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一日。我因为傍晚五点之前要在“I·L”打工,所以约好和高千在店里会合。
时间不差一分地,高千开着车出现了,说是问漂撇学长借来的。被她这么一说,确实是曾经见过的那辆白色小车。
“现在有了机动力,接下去不管要去哪里都没问题了。”
的确,今晚要去的人家并不一定就是我们的“目标”。很有可能从那位吉田小姐的口中又冒出其他登场人物,而如果那个人的位置很远,要带着“礼物”去赶电车或者巴士就很辛苦了。
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高千下定了决心要追查到底。在把“礼物”交到拥有正当权利的人手中之前,她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如果出现了开车都去不了的地方,接下去就该准备机票了吧。不知怎么,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对于这样的她,我能跟进到什么地步呢……忽然,心里产生了不安的逡巡。虽然觉得接下去应该不可能出现那么极端的局面,但是万一高千说要乘飞机去国外,我该怎么办呢,跟她一起去吗?
高千延续了跟昨天一样的“丧服”风格,但也不是上下一身黑,而是在外套之下露出了绑着黑色蝴蝶结的纯白色缎纹衬衫;裙子是黑色的,比昨天那条短,虽然隐约可见胫骨以下被丝袜包裹的部分,但就平时的高千来说,已经非常收敛了。
她没戴平光镜,但是把头发束在脑后盘成扁扁的团子状,像昨天一样,能清楚地看见整个额头。很久以前有部欧洲电影还是什么的,里面有一所严格的教会学校,此时的高千就像那所学校里女生宿舍的舍长一样,散发着洁净与严厉并存的气息。
也许,在为“礼物”找到落脚处之前,这段时间她都打算一直保持这种“丧服”风格吧。想到这里,我立刻得出了结论——不管去外国还是去哪里,总之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我都要一直陪着她。
只是,这样的决心对高千来说或许只会碍事。基本上从昨天开始,我就什么忙都没帮上。就连现在,也因为没有驾照,开车的任务都只得交给高千,就是这么的狼狈没用——好啦好啦,就这样吧。我决定不要想得太多。
车子朝市里开去,到达吉田幸江宅邸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正如初鹿野先生所说,作为某位大地产家的千金小姐,幸江的住宅位于一块有足球场那么大的地皮上。中庭宽得好像小学操场,隔开了和风与西式两种风格的建筑。停车场四周环绕着植物和庭院灯,简直有宾馆酒店的风格,场上停了好几辆车,看着像是来宾的座驾。
通过玄关的对讲机告知了来意,从看似主屋的那幢建筑里走出一位身穿围裙的中年女性,把我们领去位于宅邸深处的洋馆。屋子里传来吵吵嚷嚷的人声,时不时有男女混合的高声大笑洒落到昏暗的庭院里。女佣朝我们行了一礼就离开了,我忽然开始觉得不安。
“好像正在招待客人。”
“是的吧。她说过了,在举办家庭派对。”
“还真是喜欢派对啊。”
“唔,况且‘此乃欢庆时节’嘛。”
她意思好像是说,眼看就是圣诞节了。
“不过,这种场合我们进去不要紧吗?”
“没问题。因为女主人亲口说了欢迎光临。”
玄关口有露台,摆放着白色桌子和几把椅子。夏天会在这里潇洒地举办花园派对吧,想必在户外喝生啤会无比可口……我沉浸于诸如此类毫无意义的幻想之中。
高千敲了敲门。
“来咯——”一个明显带着酒意的娇美声音回应道,“请——进——”
站在门口望过去,宽敞通风的大厅里,十来名年轻男女分成若干组,谈笑喧闹着。突然所有的喧嚷忽然寂静下来,就好像被按了开关还是引起了什么联动反应,所有人,不分男女,视线都集中在了高千身上。
“吉田小姐在吗?”
不知是谁的手指间夹着香烟,连那升腾而起的紫烟都仿佛静止了。在一片静默之中,高千的语声清脆地响起:“我是昨晚打电话给你的人。”
“啊,是我。”一个栗色头发烫成仙人掌一样的形状、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性如梦初醒般地走上前来,“你是……高濑小姐?”
“是的。”
“呃,不好意思,你是模特儿吗,还是演员?”
会产生这样的联想,未必全是因为她跟文化界和演艺圈人士交往很广的缘故吧。
“不,我只是学生。”
“哎?”
“你在做什么啊,幸江?”坐在里面沙发上的一个男人回过神似的站起身来。他戴着黑框眼镜,茶色的长发束在颈后,一眼看上去有着艺术家的风范,年龄大概四十岁左右。“快到这里来。”
“好的好的——那个,高濑小姐,来点香槟吗?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
“不,我开了车。”
“哎呀,大家都开车的啦。”
所谓的大家,看来就是指集中在大厅里的这些人了。一眼看过去,每张脸上都已经染了相当的酒气。停车场里的那些车应该就是他们开过来的,可是还像这样若无其事地饮酒,是要回去的时候酒驾,还是说今晚就打算住在这里了呢?
“总之,我就不用了。”
“好吧。那么这边这位小弟弟——啊,不对,不是小弟弟了呢,对不起。这位男朋友同学,你喝点什么吗?”
公平地说,就算被叫成“小弟弟”,我也无法抱怨。经常被大家评论为长了张没有紧张感的脸,再加上还比高千矮了整整一头,所以光凭着没被错当成她的小孩这一点,我就必须感激不尽了。
其实,因为平时几乎没喝过香槟,我很想趁这个机会尝试一下的,但是我决定配合高千婉言谢绝。
“不了,我不会喝酒——”这可真是个连我自己都要羞愤至死的弥天大谎。
高千一被请进大厅,之前凝结的空气就解冻了,颓废的喧嚷再度回归,香烟的烟气又飘摇起来,聚集在一起的男男女女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高千。
“想不到还有这样的王牌啊。”
“哎呀,果然是面子够大。”
“推掉其他安排到这边来真是太值了。”
“嘿,幸江,快点给我们介绍下嘛。”
“就是说呀,别装模作样啦。”
另一方面,高千虽然被请进了大厅,却并没有应邀坐进沙发,也没打算脱下外套。事情谈完马上就走——她全身上下都表露着这样的意思,看得我心里惴惴不安。我当然明白,被那些醉鬼毫不客气地进行“品评”让她很不愉快,可是不管怎么说,今晚是我们有求于人上门打扰的,态度上应该再温和一些会比较好吧。
“没有装模作样啦。我今天也是跟这位小姐第一次见面嘛。”
斜一眼正为自己进行辩解的幸江,刚才那个艺术家风范的男人直接走到了高千身边:“你好,我叫天童。”说着,已经递上了名片。
高千微微一笑,看都不看一眼名片就交到了我的手上。经过近一年的交往我已经知道,当她这样刻意露出笑脸的时候,心里已经焦躁到想把什么东西一脚踹飞了。
为了不成为她发脾气的飞踹对象,我悄悄地从高千身边挪开点距离,看着刚拿到手的名片,上面写着“天童明彦”。是个服装设计师,住所在东京。
对于高千的反应,天童好像有些发怵,但终究还是显示出了成年人的从容,笑着打个哈哈:“那个,我问你啊,你干过模特儿的工作吧?我在哪里见过你来着。”
“很抱歉,”高千无视天童,直接对吉田说道,“我们办完事情马上就走。”
没给吉田回答的时间,这次是另一个男人走到高千身边了。他身材矮小,特征是鹰钩鼻。
“嘿,待会儿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吗?”一边说着一边把名片递给高千。高千当然也是看都不看,迅速地交给了我。
代她朝着鹰钩鼻男人露出个态度良好的笑容,我看了看名片。名字是清水诚,职业摄影师,住所在埼玉。
“好啦好啦,够了啊你们。”吉田小姐推开两个男人,像要保护高千似的搂住她,“回老家的时候,就把工作忘掉呀!”
“我是忘掉了啊。”清水镇定地回答,“又不谈工作,我想和她在私人关系上接近嘛。”
“我也是。”天童也点头,“工作什么的,根本就没在我脑子里。”
“胡说八道。高濑小姐,我们去那边房间吧,搭理这些家伙的话,就没完没了了。”
“哎?喂!小幸——”
“才没那回事呢。”
“你这是犯罪!把人还回来,还回来!”
“可恶,把人家说的跟绑匪似的!还有,别在客人面前叫我小幸啦。”
吉田小姐做出要揍两个男人的架势,伴之以一阵大笑,接着要把高千和我领去另一个房间,就在此时——
“你之前说的有话要问,是指华苗的事情吧?”
一个软乎乎的、好像小孩子撒娇一样的奇妙的声音响起来。我们回过头去,有位眉目如画的美男子正靠在没点火的壁炉上,乍一看好像和我们同龄,但从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的情况来看,也像是过了三十。事后问了下,原来他已经四十四五了,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娃娃脸。
总之,从他的话中可以知道,吉田小姐好像已经预先把我们的来意大致向各人传达过了。
“是吧,那又怎么样呢?”
“既然如此,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讲不好吗?”
他傻呵呵地笑着,好像要特意强调那口白牙似的,声音则好像掺进了纳豆一样黏黏糊糊。以这种方式讲话的人大多很难让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但这个娃娃脸的男人大概是下了很大的功夫研究过发声法吧,话语本身清晰明了。
“若是华苗,这里所有人都认识她。如果有幸江不知道的事情,可能会有其他人知道。所以就在这里讲比较好,没错吧?”
“是啊是啊。”清水猛点头,“广国偶尔也会说些好话的嘛。”
看来那个有着娃娃脸、讲话像纳豆一样的人名字是广国。
“那么,我就直接问了,”高千环视众人,“华苗小姐为什么要自杀?”
“不知道哎。”广国以一种微妙的自恋架势耸了耸肩,“至少我不知道。这里有谁知道吗?我想多半没有吧。”
“那天晚上,在这里的时候——”现在开口的是一位留着波波头、五十岁上下的女性,“根本一点都看不出那种迹象。”
“华苗小姐在去年平安夜参加了在这座屋子里举办的圣诞派对。在那之后,就自杀了对吧?”
“是的,的确是这样没错。”
“在派对上,她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吗?”
“完全没有。是吧?”转动着夹在指间的香烟,波波头寻求在座诸人的同意,“说起来其实还比平时显得更开心,说什么‘都等不及婚礼了’诸如此类的话。那之后竟然会马上跳楼,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也就是说,是从这里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她自杀,对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做答的人是吉田小姐。“这件事情,去年警察也问过了,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晚上,华苗回去的时候是十一点半左右。她从这里乘了出租车——”
“出租车?”
“是的。然后,她跳楼的那座公寓,从这里出发开车应该差不多要三十分钟吧。平时应该不用那么久,但因为是年末,主干道到处都很拥挤。这些都是警察说的,所以不会错。”
“三十分钟吗……”
“是的。之前你说你们正好目击了华苗的自杀?”
“没错。”
“那你们应该很清楚了,华苗跳楼的时间是刚过午夜零点,也就是刚下出租车以后。顺便一提,警察还告诉我们,把疑似华苗的女性乘客在公寓前面放下的那位出租车司机也做证确认了那个时间。所以呢,我想说的是,华苗从这里离开以后,直到抵达现场之前,一直都在那辆出租车上,没有去过其他地方。如果在这三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她决定自杀,那应该也是在出租车里,这可能吗?我表示怀疑。”
“会不会是收到了什么坏消息?”清水说道,“通过电话。”
“电话?怎么弄?她又没有手机。”
“出租车有无线电话。可能是通过那个?”
“怎么可能。虽然不知道是谁带来了坏消息,可是那个人怎么会知道华苗乘上了那辆出租车?”
“那个,我有点事想请教——”
“什么啊?”怏怏不乐抱着胳膊的吉田小姐笑着转向高千。
“华苗小姐从这里乘上出租车的时候,有没有告诉司机去哪里?回自己家,还是御影公寓?”
“这个啊,我不清楚了。”
“但是,一个预计要花三十分钟才能到的地方,差不多三十分钟就到了,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一开始就指定了目的地让出租车开过去,这样想很合理吧?”
多半就是这样的——我尝试着在脑海中的地图上确认各个地点的位置关系。
此村家和御影公寓中间隔着吉田家,两者的方向正好相反。若是华苗中途才改变主意,再加上又是交通拥挤的时段,想必会损失相当多的时间。
“唔,是吧,肯定就是这样的。”
“现在,我想问一下——”高千给我递个眼神,让我把专程带来的那件“礼物”拿出来,“这件东西,哪位有印象吗?”
得到的反应只是一阵奇妙的冷场。我请所有人都传看一遍,但每个人都只是一脸困惑地立刻交给了身边的人,一眨眼的工夫就转了一圈,又回到我的手上。
“这是什么?”吉田小姐的手依然揽在高千背后,身体紧贴着她,“好像是件礼物?”
“我们觉得,说不定华苗小姐去年是带着这个来参加派对的。”
“啊?是吗?有人记得吗?”
“华苗的礼物吗,我不记得收到过呢。”
“谁会送你礼物啦!谁要送啊。”
“但是我不记得了啊。”
“都一年前了。”
“她没带那种东西来啦,绝对没有。”波波头说得斩钉截铁,“要是带来的话,肯定会有人问她的,打算要送给谁。”
“对哦,这么说的话,是这样呢。”
也就是说,更大的可能是华苗小姐在离开吉田家以后,乘出租车到了“Smart-In”,在那里买了这件东西,而不是在派对之前预先买好。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么我们——”
“啊,说不定那个是——”
高千正以眼神示意我该回去了,一个声音冒了出来,那是位坐在摇椅上的女性,笔直的长发异常地黑,光泽闪耀,感觉像是某家高级俱乐部的妈妈桑。“华苗小姐准备送给打电话来找她的那个人的?”
“电话?”
我们到访以来第一次,所有人的视线都从高千身上移开,集中到那位好像妈妈桑的三十岁上下的女性身上。
“等等,你说什么啊,京子?什么电话?”
好像连吉田小姐也是第一次听说。
“呃,我是直到现在才刚刚想起来,那天晚上,确实有个男人打电话过来。喏——”被称作京子的她,以眼神示意放在摇椅旁边台座上的无线电话,“那天晚上我也是坐在这里,同一张椅子上,所以就接了电话,然后是个男人的声音,问此村小姐在不在——”
“会不会是她未婚夫啊,就是我介绍他们认识的,初鹿野先生。不是他吗?”
“不,不是的,我之前见过初鹿野先生。他两年前来参加派对的时候见过,后来又碰见过他们两人在街上约会,还为此取笑过华苗呢。所以,如果是初鹿野先生,那时我应该听得出来。完全不一样。他不是那种声音。”
“那会是谁?”吉田小姐从高千身边离开,奔向京子女士,“到底是谁呢,那个男人?”
“他没报名字吗?”天童也一脸正色,“就只是让华苗接电话?”
“也不是。这么说起来,好像他说过自己是谁来着。”
“快想起来啦。”清水说,“责任重大啊。”
“说起这个……我当时好像觉得,好奇怪的名字啊。或者说,一开始都没意识到那原来是个人名。”
“想不到是人名?”
“那就是物品,还是别的什么?”
“好像就是那样的感觉,呃——啊!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是Kuruma啦。”
“Kuruma?Kuruma的话,是指汽车那个Kuruma?”
“字怎么写的我不知道,但他的确说自己是Kuruma来着。”
“Kuruma——这样啊。”
“然后呢?后面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啊,我就转告华苗,跟她说‘有你的电话哦’。”
“然后?”
“没什么然后,就是这样了。”
“华苗的样子如何?她去接电话,有没有心神不定,或诸如此类的感觉?”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是吗’这样,很平常的反应。态度很温和。唔,因为她对任何人都很温和,所以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
“派对以后——”
高千一开口,所有人的视线再度集中到她身上。
“华苗小姐没在电话上说什么吗?比如,在派对以后和那位Kuruma先生会面什么的?”
“不知道啊,没听那么多啦。叫她听电话以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完全没印象。大概是跟其他什么人去聊天了吧。但是,那个电话以后,华苗的样子应该也并不反常,如果有的话,因为就紧接着男人打来的电话,我肯定会记得的。”
“这件事情你告诉过警方吗?”
“没有。刚才也说过了,直到刚才为止,我完全忘得一干二净了。”
从她略带不安的表情和语气来看,或许在事件的第二天是因为宿醉而没能想起来,但从那之后直到现在都完全没想起来,这说法到底是真是假就感觉微妙了。也许是觉得要把之前忘记说出的事实再主动去向警方报告太麻烦,所以有意识地保持了沉默也说不定。
“喂喂,”天童极其夸张地仰天长叹,“真是让人没辙的家伙啊。”
“这不能怪我呀。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听到消息的第二天还在宿醉状态。再说就算想了起来,我也没想到会跟自杀有关啊。”
“喂喂,正常都会想到这可能是有关联的吧。毕竟那可是男人打来的电话呀。”
“话是这么说——”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的啦,”广国忽然从旁杀出,摆出一副自己是主角的神情总结道,“那件‘礼物’是华苗从这里回去以后,买了准备送给那个叫Kuruma的男人的。只能这么想了。”
“我明白了。各位,非常感谢。”
“那么,正事办完了,来这边坐会儿放松一下吧。”
“抱歉。我们必须要走了。”
“哎?!”
天童和清水发出了表示抗议的惨叫二重奏。
“不可以啦!那样绝对、不、可、以!”
“稍微放松下再走啦,好不好?”
“抱歉,真的一定要回去了。”
“怎么这样啊。你们现在就走的话,场子的气氛一下就没有了啊。”
“那我们下次再联络吧。电话号码告诉我,好不好?”
“可以啊。”
“真的?”
“真的。”高千带着满意的微笑,朝我扬了扬下巴,“请问他去要吧。”
“哎?那是什么意思啊。”
“若是他认为可以给的话,就会给你咯。”
“那么,你!”清水带着一脸死钻牛角尖的表情,朝我凑过来,“可以告诉我的吧?”
“呃……这个……唔——”
我犹豫不已,可是仔细一想,根本没什么好犹豫的。因为我并不知道高千的电话号码。我的房间原本就没拉电话线,所以不只是她,朋友们的电话号码,我基本都不知道。
搞什么啊。所以高千才会那么干脆地说告诉对方也无妨吗,我想通了。可是清水他们想不通。
“嘿,你知道的对吧?可以告诉我们吧?拜托了,好不好嘛。”
“这个……是问我吗,这样啊,呃,恐怕我无能为力,所以呢……”
我像进行国会答辩一样地东拉西扯,此时吉田小姐伸出了援助之手:
“蠢死了你们几个!哪有人会把女朋友的电话再去告诉别的男人的?好啦好啦,散开散开,都适可而止,死心吧。”
“哎——怎、怎么这样……”
“之前不是说要把工作忘掉的吗?”
“所以我也说过了啦,脑袋里根本就没想什么工作啊。”
“那不就好了吗,真是的。”
“可是可是,如果她不在了,我都不知道这派对是要开来干吗的嘛。”
“胡说什么啊,真是本末倒置。她本来就是临时登场的啊。”
“可是这样的夜晚,你看,得有美女光照才像话啊。”
“要说光彩照人的美女,这里也多得是嘛。”
“哪有——全都一把年纪了好不好。”
“哇,真是对不住呢,年纪一大把了。啊啊我生气了!都回去好了,你们几个!”
“啊,抱歉。小幸,刚才都是胡说,是胡说的啦。”
“别叫我小幸。快点给我回去!”
“对不起。都是我不对嘛。”
幸江小姐成了防波堤,替我们拦住还磨磨唧唧想纠缠下去的清水等人。向她道过谢后,高千和我立刻离开了大厅,朝停车场走去。正要上车的时候——
“喂——等等我啦。”
好像纳豆一样拖着尾巴的笑声追了上来。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广国。
“我说,”他哧溜一下把身体挤进高千和驾驶座这边的车门之间,“真的回去了吗?”
“对不起,我们很忙。”
“我还想再见到你呢。”
“有机会的话。”
“那你当然会为我制造机会的对吧?”
“我觉得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
“我喜欢上你了。”
“请你稍微谨慎些吧,我男朋友就在这儿呢。”
“哎?”
趁着广国被我分心的间隙,高千坐进了驾驶席,立刻发动引擎。我也慌慌张张地蹿进副驾位。
“哎,等下嘛——哎!”
不等副驾驶这边的门完全关好,车子就开了出去。排气音消弭了死缠着追上来的广国的呼喊,汽车向着夜间的道路飞驰而去。
“还是在电视上比较男人啊。”手中握着方向盘,高千低语道。
“啊?”
“就是那个广国什么的。你不觉得他还是在电视屏幕上显得更帅吗?”
“他是出现在电视上的人?”
“哎呀,你没发现?哦,对了,匠仔你家里没有电视呢。我说你,也稍微有点儿文化生活行不行,别一有钱就全部喝掉啦。”
“电视嘛,在学长家里也常常看啦——他是演员?”
“婚外情电视剧什么的,他经常出场。你没见过那张娘娘腔的脸?”
“没,我不认识啊。早知道的话,就问他要签名了。”
“啊?等下啊,匠仔。你竟然要男演员的签名?要来干吗?”
“卖给粉丝。”
“……卖掉以后要干吗?”
“用卖来的钱去‘三瓶’喝酒。”
“啊啊,匠仔!我真是太爱你这一点了。啧!”她夸张地咋舌,极尽能事地挖苦,“啊啊真的是,太喜欢了。”
“唔,实在是承蒙夸奖,多谢多谢。”
“你若喜欢的话,我随时随地都能说给你听哦。”
“话说回来,我们去御影公寓吗?”
“当然。”
“华苗小姐从吉田小姐家告辞以后,去见了打来电话的那位Kuruma——”
“这种可能性很大。”
“然后,如果华苗小姐乘出租车赶去赴约的地方是御影公寓,那就可以认为,Kuruma是住在那里的。”
“没错。看来这件‘礼物’总算要找到归属了啊。”
到了御影公寓,我们首先去检查大厦的住客信箱。
大概有四十多家的信箱,但是其中有差不多一半没贴名牌。而贴了名字的那些,我们也没找到一个姓氏是可以读成Kuruma的。
“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吗?”
“没贴名牌的有很多,是单纯地空着房子呢,还是虽然有人住,但故意没有贴出来?”
“谁知道。大概两种都有吧。”
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安槻大学有不少学生住在这里。而说到学生,我的情况也是一样,与其说故意,其实大部分人只是单纯觉得麻烦所以才不把名牌贴出来。
“也就是说,只要Kuruma确实是那个人的姓氏,那么他住在这里但只是没有贴出名牌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为了收集信息,我们决定到“Smart-In”里面去看看。幸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这么说——这次没见着昨晚那位名叫大庭的安槻学生。店里只有一个站在那里看免费杂志的男孩,没有其他客人。
收银处站着身穿统一店名衫的中年男女。以前在店里买东西的时候见过他们,因为有着这种熟悉感,感觉会比较好打交道,便上前询问。这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就是这座大楼的拥有者种田先生的次子夫妇。
本来我一直以为“御影”就是大楼主人的名字,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那为什么要叫御影公寓呢,我们提出了这个问题,然后得知,种田店长的父亲、大楼的管理人之所以会想到这个名字,其实就只是因为他喜欢御影石来着。
不知是因为店里比较空,还是因为我们常来买东西所以已经成了熟脸,又或者是被高千的美貌吸引,总之种田店长很配合,告诉了我们不少事情。
“对了——”高千取出那件“礼物”,“去年平安夜应该有人买了这个,请问您还记得吗?”
“你是说——去年的平安夜?”店长第一次露出了不解的表情,“这个啊——”
“听说当时是一个名叫今村的安槻大学学生在店里当值。”
“哦,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确实那天晚上是我和今村君在店里。通常今村君放长假的时候都是回老家不在这边,但就是去年的年末,说手头太紧还是什么的没回去,在我这里上班来着。对的。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但是包装礼物嘛我就不记得了。说是平安夜,可是客流什么的跟平时相比也没有太大变化。因为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所以不太肯定,但确实是没有印象了。”
我努力回想去年平安夜在这里买下咖啡杯装布丁时的场景。在收银处为我包装并且绑上缎带的店员,我记不清那人的长相了,但不是种田店长。我还记得那是个感觉是来打工的年轻人。也就是说,为这份“礼物”和我们六人的交换礼物进行包装的,大概是那位今村君吧。
我们想问一下今村老家的联系方式,但是种田店长说只知道他本地的住处。雇用打工者的时候,应该收到过简历,所以我觉得他不可能不知道,不过看来讲讲其他话题倒是无妨,但涉及店员的个人隐私时,他还是很谨慎不愿意随便泄露的。其证据就是,他甚至还说不知道把三年前收到的简历放到哪里了。我觉得文件管理不可能如此混乱,所以应该将之解释为他不想告诉我们吧。当然,有这种谨慎的态度很正常,我们也理解,并没有继续追问。
顺便又试着问了下有没有名叫Kuruma的人,店长告诉我们,有关御影公寓的事情要去问他父亲,即公寓管理员,于是我们决定马上就过去看看。据说管理员住在大厦的一楼,房间位于“Smart-In”的后面。
按响“种田”名牌旁边的电铃,一个混杂着咳嗽音的老年人声音应答道:“来啦。”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十分抱歉。”高千语声高雅,有若深闺里的千金小姐,“这座公寓里,有没有住着一位名叫Kuruma的先生?”
一声咳嗽:“谁?”
“Kuruma先生。”
“我是问,你哪位?”
“我叫高濑,是安槻大学的学生。”
“学生啊?”
“是的。”
“请稍等一下。”
声音消失了,然后安静了好几分钟。该不会说了句稍等以后就把我们的存在给忘了吧,我不由得担心起来,这时玄关的门终于打开了。
出现在眼前的老人脑袋光秃秃的,带一副圆圆的眼镜。看来他就是管理员种田先生了。或许因为先入为主吧,我感觉他与刚才那位“Smart-In”的店长先生十分相像。老人来回打量了我和高千片刻,结果对着高千开口了:“你说的Kuruma先生,是这位Kuruma先生吗?”
说着,他递过来一份文件,骨节分明的手指着某个地方。我定睛一看,看到了“来马卓也”这个名字。
“这个,读作Kuruma吗?”
“是的。在我这边的住客里,说到Kuruma,就只有这一位了。”
“这位来马先生住哪间房?”
“以前住在最高一层的房间里,不过现在已经不在了。”
“不在?”
“他搬走了。”
“搬走……什么时候的事?”
“唔,今年春天——差不多那时候吧。”
“去哪里了?”
“不知道,具体我也没问,不过大概是回老家了吧。因为之前好像说过要辞掉工作,回去继承家业什么的。”
“那他老家的住址,您知道吗?”
“这个嘛,呃,你们和Kuruma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
高千让他看了“礼物”,开始讲起为什么会来这里的种种经过。说到一半时,或许是看出这件事情一时半会儿讲不完,又或许是对之产生了兴趣,老人说着“好啦,请进来坐吧”,把我们迎入了房间。
我们跟着老人来到起居室,这里相当宽敞,大概跟公寓里的其他房间规格不一样,对独居而言,感觉稍微大了一点儿。不过话说回来,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独自生活。
虽然只是速溶的,但老人特意为我们泡了咖啡。
“这样啊,去年的那件事情对吧?”
“管理员先生也够受的吧?”
“嗯,是啊。一开始,警方很自然地以为跳下去的是这座公寓的住客。所以,就来问我了,有没有见过跳楼的女子。然后我就说,我没见过那张脸。可是,有个警官态度很硬,说什么‘不可能,再给我好好看看’之类的,所以我也来脾气了,就跟他们说了,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这附近没有其他的高层建筑,所以想跳楼的人都跑到这里来了。我说的,就是从现在算起五年前,也出过一样的事情。”
“五年前……”
“哎呀,我说漏嘴了呀。”
说是说漏嘴,种田老人却并未打算就此缄口。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独居老人,妻子已经去世。他大概非常想有人跟自己说说话,所以才会这样,看似不乐意提及,却还是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这个正常情况下对公寓管理而言极不光彩的话题。不过也可能他平时就是个话特别多的人。
“其实,都不知道这是有多巧,五年前——就是这幢大楼刚刚建成的那年——也是在平安夜,有人从这里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