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的巡礼(1 / 2)

“嘿,看看这个。”

漂撇学长,也就是边见祐辅,把一个长方形盒子一样的东西伸到我们眼前,一眼看上去像是扁扁的铅笔盒。

之所以要用这种揣测的说法,是因为那东西外面裹了层包装纸,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在包装纸上还粘了一朵红缎带扎的花球,宛然是一件圣诞礼物。当然了,包装纸外加缎带确实意味着某种礼物,可也不见得一定就是圣诞礼物。只不过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日,到二十四日没剩下几天了,这只是在这种时候自然产生的联想而已。

拿到手中掂下分量,并没有沉甸甸的感觉,真要说的话,其实是很轻。若按正常推断,从这尺寸来看,里面的东西应该是手帕或者丝巾之类吧。先不管这个——

到底什么情况啊,眼下?

“学长——”因为东西碰巧在我的手上,所以我极其自然地提出了这个问题,“这个是要送给我吗?给我的?”

“我说你啊!”漂撇学长不禁喷笑,赶忙把正要送到嘴边的咖啡杯放回到碟子上,“你是怎么会有如此贪婪的想法的?唉呀呀,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实在要命。”

明明你自己也是时下以自我为中心的贪婪年轻人好吗?

此刻,我们面对面地坐在大学前面那家咖啡屋“I·L”靠窗的座位上。我有时在这边打工,不过今天并不当班。

“因为东西是突然被人递到眼前的啊,换了谁都肯定以为是礼物嘛,稍微提前一点的圣诞礼物之类的。”

“被说贪婪也怪不了别人啦,匠仔。谁让你到了这种时候却只想到这个,明白吗?”

操着和平常一样辛辣又无情的语调,从旁插话的是坐在我身边的高千——高濑千帆。

顺便说下,我的名字是匠千晓,昵称“匠仔”。

“咦?什么意思?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想到圣诞节才不奇怪嘛。”

“不只是圣诞节,对我们来说,不是还有另一件大事即将发生吗?”

“哎?啊!对哦!”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刚刚想起来,所以,被评为贪婪又以自我为中心还真是无话可说。“鸭哥和绘理的婚礼!”

“没错。最先想到的不是送给他们的贺礼,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可是,要这么说的话,又感觉有点说不出的旧兮兮的味道——”

我还在死撑着嘴硬,不过这份“礼物”的包装纸真的看上去有种难以言喻的灰扑扑的感觉。是缺乏光泽还是什么,总之有种陈旧感。怎么说呢,就好像被遗忘在抽屉的深处很久了似的。

“唔,说得正是啊。”我在心中转着上述念头的时候,漂撇学长竟然点了点头。他啜着咖啡说:“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将近一年前的东西了嘛。”

“将近一年前?”

我不由得再次打量起那件“礼物”,发现它不单显得陈旧,上面还隐隐地有一些污痕,像是擦掉过沾在上面的泥巴或是什么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啦,这就是我的问题——你们俩,觉不觉得它很眼熟?”

“眼熟?”

异口同声。我和高千对视了一眼。

“也就是说——”高千从我手中拿过那件“礼物”,举在半空中,像要透过亮光看到包装纸的里面。“这件东西跟我们有关?”

“可以这么说。而且,还缘分不浅。”

“但我没印象啊。”

“应该有的。说起来呢,虽然当时你们没有清楚地看见,但是我捡到它的时候,你们俩都是在场的。所以——”

“啊?”因为听到了太过意外又不着边际的话语,我目瞪口呆,“你是说……捡到?”

“小漂你也真是的,又来了。”高千仰天长叹,“不能因为掉在地上就什么都捡啊,会吃坏肚子的啦。”

“说什么哪。我才没有吃过捡来的东西。再说了,我又不是因为喜欢它才捡起来的。”

“那为什么要捡?”

“不是因为想捡才去捡,而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捡到的。”

“那叫什么话?难道正好在那个时候你的人格游离到别处去了?这么科幻的借口?”

“不是的啦。我说啊,就是去年平安夜呀。去年圣诞节的前一晚。”

“去年平安夜?”

“忘记了可不行哟。再怎么说,那可是你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啊。”

“哎——”

“难道说——”已然面无表情的高千缓缓将视线从我身上转移到漂撇学长,“是那时候?”

“没错,就是那时候。”

那时候——说的是去年平安夜,我们在街头意外地遭遇某位女性跳楼自杀的时候。

在这里,让我们把时钟的指针拨回到距今将近一年以前的时候吧。暂时陪我回顾一下从前——其实也没有那么久远——的事情。

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漂撇学长之前说,那是高千和我初次见面的日子。就事实而言当然没错,但与此同时,那也是我和漂撇学长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那时候,我是刚刚进入本地安槻大学的一年级学生。当时是个阴郁的青年(其实现在也还是有这种倾向),没有像样的朋友,也没什么能让自己全身心投入的爱好,话虽如此,倒也没有热衷于吃喝玩乐,只不过就是浑浑噩噩、机械性地度过了九个多月的校园生活,打算就这么混完一年。

那天,我在学生会馆的咖啡屋里吃早午餐,由于宿醉的缘故撑着脑袋。那时候,我想应该是十一点左右。

当时整个世界已经是一派圣诞气象,几乎没有学生还留在校园里。学生食堂已经放假,这间咖啡屋主要是向还有工作没完成的教职员工提供服务,再过几天也就歇业了。在这种时候,再加上那会儿还没到午休,所以职员们的身影都没出现,在店里匆匆扒拉着简餐的人,就只有我一个。

要说寂寞,的确是再寂寞不过的光景了,然而当时的我有着些许的厌世情绪,所以反而莫名地心情愉悦,感觉畅快。虽然还不至于夸张地说是享受孤独,但就好像是风清气爽,心旷神怡那样的感觉。

然后,就在此时——

“哟!”突然之间,一个男人出现在对面的座位前,并且也不问问我的意见就坐了下来,把我吓了一跳。

乱蓬蓬的头发,胡子拉碴——如今想来,正是漂撇学长一贯不修边幅的做派。但在那个时候,别说对方的绰号了,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所以摆出了不乐意的戒备架势。搞什么啊这家伙——心里这样想着。

因为朋友关系维持到了现在,所以可以老实说,当时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杀都杀不死的小强”,可谓正中要害。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还真是堪称恐怖的洞察之眼。当然了,知道自己料中事实,是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的事情了。

“你是新生?”胡须男熟不拘礼地冲着我笑。

“是啊……”我这样回答道。

“还不回老家?”

“呃,我是本地人——”

“是吗?这样啊。所以才不那么急着回去啊。”我还没来得及想可别让我做详细解释,他就已经自说自话地接受了,“那你有空吗,今晚?”

“啊?有倒是有的。”

什么啊,这家伙。该不会是打算劝诱我加入什么可疑的同好会吧,又或者危险的新兴宗教团体之类……

“平安夜没安排?”

“没啊。”

“真的吗?其实是约了女朋友,然后去这样那样吧?”

“如果有女朋友的话,倒有可能像你说的。”

“那就是真的有空咯?”

“嗯,算是吧……”

“话说,你这个行不行?”他做了个咕嘟灌酒的动作。

“酒吗?唔——我喜欢的。”

明明自贬为阴郁青年,却又坦白着这样的事情,自己也觉得矛盾,不过事实上,唯有联谊的邀约我从来不曾拒绝,而且不管第二拨还是第三拨都一定奉陪到底。对自己来说有点儿那个,不过在酒桌上我可是相当尽心尽力的,有时为了炒热气氛,扮小丑插科打诨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说到这里也许会被吐槽:这算哪门子的阴郁青年啊。但是,在骨子里,在心灵的深处,我确实是阴郁的。因为除了喝酒,我对其他所有邀约一概回绝,就连普通的人际交往也都刻意回避。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交到朋友呢。

“这么说起来,你身上味道不错哦。”

宿醉的烂柿子气息竟然被形容为味道不错,这还是第一次。

“唔,这个……”

“昨天晚上也喝了?”

“嗯,是啊……”不过昨晚并非联谊,只是独自一人闷头喝醉了而已。“没错。”

“找对人了。那么,今晚接着来怎么样,跟我们一起喝酒去吧?”

“我们?”

“简而言之,就是还留在学校的同道中人啦。平常没机会来往的人,趁这个机会加深感情也不坏吧?”

“这个嘛,唔。”话是这个理,但不管怎么说这邀请本身也太唐突了。“我想是吧,嗯。”

“那就来嘛。还有可爱的女孩子哦。”

竟然用上美人计,越发透出某种老套骗局的味道了——这么小心提醒着自己,但似乎脸上还是没能藏住贪鄙的期待。胡子拉碴的男人唔唔地点着头,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那就说定了哦。”

趁着听到“可爱的女孩子”就两眼放光的那个间隙,事情就这么被定下了。啧,这还真的是。说什么厌世,什么阴郁青年,却有着跟芸芸众生一样的色心,我也真够没出息的,就算被诘难说只不过是故作姿态,也没有办法反驳吧。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匠。”

“姓什么?”

“姓就是匠。”

“哎?那名字呢?”

“千晓。”

“好像女孩子的名字啊。”

“常被人这么说。”

“匠千晓同学啊。那——就是匠仔吧。”

“啊?”

“就是说,你不是姓匠吗?所以呢,朋友之间没人叫你匠仔之类的吗?”

“没,从来没人这么叫。”

“那大家平时都怎么叫你的?”

“唔——就是阿匠吧……”

“所以嘛,不就是匠仔吗?”

于是,我还半点头脑都摸不着的时候,就连绰号也被定下来了。

“那——学长呢?”我自然地用上了这样的称呼。因为我很确信,眼前这不修边幅又感觉很小强的男人,不可能会是新生。“学长贵姓?”

“我吗?”不知怎么的,男人此刻忽然很神气活现地捋了捋蓬乱的头发,目光变得深邃。“若问我是谁,请称呼我为旅人。”

“旅、人——这个是你名字?”

“啊呀,”支着下颚的胡子男手肘一滑,下巴几乎磕在桌面上。“唉,我说你啊,太能装傻了吧。就是旅人啦,人在旅途。波西米亚人。懂不懂?‘自由自在的流浪者’的意思——”

“这么说你不是这里的学生?”

“不,学生嘛该算是学生来着——大概。”

“什么啊,‘大概’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还没被开除学籍的话。”

“那也就是说,是处于就算被开除学籍也没啥稀奇的状态喽?”

“唔,就是这么回事。到底已经休学几次又留级几次,我自己都记不清了——真是的,净问些什么呢。你这人,吐槽起来还真是意外地不客气啊。”

“让你不快的话,我很抱歉。”

“算了,没关系,吐槽狠点也没什么大不了啦,只是得分清时间和场合才行。换句话说,在没摄入酒精之前,需要克制。明白了吗?”

就是说,若在喝酒的时候,不管举止多无礼都没关系,是这个意思吗?我正为此而纠结的时候——

“那就这样了,今晚,说好啦?”这位旅人单方面地告知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离席而去。

他没有报上真名,这行为很可疑(事实上,学长只是单纯忘记了报上名字而已)。因此,我始终还是无法挥去心里的疑虑,他该不会是街头传销或新兴宗教成员,总之就是那种要忽悠人入伙的人吧。

尽管无法释怀,但我最终还是决定按照约定,到他指定的大学附近那家居酒屋“三瓶”去看个究竟。因为就算是忽悠,我也想听听他到底能掰扯些什么。至少,这要比在平安夜里自个儿寂寞饮酒好吧。

时间是下午五点。这是对方指定的时间,但是店里才刚刚掀起布帘,客人的影子还一个都没瞧见。

姑且先走进去。店员问道:“请问有预约吗?”

“呃——”因为是相对较小的店面,而且又是现在这样的年末旺季,感觉一下子就会满座的样子。也就是说,那个男人有可能会预见到这一点而预订座位。

“我想应该有吧。”

“是哪位呢?”

“呃,那个,就是,唔,我没听清名字——”

“啊?”

“呃,也不是,他说叫旅人什么的。”

“哦哦,”听到这个像是暗语之类意义不明的词,店员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是边见先生哪。请往这边走。”

想不到这都能行,我整个人呆住了。那个拉碴胡子看来像是这家店的常客,那么他在这里也同样是厚着脸皮自称旅人、波西米亚人什么的吗?他不会不好意思吗?不过我总算知道了旅人的姓氏是边见。

店员引我走到里面的座席,桌上已经摆放了餐具,方便筷、酒盅和玻璃杯,一共六套。也就是说,除了那个男的,应该还会再来四个人。

我盘腿坐在坐垫上,等了许久,却没人出现。说是许久,其实也就只有几分钟,但我已经开始心焦。

还不到二十岁,我已经对酒精有了依赖。其实到现在也还是一样,总之是不喝一杯就难以入睡,于是养成了只要太阳一西斜就先来一杯的习惯。然后又是一喝起来就怎么也停不住的脾气,结果每晚都喝到烂醉,连衣服都不换就沉睡过去(或者说是失去了意识)。第二天早上,眼睛睁开来,记忆不见了,钱也不见了。周而复始。我这人实在是不健全得没边儿了。

明明没什么朋友却唯独会认真参加联谊活动,这说不定是一种无意识的尝试,想要从自己的酒瘾中找出哪怕一点点的“健全”;但若真是这样,也真够没事儿瞎折腾的。因为,就算没有联谊,我还是每晚都要喝的。

大多数时候是在公寓的自家屋子里阴郁独酌,偶尔也会去居酒屋之类的地方。只要一钻过布帘踏上店家的地面,就会条件反射地想要先灌一杯生啤(就算冬天也是如此)。此刻,理智上知道应该等等比较好,可是身体却渴望着那些气泡的刺激。

再说,今晚来的多半是生面孔吧,我担心,若是一旦融不进群体的氛围,自己会变得极度消沉忧郁。所以,趁现在先来点儿什么,让舌头顺溜起来,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嗯,没错没错,就这么办吧——我说服着自己,打算开口先叫个啤酒。就在这当口,她走进了店里。

她那高挑得需要人抬头仰视的纤瘦身躯,配以冷淡的神情、惊人的美貌——不用说,那就是高千。

那个时候,我还连高濑千帆这个名字都不知道,但看到她的脸却是认识的,而且也大致知道她跟我一样是一年级新生。因为在安槻大学,她已经是“名人”了。

她是不同于我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好像没朋友”的人。如同混血儿一般的棱角分明的轮廓,散发着冷若冰霜的气息,简直让人疑心这女孩从出生以来究竟有没有笑过。乍一见会让人觉得可怕,或者说感觉很不舒服。或许就因为这种难以接近的感觉,有许多学生跟我一样,只认得她的脸但并不知道她叫什么,我经常在学生食堂之类的地方,不经意地听到人家用“那个像模特儿一样的人”来议论她。

确实,她那包裹在黑色长外套里的修长身姿一动起来,就会催生某种令人陶醉的感觉,仿佛她所在之处顿时变作了舞台那样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完全无从感觉她其实是我们的同龄人。原来这样的她也会来居酒屋喝酒啊,我的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奇妙的亲近感,注视着她对店员说话的样子。

当时她的发型还不是如今这样标志性的半长波浪卷,而是一头笔直长发,随意地垂到腰际;但其他方面的特征都已定型,比如,时尚品位这方面。

她对着店员轻轻低头致礼,然后转身脱下长外套,露出了一身超级奇特的装束,简直让人怀疑起自己的眼神:这真的是衣服吗?那感觉就像是直接拿了块没裁剪过的布匹裹在身上,布匹之下,伸出一双长度惊人的腿,形状优美。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那一刻,吧台的另外一边传来像是酒杯跌落摔碎的声音,我想那多半不是偶然,而是因为店员同样被她的双腿攫住了视线。

当然了,我也没有资格去说别人。彼时的我,应该正带着一脸傻乎乎的白痴样注视着她,若眼前有镜子,定是一副羞于自照的蠢相吧。无意中垂下视线一瞧,她脚下踩了双与身上衣服极度不搭的运动鞋。那效果该说是不可思议地有型吗,简直让人肃然起敬,我至今都还记得自己那种佩服的心情。如今回想起来,奇特的着装,无视季节露出的双腿,然后再加上平底鞋,除了发型以外,这些属于高千的风格,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定型了。

她脱下运动鞋,走上了座席区,然后径直朝向我所在的这张桌子走来,摆出落座的架势。幸好当时我已经坐着了,要是那会儿还站着,肯定会当场脚软坐倒吧。她的出场就是具有这么惊人的冲击力。她对我只投来锐利的一瞥,然后一言不发地在对面坐垫上坐下了。

这样看来,她也是今晚的成员之一……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尽管还在冬天,我却唰地出了一身汗。不知道比喻得是否妥当,不过她对我来说就如同富士山一样。若只在远处眺望,大可欣欣然地称赞“哎呀好美啊大饱眼福大饱眼福”,可要是对方靠上前来,就该立刻狼狈大叫“啊,等等!不要”了。

心里想着可不能鬼鬼祟祟地偷看,但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偷瞄起她的腿来。她的彩色裤袜是我从没见过的稀罕色调,越发吸引了我的目光。这种时候万一忽然和她的眼神对上了,那种尴尬可要如何是好啊。啊啊啊大家都快点来吧,我不由得向天祈祷起来。然而,仿佛在嘲笑我的焦虑一样,不修边幅的旅人也好,像是他同伴的人物也好,一直都没有出现。

五点半到了,然后六点。就算是如今,和高千已经能正常来往了,我有时都还会被她的气场震慑住;更何况在那时,我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整个心情完全就像是某部戏剧的标题那样,宛如被丢在烧热了的镀锌铁皮屋顶上的猫(1)。再加上她连自我介绍的意思都没有,摆出一副完全不相干的面孔,就好像我这个人是压根儿不存在的。

“劳驾……”终于再也忍不下去,我向着吧台那边出声招呼,“麻烦给我啤酒。有生啤的话,来生啤。”

“好的。”这不是最开始为我引路的那位男性店员,而是个年轻的女服务生。“那,这边这位?”

“唔——”她的声音低沉,有些郁郁的,带着困倦感,但听来并不让人不快。“那我也要一样的好了,拜托。”

“好的。”

女服务生的目光有些奇妙地心神不定,一直盯着高千,回到了吧台。看来高千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强烈,连同性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

总之我决定喝酒。也不是没想过要试着和眼前的她搭话,但总感觉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对方嗤之以鼻地无视掉,所以无法开口。她的确有着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峻气质,不过当时的我,想来也是稍微有点被害妄想了。

就这样,啤酒杯开始一点点又一杯杯地变空。时钟的指针变成七点,然后八点。那位旅人始终没有出现。

她依然一言不发,扭头冲着旁边。店堂里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其他客人吵吵嚷嚷地喧腾着,唯有我们所在的这张桌子,仿佛沉在水底一般安静,反差简直如同超现实主义的风格一般。

也不知道喝掉了几杯啤酒,完全醉倒的我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大体来说,我虽然是有酒瘾,但酒量却并不好。而且还一喝起来就什么东西都不吃,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反复强迫自己一个劲儿地灌酒,然后不多久就神志不清地陷入沉睡,总是这样的模式。

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夜里十点。突然之间我有些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慌忙地四下打量一番,于是看到桌子的对面,一双宛若艺术品般优美的长腿伸在那里。莫非还是在做梦吗,我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脸。

情况依然没变,眼前并没有那位旅人的身影,也看不到像是他同伴的人。她应该也是等累了,懒懒靠着墙,包裹在彩色裤袜中的双腿长长地伸到旁边坐垫上。

“我说你啊——”

仿佛屈尊拯救一样地睨视着我,她发出那种感觉郁郁的、困倦的、独特的声音,只是这一次,语调里好像含了一点点的挖苦。“就完全没想过,差不多该给那男人打个电话了吗?”

大概是还没有完全清醒,我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在跟我说话。

“呃——你说的那男人,是指?”

“不知道叫什么。自称旅人。”

“哦哦,他啊。”

“他应该要来这里的吧?”

“是听他这么说来着。”

“到底怎么回事啊,搞什么名堂?”

“不知道哎。就算你问我——”

“那你就去问当事人啊。”

“啊?”

“所以我说,打个电话给他啦,问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可是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哎?你们是朋友吧?”

“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今天第一次?”

“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什么啊,原来你也一样。”

“你的意思是——”

她也是被那位旅人搭讪然后强拉来的吗——我带着这样的言外之意看向她,于是她叹息地点头说道:“该不会今天计划要来的那些人,全都是这样吧?”

“谁知道。也许说不定——”

“是与不是都好啦,可为什么大家都不出现?我以为约好的就是五点钟,我听错了?”

“我听到的也是五点。”

“已经十点了啊。”

“是的呢。”

“五个小时。等了五个小时啊。你还真是耐心好,就没想过要回去吗?”

“呃,还没想到那里就已经睡着了。”

“竟然让初次见面的男人在眼前呼呼大睡,这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哈哈。”她发出自暴自弃般的僵硬笑声,“真是够奇怪的,安槻这地方。”

“那么,你也是——呃——”

“高濑。”

“高濑同学你也是等了五小时吗?”

“又不是心甘情愿的。其实一开始我根本就不想来,可是那家伙实在太能纠缠,我败给他了。”

我很吃惊。因为眼前的这位女性看起来意志坚定,无法相信她竟然会拒绝不了别人的邀约。当然了,我和她是今天才第一次交谈,所以或许只是凭着眼睛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但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油然想到,看来那位旅人“死缠烂打”的本事相当惊人啊。后来我知道,这个判断完全正确。

“总觉得,要是不等他出现就离开,事后不知道要被念叨什么,他又会跑来纠缠不清吧——想着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结果就错过了回去的时间。不过已经等了五个小时,这总够了吧。你说呢?”

“是啊,确实没错。”

“对吧?那我就回去了。”

“是吗?路上小心。”

“顺便问下,你能为我做证吗?”

“啊?做证——你是说?”

“证明我等了五个小时。因为已经等了这么久,所以并不是我做事不周;还有,以后不管在校内还是校外,请再也别来跟我搭话。以上两点,如果你见到那个男人,拜托帮我转达。”

“哦,我知道了。”

“你还打算继续等?”

“睡过一觉肚子饿了,我吃点东西再回去。”

“也对哦。”已经走下座席穿上了运动鞋的高濑再次回到坐垫,“我也这么办吧。脑袋一生气就给忘了,肚子都饿扁了。”

看来是对旅人太过愤怒,以至于完全没想过先填饱肚子,而且还是整整五小时那么久。看来她是内心波动远比外表激烈得多的类型啊,我如是想到。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这一印象实在是再准确不过了。

仔细想来,我们霸占了五小时的座位,却除了啤酒什么都没点,这对店家来说几乎等同于故意寻衅了吧,超招人厌的。虽然为时已晚,但我俩以打算吃遍菜单的架势,开始一道接一道地点着东西。

“说到底,那家伙究竟想什么呢!”

是因为之前整整五小时沉默地压抑怒火的反弹吗,当啤酒换成烫酒的时候,高濑同学开始发泄对旅人的不满。

“根本素不相识就跑来约着喝酒,好吧这也就不去说了。但是,不管我怎么拒绝,还是死皮赖脸苦苦纠缠着要我答应的,现在这算什么啊!这什么态度!简直无法相信!被人这么耍着玩,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她果然跟我一样,是在学生会馆的咖啡屋里被搭讪的。说是今天早晨九点左右,这么看起来,旅人是在不同的时段,等候出现在茶室的学生,然后一视同仁地发出邀约。

后来我才知道,高濑同学不是本地人,之所以这个时候还留在安槻,是因为没能买到机票。既然如此,就打算不急不慌地等到交通不那么紧张的元旦,走陆路回老家了。

“真是气死人了。如果这是有预谋的安排,我绝不放过他。”

“有预谋?”

“就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啦。然后还想着让我们傻傻地空等一场,再来取笑——”

“我想不会吧,会不会是出了什么状况?”

“什么状况?”

“就是,遇到了交通事故之类,因为迫不得已的事情而来不了,诸如此类的情况。”

“那谁知道啊。”

“虽然我也不认识他,可是感觉他不像是那种会心安理得让女性空等一场的性格,当然,约了男人的话就另当别论。”

“哦,是吗?”

“是相当尊重女权的那种人吧。对男的,不管路边倒毙了几个都不在乎,但是为了博女人欢心,就可以笑着跳进火海,那样的感觉。”

当然了,就只见过一次面,而且当时还没有女性在座,我不可能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不过是趁着醉意随口胡扯而已;不过后来我才知道,这番话完全说中了。

“也或者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而是他那种一看就知道很散漫的性格,说不定压根儿就把今晚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了。”

“就是这个!肯定!是这样没错。我选后面这个解释。”

“随便哪个都好啦,反正不会来了嘛。”

然而正当我如此说笑的时候,他竟然出现了,让我吃了一惊。此时已经超过夜里十一点,那位旅人带着男女三人,吵吵嚷嚷地一股脑儿涌进了“三瓶”。

“——哇,哇啊,你们在啊。啊,太好了太好了,虽然想想不太可能,但还是过来看一下再说,真是来对了。抱歉抱歉哈,稍微迟到了一下下。”

“什么啊,‘稍微’算什么意思?”被旅人突如其来地凑到身边,高濑同学放下小酒杯往后一退,“你到底有没有概念,我们等了几个小时?”

“唔——六小时左右,是吧?”

“谢天谢地你承认得这么干脆。那么,鉴于已经充分地尽到了义务,我走了。”

“啊?等等,等下,哎,你等等嘛。好啦,等一下啦,好嘛好嘛好嘛。”

“什么啊,接下去还有何贵干?”

“夜晚现在才开始哟,这才刚开始嘛。大家热热闹闹聚一聚怎么样?”

“热热闹闹聚一聚?”

“对啊,热热闹闹。”

“我说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事了?”

“忘记?什么啊?”

“你还没说是什么理由让人等了你六个小时吧。如果是能让我和他——”高濑同学朝着我扬起下巴,“都信服的理由,就如你所愿,陪你热闹一下。”

“哦,那个啊——迟到的理由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有啦,是真的。”

“是不是大不了的事情,我自己会判断。好了,请说来听听吧。”

“唔,是稍微出了点意外。”

“意外?你是说交通事故?”

“不,不是那个啦。呃,一定要说的话,算建筑事故吧。”

“啊?什么啊?”

“就是,那个,也就是说——”

“也许说出来很难相信,不过——”和旅人一起出现的女子这时插嘴了,“是房间的地板塌掉了,老师的房间。”

“哎?”

高濑同学和我同时看向旅人带来的第二个同伴,吓了一跳。

大概因为之前只注意了旅人一个,又或者是因为醉酒,总之在那之前我们都完全没有在意,直到此刻仔细一看,才认出那竟然是安槻大学的老师,鴫田一志。不知道他正式的职务是助教还是讲师,但我是上过他的基础英语课的。

“鴫田老师的房间?”高濑同学好像也吃了一惊。至于她是对大学老师竟然出现在这个场合,还是对他房间地板坍塌一事感到吃惊,暂时还无法判断。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的。”

不知是否被高濑同学注视的缘故,鴫田老师难为情似的移开了视线。他挠着缺乏光泽的头发,扶了扶厚厚的眼镜。平日里他就是那种让人感觉有点神经质的类型,此刻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因为双颊消瘦,面色看着憔悴的缘故,越发让人产生尖酸刻薄的印象。

“我的房间是在木质老旧公寓的一楼,之前就因为书的分量太重,地板弯下去了。房东也提醒过我,说再这么增加下去地板可能会塌,让我别再买书——”

这么说起来,我之前就听人说过,鴫田老师喜欢收集书。他感兴趣的目标好像不是珍本古籍之类,而主要是小说。比如若是喜欢书里的插画,就会买来一本专门收藏再买一本用于阅读;又或者如果喜欢作者,就会把对方同一部作品从初次印刷以来的所有不同版本都集齐。简而言之,就是这种类型的“收集狂”。因此理所当然地,藏书就会不停增加。在我看来,小说不管印成什么样子,只要内容读完就算结束了,因此他的世界是我无法理解的。

“但是我一直觉得,地板怎么可能会塌呢,根本就没当回事儿。结果,就在刚才不久前,真的塌掉了。”

“傍晚时候,我们在来这里之前,先顺路去了小鸭的公寓。当然,大和跟绘理也在一起。”

旅人也不介绍一下他带来的人都是谁,就用着昵称继续进行解释。剩下的第三位男性是大和,刚才插嘴接话的女孩是绘理,这个我明白了。可是——

可是小鸭,那是谁啊?

该不会……

“慢着,”看来高濑同学也注意到了同一点,“你说的‘小鸭’是谁?”

“小鸭啊,就是小鸭嘛,”他竟然毫不见外地拍着鴫田老师的肩,“这位就是小鸭。”

“为什么鴫田老师会是小鸭?”高濑同学霍然探出身体,随即忽地闭上了嘴,好像被雷劈到一样地抱住头,“……够了,好吧,不用特意解释给我听了。大概想象得出来。多半是某人念白字,把鴫田的‘鴫’错读成‘鸭’,自说自话起的绰号吧。”

“哇哈哈哈,正是这样没错儿。”话题中的“某人”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哎呀呀,真是敏锐啊,高千。”

“高……”高濑同学惊愕地张大嘴,脸上浮起些许像是恐惧的表情,“什……什么啊那是?”

“因为你的名字嘛,高濑千帆,对吧?所以,高千——”

看起来,旅人有着不顾对方感受就给身边的人强行安上绰号的习惯。

“拜、拜托你够了啊。”本该酷酷的高濑同学,脸上的表情出现裂隙,眼看着就要错乱了。“不要随便给人乱起那种奇怪的绰号!”

“好啦好啦,不是挺好的吗,高千,对吧?”

“别再这么叫了!”

“那么,各位,既然所有问题都圆满解决——”旅人毫无气馁之意,“我们喝酒吧。”

“才没有解决!一点都不圆满!关键是,我的事就先不说了,你怎么能这样抓着鴫田老师,还叫他小鸭呢!”

“为什么不能?”

“还问为什么,你这人——”

“我跟小鸭是同级生啊。”

哎?!

不由自主叫出声来的我,和高濑同学对视一眼。

“你……你说什么?”

“我们是小学同学啊,小鸭和我。”

鴫田老师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脸上浮起了苦笑。如果是完全胡扯的事情,他应该会予以否认,那么看来,他俩真的是同级生。要成为大学的助教或讲师,最低限度需要硕士学位吧。也就是说,鴫田老师最年轻也有二十五六了,而旅人跟他同龄。真的假的啊。当然,他要是重考生或者留过级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好啦好啦,高千你也坐吧。”

“别再这么叫我了!”

“我们来嗨皮吧,热热闹闹喝一场。好嘛,好嘛!”

旅人嘻嘻哈哈地打着马虎眼,以一种绝妙的迂回方式对高濑同学施以怀柔笼络。我感觉她一边进行着抵抗,一边就被卷进了对方的节奏。

可以说,到了这个时候,两人之间持续至今的奇妙“关系”就已然构筑完成。前面也说过,高千是跟我不同的另一种“好像没朋友”的人,借用一句陈腐的话来表达,她是那种热爱孤独的类型。她的全身上下都清楚写着:交友什么的只是麻烦,所以谁都别来靠近我。奇特的时尚品位也是对这层意思的一种婉转表达吧。在此之前,她身边的人都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了那些沉默的暗示,只是远远地望着她。

然而眼下,冒出来了一个不知道是出于故意还是不自觉地完全无视了那些“信号”的男人。这就是漂撇学长。当然,如果只是单纯无视信号的话,在此之前也是有过若干先例的吧。遇到这种情况,想来高千都是给出了更加直接的拒绝态度,予以“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