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唯有漂撇学长并不退却。不仅如此,无论高千怎么排斥,她的策略都不起作用,最终反而被带入了对方的节奏。直截了当地说吧,对高千而言,漂撇学长就是她有生以来初次遭遇的“天敌”。
说到这里,也许会让人感觉漂撇学长像是那种只会强行把女人弄到手的人,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高千反而应该有的是办法对付了。这一点正是漂撇学长不可思议的地方,虽然他厚脸皮的程度让人目瞪口呆,但却绝对不会踏过最后那根微妙的线。不论对高千,还是对其他人,都一样。这到底是有意识的体察人意,还是纯属偶然,我无法做出判断;但可以确定的是,正因为这样,他和高千的“关系”才得以成立。
漂撇学长虽然总在口头上对高千纠缠不休,但两人的关系绝非男女恋情。我向来以为,在男女之间的密切往来中,哪怕只是疑似,也不可能没有私心恋慕,因此他俩对我而言简直是种文化冲击——这两人真的成了纯粹意义上的朋友。
就这一点而言,我对漂撇学长这个人甚至心生敬意,因为他竟然能和高千成为朋友,这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如今,我和其他几个人多多少少跟她有了几分交情,但那都是以漂撇学长为纽带的,不过是沾了他的“余惠”而已。
容我再啰唆一遍,他们俩的“关系”从初次见面的那一刻就开始形成了。如果邀约喝酒的人不是漂撇学长,那么不论对方怎么死缠烂打,高濑同学都会断然拒绝吧。还有,在打算回去的时候,如果阻拦的人不是他,她应该就干脆地起身离开店里了。
“我说啊,一起热闹喝酒也可以,”高濑同学也意识到没有办法把旅人带进自己的步调,死心地叹了口气,“能正式介绍一下那边的两位吗?我们可是初次见面啊。”
“哦,对不住啊。唔嗯,这位姑娘是绘理,弦本绘理。”
是最开始接话的那个女孩。她的五官颇有个性,感觉眼睛和嘴巴稍微大了些,差一点点就会影响到整体观感,但最终险之又险地停留在了美女的认知范畴里。她看起来是个相当奔放的现代女孩。
“接下来,这位是东山良秀。叫他大和就行了。”
大和留一头长发,显然费了不少工夫来吹风,还烫着波浪卷儿,与此同时,唇边的胡楂儿却随意地留着,感觉得出来,他很在乎自己的外表。要说留着胡楂儿,旅人也是一样,但他那个是单纯的不修边幅,而大和却是美男子,容貌秀气近乎女性,胡楂儿的反差感产生了某种特别的魅力,让他看起来相当有型。
绘理跟大和那时都是安槻大学的四年级生,而且已经定下了各自的就业方向。绘理是外地人,要回老家的保险公司上班;而大和是本地的,会去市内某家综合商社。
他们两人在我旁边坐下。因为那种空间密度的浓郁氛围,即使没人说明,我也立刻就明白了他俩是一对。这个印象是正确的。明年大学毕业以后,两人当然就会分处两地,不过即便如此,据说还是打算暂时维持远距离恋爱,然后过阵子就结婚生活在一起。
至少在当时,他们还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是大和?”高濑同学以警戒的眼神看着身旁正逐步接近自己的旅人。
“因为啊,把东山(toyama)颠倒过来念——”
“toyama颠倒过来,怎么会是yamato(大和)呢?”
“这个嘛总之就这样啦。”
“总之就哪样啊?”
“不过话说回来,”旁观着两人的唇枪舌剑,我向鴫田老师搭话,“房间的地板都塌了,还在这种地方喝酒不要紧吗?”
“怎么可能不要紧。”大概是破罐破摔了吧,鴫田老师没有隐藏怃然不乐的神情,“到刚才为止,大概地收拾了一下现场,大家都在帮忙。可是我们能做的也有限,接下来只能找新的房间,准备搬家了——”
“要搬家吗?”
“那地方已经不能住了。房东虽然嘴上没说太多,但心里好像气坏了。真的很遗憾呢,我蛮中意那座公寓的。建筑是老得可怕,但是房租超便宜,而且住客很多是拿生活保障的老年人,生活清静得很。虽说生活在时下连间浴室都没有,学生们都敬而远之,可是我很喜欢。真的是好遗憾啊,唉,反正也是自作自受。”
“接下去的开销很够呛吧?要修地板,还要搬家。”
“是啊。关于地板的赔偿还没详细商量过,不过至少押金是肯定拿不回来了。”
“那今晚怎么办呢?”
“姑且先在漂撇家里住下吧。行李还有重要的东西,都已经用这家伙的车运过去了——”
“漂撇?您说的是……”
“咦?还没听过吗?就是这小子啦。这小子。”大概是开始有了醉意,鴫田老师用手背敲着旅人的肩头,随着这动作自己也差点儿向后倒下去。“这家伙,不是自称波西米亚人什么的吗?”
“唔嗯,这么说起来,他确实是说过这种意思的话——”
“他可擅长这个呢。一会儿休学一会儿留级的,跑去东南亚周边到处转悠。每到这种时候,不是让我给募集资金,就是耍赖欠账不还。太能惹麻烦了这人,真的是。”
“哈哈哈哈,好苛刻啊,小鸭。”
对于鴫田老师并非玩笑(听来如此)的责难,当事者旅人完全事不关己地回应。
“然后呢,一说起事情来,就老嚷嚷自己是漂泊乡间的波西米亚人、安槻的波西米亚人等,实在太烦了,大家就和他的名字边见合在一起,开始简称‘漂边米亚’。之后又再读音简化,于是就变成了漂撇。”(2)
“那,就是漂撇学长,对吧?”
“什么学长啊,才没必要用敬称啦。”大概因为想起了迄今为止旅人的种种行径而怒上心头,鴫田老师的口吻越发带刺了,“反正你们都会比这家伙早毕业的。”
对此,我们当然都说是“不可能”,付之一笑而已,可事实上,这句预言后来真的变成了现实。不过那和这次的故事没有直接关系,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了。
“小鸭你今晚好冷漠呢。不过嘛,我也知道你心情不好。又是失恋,又是彩票不中,最后再加个地板,轰的一下子——”
“失恋?”
我不由自主地做出这句回应,就看见鴫田老师那厚厚的镜片背后,眼睛都吊成了三角形。这下糟糕,我后悔自己多嘴了。
“真是的,干吗讲这种没用的事情啦,你这人还真是……”
“事到如今隐瞒也没意义啊。”对于鴫田老师的抗议,旅人完全不为所动。“今天本来就是为了安慰你,才找来这么多人欢聚一堂嘛。对我的这份炽热友情,你快表示感谢吧。”
“好吧好吧。”看来和高濑同学一样,鴫田老师最终也在旅人的厚脸皮面前败下阵来。“我知道了啦。”
“说到失恋,莫非是——”高千措辞谨慎地开口问道,“是和事务部的药部小姐吗?”
看来就算热爱孤独,高濑毕竟也是女孩子,对于这类传闻还是掌握得很清楚。至少像我,在那个时候还完全不认识药部小姐。
“好啦好啦,那种事就别问了嘛。小鸭太可怜了,跳过这个话题吧。”明明是自己先讲出来的,旅人的口吻却像是在责备高濑同学,“没中彩票的事情倒是可以说说,反正不止小鸭,我跟大和,还有绘理,大家都没中嘛。”
说到这里,旅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情恢复正经,转向鴫田老师问:“话说回来,小鸭,那个你收起来了,不丢掉吗?认真的?”
“有什么关系,那是我的自由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正好也是书签不够了嘛。”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大和跟绘理看来是知道,但我和高濑同学完全不明所以。
“那么,现在气氛也已经热起来了!”明明就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旅人在那边自顾自地兴高采烈而已。“终于轮到今天的重头戏闪亮登场!”
“重……”高濑同学不由自主就给出了回应,之后好像是对这样的自己啧了下舌,一脸的怄气模样。“重头戏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明摆着吗?毕竟今晚是平安夜啊,我们一起来交换圣诞礼物吧!”
“礼物?”像是被这个词的发音触怒了,高濑同学啪的一下把空掉的玻璃杯扣在桌面上。“礼物又是什么?!”
“这个嘛,毫无疑问……”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都在高濑的迫力之下畏缩了,唯有旅人还是心平气和镇定自若。“礼物就是送给别人的东西的意思。”
“谁在问你字典上的释义了?为什么我们非得交换礼物!”
“因为是圣诞节嘛。”
“你是基督徒?”
“不是啊。但也没有规定说,不是基督徒就不能交换礼物吧?”
“就算没有规定,从根本来说就应该是这样的。”
“哦?你的意思是?”
“就是说,伴随着救世主的诞生,信徒们的罪过得到救赎,获得永恒生命,这是基督教的基本教义吧?为了纪念基督诞生这一来自神的赠礼,信徒自己也交换一些小小的礼物——这才是本来意义上的圣诞礼物吧?”
“嚯——是这样啊。长知识了呐。高千你是基督徒?”
“开玩笑。我是无神论者。”
“哦?真是巧合哎,其实我也是呢。看样子我们会很合得来哟。”
“谁跟你合得来!你个大蠢蛋。”
“……你们俩,感情真好啊。”
直到刚才都还态度尖酸的鴫田老师表情和口吻都很温和,好像颇感慨似的,频频颔首。
确实,仅只旁观的话,旅人和高濑同学的你来我往是会让人想到,这是两个关系很好的人在吵着玩儿。只是,至少在高濑同学的主观意识里,那应该是完全胡扯。
“我都不知道呢。想不到漂撇你这小子这么厉害,竟然能跟高濑同学这样高贵的人如此亲近——”
高贵——鴫田老师用的是英语noble,我个人认为是非常棒的表述。真不愧是英语老师,好佩服。
“请别这样啊老师!”结果高濑不顾形象地发出了惨叫,“才没有亲近啦!我跟这个呆瓜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没有任何关系!是擦肩而过的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哈哈哈,好啦,没关系的啊。高千,用不着这么难为情嘛。”至于旅人,看来倒是对鴫田老师的误解相当高兴,还趁机打着哈哈凑上来揽住高濑同学的肩。
她抓住那只手腕,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拧。那气势,简直让人担心会不会导致对方骨折。
“痛痛痛……”虽然叫着疼,旅人却很开心。哎呀,该怎么说呢,不屈不挠到这种程度,实在是太了不起了。我开始觉得,对这个男人,好像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事实也正是如此,在之后长期的交往中,我对此了解得无比清楚了。
“好啦,总之我们先去交换礼物嘛。先把各自准备好的礼物收集在一起,然后抽签决定序号,再按顺序拿走自己喜欢的礼物。这样的程序,大家没问题吧?”
“等一下啊,你这脑筋坏掉的男人!”高濑同学骂人的词汇量越来越丰富了。恐怕这也是她已经被卷进了旅人节奏的佐证吧,若是这样也够讽刺的。“礼物什么的,我可没有准备。”
“就是啊学长,我们也都是第一次听说有这回事啦。”大和大概是在另一种意义上被旅人的步调带着走了。他现在看着高濑的目光中没有了最初的拘谨,不经意地以掂量的眼神冲着她笑了笑,随即又重新转向身边的绘理。“对吧?”
“就是啊,突然讲到这种事情,很伤脑筋哎,祐辅君。”
因为绘理的这句话,我才第一次知道旅人的名字是叫祐辅。
不过话说回来,绘理的年龄应该比旅人小很多才对,可不知怎么说话的口吻却像是姐姐。尽管如此,旅人好像也根本不在乎。
“我也是啊,眼下这情况。”心情刚刚有所好转的鴫田老师又变得怃然不乐了。“比起给人送礼,更应该收礼才对吧。”
“啊,各位,请不用担心,不用担心。因为我也是什么都没带啦。”旅人满不在乎地说,“所以呢,现在就大家一起去买吧。”
“去哪里?”高濑同学语带威吓,像是表示说你要再继续胡扯下去我可不会客气的。“话说在前面,百货店都已经关门了哦。”
“百货店?那种地方可不适合学生和穷讲师去买东西,不相称的嘛。”
“真对不住哦,我只是个穷讲师。”
这样一来就清楚了,鴫田老师的正式身份是讲师。
“说到学生和讲师的好伙伴,肯定就是便利店了嘛。”
“便利店?要在便利店里买圣诞礼物?”
“对啊。便利店不是很好吗。礼物的内容什么都可以啦,所以呢,杯面也好,洗涤剂也好,关东煮的一道材料也好,或者快乐家庭计划用品,只要有心意,那就足够了。小鸭正为地板塌了而愁钱呢,得让他也能轻松买单才行。”
他所主张的内容本身确实是坦荡荡的正确论调没错,可是列举的具体例子,却让人感觉不知该说什么好。至少,跟平安夜是太不相称的。
“快乐家庭计划用品?”提出这个问题的——请允许我这样表达——是看起来并没有亲自买过此类商品的鴫田老师。“便利店里有那种东西卖?”
“‘Smart-In’里有哦。毕竟那地方本来是药店嘛。”
他说的是大学附近的一家便利超市。因为距离公寓稍微有点远,所以我只是偶尔才会去一次,不过被这么一说,那里确实是有药物出售的。我之前并不知道它原本是药店,要再到后来,我才知道“Smart-In”从前是经营药店兼卖酒的,因此店里有的是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各种酒类。
我们各自结清了居酒屋的消费之后,就去往那家“Smart-In”。高濑同学一直这样那样地抱怨着,但终究也还是遂了旅人的心意,跟着一起去了。
虽然觉得挺对不住她,不过老实说,对于旅人的霸道,我是心存感谢的。因为即便是以这种奇诡的形式,毕竟也是好不容易得以跟高濑同学共度平安夜啊。想要跟她在一起待得更久一些,不也是人之常情吗?在这一点上,当她之前宣布要回去的时候,我是拿不出半点能阻止的办法,可是旅人却以他与生俱来的厚脸皮和舌灿莲花的好口才拦住了她,真是太可靠了。
“Smart-In”位于一座八层大厦的一楼,大厦叫作“御影公寓”,据说也是属于“Smart-In”店长父亲的财产。还听说那位父亲是之前酒类与药物兼营店的主人,现在已经退休,虽然还管理着公寓,但店面的事情就完全交给儿子夫妇了。也不知道旅人是怎么了解到这么多详细信息的,总之,我们一路听着他介绍上述情况,很快就到了“Smart-In”。
时间马上就到零点了,从日期来说很快就将变成十二月二十五日,但“Smart-In”的店堂里依然灯火通明,挤满了站在那里翻看杂志还有买夜宵的年轻人。
正打算走进店里,旅人却忽然说着“等等”拦在了前面:“不能所有人一起进,要拉开时间差,一个个进去买回来。”
“为什么?”
“因为要是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不就没有之后的乐趣了吗——”
“好吧好吧。”
大概是想着赶紧让这种愚蠢的余兴节目结束吧,高濑同学决定打头阵进去店里。
“喂,高千!”
“干吗啊?”
“一定要好好地包起来,还要绑上缎带哦。”
“知道了知道了,你好烦。”
仿佛从时尚杂志中走出来的长腿美女忽然杀气腾腾地走进店里,顾客和店员们无论男女,视线一齐转向门口。我们从店外隔着玻璃,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好惊人啊。”绘理自言自语般地嘀咕。
谁都没问有什么惊人的,大家都只是默默地点头。
“以前也听人传过,可是真的见到她本人了,才发现比想象中更厉害啊。漂亮到那种地步,好像连嫉妒心都生不出来了。”
绘理这话一半是出自真心,同时也还有一半似乎是对站在身边的大和发出的不动声色的牵制。
“好像,超有穿透力,那样的感觉。”
“哈哈哈,是吧是吧,没错吧?对吧?对吧?”
“你在得意个什么啊,祐辅君。她又不是你女朋友。”
“只是现在而已嘛。”和高濑同学在另一种不同意义层面上的、同样具备穿透力的旅人越发厚颜无耻起来,简直到了清新脱俗的程度。“可是早晚有一天,她会投入我的怀抱——”
“我觉得那不可能。”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绘理的牵制,但大和的态度中似乎透着跟旅人对抗的意味,插嘴道,“因为听人说,她——”
“什么?”一讲到高濑同学的话题,好像就连鴫田老师也被激发了兴趣,似乎连房间地板坍塌的现实都暂时遗忘了似的。“听说什么?”
“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就是说她对男人没兴趣,之类的——”
“对男人没兴趣?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意思就是说,她可能是同性恋啦。”
“啊?这样的吗?”看来旅人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但似乎并没有受到打击,还是乐呵呵的一脸轻松。“好吧,也没什么啊,那种事怎么都好啦。”
“好在哪里啦,学长!”比起我来,大和跟他的交情想必更久,这下也好像受到了惊吓。“要真是那样,学长你到头来根本就没机会嘛。”
“没那回事。不管对方的兴趣是什么,只要有看人的眼光,就一定会明白我的好。”
能够厚颜到这种程度,反倒让人要笑出来了。太了不起了。不,我是说真的。
我本来是很讨厌那种自信满满的人的。一看到那些对自己的言行举动没有任何迷惑任何怀疑的人,就忍不住想问那种自信到底是哪里来的。之所以有这样的心态,多半是因为我也想要不带任何迷惑任何怀疑地生活,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好。可是旅人完全不让人生厌。大概因为这就是他的个人风格吧,都已经成为一门“技能”了。我逐渐开始对这男人产生了好感。
没过多久高濑同学就回来了,手上拿着包装完毕还粘上了缎带花球的“礼物”。
“好了。那么下一个,就是你吧。”
在旅人的催促之下,我走进店里。因为也犯不着太过纠结,我打算就选一样食品好了,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最实用的。刚做出决定,就恰好在冷柜中看到一款圣诞限定商品,咖啡杯装的布丁。
杯子两侧的装饰画是持花少女和抱着胡萝卜的小兔,十分可爱。布丁吃完以后杯子还可以继续当咖啡杯使用,以实用性而言,可要比单纯的食品更好了。柜中只剩下最后一个,我立刻拿起它去结账。
可是——付钱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收到这礼物的若是男人,想来不会多高兴吧。要是哪个女孩抽中它就好了,不过,绘理怎么想姑且不论,高濑同学对这种孩子气的小玩意儿或许也不会喜欢吧——诸如此类的念头在脑海中浮浮沉沉。唉,算了,干吗这么认真地烦恼啊,不过是个小游戏罢了。
拜托像是打工学生的收银员帮我包装起来,再扎上缎带,拿着它走出去。之后是绘理、大和、鴫田老师,最后是旅人,大家都买到了“礼物”。
“很好很好,那么接下来,各位,”旅人把从店里讨来的大号塑料袋张开口,伸到大家眼前,“请把礼物放进来吧。签纸就等到了我家以后再做好了。”
看来,第二拨的活动场所就定在这位旅人的住处了。这本来也无所谓,只不过——
“但是,这么多人一起过去,不要紧吗?”
从如今的情况来看,完全想象不到我那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因为现在我每个月都有大半时间是住在他家,喝到酩酊大醉;但在当时,我们还只是初次见面,而且再怎么说旅人也是学长,我多少觉得还是需要客气一下的。
“没问题。反正我家是两层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误以为他是和家人同住,于是又开始担心,这样一来岂不是还要打扰到他的家人了吗?结果旅人居然说,他是借了幢独栋房,一个人生活的。
于是我又想,别看旅人这样,莫非他其实是某位大资产家的公子?由于当时还没有实际见到那所房子,所以会有这样的误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只是,后来去看了才明白,他的住处是那种一旦来了地震绝对会最早坍塌的老屋。因此,房租也差不多等同于免费。
后来我才知道,他喜欢让朋友们聚在一起开酒会,既然总是需要场地,索性就本着在校园附近借一处尽可能大的房子开放给学生们做沙龙的“奉献精神”,选择了这里。关于这件事嘛,本来就是出于个人喜好,所以也没什么,只是沙龙的奉献精神什么的,这些词语跟区区一帮酒鬼的聚会地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啦!
“好了,东西先放进去吧。”
大家把刚刚买来的“礼物”都放进了敞开的塑料袋里,就在刚刚结束的一刹那——
吱——
耳边立刻响起好像有人踩下紧急刹车的尖锐声响。但是,那并不是急刹车。
是女性的尖叫。
几乎与此同时,脚底有轰隆一下的冲击感传递上来。就在我们的眼前,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沥青路面上,剪影弹跳起来。我还清晰地记得,在那一瞬,因为坠落的冲击,高濑同学垂落到腰际的长发倏然飞起。
因为吓了一跳的缘故吧,旅人双手拿着的塑料袋掉落在地上,里面的六件礼物全都掉了出来,滚落在路面上。
坠落下来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年龄看起来在三十岁上下。要说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她仰面朝天倒在那里,能够清楚看到她的脸。不知道她是怎么掉下来的,不过形成这种姿势是偶然吧。另外,事后我们得知,她是从公寓的最高层也就是八楼跳下来的,那么可以称为奇迹的是,她非常(如果允许我用这样的表述)“美丽”。不单指长相,而是整体的形象。
不过,在这样的季节里,她却连件外套之类的衣服都没披,也没穿鞋,裸露出套着丝袜的脚。这一情况不知怎的,让人感觉极其怪诞。
冰一般的沉寂——只是一瞬的冰冻,却让人感觉“该不会就这么永远延续下去了吧”,是种甚至让人恶心想吐的焦虑。“死”是给生者带来束缚的咒语。
“还有呼吸!”最先从束缚中挣脱叫出声来的是高濑同学。“救护车!”
“哦哦……好!”旅人立刻给出了回应。他看都不看掉在路上的礼物,冲进了便利店。“喂!有人跳楼!快叫救护车!”从没有关紧的玻璃门里,清楚地传出了他的大声怒喝。
在我与纠缠在精神褶皱中的死亡咒缚作战的过程中,救护车来了,警察也来了。
作为现场的“Smart-In”门前的道路上,事件发生时,就只有我们六人。因此,我们需要接受警方的调查。
可是我们能够提供的证言几乎为零。因为毕竟是只有“啊”的那么一瞬间,她就已经掉下来了。
听说在被送到医院后大约一小时,那位女性去世了。我们是在旅人的家里,从晨间电视新闻里知道这个结果的。
坠楼死亡的女性名叫此村华苗,三十二岁,据说在市内的邮局上班。
在“御影公寓”消防通道最高一层的楼梯平台上,发现了经确认属于她的外套,叠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低跟鞋,据说也整齐地摆放在一旁。听说虽然没有发现遗书,但最终还是得出了死者确系自杀的结论。
“那个时候,我不是去叫便利店的店员打电话以后就回到外面了嘛,然后在救护车来之前,把掉在路面上的礼物都捡了回来,看来就是在那时——”
“就是这个?”高千伸手拿起那看着像是大块巧克力板的“礼物”。我也从旁窥视着她手上的东西。
要让我说,包装纸看着挺眼熟,而且,固定包装的胶带上还印着“Smart-In”的字样。
“就是说,它混进了我们买的那些礼物中?”
“我觉得是。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是去年平安夜自杀的那位女士的东西吧,你是想说这个?”
“简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可为什么到了现在才冒出来?”
“这个嘛,那天晚上——说起来,后来散的时候都已经早晨了——大家从我家里离开以后,我随便往塑料袋里看了一眼,发现还留了一份礼物。我想那肯定是有谁没打开自己那份吧。因为人很困,脑子也不灵光,反正我就那么跟自己说了,然后随手放进了碗橱,想说回头再问问大家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完全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真的就是前不久,忽然又想了起来。结果一想起来,就开始觉得很在意,这真的是当时哪位成员没打开的礼物吗?因为现在回想起来,我记得每个人都确实拆开过礼物的。”
那天晚上,警察问完话以后,我们集中在漂撇学长的家里,由于事件带来的冲击真的很大,影响久久难以消除,所以不管讲什么话题都一下子就断了,为了打破那种阴郁的气氛,最后我们抽签,交换了各自的礼物。确实我也记得,每个人都拆封了。我抽到的是酒心巧克力,我买的咖啡杯装布丁则是被高千抽中了。
一回想起高千吃布丁的画面,之后就连带的,大家各自打开礼物的场景都复苏了,鲜活得令人意外。也就是说——
“我因为很在意,就给小鸭、大和、绘理他们都打了电话去确认。毕竟是将近一年前的事情了,一开始大家都不太记得,但最终还是得出了结论,就是所有人应该都打开了。这就意味着——”
“这一份,就该是那个自杀女性的了,是这意思吧。”
“没错。因为那个时候,店门前就只有我们六个人,如果这是事发前就已经掉在路面上的东西,我应该会注意到的。毕竟我当时可是满脑子都装着交换礼物的事情呢。”
“跟小孩似的。”
“因为人家心里满是期待啊,想着会从高千那里收到什么礼物呢。”
“但是,稍等下,就算假设那个女人拿着跟我们一样的包装好又绑了缎带的礼物,这一件也未必就是属于她的那一个啊。”
“没错,说不定是我们当中哪个人买下的礼物到最后没有开封,所以我也问了小鸭他们,那个时候买的是什么东西。”
“大家都还记得吗?”
“总算是都让他们想起来了。绘理买的是苏格兰威士忌迷你装,大和的是甲壳虫乐队CD,小鸭是文库本。然后我的是杯面,你们俩买的是什么?”
“我是酒心巧克力。”
原来那是高千买的吗?也就是说,从结果来看,我和她互相交换了各自买的礼物。
“我是咖啡杯装的布丁。”
“谁抽到的是什么东西,你们还记得吗?”
“嗯——绘理是文库本,大和是杯面,这个没错。然后鴫田老师是苏格兰威士忌迷你装,小漂是CD。”
高千的记忆力令我咋舌。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她还记得这么清楚。
顺便说一句,对于漂撇学长,她现在把称呼进一步简化了,叫他小漂。
“高千你的是什么?”
“咖啡杯装布丁,是匠仔买的那个。顺便一提,我的酒心巧克力也是被匠仔抽中了。”
“哎?!什么?匠仔!你这家伙,竟然抽中了高千的礼物!你这蠢蛋,啊不,幸运儿!”
这里要顺便说下,去年这个时候我们约好了的,对于哪样东西是谁买来的,彼此之间要保密。提出这个建议的,自然是漂撇学长。
是因为这样就可以幻想自己拿到的CD不是来自哪个臭男人,而是由女生、并且是高千挑选的礼物吧。由于预料之外的事态发展,梦想破灭了。
“太狡猾了啊,狡猾!大爷我竟然是跟大和那个臭小子?!嘁!嘁!”
“这么一来,剩下的就是——”对于认真闹着别扭的漂撇学长,高千冷漠地无视,“绘理和鴫田老师互相交换了礼物,是这样的组合吗?虽说是巧合,不过现在想来好像是什么暗示呢。”
还真是这样。去年跟大和处于恋爱中的绘理,现在成了鸭哥的未婚妻。
“总之,剩下的这一个并不是我们买的礼物,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了,它属于跳楼的那位女性。”
“可是,这不奇怪吗?”
“什么?”
“如果那人是在一楼的便利店买了这个,又让店员包装好再扎上缎带,那么那天晚上,她应该也是打算要把它作为礼物送给某个人的吧?”
“是的吧,合情合理。”
“那不就奇怪了吗?为什么她还没有送掉就自杀了?”
“这个……可能有各种情况吧。”
“什么啊,什么叫各种情况?”
“就是,比如中途改变主意了,又或者想要送出去可是对方不接受之类的。要是按照偶像剧的套路,在带着想要送给恋人的礼物去找他的途中,却亲眼看到对方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简直是莫大的打击——”
“于是一时冲动就跳了楼,这样?”
“呃,稍微随便了一点是吧?”
“都这个年代了,还会有那种人吗?”
“也不能说绝对没有吧。”
“唔,话是这么说——那么小漂,你想把它怎么处理,都事到如今了?”
“我就是说啊,这东西,它不属于我们对吧?”
“那很明确。”
“所以呢我就想,果然还是应该把它还给物主的遗属才对吧?”
“说得对呀,那为什么没有立刻还回去呢?”
“这个嘛,呃,我现在没那个情绪啦。”
“没那个情绪?你说什么情绪?”
“因为这是自杀者留下来的啊,要把它交还给遗属,也许之后的发展会对精神造成非常非常沉重的负担,不是吗?”
“有可能。但是小漂你没问题呀,反正你比蟑螂还要顽强呢。”
“若在平时的话,是这样没错啦。”
就算被比成蟑螂,也毫不介意心平气和地承认,这的确是漂撇学长的作风。如果换成别的男人,遭到高千如此辛辣的类比攻击,我想他首先会有三天卧床不起吧。
“什么意思啊,什么叫‘若在平时’?”
“因为我被人拜托做司仪了嘛。”
刚才也说过,是鸭哥(我大概也被漂撇学长影响了,私下里已经是这样称呼鴫田老师了)和绘理婚礼的事情。
“最近这段时间啊,就这件事,已经把我整个脑子都塞满了。”
“可是不还有四天吗?”
仪式预定在今年的平安夜。家在外地的高千到了年末还不回去,仍然留在安槻,就是为了参加他们的婚礼。
“我这个人啊,别看这样,其实相当纤细哟,非常脆弱敏感哟,你们明白?”
“不明白。”
毫不犹豫地,我和高千同时回答。漂撇学长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我说啊,你们到底是用什么眼光来看人的啊。哎?我毕竟也是人哪。面对眼前的压力,也跟正常人一样脆弱好吗,难得小鸭和绘理的一生只有一次的盛大舞台,万一搞砸了可怎么办。一想到这个,就整晚睡不着啊,是真的!我想在正日之前,不考虑其他任何事情,专心一意进行彩排啦。”
“说来说去讲了那么多动听的话,简而言之,就是企图把麻烦的事情推给我和匠仔嘛。”
“想事情不要这么别扭啊。我说高千,最宝贝的恋人正处在困境之中,你就坦诚地伸出救援之手吧。”
“谁是恋人啦?是谁?!”
“现在可能还不是,但将来一定会是的。”
“不会!绝对不会!”
两人的对话跟一年前几乎一样,这真是太好笑了。这两个人啊,真的是好搭档呢,我想。
“总之拜托了哟。好嘛?好嘛?好嘛?”
“好吧,就这样吧。”
没想到,高千干脆地点头答应了,这让我大吃一惊。就连当事人漂撇学长,也露出了少许出乎意料的表情。他好像原本以为还要再死缠烂打一阵子的。
“真、真的吗?啊,啊哈,真是太好了。还有啊,高千,关于谢礼,我会好好考虑的。”
“不用啊,不需要什么谢礼。”
“喂,我说,感觉有点不太对啊。”
“这是朋友在坦诚地向你伸出救援之手,你就坦诚地欣然接受不好吗?”
“说得也是哦。那就拜托你了。”
大约是想趁着高千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撤退,漂撇学长立刻站起身,离开了“I·L”。若在平常,他绝对是要人家请客的,这次却在离开时拿走了账单,算是示好吧。
“怎么回事啊,高千?”
面前的位置空出来,变成了我和高千并排坐的情况,这让我感觉有些尴尬,于是转移到之前漂撇学长的座位上。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明明是人家推过来的麻烦事,想不到你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要是平时,高千你绝对会一口回绝,丢一句‘别任性了’之类的话给他。”
“就算是我,有时候也会想要坦诚地助人为乐啊。”
“这样啊。”
“话说回来,真的好快呀。”
“什么?”
“我发现,从那天开始已经一年过去了呢。”
“这么一说还真是。”
“大家都变了。”
“是……吧。”
“绘理和大和都已经大学毕业,进入社会了。”
“让人意外的是,鸭哥——啊不对,鴫田老师啦。想不到,他竟然会跟绘理结婚……我原本还一心以为,绘理她早晚会跟大和结婚的,所以最初听说的时候,吓了一跳。”
“是啊,大家都变了。我也是,匠仔也是——不过只有小漂还跟从前一个样,仍然是个大笨蛋。”
“那个或许是没错,可是,我也变了吗?那么明显?”
“变了啊,很明显。”
“什么样的变化?”
“待人的态度变得亲和了。特别是,在酒桌以外也一样。”
“咦?是吗?真的吗?”
“是啊。”
如果说我有了改变,那是指在面对她的时候,可以直呼高千了吧。以前我只能叫她高濑同学,能够直呼高千,是从今年夏天的某次事件开始的。夏天的那件事和这次的故事毫无关系,所以请容许我就此割爱不提了吧。
“那高千你呢?你是哪里变了?”
“我吗?我啊——”正打算站起身来的她稍微沉思了一下,“这个嘛,以前的我,对别人的事情完全没兴趣。说白了,就是别人死也好活也好关我什么事,那样的感觉——你明白吗?”
“嗯,多少有点儿。”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当然也是要分对象,只是经常会有种冲动,想要更多地了解别人。不过这也许不是什么好的倾向。换句话说,就是对别人的秘密好奇过盛,会多管闲事那样的感觉吧——”她忽然打住话头,像是要制止正想开口说话的我,“好了,我们走吧。”
“去哪里?”
“图书馆。”
“啊?为什么?”
“去查一下此村家的住址。”
“图书馆能查到这种事?”
“去年的报纸上,我记得应该是登出了葬礼的通知。里面有家庭住址的信息。”
确实,本地报纸上是有这类广告栏的,但也可能自杀者的家属出于对舆论的顾忌,不会登出那种东西。不过既然高千记得看到过,那应该就是有。看来,毕竟是自己曾经和现场有过联系,视线自然会留意到广告栏的相关内容。
就这样,我们为了归还仅仅只有一面之缘(而且还只是在濒死状态下)的素不相识的女子的“失物”,开始了追查工作。不知道高千怎样,至少我(必须要和遗属会面的沉重心情另当别论)基本上是持乐观心态的——我并不知道,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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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处指美国剧作家田纳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的作品《热铁皮屋顶上的猫》(Cat on a Hot Tin Roof),是作者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
(2)波西米亚人在日语中是“ボヘミアン”,边见祐辅的姓氏则读作“ヘンミ”,于是合在一起就成为“ボへんミアン”,进一步简化为“ボアン”,也就是原作中边见的绰号“ボアン先輩”。此处译名沿用读者已经熟悉的“漂撇学长”。另外,闽南语中“漂撇”一词有“潇洒”之意,某种程度上正适合边见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