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性的巡礼(1 / 2)

虽然已经是这种时节,大学图书馆里却还到处可见学生们的身影,都是正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的四年级生吧。我们就在这里查阅去年的报纸。

此村华苗的葬礼通知刊登在去年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本地报纸上。去世的时间是在二十五日凌晨,所以感觉当中隔了颇久,不过在这时,我还没有联想到诸如因为接受司法解剖导致遗骸回家晚了这样的可能性,只是单纯地觉得,偏偏得在腊月里,元旦的前一天登出葬礼的通知,家人该是何等的痛彻心扉啊。一想到这个,就感到心情非常沉痛。

丧主是父亲正芳、母亲鶸子和弟弟英生。此外,讣告中还有着“姻亲戚友咸哀讣闻”的字句。旁边登着此村的家庭地址,我们据此通过NTT电话局问到了她家的电话号码。

出于由女性出面更容易打交道的判断,高千向此村家里打了电话。她如实地自我介绍说我们是华苗小姐出事时恰好在场的人,当时好像是不当心错拿了她的私人物品,现在想要登门归还给家人。

“怎么样?”

“应该是她母亲吧,接电话的人。”高千放下话筒,看上去少有的闷闷不乐,声音沉郁。“她说,等着我们。”

“那马上就得去了。”

“走之前——”

“什么?”

“先要到生协(1)去一下。”

“生协?今天这种日子,那里已经歇业了吧?”

“应该不会。至少去年这时候还是开着的。”

“可是,要去生协干吗?”

“买香典袋。”

“啊?带去此村小姐家吗?我不太懂这种事,这种场合,带去香典是礼仪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就算出于无心,可毕竟形式上我们是把逝者的物品据为己有了将近一年之久,所以也算是作为道歉的意思吧,我觉得这点心意还是应该尽的。”

确实如此。我们要去陌生人的家里拜访,客气一些总是没错。

正如高千所说,生协还开着门,而且相当热闹。复印机前面排起了长队,虽然都不认识,不过应该也是正忙于毕业论文的四年级学生吧。

买了印有“御灵前”字样的香袋走出生协,高千和我与正要走进店内的一位女性不期而遇。定睛一看,是大学事务部的职员药部裕子小姐。

她身材娇小,圆脸上架着副无框眼镜。或许算不上一般意义上的美女,但是很有魅力。头发向后扎在一起,前额全部露了出来,因而也使得她散发出一种知性的洁净感。坦白说吧,药部小姐正是我所喜欢的类型。或者说,也许是出于对自己那位超级虚荣、重视外表的母亲的反感,我对这种不施脂粉,穿衣品位也很乡土的质朴女性极度缺乏抵抗力。

所以若是在校园里和她偶遇并互致问候,那接下去的一天我都会沉浸在微微的幸福感中。可是眼下,偏巧在这种时候,出于某种相当微妙的情绪,我实在高兴不起来。不为别的,就因为鸭哥四天以后就要举行婚礼了,而药部小姐从前曾经与他有过亲密的交往。在去年平安夜,鸭哥失恋了,当时所说的对象,其实就是药部小姐。

话虽如此,现在回想起来,所谓“失恋”的表述并不正确。按照这样的说法,好像让人感觉是鸭哥这一方被甩了一样,但事实却似乎是两人因为一些琐碎细微的龃龉,吵架之后闹翻而已,分手的结果并非两人真心所愿。具体经过我不太清楚,但假如这是真的,那药部小姐还是有可能对鸭哥抱有一丝留恋的。

当然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任何必要因为面对她而感到为难。完全犯不着。只是,像现在这样遇到她,我终究无法像以往那样感受纯粹的愉悦,总好像有种负罪感。

或许这负罪感是源于鸭哥要和药部小姐以外的女性结婚了,而我却受邀将要参加那场仪式;感觉就好像是,由于对那场婚礼的祝福,我自己也变成了药部小姐的“敌人”,明明并非出自本意,却不得已地支持了那个将她排挤在外的小圈子——纷至沓来的种种念头让我暗自苦恼。就在此时——

“您好!”高千竟然主动开口招呼药部小姐——对方原本微笑着,仅以目光对我们致意便打算擦身而过——让我大吃一惊。

“你们好,高濑同学,匠同学。”

我与药部小姐相识是在去年平安夜之后,也就是她和鸭哥分手之后。她知道我和高千通过漂撇学长与鸭哥有来往,但始终对我们很友好,并没有什么抵触。

“买东西吗?”

“午饭错过了时间,所以来看看有没有面包什么的。不过高濑同学你还在这里啊?难道今年不回老家?”

啊,对哦……于是我越发感觉到罪恶感的袭击。药部小姐不知道高千和我打算参加鸭哥的婚礼——想到这里我就心烦不已。然而——

“不是的,因为高峰时期人会很累,所以想等到元旦前后,再轻松悠闲地回去。”

“那,回去之前都在安槻?”

“是的,再说还有鴫田老师的婚礼。”

高千毫不在乎地说出了口,我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想不到她竟会脱口而出如此欠考虑的话,我目瞪口呆之余,整个人都心惊胆战起来。

“啊,对哦,原来这样。高濑同学那边也收到邀请了呢。”药部小姐态度爽快,甚至可以说是乐呵呵地拍了拍手,我表情越发变得僵硬。高千以一种微妙的冷淡眼神朝我投来一瞥。

“怎么了,匠仔?像刚从容器里拿出来的咖啡果冻一样,凝成一整块儿颤巍巍地晃过来晃过去。”

“啊?呃,没……没什么,我,那个,就是……”

“啊呀,大概是在为我担心吧,是不是啊匠同学?”

“嗯,啊不,那个……”

“不过,不用担心的哦。因为我也打算参加鴫田老师的婚礼来着。”

“啊?”我吓了一跳。可是,至少从她的笑脸来看,那不像是在开玩笑。“哦,是、是这样的吗?”

“我收到了邀请呢。”

“这、这样啊。”

“这个嘛,要说一点纠结也没有,那是在撒谎,不过都已经过去了。他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特意把请柬送来的吧。这么一来,我要是不去的话,不是反而感觉更差吗?”

“呃,这个,是这样吧。”

到底有几分真心且不去说,但是从她毫无烦恼的表情和口吻来看,对于和鸭哥的关系终结,她是真的已经完全放下了。不过当然,这才是面向自己未来积极前行应该有的态度。

“话说回来,你们俩……”她交叉着胳膊,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们。那表情像是对高千和我这样的组合感到意外,或者说是不可思议。“这是要一起去哪里?”

“一个小约会。”

“啊呀——唔嗯,不错呢,关系真好。”

一开始药部小姐惊讶地敛起笑意,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但随即好像就认定了是玩笑,顺口随着高千的调子接下去。不知怎么,我似乎感觉有一点点受伤。但是仔细一想,又根本没有受伤的理由。

和药部小姐道别之后,高千盯着她的背影注视了片刻,喃喃低语道:

“也太不像话了吧,真是的!”

“啊,”我满心以为是自己在挨骂,往后一仰说,“对、对不起。”

“哎?什么啊,匠仔。你干吗道歉?”

“呃,不是,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或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吧。”

“没有啦。”高千催我迈开步子,“不是匠仔,我是在对老师生气。”

“老师?你是说鸭哥?”

“那是当然的吧。”高千停下脚步,回望生协的建筑,“这不行啊,她太死撑了。”

“死撑?”

“就是鴫田老师的事情啦。多半还是对他不能忘怀吧。”

“哎?可是这样的话,那她刚才讲的那些,不就完全相反了吗?”

“是啊。她是在我们面前死撑着呢。”

“可是你怎么知道?”

“你说什么胡话?这种事情一眼就看得出来好吗?基本上,说要参加老师的婚礼,就已经很反常了吧。”

“可是,那是鸭哥主动发出的邀请,所以也没——”

“我就是在说他太不像话了嘛。真是的。本来还想应该不会有这种事的。”

“那就是说,高千,难道你并不知道药部小姐收到邀请的事情?”

“今天刚知道啦。之前倒是听人传过,可是没有确认,所以就想用套话试试看。”

“太、太乱来了吧你。”

“可是这么一来我就看得很清楚了。真是的,鴫田老师这个人太粗线条了。”

“确实。竟然给前女友送自己的婚礼请柬,这是有点儿要不得啊。要是很久以前的也就算了,这才刚刚过去一年。”

“鴫田老师呢,大体来说是个好人,但有些地方也实在差劲。”

“哪些?”

“怎么说呢,就是不管有没必要总想着摆出‘我重视自由,我通情达理’的姿态。说得更清楚些,就是有种表现得很奇怪的虚荣心。”

“表现得很奇怪的——唔嗯。”

“所以,只是为了显示自己已经不介意往事,就给药部小姐发出邀请,其实根本没必要嘛。站在被邀请者的立场上想想看吧,完全就是药部小姐刚才所说的那样,如果不去,只会让人觉得自己还心存芥蒂,故意闹别扭,所以不能不去;可是一旦去了,又只能让自己深受伤害。还有比这更亏的事情吗?”

“说得是啊。”

“处理这种事情的时候怎么就不能好好考虑一下对方的感受呢?男人啊真的是——”

“男人?”

“真是没救了。”

“确实。”

“你好歹也算是忝列末席,不打算稍微反驳一下吗?”

“没法反驳啊。怎么说呢,我也做过类似的事,明明自己以为是出于善意,实际上却在不知不觉间伤害到了别人。”

这种时候,若是普通人,就会打个圆场说“没有啦,你跟他们不一样啦”,诸如此类的粉饰之辞,然而高千完全不是普通人。

“是啊。”她冷淡地大步走出学校正门,“你好好记着教训吧。”

一走出大门,前方就是地面电车的大学前停车站。我以为要在这里等车,但是高千说先要回去换身衣服。女孩子还真的是各种辛苦啊,我才要感慨,就又接到一句“匠仔你也回去换衣服”。

“啊?难道……要换丧服?”

“那倒不必,我是让你回去把胡子刮掉,收拾利索了再来。到别人府上去拜访,袜子一定要换上干净的知道吗?”

原来如此。被这么一说才意识到是该这样。我们约好在大学前车站会合,暂且道别。

回到公寓,先把虽然不及漂撇学长那么浓密,但因为最近几天偷懒没刮于是也长得乱糟糟的胡须刮掉,然后换了袜子。原本想着是不是应该穿西装,但我只有出席冠婚葬祭人生大事的通用款黑色套装。若穿在身上就真的成了丧服,所以决定还是作罢。

按照约好的时间在大学前面的电车站等候,高千很快就出现了。

我吓了一跳。

她穿了黑色的西装上衣,宽领白衬衫,系着黑色领结。这是身男性风格十足的服装,然而高千穿在身上,却完全没有丧服的感觉,而是有如最先锋的新时尚,这实在太令人不可思议了。不过,让我吃惊的并不是这个。

我没想到,高千竟然穿了条几乎直垂脚踝的长裙。当然裙子也是黑色,而且还是那种感觉有些土气的百褶式样。顺理成章地,那双似乎能激发所有男人恋物欲望的美腿被完全掩盖起来了。鞋子是中筒靴,同样是黑色。

浑身上下全黑的装束之余,又以黑色发带把一头蓬松的卷发绑在脑后,甚至还戴了副纯为装饰的平光镜。

“怎……怎么回事,高千?你这身打扮,究竟……”

“看着很怪?”

“倒、倒不是说怪……不,那个,当然是非常赞啦,可是怎么说呢,呃,简直——”

“简直?”

“简直像修女一样。”

这说的是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啊,我自己都呆住了。可是对于见惯她平日风格的人来说,确实也只能这样形容了。

“是吗,那就好。”

“啊?”

“毕竟是要去向死者致祭的。平时的装束会太不庄重吧?”

“呃,这个嘛,大概吧。”

因为刚刚才见过面的关系吗,我不留神就联想到了药部小姐的着装。实际上,高千会特意戴上副眼镜,明显就是因为受到药部小姐的启发吧。可是她们两人的差别就在于,哪怕穿起再朴素再土气的衣服,高千仍然是高千。她特有的那种仿佛能冻住空气的冷漠气质是无法隐藏的。说来比起平时那种华丽而奇异的打扮,反倒是现在这种风格更能呈现她的美貌。

茫然注视着她,我连电车已经在面前停下都没注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急急慌慌地跟在高千身后挤进车厢。

电车里相当挤。高千和我都站在车门附近,抓着革制的吊环拉手。

“好像是有钱人家呢。”随着车体振动摇晃身体的高千低语道。

“谁?”

“此村小姐家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里是黄金地带啊。通往市中心的要道,地段非常好,但是又很幽静。不知道地坪的单价是多少呢。”

“这种事你了解得好清楚啊,明明都不是本地人。”

“那是因为匠仔你太无知了。”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我们到达了市区中心。下车之后,高千按照电话里问来的路线去找那幢目标房屋。傍晚五点左右,我们在安闲幽静的住宅区里找到了此村邸。

这倒不是之前想象的那种大宅。两层高的西式建筑,但占地面积并不那么大。说得不客气些,和四周的住宅相比,这房子让人感觉有些寒酸。

正如高千所说,这一带看来是地价相当高的区域,与地皮相衬的一幢幢宽敞宅邸四下林立,唯有此村家与众不同,连车库都没有。玄关的侧面一边搭起了简易房顶,权当是停车场。纵向排列的话,看样子能停放一两部车,但因为是细长的形状,怎么看都感觉像是条巷子。此刻这里停了辆绿色的四轮驱动车,那架势好像马上就要开上路面一样。

按了对讲机告知来意后,一位刚刚有了些年纪、头发中夹杂着银丝的女性出门来迎接。她就是死者的母亲,此村鶸子。

高千低头致意道:“可以允许我们上一炷香吗?”

“你们费心了。”

鶸子女士把我们领到宽敞的和室。这里设了佛坛。

高千在佛坛前跪下之前,先将事先准备好的香典递给鶸子女士。

“您太周到了,非常感谢。”

黑框之中,样貌伶俐的女子爽朗地笑着。是此村华苗。说是享年三十二岁,但看上去只有二十岁上下。一点没错,就是去年平安夜在“Smart-In”门前道路上倒地的女子,可眼前这张笑脸,无论如何都不能与那时的那张脸重叠起来。她是那种把身边人的幸福视作自己的幸福的类型——没有任何根据,但不知为何,我就是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佛坛之中摆放着金色的佛像,但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宗派,因而也完全不懂要怎样上香。我学着高千的样子,向逝者合掌致礼。

我们客气地请鶸子女士不必费心,但她还是让我们移步到桌边,端上茶点,然后徐徐地开了口:“之前您说有小女的遗物——”

“是的。其实事情是这样的。”高千把“礼物”放在桌上,又把之前它是如何混入漂撇学长的东西里面的经过解释了一遍。“——因此,我们想,这恐怕是华苗小姐那时买的东西。”

鶸子女士一直静静地凝视着那件“礼物”,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高千的解释。

白色的鬓发,看上去有若心之年轮,是倦怠于生活进而又持续倦怠于这疲倦本身的结果。尽管如此,她的眼神却不可思议地并未失去光彩,大约是已经达到了能将“持续倦怠”这种惰性转化为某种生命力的境地吧。

华苗小姐想必也是这样的女子吧——我正这么想着,鶸子女士终于说话了:“这里面是什么呢?”

鶸子女士的目光向着高千,因此应对之事就全部交给她了。

“不知道。我们没有打开过。只是从包装纸来判断,应该就是从出事那座公寓的一楼便利店买来的,这一点应该不会错。”

“是嘛。您所说的我完全明白了,不过,我想这大概不该由我们来接受。”

“那,您的意思是,这并不是华苗小姐的东西?”

“不,应该是华苗买下的。不过并不是买给家里人,应该接受这份礼物的另有其人——”

“那是哪位呢?”

鶸子女士的视线再度从高千身上移开,落到桌上的“礼物”上;“按照刚才所说,华苗坠楼的时候,你们正好在场对吧?”

“是的。那时——”

“她真的是——”说到这里,好像突然意识到我的存在一样,她将视线转向了我,“华苗真的是自杀吗?”

询问的语气其实很淡然,但因为内容太过出乎意料,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陷入了烦乱之中。下意识地,我转向高千。于是鶸子女士丢来的问题就这样经我转个手,又投给了高千。

“您这话,”高千极其冷静地接下了问题,“是什么意思呢?”

“对不起,您肯定觉得我突然莫名其妙在说什么呢,对吧。只是,我的女儿,她真的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跳下来的吗?”

“按照警方的意见——”

“是的,警方的意见我了解得很清楚。也听他们说过了,死因是全身遭受外力撞击,没有疑点。可是,你们是怎么想的?在当时那个现场。华苗真的是——”

说到这里,鶸子女士一时缄口,随即端正了坐姿。“华苗她订婚了。”

这话似乎连高千都大感意外,我察觉了她屏息的姿态。

“其实,原本计划是今年春天举办婚礼的。已经办过了订婚仪式,日程和场地也都定了。华苗她看上去真的很幸福。可为什么会突然在这种时候去自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心里有什么烦恼吗?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鶸子女士的口吻依然是淡淡的。那并不是羞愧于自己的无知,在女儿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能理解她;也不是愤然于女儿的先行一步,在此倾泻自以为是的怒火。她只是想要尽可能地了解真相——她的态度中有着这样的谦逊。

换句话说——至少,她并不是那种绝不允许孩子对自己隐藏任何秘密的母亲。

在这世上,有些父母是绝不容许这种情况的,并且还错误地将之理解为父母的义务和爱。本着这样的误解,当孩子自杀时,他们首先感到的不是悲伤,而是去责备他竟然对自己藏有秘密;在严肃地接受有一条生命消逝了这一事实之前,首先是愤慨于孩子竟然“逃去”了一个自己管不到的地方。

但从鶸子女士的身上看不到这种“误解”。我觉得这并不是因为华苗小姐已经离开了一年。没有误解的人一开始就不会产生误解,就算不经过冷却期也一样。

“莫非——”高千忽然碰了碰那份“礼物”,“您刚才说,应该接受它的另有人在,指的就是……”

“嗯,没错,我想应该是。那应该是华苗买给未婚夫初鹿野先生的礼物,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也许那天晚上,华苗是想把这礼物拿去送他的吧。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也就是说,对于出事的那座公寓,您之前……”

“完全不知道。华苗是不是知道我不清楚,但她自己不住在那边,我也没听过她有什么熟人住在那一带。当然也不是初鹿野先生住的地方,他说自己完全没有头绪。所以,为什么非得在那边?我一点都不明白。”

“当天——”高千露出了自我警诫般的犹豫,但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华苗小姐她有没有哪里显得反常?”

“警察也问过这个问题,可是什么都没有,跟平时完全一样。”

“那天她上班了吗?”

“是的。她从上班的邮局回过一次家,说是接下去要到朋友家参加圣诞派对,还说晚上会比较晚回来。”

“她说这件事的时候,也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反常的样子吗?”

“完全没有。”

“那么那个派对呢,华苗小姐在派对上的表现怎么样?”

“好像也都很正常。事后我也问过那些朋友,但是都说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看上去比平时更开心。”

“这样啊……”

确实,听了这些信息,越发让人感觉华苗小姐是不会自杀的了,再说她也没有留下遗书。可是现场状况,叠好的外套和整齐摆放的鞋子,又显示是自杀。这究竟是——

“冒昧问一句,那场派对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华苗从那个朋友家里离开的时候,说是还没到十二点。但是具体的时间就不清楚了。”

“那位朋友是谁呢?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名字吗?”

“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到,会不会华苗小姐原本是打算把这件‘礼物’送给参加派对的某位朋友的?”

“哦,这样啊。说不定真是这样。那位朋友是位姓吉田的女孩,吉田幸江小姐。”

“您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吗?”

鶸子女士站起身,拿来了一本手册。在高千的眼神示意下,我借用了圆珠笔和便条纸,记录下相关信息。

“这位吉田小姐,我们会去找她问问。然后还有刚才您说的那位未婚夫,我也想联络一下,能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我们吗?应该是姓……初鹿野……”

“是的,初鹿野守夫。”

我继续做着笔记。初鹿野的住址,然后方便起见,连同他工作的地方也记了下来。

就在这时,响起一阵巨大的喇叭声。我被吓了一跳,圆珠笔尖唰的一下戳破了记录纸。

“什……什么情况!”

“非常抱歉,是我先生。”

“哎?”

在此期间,喇叭声完全没有要停歇的迹象。细密的节奏刺激着人的神经,一声声接连不断地响着。这感觉不只是噪音嘈杂,已经到了让人感觉恐怖的程度。

鶸子女士留意了一下头顶上的动静。事后回想起来,那是在期待“他”从二楼下来吧。但很快,她叹息着站起身来:“抱歉失陪一下。”

脚步声逐渐远去,像是走上了二楼。然后很快又下来,从玄关走出去。

高千走近接待室的玻璃门那边,我也跟在她身后,从那里看着外面的动静。

玄关前面停了辆银色小轿车,应该就是按喇叭的那辆了。看样子是想要停进之前所说的那个简易停车场,却被绿色的四驱车挡了道。也就是说,按喇叭的意思似乎是:“把这车给我让开!”

但是,鶸子女士刚才说那是她先生,那么,开车的人应该就是华苗小姐的父亲此村正芳先生。我不清楚那辆四驱是不是此村家的车,可是不管怎样,正芳先生作为此地的一家之主,仅只为了进自己家的话,完全用不着这样子死命按喇叭吧。

走到外面的鶸子女士坐进四驱车,先倒车然后开到路面上,为小轿车留出了车位。

小轿车一直开到停车位的尽头,停下。在它之后,四驱车开回来。两部车相安无事地纵向排列在“狭长巷子”里。

从小轿车上下来的,是位白发斑驳身穿西装的男子。看来他就是华苗小姐的父亲了。

看都不看从四驱车上下来的鶸子女士,疑似正芳先生的中年男人直接从玄关走进屋子。

正要穿过前面的走廊,他注意到了和室中的我和高千。

“哪位?”他如此发问道。

我从未像此刻这样庆幸高千跟我在一起。不知道正芳先生是什么职业,但大概是出于长期必须对他人保持威压状态的强迫感还是什么,他的眼神锐利,甚至蕴含着某种程度的偏执狂的感觉,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我连脚都软了。然而高千神态自若地行礼。她的举止一如往常,太了不起了。在对方的迫力之前,完全没有输阵,甚至还有微笑的余裕,那么高千的段位或许还在对方之上吧。

“打扰了。”

“你到底——”他正要追问,鶸子女士适时地从他身后出现,简单说明了情况,并介绍了高千和我。

“……华苗买的东西?”

但是,正芳先生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高千和我的身上,他的眼睛,完全被桌上那份“礼物”吸引住了。那是仿若瞪着杀父仇人一样的凝视。这样的反应,只能以“反常”二字来形容。

“里面是什么东西?”他歇斯底里地冲着鶸子女士怒吼起来,“装的是什么?华苗到底买了什么?那天晚上到底买了什么,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不知道?没打开吗?为什么不直接打开看!”

“不可以打开。”

“别说蠢话了!给我让开!”

正芳推开鶸子女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桌上那件“礼物”。那种态度简直就像是在玩具卖场争抢商品的幼儿园小朋友,滑稽而丑陋。到底怎么回事啊,如此过激的反应。

“不行!”

眼看包装纸就要被扯烂的千钧一发之际,鶸子女士从他手上抢下了东西。

“你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不能打开!这不是我们的东西!”

“你胡说什么?这不是华苗买的嘛!”

“是没错,可这是买给初鹿野先生的礼物!”

虽然还没有确定礼物的对象是未婚夫,但鶸子女士已经这样断定了。

“那又怎么样?这种事有什么关系!”

“不可以。”

“不管要送给谁,都是华苗买来的。是我女儿的东西。父亲看一下女儿的东西有什么不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看一下不是很正常吗!这不是为人父母的义务吗?!了解女儿的情况难道不是为人父母的义务吗!”

看起来,正与妻子相反,这位父亲是典型的“误解型”家长——大概是出于刚才被正芳先生的迫力压制的反作用吧,我略怀恶意地这样想到。

“老公!”

我脚都软了。那声音中的严峻迫力仿佛连心肝都瞬间冻裂,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它是出自那位鶸子女士之口。当然了,被吓住的不止我一个。

好像受到母亲斥责的小孩一样,正芳先生狠狠地颤抖着嘴唇。他瞪着妻子,但立刻就移开了眼神,气势汹汹恨不得要踏破地板一样地走出了房间。对高千和我,终究连眼神都没瞥过来一下。

“真是太抱歉了,让你们看到这么丢人的一幕。”恢复了之前那种娴静的表情,鶸子女士深深地低下头去,把“礼物”放回到高千手上。“自从女儿死去以后,就一直是那个样子。”

我不由自主地点着头,但仔细一想,根本就不清楚“那个样子”具体是什么样子。总之,她的意思大概就是“不像以前那样”了吧。

“没关系,请别介意。是我们多有打扰。”从头到尾始终面色如常观察着情势的高千忽然低下头,“我们会去初鹿野先生和吉田小姐那里拜访一下。如果有了什么发现,会再跟您联系。”

“非常感谢你如此费心。不过,恕我失礼,还是请别再麻烦了,我先生都已经那样……”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酌情——”

“是的,请随意。”

酌情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请随意?我重新想了一想还是没有想明白,但高千和鶸子女士却非常默契地,如此打着禅语。

向鶸子女士道了别,离开此村家的时候,高千忽然回过头去。

“怎么了?”

高千仰视着此村家二楼的窗户。我跟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窗帘唰的一下拉了起来。

“那是……”

匆匆一瞥的那张脸有着乌黑的头发,所以不是正芳先生。也就是说——

“是弟弟吧。”

“弟弟——华苗小姐的弟弟?”

“报纸上刊登的家属成员,你看过的吧?华苗小姐有个弟弟,叫英生。”

“那位英生弟弟,难道一直在家?”

“大概是的。你看。”高千抬起下巴示意的,是停在之前那辆小轿车后方的四驱。“既然车子在,多半本人也在家吧,一直都在。”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一直都不下来呢?”

“谁知道。”

“对姐姐留下的遗物不感兴趣?”

“若是不感兴趣,客人回去的时候,也不会像刚才那样来确认吧。”

“也有道理。不过,如果这部陆地巡洋舰是英生的车,为什么不管正芳先生的喇叭按得多响,他都不出来呢?”

“谁知道,看来有很多隐情啊。总之,我们先去见见华苗小姐的那位未婚夫吧。”

“现在就去?”

四周已经开始变得昏暗。对我来说,正是喉头黏膜开始渴望发泡酒的时段,尤其是在当面领教了那种“误解型”家长的模样之后。

“好事不宜迟嘛。”

“这真的是好事吗?”

“什么意思?”

“呃,不是,总觉得……好像会拽出来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这一定是本能的低语。

是因为见识了在女儿死后越发执着于那种“控制权”的正芳先生的模样吗,这一刻,不知不觉地,我好像被可怖的病原菌侵蚀了全身,一种充满生理性厌恶的不祥预感笼罩了我。

“匠仔——你不去也没关系的。”

“哎?”

“你不想看的东西没道理勉强你一定去看啊。”

事后回想,高千那时应该也是有了同样的预感。

“那高千你呢,不准备罢休吗?”

“嗯,我要把这件‘礼物’安全交给正确的人。接下去我会自己做的。你回去好了。”

“不,我也去啦。反正回去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电话,我来打吧?”

“为什么?”

“呃,既然要一起去,多少也得派上点儿用场才行吧。你看,从刚才开始,就什么都推给高千你做了。”

“好啦,你这份心意我接受了。不过,电话还是我来打吧。这种事情上,感觉由女性打过去会进展比较顺利。”

“唔,大概是吧。”

“不过话说回来,那样的父亲到处都有呢。”

“那样的……你是说此村先生?”

“当事人当然也有自己的理由,可是……”高千好像要把不留神想到的什么画面从脑海里挤出去一样,面孔重重地扭曲了。“我不行,我受不了那种人。男人哪,不管长到几岁都只想着自己,只会一个劲儿地向身边的人撒娇。”

起初是单纯闲聊的口吻,但说到最后就降到了冰点以下,而且不再是以我为对象,而是变成了某种独白。平常的高千总是酷酷地与他人在物理上和精神上保持着距离,此刻不知怎么也开始了可以称之为“过度反应”的人物臧否。不过这时候我只是以为她有点心情不好,并没有太在意。

我们在电车站附近找到了公用电话。高千往初鹿野先生的住处打了个电话,但对方好像不在家。

接下去打到上班的地方,得知他现在外出办事了。按照接电话的人的说法,他预计是在晚上八点左右回来。

高千告诉对方晚上八点会再打电话,然后走出了电话亭。

“怎么办,还有两个小时?”

“先去哪里吃点东西吧。”

“也好,要不然先回一下学校怎么样?”

“可以啊,你准备做什么?”

“想去‘Smart-In’看看。”

“啊?”

我们穿过人行横道。高千一边走向电车站所在的安全岛,一边解释道:“刚才谈话时提到的吧,去年平安夜,在那个名叫吉田的朋友家里举办了圣诞派对。也许华苗小姐是要把这份‘礼物’送给某个同样去参加派对的人,这想法你觉得怎么样?”

“你问我也没用啊,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不是这样。”

“但是,如果华苗小姐从朋友家离开的时间,跟她母亲听说的一样是在午夜零点之前,那么这个假设在时间上就无法成立。”

“她坠楼的时间是零点之后,而且那时候‘礼物’还在她的手中。也就是说,她不可能是在离开派对以后,再特意为这个目的去买礼物,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但是华苗小姐有可能是在更早的时间去买了礼物。她在参加派对之前先把东西买好,然后带去了派对现场,但由于某种原因没能交给对方,于是又原样带了回来,也许是这样呢?”

“是啊,这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去问问‘Smart-In’的店员,去年平安夜华苗小姐大约是在几点钟出现在店里的。”

“这有点不太可能吧?每天都要接待那么多客人呢。再说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根本就不会记得吧。还有,这种店一般都是学生打零工来着,当时的店员可能已经离开了。”

“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姑且就试试嘛,不行的话也没什么损失。”

话说到这种地步,我也没理由反对了。高千和我再度乘上电车,摇晃了二十来分钟,在大学前站下车,徒步走向“Smart-In”。

到了店门前的道路,我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高千也停了下来。我们一起抬头仰视着御影公寓的大楼。夜幕已经降临,大楼的轮廓看不分明,但是消防通道里都亮着灯。我们的目光被吸引到了最高一层。

华苗小姐就是从那里跳下来的吗……如今再次想到这事,却丝毫没有真实感。这也是因为我并不认识生前的她吧,可就连当时曾亲眼看见华苗小姐仰卧在路面这件事,都毫无真实感,就好像是在梦里发生的一样。

“Smart-In”里挤满了顾客。店员们来回奔忙,看这氛围,实在不适合叫住人说“劳驾问点事情”。至少,若是由我去问,人家根本就不会理睬。

在这种时候,高千的美貌就发挥作用了。找到一个有气无力蹲坐在那里摆放商品(也就是看上去最闲)的年轻男店员,高千走上前去:“抱歉,劳驾问一下。”

“嗯?什么?”前发垂到额头上的他先是很不耐烦地回过头,但在看到高千的第一眼,就像脊背中插进了一根棒子似的,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啊,嗯,是的!来了来了,请问有什么需要?”

“你知道去年平安夜这里负责结账的是哪位吗?”

“啊?”

“去年平安夜,有人买了这个,”高千说着向他出示那份“礼物”,“关于那位顾客,我有点事情想要请教。”

“去年吗?唔,店长他——啊,对了,去送货了。”

便利店的店长为什么还要去做送货这种事,我很不能理解,不过后来听说,这家店从酒家时候开始,就有着为附近的老主顾送货上门的服务,后来即使店的主营变了,这项服务也仍然保留下来。

头发零零散散地挡在额前,他看起来并不怎么困扰,只是呵呵地笑着,挠挠头。“不好意思,现在店里没人知道去年的事情哎。包括我自己在内,现在的店员全都是新人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