这时为止,还是她平常的作风,然而接下去就不是了。她用双手捧起学长的脸,然后亲吻了他的面颊。

若是平时的学长,应该已经欣喜若狂了吧。然而此刻,他只是露出了略显困惑的表情。

事实上,就因为是这样的场合,我也有种好像在梦中徜徉的感觉,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举动,就连小兔都没了大惊小怪的兴致。这件事作为“大事件”,之后过了很久才引起喧腾,而正如高千本人所承认的那样,这时候的她,并非正常的状态。

虽然说出来很是啰唆,但在这次事件中,高千从头到尾都很反常。平日里她是那么地冷漠,相比之下就连冰柱做的美杜莎都比她可爱,这次却待我们极其温柔。如果要打比方的话——是的,简直就像是“慈母”。

“一志哥会没事的,一定没事。”

“嗯……是的呢,肯定。”

虽然这样虚张声势着,但高千一离开医院,漂撇学长就像是失去了精神支柱一样,再度陷入了虚脱状态。他在沙发里捧着头,一动不动。

因为和他平常吵吵嚷嚷的状态实在落差太大,我陷入了一种迷失在坟地里的错觉。不,在这深夜的医院里,昏暗的灯光,冷冰冰的走廊,比坟地什么的恐怖多了。

“匠、匠仔……”小兔大概也有同样的感觉,抽抽搭搭地哭了出来,“为什么,鸭、鸭哥会做这种事……”

“这种事……”脑袋好像无法正常运转,明明清楚的事情又反问了回去,“这种事……是指?”

“为什么会做这种傻事啊?明明从今以后是要让绘理过上幸福生活的,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啊。太过分了!过分……过分……”

“这种蠢事——你说的,难道是自杀?”

“对啊。难道不是吗?”

“呃,这个,虽然是这样……”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好像不管听到什么都觉得像是噪音,不管看见什么都感觉是雪花马赛克。

小兔也一样,虽然是在说着话,却明显没把我的存在放在心上,只是一边呜咽着,一边不时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

高千,你快回来吧……

这个时候的我,还不如一个不敢在夜里独自去厕所的哭哭啼啼的幼儿园小朋友。高千不在身边,就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若是独自一人被留在候诊室里,我只会单纯地感觉害怕和不安吧。然而此刻跟异于平常的处于“僵尸”状态的漂撇学长,还有同样异于往日的“呆傻”状态的小兔在一起,却让我倍受孤独与恐惧的折磨。

“打扰了。”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险些跌坐在漆布地板上。回头一看,两位身穿西服的男子正看着我们。“你们是鴫田一志先生的朋友吧?”

因为这番话而“复活”了吗,漂撇学长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而像是受到那股气势的感染,小兔眼中也有了生气。

“……是的。”

“刚才的事情,多谢了——”

两人之中年轻的那一位回答道,向我颔首。仔细一看,是之前到御影公寓来的刑警之一,名字应该是叫佐伯来着。

“容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安槻署的佐伯,这位是——”

他介绍着身边的另一人。对于这一位,我也是初次相见。是个头发斑白,眼皮看着很沉,刚刚上了年纪的男子。

“县警宇田川。你是匠同学吧,非常抱歉,之前的事情,麻烦再说一遍好吗?”

要再一次接受询问,老实说我的体力已经达到极限,但因为是县警的要求,那也没办法了。对抗国家权力,和再重复同样的解释说明相比,哪一种更耗体力,根本用不着做比较吧。

从鸭哥和我们的关系开始,到高千和我出现在现场的原委,以及他即将要结婚的情况,我把刚刚在现场所讲过的事情又重复说了一遍。漂撇学长也把之前才对高千和我讲过的内容重述了一遍。小兔从旁进行了补充。

等到一遍讲完,佐伯刑警转向漂撇学长:“也就是说,您和鴫田先生约好了见面是吗?”

“是的,在大学附近一家叫作‘三瓶’的居酒屋。约在八点。”

“可是鴫田先生没有露面?”

“是,也没来个电话,我打电话去他家里,但一直都是电话答录机……我们很担心,然后这小子……”他指着我,“就来通知消息了。”

“您和这位小姐,从‘三瓶’回到自己家里是什么时候?”

“超过十二点了。”

“在那之前,一直都在店里吗?”

“是的。”

“羽迫小姐——是吧,”佐伯刑警接下去转向小兔,“您被边见先生叫去店里是什么时候?”

“嗯,唔,九点半——不对,我想应该已经接近十点了。”

“那之后,一直都和边见先生在一起是吧,在店里?”

“是的。”

“再后来,跟着边见先生一起去了他家是吗?”

“是的,没错。”

“那么,能告诉我‘三瓶’的电话号码吗?”

是打算向店员证实学长和小兔的话是不是真的吧。也就是说,这是在若无其事地调查不在场证明。我正这么想着,佐伯刑警提出了问题:

“鴫田先生有没有被什么人记恨着?”

不由自主地,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问出这样的问题,难道警方认为是谋杀未遂?

“没有……那种事……”漂撇学长还没完全从震惊中恢复,话语中略有些迟疑,“没有那种事的。不,我觉得没有。”

学长的迟疑,是因为突然想到要隐瞒某件事。我意识到了。

“听说鴫田先生是大学老师,那么你们从学生的角度看来,像是职场纠纷什么的,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觉得没有。他人品最敦厚了。”

“那么,比如女性关系方面的问题呢?”

“没啦,他是如今稀有的道德主义者,甚至连未婚妻在自己家里过夜都不允许,说是在结婚之前不能失去节制什么的。”

“嚯。”

“这么老顽固的家伙,我想不出会有女性关系方面的纠纷。”

“既然说到了未婚妻,之前听说鴫田先生的婚礼是在二十四日啊。那位未婚妻的名字是——”

事态到了这一步,婚礼不得不无限期推迟了,大约是重又意识到这个现实,漂撇学长的表情好像塞了满嘴的辣椒一样。“弦本绘理小姐。”

“职业?”

“唔,这个怎么说呢,没有稳定的职业,打着各种临工。要说的话,该算是处于新娘修业期吧——”

“请告诉我她的联系方式。”

佐伯刑警记下了绘理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以后,继续问道:“当时,鴫田先生和那位女士是相亲结婚吗?”

“不,要说的话,该算恋爱吧。”大概没能一下子明白刑警的问话意图,漂撇学长意外干脆地回答道,“我本来以为那家伙铁定是相亲结婚的类型,可是没想到,竟然是绘理这边看上了他——”

这件事我是头一次听说。我原本以为,肯定是鸭哥对绘理生出了迷恋之心,所以坦白说,此刻我很意外。

“那位弦本绘理小姐,和你们关系也很好吗?”

“在今年三月之前,都是大学的同学。”

“那你们很熟对吧?”

“唔,算是吧。”

“她以前有没有和其他男性交往过?”

果然行家就是行家。就算我们保持缄默,对方还是毫无疏漏地寻找着那样的可能性。

“这个吗……”看来漂撇学长也觉得不要勉强隐瞒比较好,于是放弃了遮掩,“也不是没有。”

“是谁?”

“是个叫东山良秀的男人。”

“他是什么情况?”

“跟弦本小姐一样,今年三月刚从安槻大学毕业,现在就职于本地的一家公司。”

“请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

虽然这种事说来无关紧要,但从刚才开始,佐伯刑警就一人包办了从问话到记录的全部事项。宇田川刑警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一直从旁静静地看着我们交谈。

“这位东山先生,从前和弦本小姐有过密切的交往是吧?”

“是。”

“也就是说,有过恋爱关系?”

“嗯,大概是的吧。”

“或者说,有没有到达谈婚论嫁也不稀奇的程度?”

“这个嘛,不太好说——”

“为什么他们两人会停止交往?”

“这我也不清楚……没听他们本人说起过的事情,很难知道啦。”

“原来如此。”

“那个,刑警先生,”看来漂撇学长终于忍不下去了,“警方认为那家伙——鴫田一志,不是自杀,而是被人谋杀的吗?”

此时,一直沉默的宇田川刑警初次开口了:“那座公寓从前发生过两次跳楼事件,你知道吗?”

“是的。也是巧合,去年此村华苗小姐跳楼的那次,我们正好在场,去告诉便利店的店员让他们报警的人,就是我——”

不过严格说来,只有小兔当时不在现场,而且对于五年前那件事,她到现在为止也还不知情。

“这可真是奇妙的缘分啊。”到底出自几分真心姑且不论,宇田川刑警看上去一脸木然,“该不会五年前住在附近的高中生跳楼那次,你们也正好在场吧。”

“没有,要说那一次,我们完全——”

“原来如此。其实,五年前那件事是我负责的。”

“啊?”

“虽然存在一大堆的疑点,但最终还是判断为自杀。因为死者正处于不稳定的年纪嘛。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想来是有着什么大人无法理解的烦恼吧。然后,去年和今年,又接连发生了类似的事件。两次也就罢了,或许还勉强能归入巧合的范畴,但是出现了第三次,就不能只是说可疑了。更多的详情我没法告诉你们,但总而言之就是这样。明白吗?”

“我明白了。”

“可是……”我终于插嘴道,“我觉得鴫田老师他没有穿鞋,也没戴眼镜来着——”

“是的。”这次回答的是佐伯刑警,“你说得没错。”

“那鞋子和眼镜怎么样了?”

向宇田川刑警递出个请示的姿态之后,佐伯刑警回答说:“放在御影公寓的楼顶平台上了。鞋子摆得整整齐齐,眼镜也端端正正地收起了镜腿,放在鞋子上面。”

那不就是,简直和五年前以及去年的事件一样吗……虽然这么想着,我却说不出口。总觉得,一旦诉诸语言,最终就会作为某种咒语呈现出来。

“也就是说,自杀未遂的可能性也很大——”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我们从来没有提过半个字,说这是谋杀未遂。”

是这样的吗?我一瞬感到头脑混乱,但这样措辞严密其实没什么意义。很明显,警方是在以谋杀未遂为前提进行调查。

“那遗书呢?”

“至少从现场没有发现那样的东西。”

跟五年前还有去年的事件越来越像了……像是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佐伯刑警又加了一句:“也许,说不定是在鴫田先生自己家里吧。”

“可是,那家伙才不会去自……”

“什么?鴫田先生应该没有理由自杀——您是想说这个吗?”

“嗯,是啊。就像刚才说的,马上都要举办婚礼了。我都没听他说过有什么烦心事。”

大概是心理作用,我觉得两位刑警都露出了“那是自然”的表情。果然是在怀疑这是一起谋杀未遂案吗?

“这么说起来……”突然,刚刚见过的那番情景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那个‘礼物’呢?”

“礼物?”

“掉在鴫田老师旁边的,那个……”里面是什么东西,正要问起这件事的当口,高千回来了。这当然是好事,可是就只有她一个人,绘理的身影没有出现。

“绘理呢?”

“那个,”眼睛看都没看两位刑警,高千调整着呼吸,“不在啊。”

“不在?那是怎么回事,什么叫不在?”

“就是不在自己家里啦。我按了好多次门铃,一直都没人出来。因为情况特殊,所以我向管理员说明情况,借来了钥匙。可是,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到底跑去哪里了啊,偏偏还在这种时候。”

“小漂,你有什么头绪没有?”因为看到学长已经大致“活过来了”吧,高千也恢复了日常的称呼。

“怎么可能,我又不会成天去监视绘理的生活。”

“那小兔你呢,知不知道她可能会去什么朋友那里过夜?”

“嗯——这么说起来,应该有几个学妹的。”

“是吗。很好。”漂撇学长口沫横飞地插嘴,“电话号码告诉我,我打去问问。”

“说什么呢。都这个时候了,被男人的电话吵起来可不行吧。我和小兔去打啦,稍等下。”

丢下似乎想说什么的两位刑警,他们三人围在电话旁边,小兔报出电话号码,高千一个个地打过去询问,她的身后,学长竖着耳朵聆听。

“那位小姐,”佐伯刑警悄悄靠近无所事事的我,“也是刚才在现场说过情况的吧?”

“是的。”他说的应该是高千。“没错。”

“真是位相当漂亮的美女啊。”

其实是佐伯刑警想说却又忍住没出口的台词,却被年长的宇田川干脆地抢了过去,这场面还挺好笑。

高千和小兔打了一圈的电话,结果全都扑空。

“不在啦,哪里都没有。”小兔又哭丧起了脸,“能想到的地方,就只有这么多了啦。再也没有别人了。”

“啊啊啊,真是的!”在她们身后焦躁不已的漂撇学长猛抓着头发,“后天就要做新娘的女孩子,到底跑去哪里夜游了啦!”

“是明天哦。”对于漂撇学长的慨叹,高千以奇特的冷静态度纠正他,“婚礼是明天。”

“明天……是哦。”看来是再次意识到现在日期已经变成了二十三日,学长的肩头颓然耷拉下来,让人担心他是不是又回复了“僵尸”状态,“这样啊……已经是明天了啊。”

“抱歉打断一下,”佐伯刑警插入了我们的对话,“你们不知道弦本绘理小姐去了哪里吗?”

“是的,不在公寓,也没在朋友家,到底是去哪里……”

“是不是还有一个地方,你们都忘记了?”

“啊?什么地方?”

“就是,住在未婚夫家里了。”

“不,那不可能。鴫田家里我今晚已经打过无数电话了,但是一直没人接。再说,那边的钥匙鴫田应该还没给过她。说是在婚礼之前,新娘不能住进新居什么的。”

“原来如此。这么说起来,刚才也提过这个话题来着。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你的意思是?”

“以前交往过的那位男士的家里。”

“请等一下!”深夜的医院里蓦然回荡起自己的声音,学长缩了缩脖子,压低音量,“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她竟然是住在东山家里?”

“事到如今,就只能这么想了不是吗?”

“怎么可能!她可是明天就要和鴫田举办婚礼了啊!”

“或许就因为这样才会对他旧情复燃啊。”

“那不可能。”

“这不是外人可以断言的吧。”

“可以的。若是还有什么留恋,她一开始就不会和东山分手;再者刚才我也说过了,是她先对鴫田有了感情,后来才——事到如今了怎么可能回去?”

“哎,”在一旁看着学长和刑警的交谈,高千伸手拍拍我的肩,“那是怎么回事?”

“哪个?”

“绘理这边先对鴫田老师有了意思——是真的吗?”

“好像是,我也是刚才第一次听说,也觉得有点意外来着——”

“总之,姑且先去问一下东山先生怎么样?”佐伯刑警提议道,“也没有必要去问弦本小姐有没有住在那边。也就是探个口风,说现在找不到她,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头绪,这样子总可以吧?”

天亮的时候,我们得到消息,鸭哥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他之所以能够幸免,据说是多亏了那辆搬家公司的轻型卡车。后来我们听说,好像是御影公寓的一位女性住客被可疑的男人纠缠上了,害怕得想要搬家,于是就打算趁着有大量游客来看彩灯的时候,混在人群里面偷偷地搬走。鸭哥掉下来时,那辆轻型卡车正好就停在下面,车篷起到了软垫的缓冲作用。

只是,在从车篷摔到地上的时候,鸭哥的脑袋撞到了地面,所以还没有恢复意识。

在白蒙蒙的晨雾之中,我们决定暂时先离开医院。

坐在车里,漂撇学长突然开口:“匠仔啊。”他的声音中有着奇特的凝重感。

“什么?”

“你觉得究竟是谁?是哪个家伙想要杀死小鸭——”

原本因为鸭哥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在安心之余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彻夜未眠的脑袋里开始潜入了睡意,然而学长的这句话,却让我整个人清醒过来。

“等、等下啦学长……”我从副驾驶座上扭过头,瞄着后排的座位,“难道你认为这次是谋杀未遂事件?”

“那是当然的啊。”

“可是刑警先生说的那些你也听到了吧?在最上一层的楼梯平台上,鸭哥的鞋子和眼镜都整整齐齐的……”

“笨蛋啊。那种事情怎么伪装都可以吧。关键是没有遗书,这也说过的吧。”

“说是——现场没有找到。”

“就算在小鸭自己家里,也肯定找不到那种东西的。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遗书。小鸭根本就没有理由去死。你想想看吧,他马上就要和绘理结婚了啊,这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光了。这种时候有什么好伤心的,为什么要去自杀?他是被谋杀的,被某个人。肯定是这样。再说了,那些刑警好像也在以此为前提进行调查。”

“但是,跟自杀一样,他杀也是没有动机的。”握着方向盘,高千冷静地提出,“会有人想杀死鴫田老师吗?”

“这个嘛,唔,就是,虽然我也不愿意这么想——”

漂撇学长含糊其辞,但高千当然立刻就意识到了:“是大和吧。”

“我也不想怀疑啊,可是就形式来看,那小子是被小鸭横刀夺爱了。也许他对此怀恨在心——”

“但是,”在后排位子上坐在学长身边的小兔歪着脑袋,“刚才电话里大和的反应怎样?”

刚才,在佐伯刑警的催促之下,学长给大和家里打了电话。大和在家,但他当然是回答说,完全想不出绘理会去什么地方。

“反应?你是说?”

“就是听到鸭哥的事情时他的反应,感觉是怎样的?”

“那个嘛,吃了一惊啊,非常吃惊。但那也说不定是表演出来的。也许他在接到我的电话之前,就已经知道小鸭跳楼的事情了……”

“稍等下。”高千这时接过话来,“在怀疑大和之前,有件事情先要想清楚。”

“什么?”

“不管是自杀未遂还是谋杀未遂,这件事归根究底,到底是不是巧合?”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昨天匠仔说过了吧,五年前高中生的那件事,还有去年此村小姐的那件事。”

“喂喂,高千,你在说什么啊。你该不会想说,那些过去的事情和小鸭这件事有关吧?”

“应该认为是有关的吧。因为若有第二次的话,或许还能勉强称之为偶然,但是出现了第三次,就很难再说只是可疑了。”

高千此刻所说的,和刚才她不在场时宇田川刑警所持的观点相同——大概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漂撇学长原本要反驳的嘴闭了起来,陷入沉思。

“等一下啦,这也就是说——”想到从这番发言之中可以推导得出的理所当然的结论,我有点着慌了,“也就是说,高千你是要撤回你自己刚刚做出的结论吗?本来,五年前鸟越久作和去年此村华苗的事件都可以各自作为自杀给出合理的解释,可是现在,又要重新推想一遍——你是想说这个吗?”

“是的,很遗憾,不得不这么做吧。因为你也看到了,这三次事件的相似点实在太多。”

“唔。”学长抱着胳膊,点点头,“这么说起来的确如此。”

“三个人都是从御影公寓最高一层的平台上跳下来;鞋子、衣服、眼镜之类的个人物品都整齐地摆放在平台上;没有找到遗书。鸭哥的情况是现在开始还有可能找到,但若是找不到……”

“就会成为重大的相似点……对吧?”

“跳楼的日期,高中生和华苗小姐是平安夜,鴫田先生是十二月二十二,这一点有所不同,但三者都在十二月,这一点是相似的。”

“的确如此。”

“然后,最大最大的相似点是,这三人都正处于人生最好的时光。鸟越君刚刚顺利通过海圣学园超级难的入学考,华苗小姐和鴫田老师,各自都在婚礼举办之前。”

“是啊。应该没有理由自杀。”一句一句应和着高千的话,漂撇学长大概觉得这下不会有错了吧,手握成拳敲着膝盖,“至少小鸭是绝对不该自杀的。那么说不定,那两位也是被人谋杀的。”

“就是这个。”

“啊?”

“这就是在怀疑大和之前,我们必须认真思考的问题。也就是说,假设三次事件全都是被伪装成自杀的谋杀案,那么凶手是各有其人,还是同一个人——”

“你说……同一个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