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安夜……”
“是啊。大概也是巧合吧,同样是从最上面跳的。到底为什么老是从这里跳呢,果然还是因为附近没有高楼吗?”
“您说的五年前的跳楼,究竟是什么人呢?”
“是这附近鸟越女士的外孙,名字叫鸟越久作。他死的时候才刚刚十六岁啊,出事的平安夜那一天就是他的生日。”
“平安夜是生日……”
“而且,那年春天,他刚刚升入高中。”
也就是说,如果还活着,他比我和高千都大一岁。
“您刚才说是附近,那么那位鸟越君也不是这幢公寓的住客?”
“嗯,不是的。”
“可是却特意跑到这边公寓来跳楼?”
“是啊。唔,不过久作君的情况是,从自己家走到这里也用不了五分钟,所以还不至于说是‘特意跑来’这么夸张。但是,有件事请很奇怪,去年自杀的那位,呃——”
“您说此村小姐吗?”
“跟此村小姐的情况一样,听说没有遗书。”
“没有遗书……”
“嗯。而且对于他为什么要自杀,没有一个人知道原因。毕竟久作君那一年通过了海圣学园高中部的入学考试,刚开开心心成为一年级新生来着。”
海圣学园,昨天初鹿野先生的口中也出现了这个名称。这是县内首屈一指的私立学校,听说因为是初高中一贯制教育,所以从外校进入高中部的入学考试相当之难。
“若是考试落榜了还能理解,可是却在通过考试的那一年,所以真的是……听说他本人也很高兴的。真是太奇怪了。为什么会自杀呢?”
“但真的是自杀吗?”
“最后是这样的结论。虽然没有遗书,但在最高一层的楼梯平台上,久作君的鞋子摆放得非常整齐。就算是一时冲动,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自杀的吧。我是完全不明白啦,不过那正是多愁善感的岁数嘛。自杀的人也就罢了,留在世上的人可就受不了了。”
种田老人好像莫名地触动了自己的心事,变成了发牢骚的语气。“刚才也说了,久作君是我认识的人的外孙。她叫伊织子,是从前的安槻小姐。话虽如此,倒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参加过选美,不过总之是不输给你的大美女啦,而外孙就是她的骄傲。”
“那么,失去外孙的时候,想必相当伤心……”
“何止是伤心,整个人都枯萎了。在外孙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她有好一阵子卧床不起。后来,眼看着人像是恢复了,却变得痴呆了,出现了这种病必然会有的症状,没事儿就四处乱跑。”
完全是感同身受的恳切语气。“她在大冬天的寒气里,穿着薄薄的衣服,还光着脚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听我儿子儿媳说,她也经常来我们家店里。脑子已经痴呆了,经常说些好像久作君还活着一样的话,买下各种各样东西,说是要送给外孙什么的。我儿子媳妇也可怜她,就先顺着她的意思卖给她,之后马上联系鸟越家里,让他们接她回去。我自己也遇到过好几次。关键是,她会把那些辛辛苦苦买下的东西特意放到久作君跳楼的地方去,难道是当作‘供品’吗?这可真是太矛盾了啊,明明觉得外孙还活着,怎么又去给他上供呢。大概她自己也时常犯糊涂吧,弄不清久作君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唉,真是够呛,那之后没活太久,嗯,对她本人而言也算是件好事吧。”
“也就是说,那位外婆她已经——”
“嗯,死掉了。是去年的事情。她在冬天里还是穿着很薄的衣服跑到外面转悠,回家以后就得了肺炎。因为已经到了这把年纪,最后没能扛过去,走了。真的是,人生不过如此啊。”
老人的眼睛微微泛起了红。“家里但凡有小孩自杀的,之后都一样,很难熬。鸟越家也是弄得四分五裂。”
“四分五裂?”
“久作君的父亲,说起来是鸟越家的上门女婿来着。唔,之前就已经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了,但在儿子自杀以后,夫妻俩的吵架就没停过。久作会自杀,都是因为你没教好——诸如此类的话。总之,就是都把不好的责任往对方身上推。最后离了婚,丈夫离开鸟越家。到头来剩下的,就只有伊织子的女儿一个人——要说,真是天翻地覆啊,明明看上去是那么幸福的普通人家,因为外孙的自杀,所有一切都……”
“——说起那对鸟越夫妇,”不知在想什么,高千问道,“莫非,他们俩都是上班族?”
“嗯?哦哦,是啊是啊。确实是这样。女婿在一家食品公司工作,女儿和见,当时在文化教室教授电子琴还是什么的。”
“那也就是说,久作君大部分时候是由外婆照顾的?”
“听说是的。因为父母经常不在,所以很自然地,伊织子女士就照顾起外孙了吧。”
“说到伊织子女士,她是不是那种特别热心于教育的类型?”
“是啊。听说在复习迎考的时候,她也代替做母亲的一直紧跟在外孙身边照顾他。因为这样,后来久作君通过海圣入学考的时候,伊织子那种高兴的心情,那真的是非常非常高兴。”
为什么高千会突然问这种问题,我一下子没想明白。而且她的样子也有些古怪,我无意中看了一眼,发现她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地发着抖。到底是什么事让她这样大受打击?
“……也许是没能留下遗书,而不是没有留下——”
“嗯?你说什么?”
“啊,抱歉,没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来马先生——”
“哦哦,来马先生。照你刚才说的,自杀的此村小姐大概是打算把那份‘礼物’送给来马先生的,是这意思对吧?”
“是的。所以尽管为时已晚,我们还是觉得应该把它交给来马先生比较好。”
“明白了。请稍等一下,我去查一查。”
“拜托。还有——”
“嗯?”
“刚才您说,您告诉警察,不记得见过此村小姐,但在这一带附近,您一次都没有见过她吗?”
“印象中是没有。再说,她本来就不是这一带的居民啊。”
“虽然如此,那比如说,来马先生住在这里的时候,她也没来过他的房间吗?”
“那谁知道啊。我又不会对住客的生活样样都去打探清楚。”
“也对。”
他告诉我们来马卓也的老家地址,是在安槻市旁边再旁边的城市,单程距离大概有八十公里吧,这下子又有相当“远方”的关系人物出现了。事先备好车辆的高千真是有先见之明。
高千站起身来,低头致谢:“太感谢您了。”
“没事没事,很荣幸能跟你这样的大小姐聊天,我也很高兴。感觉像年轻了三十岁哪。”
看来这一次,不管去哪里,高千都是沐浴在男人们的赞美声中。这么说起来,迄今为止她几乎没什么机会离开校园走到“外面”去不是吗?虽然也有几份家教在做,但是也没什么理由与“外面”积极往来。说不定这一次就是证明高千的影响力在“外面”世界也同样管用的巡礼;多亏有她,我们才得以从各色人等那里顺利得到回应。
“等等,这么说起来……”
一直把我们送到玄关的种田老人,忽然露出困惑的神情。高千也停下了脚步。
“什么事?”
“呃,刚才突然想起件怪事——抱歉,刚才的‘礼物’,能让我再看一下吗?”
我不自觉地望向高千,经她眼神许可后,将“礼物”递给了种田老人。他口中“嗯嗯”地低哼着,把眼镜举高一些然后又放下来。
“这是——”
“怎么了?”原本正要穿上鞋子的高千,转身走向种田老人,“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我不是说这件东西本身怎么样——那位此村姑娘,在去世的时候带着这个吗?看这包装纸,好像是在我们店里买的东西——”
“是啊。那怎么了?”
“没,呃,我是想说,这真是太巧了。”
“巧……您指的是?”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事呀。五年前去世的鸟越女士的外孙,听说他在跳楼的时候,也带着这样的‘礼物’;而且也同样是在我家店里买下,包装起来再扎上缎带,完全就像是圣诞礼物的样子……”
“——明天也还是要用车啊。”高千握着方向盘,一边低声说道。
“是啊——这么说,你打算明天去来马先生的老家?”
“嗯,我想今晚先打个电话过去。毕竟要去的话单程就要两小时,如果去了人不在家的话就很头疼了。”
“明天吗,打算几点去?”
“要看对方的时间吧——匠仔,你明天也要打工是吗?”
“嗯,不过没关系啦。申请换个班就好了,反正现在也不是旺季,没那么忙,而且老板其实很好说话的。”
“这样啊,虽然觉得过意不去,不过你这样做的话,我很开心。”
“小事一桩啦。只不过就算我跟着也派不上什么用处咧。”
“没有啊,没那回事的。”
“啊?”
“要是一个人的话,我会害怕哟。”
虽然是玩笑的口吻,但我立刻就知道了,她是认真的。
“害怕?”
“害怕看见真相。”
“真相——你指华苗小姐的自杀?”
“嗯,自杀的理由。”
“这么说起来,刚才你也说了奇怪的话呢。五年前在同一个地方自杀的高中生,不是没有留下遗书,而是没能留下——大概这个意思的。”
“你听到了啊。”
“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华苗小姐是因为我想到的那个理由而自杀,那么五年前那个高中生多半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选择去死吧,我觉得。”
“同样的理由,那是——”
“现在还不能说。我害怕说出口来。而且,说不定是我想太多了,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总之,全都等到见过来马先生以后再说吧,好不好?”
“可以啊,不过——真的是巧合吗?”
“什么?”
“五年前的事件和去年的事件。总觉得两者之间实在太相似了……”
“我想是巧合吧。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华苗小姐特意选了那里去自杀。那是为什么呢?世人没有看穿的五年前那位高中生自杀的原因,她因为某种契机看明白了;由此感觉到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就选了这同一个地方作为自己赴死的场所——会是这样的结论。”
“但是……”
高千所说的事情我好像可以理解,又好像不太明白。不过,其中也有几处明显的矛盾。
“如果华苗小姐是因为跟过去那次事件的缘分,从一开始就选择御影公寓作为自杀的地方,那么这份‘礼物’里装的是什么都无所谓,单纯就只是重复五年前事件的形式,对吧?还有,虽然我也不是很明白,但这么一来,就感觉好像来马先生跟这次的事件完全不相干了……”
“是的,你说得很有道理。匠仔。”
“那么——”
“但是还不清楚,现在我还什么都不清楚。总之,我想还是先去见见来马先生,然后再重新思考一下。关键是,现在都还不确定,这位来马先生和去年平安夜打电话到吉田宅邸找华苗小姐的Kuruma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因为原本约好漂撇学长的车只借用今天一天,所以必须得先还给他,然后请他同意明天再借我们用一天。
“哟,你们俩。”
到了学长的家里,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人。鸭哥,也就是鴫田老师,和他的未婚妻弦本绘理都在,三人正在一起喝酒。
“辛苦了。怎么样?哎呀——”注意到我手上拿的“礼物”,学长的肩膀一下子耷拉下去,“什么,又白跑一次啊。”
“但是总算找到目标了。那么小漂,明天也能把车借我用吗?”
“可以啊,要去哪里?”
高千说了来马先生老家的地址,漂撇学长重重叹息一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出差’啊。本来是很轻松地拜托你一下的,怎么好像搞成很严重的事情了啊。真对不住。”
“嗯,没事啊。总不能半途而废嘛。”
“真是对不起啊,高千。”
“别在意别在意。”
“真的吗?感觉你最近心胸很宽广啊,怎么讲,简直像是女神一样了。而且今天也穿得超有品位哦。”
“奉承话就免了吧。”
“才不是奉承哟。平时那种特别性感的着装当然也非常好啦,但是现在这样,怎么说,好像严厉的女教师那样的禁欲感,反而感觉特别色情,我整个人都要燃起来了。”
“燃就不用燃了吧,小漂,借你电话用一下。”
“哦哦,请随便用,打到国外都没事哦。”
高千朝电话机走去,学长从冰箱里拿来罐装啤酒。我接过啤酒,朝绘理和鸭哥笑道:“今天是来提前庆祝吗?”
“嗯,算是吧。”
三天后就要举行婚礼了,或许由于紧张的缘故吧,鸭哥的表情比平常更生硬。本来就已经是长了一张“生气脸”的人,现在简直已经达到了悲壮的程度。要是让不认识的人看到,简直要误会他是对结婚的决定感到后悔了。
“再最后商议一下流程。”就连平常从来不为外物所动的现代女孩绘理,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对了对了,我很期待哦,匠仔的歌。”
“啊?什么歌?”
“余兴节目哟。”漂撇学长把一张从打字机上打印出来的纸唰啦一下戳到我面前,“这个,看到没,流程已经全部排好了。要认真练习哦。”
“我不会唱歌啦。”倒不是自谦,我是个完全没有音乐细胞的人,“不行的啦。”
“什么啊,只要有心意在就足够了嘛。”
“拜托请放过我吧。”
“高千、小兔、小鸭,还有小池,所有人都要唱的哦。就连白井教授也一样。这种情况下,就只有你一个优哉游哉的,世人不会原谅你哦。”
“怎、怎么这样……”
“少啰唆,事已定局了。这个话题先放到一边——”他做出个把东西挪到旁边的动作,同时偷偷瞥了眼正在打电话的高千的背影,“到底怎样了?”
“关于‘礼物’吗?情况的进展比之前想象的还要复杂。”
“所以我就问你到底是怎么样的。”
“呃……这个,请你问高千吧。”
“你说什么啊?你一直都跟高千在一起行动,结果什么都没搞清楚?”
“没关系啦,匠仔。”大概是明白了我的犹豫,高千用手盖住话筒,回过头来,“请你跟大家说明吧。”
“知道了——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我把截至目前所知道的情况,包括五年前的高中生自杀一事,全都说了一遍。
“这个确实很奇怪啊。”鸭哥探出了身体,“五年前和去年,就说是巧合,共同点也未免太多了。”
“是啊。”漂撇学长好像总结陈词似的,抱起胳膊,“首先,是从御影公寓的最高一层,也就是八楼上跳下来这件事。然后鞋子在楼梯平台上整齐摆放着,去年华苗小姐还有外套放在旁边,不过总之也把这一条列为共同点好了。然后是两人的遗书都没找到,而且身边的人谁都想不出其为什么要自杀。何止想不出理由,事实上那两人都正处于最幸福的时候。五年前的高中生通过了非常难的海圣学园入学考,而华苗小姐马上就要跟心爱的未婚夫结婚。”
“还有最关键的,”绘理也表露了好奇,“就是两人都是在平安夜的那一天跳了下来,而且同样都带着在‘Smart-In’买的‘礼物’……这么多要素集合在一起,真是只是巧合吗?”
随着她的这番话,去年平安夜的情形在脑海里鲜明地浮现出来。今天集中在这里的,都是去年在场的成员。不——只有一人缺席。
是大和,也就是东山良秀。去年这个时候,绘理的男朋友是大和。如今,她是鸭哥的未婚妻。
鸭哥已经请了曾经交往过的药部裕子小姐参加婚礼,那绘理怎么样呢?她打算邀请大和吗?虽然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是忽然之间,对这件事好生在意起来。
绘理在去年平安夜的这个时段,已经确定要去自己家乡的保险公司上班了。但是后来她干脆地放弃了内定的职务,甚至也没有回父母身边,而是开始在安槻打工度日。
理由是,她开始跟鸭哥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说是如果离开安槻,就无法跟鸭哥一起生活了。
“话说回来,匠仔,五年前那位高中生带着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我多希望提问的是漂撇学长啊,或者鸭哥也行呀。可偏偏这么不巧,是绘理问出了问题。
“不,那个吗,呃,其实,那个——”
“什么?你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不是,我知道的。但是,这个,呃,是稍微有点奇特的东西——”
“奇特的东西?”
“说是……杂志之类的吧。”
“杂志……哪种?”
“呃……就是合订的,然后全彩页——”
“我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得要领呢。”漂撇学长很是焦躁地打断我,“全彩也罢单色也罢,随便怎么都好啦。问你的是,那是什么内容的杂志啦!”
“内容嘛,嗯,是成人的那个。”
“啊?”
“就是登了女性裸体照片什么,总之……就是那一类的杂志。”
“也就是说,色情杂志?”
“唔,就是那种东西。”
“欧美的吗,还是日系的?”
因为觉得是来到了自己的“擅长领域”吗,漂撇学长的呼吸变得急促,问出的问题比全彩还是单色之类更加不知所云。
“欧美系。是那种欧美著名杂志的日语版。”
“但是为什么会是这种东西?”
“那我就不知道了。”
“那本杂志确实是那位高中生本人在‘Smart-In’买的吗?”
“看来是的呢。说是警察取得了确证。”
“可是,特意让人包装起来再扎上缎带,那位高中生应该是想把这份‘礼物’送给什么人吧?”
“正常想来应该是吧,打算包装得漂漂亮亮的,送给好朋友这样。”
“既然如此,为什么在送出去之前就自杀了呢,而且还自己带着那样东西?”
“不懂。在这一点上,也和去年此村华苗小姐的情况完全一样。”
“唔——”
漂撇学长一边进行着上述的提问,一边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他娴熟地从冰箱里取出冰块,在平底玻璃瓶里调着酒,然后再一一递给大家。其他方面姑且不论,一遇到饮酒的事情就很认真,这方面我们俩真是意气相投。
“其他呢,还有什么共同点吗?”
“这个嘛……就这么多了吧。”
“还有一个哦。”鸭哥提高了声音。因为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吧,他的眼睛闪亮得出奇。
“什么?”
“海圣学园啦。”
“啊?”
“就是说,五年前的高中生是海圣学园一年级对吧?然后去年那位小姐,她本人,她的朋友还有未婚夫,全都是海圣的毕业生不是吗?”
“但是那能算共同点吗,如果从‘跟事件有关’这层意义来考虑的话?”
“嗯,谁知道呢。海圣的学生和毕业生数不胜数,所以理论上说,在出事的那一天,发生其他意外的数量应该也有不少。话说我也是海圣毕业的一员呢。”
之前我并不知道鸭哥是海圣毕业的,不过确实,这一点应该是不相干的。还有没有其他共同点呢,我一边想一边啜着冰水调过的酒,然后忽然想到了——要说共同点,还有一个。
高千向种田老人提问时候的情景。高千是这么问的——外婆是不是那种相当热心于教育的类型?然后,确实如她所说。
鸟越伊织子恐怕是溺爱外孙久作的吧。这一点很容易想象。然后——
华苗身边也有一个人,他对华苗就相当于伊织子对久作。不必说,那是就是华苗的父亲正芳。
(父亲看一下女儿的东西哪里不对了!)
如此怒吼的正芳先生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那种自以为是、充满了控制欲的态度!作为控制对象的女儿死去,反而激化了他的控制欲。还有——
还有正芳先生就如同伊织子待久作那样,溺爱着华苗。
一个外孙,一个女儿。
因为两个孩子的死,两个家庭各自变得四分五裂。
鸟越家是名副其实的支离破碎;而此村家,尽管家人还住在一起,却显然已经沦为彼此疏离、感情无法修复的境地。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或许是另一大共同点了。
可是……想到这里,我忽然陷入了困惑。这究竟是否可以称为“共同点”呢?个人主观上爱护有加,但客观来说不过是有着自以为是的独占欲,像这样的亲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那么一两个吧。久作和华苗并不是特别的个例。就算是我,或者漂撇学长,甚至高千也一样,多半也都有那样的亲人吧。
因为这样的“关系”就将两者联系在一起,这和刚才鸭哥所说的把海圣学园作为共同点是一样的,理论上说相关的事件就多得数不过来了。可是——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由得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的共同点。说不上是什么原因。好像只能说是直觉了。
不,或许这并不是单纯的直觉。可能因为一直从旁目睹高千询问相关人士时做出的反应,在这过程中我也被她的思考方式传染了。
此时高千挂了电话,回来加入我们的讨论。
“怎么样?”
“说明天晚上可以。”
“这样啊。那么‘I·L’的打工,白天的班上完以后再去就可以了。”
“什么?匠仔,你还打算死皮赖脸跟着高千一起去啊?”
“有什么关系。”高千从漂撇学长手中接过啤酒,“说起来他可是我的保镖呢。”
“啊?保镖?!你说匠仔?喂喂喂高千,你这么一说,我都搞不清楚到底是谁保护谁了。”
完全没错。我连反驳的心都生不出来。
“说起来,刚才你们说什么唱歌不唱歌的,这是——”高千看着漂撇学长递给她的婚礼流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慢着,等下等下……‘爱的赞歌’,高濑千帆,这是什么啊?搞什么名堂啊,这个?!”
“如你所见咯。为了庆祝两位新人开启崭新的人生,请尽情歌唱吧!”
“开、开什么玩……”
像是突然想起鸭哥和绘理也都在座,高千倏地吞下了后面的话。她瞪着漂撇学长,眼里满溢着不甘,要不是新人还在这里,她会把议程撕个粉碎吧。
“……我说小漂,至少曲目可以本人自选吧?”
“可以哦。但是绝对要唱!”
“我知道啦。唔,那么安全起见,就唱《瓢虫桑巴舞》好了。”(1)
“噢,很好哎。经典中的经典。”
“匠仔,这个我们来二重唱吧。比起一个人出丑,两个人丢脸要好多了。”
“哎哎哎,无视制作人的意见可不行哦。”
“什么制作人啦。看你那体形是要制作瓦斯气罐吗?话说回来,小漂——”高千打量着学长的手边,“那是什么?”
“嗯?这个?”定睛看去,漂撇学长拿了一沓米色底上画着红线的票券,“彩票。”
“哎?”看起来高千很厌恶这种东西,她露骨地皱起了眉,“小漂你居然有这种爱好?”
“有、有什么不好嘛。再说又不止我一个,小鸭也买的哦。”
“我也买了呢。”鸭哥还没回答,绘理探出了身体,“不过放在家里了没带来。高濑同学你们不知道这个吗?”
“不知道。是年末彩票?”面对绘理,高千的态度变得客气。
“有点不太一样。应该是圣诞节彩票吧,名字就叫圣诞彩来着的。”
“简称圣彩,可不是吃的生菜哦。”插嘴讲这种无聊俏皮话的,自然是漂撇学长,“这个中彩的奖金很厉害的,一等奖竟然有——”
在这样的开场白之后,学长接下去说出来的那个数字,一时之间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就如同对着线粒体解释银河系的规模一样,对普通人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简直是新年甩卖大出血嘛。”
“与此相应的,没有那种只差一个数字的‘前后奖’,所以很难中。”
“中奖号码什么时候知道?”
“开奖日就是平安夜那天哦。”绘理就好像已经中了一等奖似的,开心得咯咯直笑,“开奖是从正午开始,所以等我们的婚礼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开出号码了。若是中了一等奖之后再迎来仪式,哇,真是人生最棒的一天了。”
这会不会想得太美了啊,我苦笑着,然后忽然想了起来:“难道去年平安夜,学长说的大家全都没中的彩票,就是这种?”
“没错。圣诞彩每年都会发行,十二月开始发售,平安夜开奖,然后兑奖的有效期一直到第二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一般来说彩票兑奖期都是一年时间,可是这款因为是和圣诞这样代表恩惠的特别时节联系在一起,所以就多了一天,都不知道该说是小气呢还是大方。”
“高濑同学也别这么严肃,买一次看看嘛。说不定新手运气好,一下子就中大奖哦。”
“还是免了吧,我可没兴趣给国库增加财富。”
“净说扫兴话的女人啊,你还真是。”
“没错,就是这样的,小漂。你如果真心想跟我交往,这方面请务必了解清楚了。”
“也就是说,如果不再买彩票的话,你就愿意和我发展到那一步?”
说这番话的时候,或许是被高千平时看不到的严厉女教师风格的禁欲系着装燃起了热情,漂撇学长的眼神比平常更认真。
“嗯,可以啊。只不过,接下去要把烟酒也戒掉。”
噗的一下,漂撇学长把刚刚叼进嘴里的香烟喷了出来:“说、说什么胡话呢。你自己本来也喝酒的好吗!”
“再有,看到女孩子的时候,也不能跑上去絮絮叨叨套近乎。”
“既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真的戒给你看哦。你不骗我吧,真能跟我进一步发展是吧?”
“务必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很好!我明白了。那么,这些彩票的权利,全部让给匠仔了。”
“啊?”一沓米色的彩票忽然被推到眼前,我整个人都困惑起来,“这要怎么办,学长?”
“什么怎么办,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全都送给你了。”
“但是,就算不是一等奖,万一中了别的什么小奖怎么办?”
“那毫无疑问,既然已经让出了权利,自然是你去领奖金啊。”
“真的吗?就算你现在这么说,将来万一真的中了,到时候你就会说分你多少多少的,肯定是的。”
“不会。男子汉一言既出,绝无二话,更不养小三,哈哈哈哈。”面不改色插进这种若是正经说来都可能被揍的无聊俏皮话,这正是漂撇学长之所以成为漂撇学长的地方。“——这样可以了吧,高千?”
“也就是说,以后戒女色了对吧。”就凭着能配合他俏皮话的功夫,高千也称得上是修养见长了吧,“然后,烟酒也要戒了哦。”
“我知道了。话说,这些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算完啊?”
“说什么呢你,当然是一生一世啦。”
“哎?怎、怎么这样!你太不讲理了!”
“连这种程度的决心都没有,那怎么成?还是说,怎么,小漂你觉得香烟和酒都比我更重要?”
“好狡猾呀,高千。明明你自己也喝酒的嘛,有时候还抽烟咧。”
“做朋友的话没关系啊。但是呢,对于抽烟喝酒的人,我绝对不想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会让我想起我爸。”
“想起……令尊?”
漂撇学长露出了茫然不解的表情,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是意识到这是不可以碰的话题吧,于是及时打住,他总是会在这种时候表现出极其细致周到的一面。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保持与高千的友谊。
也就是在这时,我才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想到这样一种可能性——或许高千是因为“父亲的问题”,才将死去的华苗小姐和自己等同起来了吧。
“可是啊,你要这么说的话,这世界上的男人大半都没了资格啦。”
“但我期待的是,小漂你和其他男人有所不同呢。”
学长的表情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决心在动摇——或者毋宁说,眼看着正在瓦解。高千也真是坏心眼啊。
我觉得他太可怜了。“学长,不要勉强了。喏,这个我还给你好了。好不好?”
“不要。”他自暴自弃般点上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起来,“既然已经送出去了,那就是匠仔你的东西。”
“你会后悔啦,真中奖的话。”
“都说了不要了,就是不要。”
“真受不了你,净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死撑。既然这样,我就送给‘I·L’的老板咯?”
“啊?为什么?等到开奖时,也许会中个几等奖呢?你不要奖金啊?”
“奖金当然想要啊,但是,我可没有能够用在抽奖上的好运气。”
高千凑趣地鼓掌喝彩。
“受不了,真是没意思的家伙。”学长重又拿出罐啤酒,故意示威似的,咕嘟咕嘟往下灌,“太讨厌了!两个人合伙,哼。啊!话说我想起来了,刚才在‘I·L’来了个客人——”
“呃,有客人很正常啊,毕竟是餐饮店嘛。”
“白痴。不是那个意思啦,是高千有客人来。”
“我的客人?谁?”
“叫什么此村英生吧。这个名字,莫非是那位华苗小姐的亲戚?”
“嗯,是她弟弟——话说回来我们还没见过他本人。他来过了?”
“是啊。说是想见见高千。”
“等下,为什么英生先生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们根本都没见过面啊!”
“这个嘛,是问了他母亲吧。只要知道了名字和安槻大学学生的身份,就有办法调查了。不过为什么会连你在‘I·L’出入都知道,我就不清楚了。”
“然后呢?说找我有什么事了吗?”
“这个没说。总之,就是让你给他家里打电话啦。唔,正常推断的话,多半是跟他姐姐的事情有关吧。”
<hr/>
(1)てんとう虫のサンバ,日本乐队组合チェリッシュ(Cherish)发表于一九七三年的代表作,演唱者松崎好孝与松井悦子后来于一九七七年结为夫妇。歌曲描绘了在林中小教堂举办婚礼的甜蜜场面,歌词中写到身穿五颜六色花衣裳的瓢虫们跳起欢乐桑巴舞,祝福新人幸福美满。这支歌曲直到现在都还经常被用作婚礼上的表演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