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的画像(2 / 2)

上帝之灯 埃勒里·奎因 10235 字 2024-02-18

“你不能赶我回家,”法罗医生愉快地说,“我喜欢你们的床。”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睡,咪咪?”埃姆斯小姐问道。

“不,”咪咪缓缓地说,“那没有——必要。”

埃勒里正在脱外套的时候有人敲他的门。“奎因先生。”有声音低语道。

埃勒里把门打开。咪咪站在昏暗中,穿着一件薄纱露背睡衣。她没有再说话,但是她的大眼睛里有祈求。

“或许,”埃勒里建议,“我们到你丈夫的画室里去谈会比较好一点。”

他穿上外套,她静静地带路到画室去,扭亮一个灯泡。一切映入眼帘——怒目而视的卓马顿四世老爷,由北边完整的玻璃墙上发出的光芒,还有地上的调色刀。

“我欠你一个解释,”咪咪低语,缩进一张椅子里,“这么重要的感谢我不能——”

“你什么都没欠我,”埃勒里温柔地说,“但你欠你自己很多。你认为这件事你能隐瞒多久?”

“所以你也知道了!”她开始捂着脸无声地啜泣,“那个禽兽从五月就在这里了,而……我该怎么办?”

“告诉你丈夫。”

“喔,喔,不!你不了解马克。不是我自己,是马克……他会慢慢地把波克勒死。他会——他会打断他的胳膊和腿而且……他会杀了那家伙!你看不出来我必须防止马克那么做吗?”

埃勒里没有说话,这么好的理由他想不出有什么话可说。除非他自己去杀了波克,他也无能为力。咪咪瘫坐在椅子上,再度哭泣。

“请离开,”她哭着说,“我真的谢谢你。”

“你认为独自待在这里是明智的吗?”

她没有回答。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埃勒里离开了。在屋外,杰夫圆圆胖胖的身形从一棵树边出现。

“没有关系,奎因先生。”杰夫说道。

埃勒里上床去了,放心了。

隔天早上,卓马顿红着眼睛脸色灰白,似乎他在城里整夜没睡。不过他看起来蛮愉快的。

“我跟你保证我不会再跑走了,”他吃着蛋说着,“怎么回事,咪咪——你冷吗?”

这是一个很可笑的问题,因为这天早上很热,而且各种迹象显示会越来越热,但是咪咪却穿了一件厚重的长袍和一件长长的骆驼毛外套。她的脸异常的阴沉。

“我觉得很不舒服,”她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说道,“这趟行程怎么样,马克?”

他扮个鬼脸,“计划有改变,整个设计必须加以变动。我必须要重新摆放你的背。”

“喔……亲爱的,”咪咪放下吐司,“你会不会很生气——如果……如果我不替你摆姿势?”

“胡说!好吧,没关系,亲爱的。我们明天再画。”

“我是说,”咪咪嗫嚅着拿起她的叉子,“我——我不想再摆姿势了……再也不要。”

卓马顿非常非常缓慢地把他的杯子放下来,好像他的手臂突然产生了剧痛一样。没有人说话。

“当然可以,咪咪。”

埃勒里觉得需要新鲜的空气。

埃米莉·埃姆斯轻轻地说:“你改变了这个男人,咪咪。他还是我的丈夫的时候,他早就开始丢东西了。”

这一切都让埃勒里觉得很困惑。卓马顿微微一笑,咪咪小口咬着她的蛋卷,法罗医生则用心地折着他的餐巾。当杰夫搔着他的短髭缓缓走进来时,埃勒里差一点撞上他。

“到处都找不到那白痴,”杰夫大声吼着,“他昨晚没有睡自己床上,卓马顿先生。”

“谁?”卓马顿心不在焉地说,“什么事?”

“波克。你不是要找他来画图吗?他不见了。”

卓马顿金色的双眉紧皱在一起,专心地想着什么。埃姆斯小姐满怀希望地惊叹道:“你想他是不是掉到湖里淹死了?”

“这似乎是个充满失望的早晨,”卓马顿说着,站起来,“你可不可以到我的工作室来,奎因?如果你同意让我把你的头画进去,我会很感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我想,”咪咪虚弱地说,“我有点头痛。”

当埃勒里到达画室的时候,他看到卓马顿双腿叉开站立,双手紧紧地握在背后。房间里异常地零乱。两把椅子被掀翻,画布散了一地。卓马顿正在瞪着他祖先的画像。一阵暖和的微风弄乱了他的头发,玻璃墙上有一扇窗户是敞开的。

“这个,”卓马顿声音粗哑地说,“真的使人无法忍受。”接着他的声音转为怒吼,听起来像是只受伤的狮子,“法罗!埃米莉!杰夫!”

埃勒里走向画像,由阴影中看过去,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在夜晚的某个时候,卓马顿四世老爷的心脏流血了。

在画像的左胸位置有一堆褐色的污渍。有一些在它还是液体的状态时,慢慢地向下流了一两英寸形成水珠。绝大部分都泼洒在卓马顿老爷的马甲上以及他的腹部。不管它是什么东西,量可真不少。

卓马顿发出低鸣声,他把画像从墙上扯下来,丢到亮光下的地板上。

“谁干的?”他粗鲁地问。

咪咪捂住她的嘴。法罗医生微微一笑,“小男孩习惯随地涂鸦,马克。”

卓马顿看着他,呼吸沉重。“不要表现得这么悲惨,马克,”埃姆斯小姐说道,“这只是某个白痴的主意弄出这个玩笑。天知道这附近有足够的颜料。”

埃勒里蹲在这个沮丧的、受伤的贵族旁边嗅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道:“可是这不是颜料。”

“不是颜料?”埃姆斯小姐虚弱地反问道。卓马顿的脸色变得苍白,咪咪则闭上眼睛摸索着找寻一张椅子。

“我对与暴力相伴的东西相当熟悉,我觉得这看起来是干了的血。”

“血!”

卓马顿放声大笑。他故意把鞋跟踩在卓马顿老爷的脸上。他在框架上跳上跳下,使它碎裂成几十块。他揉皱画布然后把它踢进壁炉里去。他划了一整包的火柴,仔细地放进碎片的下方,然后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埃勒里歉然笑笑。他弯下腰,设法在卓马顿老爷完全火葬之前撕下一小块有褐色污点的画布。等他起身的时候,只剩下法罗医生还在房里。

“波克,”法罗医生粗声说,“波克。”

“这些英国人,”埃勒里喃喃说道,“老谚语就是谚语,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你可不可以立刻帮我检验这个,法罗医生?”

等医生走了之后,埃勒里发现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且屋子里很安静,他就在卓马顿的画室里坐下来思考。当他思考的时候,他看着四周。他觉得昨天在画室地板上的东西现在不见了。然后他想起来了,是卓马顿那把尖锐的调色刀。

他走到北面的墙边,把头从敞开的窗户探出去。

“到处都找不到他。”杰夫从他身后说道。

“还在找波克吗?非常聪明,杰夫。”

“噢,那他就是滚蛋了。摆脱了真好,那只狗。”

“虽然如此,你可不可以带我到他的房间?”

那胖子眨了眨他机灵的眼睛,抓一抓毛茸茸的胸膛。然后他带路到侧面那栋楼的一楼房间。沉默持续着。

“不对,”过了一会儿埃勒里断言,“波克先生不是滚蛋了,杰夫。直到他消失的那一刹那之前,他还有要住下去的十足打算,从他的私人物品都没有被弄乱就可以知道了。不过,很紧张——看看那些香烟屁股。”

轻轻关上波克先生的房门,他离开屋子慢慢地逛,直到他来到卓马顿画室北边的窗户下方。那里有花床,柔软的泥土上开满紫罗兰。

但不知是谁或什么东西对这些紫罗兰很粗暴。在卓马顿画室窗户下方它们是被压碎或折断的,而且陷入泥土里面,似乎曾有相当沉重的东西落在它们上面。这一片被蹂躏处由靠墙的地方开始,泥土中有两道深深的沟,相互平行且有狭小的凸处,凹陷最深处看起来像是男人的鞋印。

鞋尖指着离开墙边的方向,而且诡异的是两个鞋尖是向内相对的。

“波克穿的鞋子就像那样。”埃勒里寻思。他舔一舔下唇,静静地站着。在紫罗兰花床之后是一条碎石小径。从那两道深沟出发,曲曲弯弯地沿着小径,留下一道不规则的模糊痕迹,差不多是一个人体的宽度。

杰夫突然挥舞他的手臂,仿佛他想要飞走似的。但他却只是用力地跺了跺脚,肩膀又松弛下来。

珀尔·安格斯和埃米莉·埃姆斯很快地聚到屋子边。女演员脸色十分苍白。

“我本来是要来聊天的,而埃米莉告诉我这个可怕的——”

“卓马顿太太,”埃勒里心不在焉地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你想会怎么样!”埃姆斯小姐叫道,“喔,马克还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大傻瓜!像只熊一样在他的房间里大发脾气。你想想看,因为那是他最喜欢的故事,不管怎样,他会相信那个笑话的。”

“血,”安格斯丧气地说,“血,埃米莉。”

“咪咪完全吓呆了,”埃姆斯小姐愤怒地说,“喔,马克是个白痴!那个荒唐无稽的故事!笑话!”

“我担心,”埃勒里说道,“这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笑话。”他指着紫罗兰花床。

“那,”安格斯迟疑着,缩到她的朋友身边,指着那道隐隐约约的痕迹问道,“是——什么?”

埃勒里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慢慢循着痕迹走,不时弯腰细看。

埃姆斯小姐舔一舔嘴唇,她的目光从二楼卓马顿画室敞开的窗户,移到正下方紫罗兰花床的毁坏区域上。

那女演员咯咯地笑得有些歇斯底里,并凝视着埃勒里跟踪的痕迹。“怎么,这看起来,”她以惊恐的声音说道,“好像——有人——拖着一具……尸体……”

两个女人像孩子般地手拉手,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凌乱的痕迹或锯齿状或弧状地穿越整个花园,在行进的路中,有一双比较窄的隐隐平行的痕迹,仿佛鞋子被拖着走。进了树林后变得越来越难跟踪,因为地面上充斥着落叶、树根以及树枝。

两个女人梦游般地跟着埃勒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行进间,马克·卓马顿赶上他们,他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后面。

树林里非常炎热。汗水从他们鼻尖上滴下来。过了一会儿,咪咪好像很冷似的裹得密密实实,蹑手蹑脚地来到她丈夫身侧,他没有理她。她远远落在后面,抽抽搭搭的。

随着树林缠绕得越来越杂乱,痕迹也变得越来越难跟踪。埃勒里带领这一列无声的队伍,不得不绕过许多地方并跳过腐烂的原木。那痕迹由一大丛荆棘下方通过,荆棘又宽又深,很难通过,即使手脚并用也没办法循着痕迹前进。埃勒里一度完全失去了线索。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异常的明亮。在绕道一大片树丛之后,他又再次接上了痕迹。

不久之后,他停了下来,众人也都停下来。在痕迹中央有一个金色的袖扣。埃勒里检视它——上面有一个精美的缩写B——然后把它丢进自己口袋里。

卓马顿的小岛在接近中央的位置有隆起。隆起的地方很宽广,全部都是岩石——布满圆石,是个危险的夹脚踝的陷阱。两侧是湖泊。

到此,埃勒里又再度失去痕迹。他在圆石间找了一会儿,但只有猎犬才能在那里找到希望。他若有所思地踱步,露出缺乏兴趣的样子。

“喔,你看。”珀尔·安格斯骇然说道。

埃姆斯小姐用手臂搂着咪咪,支撑着她。卓马顿独自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埃勒里走到安格斯身边,她冒险地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恐惧地指着湖水。

那里的湖水很浅。不过是一臂之遥,在沙底闪闪发光的,是卓马顿的调色刀,摆明了是被丢弃在那儿的。

埃勒里坐在一块圆石上点了一根香烟。他没有意思要去拿那把刀,湖水早就把昨天晚上可能留下的任何线索都冲掉了。

安格斯还在凝视着湖水,虽然抗拒但却热切地搜寻着比刀子还大的东西。

“奎因!”一个遥远的声音叫着,“奎因!”

埃勒里叫道:“在这里!”他叫了好几次,声音虽大但疲倦,然后再继续抽他的烟。

很快他们就听到有人穿过树丛奔向他们,几分钟后法罗医生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了。

“奎因,”他喘着气说,“那——是——血!人血!”看到卓马顿他停下来,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埃勒里点点头。

“血,”安格斯用厌恶的语气重复道,“波克失踪了。而你在那一段可怕的追踪过程中找到了他的袖扣。”她全身发抖。

“昨天晚上有人在画室里把他刺死,”埃姆斯小姐低语,“在挣扎的过程中他的血溅到画像上。”

“然后,若不是他的尸体被丢出窗外,”女演员用勉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就是他自己在打斗中摔了出去。接下来,不管那是谁——下来把尸体拖过树林,一路拖到——到这个可怕的地方,然后……”

“我们或许可以,”法罗医生急促地说,“自己找到尸体,应该就在这湖里面。”

卓马顿非常缓慢地说:“我们应该去找警察。”

众人都看着埃勒里,被这句话触动心弦。但埃勒里继续抽烟什么话也不说。

“我不认为,”埃姆斯小姐终于支支吾吾地说,“你会期望能够隐瞒一个——谋杀案,你能吗?”

卓马顿开始拖着沉重的步子往他家的方向走回去。

“喔,等一下,”埃勒里说着,把他的香烟抛到湖里去。卓马顿停下来,并没有转过身。“卓马顿,你是个傻瓜。”

“你是什么意思?”艺术家怒道,但他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你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的一个人,”埃勒里问道,“还是你的妻子、前妻和朋友们所认为的那种人——杀人狂?”

卓马顿这时候转过来了,他丑陋的脸庞是暗红色的。“好吧!”他叫喊,“我杀了他!”

“不,”咪咪尖叫,从石头上半站起来,“马克,不!”

“噓,”埃勒里说道,“没有必要这么激动,卓马顿。小孩都看得出来你是在保护你太太——或认为你是如此。”卓马顿跌坐在一个石头上。“那,”埃勒里冷静地继续说,“给了你一种性格。你不知道该相信你太太什么,可是你却愿意去为你认为她所犯下的谋杀案而认罪——这也是一样。”

“我杀了他。”卓马顿不高兴地说。

“杀了谁,卓马顿?”

大家都注视着他。“奎因先生,”咪咪叫道,“不要!”

“没有用的,卓马顿太太,”埃勒里说道,“如果从一开始你就明智地信赖你丈夫的话,这一切就都可以避免了。丈夫就是这么用的呀。”

“但是波克——”法罗医生开口。

“啊,对了,波克。是的,没错,我们必须讨论波克先生。但首先我们必须讨论我们女主人的美丽背部。”

“我的背?”咪咪虚弱地说。

“跟我太太的背有什么关系?”卓马顿吼道。

“大有关系,”埃勒里笑着说,又点了一根烟,“抽烟吗?你很需要一支……你知道,你太太的背不但美丽,卓马顿,它还会说话。

“我在纳其塔克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在许多场合里我都有幸欣赏到它,它总是裸露的,美丽的东西就该如此,而且事实上卓马顿太太自己告诉过我,你以它为荣,你挑选她的衣服,我相信是为了使它总是被展示出来。”

埃姆斯小姐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咪咪看起来很难受。

“今天早上,”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卓马顿太太突然穿着厚重、完全覆盖的长袍出现;她穿着又长又完全覆盖的外套,她宣布她不再为你的壁画摆姿势,而那幅壁画是以她的裸背为主题。这些都无视于以下的事实:第一,今天的天气相当的炎热;第二,一直到昨天深夜,我还看到她的裸背,美丽如昔;第三,她清楚知道这么毫无理由地突然拒绝裸露,对你的意义多重大,因为她的魅力是激发你从事新艺术壁画的灵感。但是,”埃勒里说道,“她突然覆盖了她的背部并且拒绝再摆姿势。为什么?”

卓马顿看着他的妻子,他的眉毛扭曲了。

“要不要我告诉你为什么,卓马顿太太?”埃勒里温柔地说,“因为明显的是,你在隐藏你的背部。很明显昨天晚上我离开你之后到今天早餐前的这段时间里,出了什么事情逼你把你的背部隐藏起来。很明显你的背部昨晚出事了,你不希望你的丈夫看到,若你今早一如往常地为他摆姿势他就一定会看到。我说得对吗?”

咪咪·卓马顿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是她没有说话。卓马顿和其他人注视着埃勒里,一脸迷惑。

“当然是对的,”埃勒里笑道,“嗯,我对我自己说,你的背昨天晚上出了什么事呢?有没有线索呢?当然有——卓马顿四世老爷的画像!”

“画像?”埃姆斯小姐重复道,皱起她的鼻子。

“因为,你们注意,昨天晚上卓马顿老爷的胸部又流血了。啊,好一个故事!我把你留在画室里,尊贵的老爷流血了,而今天早上你隐藏了你的背部……当然这有意义?流血的画像可能是个很糟的笑话,它或许是——原谅我——一个超自然的现象,但至少它是血——人血,法罗医生证实了。嗯,人血会流出来,那就表示有伤口。谁的伤口?卓马顿老爷的?胡说!血就是血,而画布是不会受伤的。那是你的血,卓马顿太太,毫无疑问的是你的伤口,否则你为什么会害怕展示你的背部呢?”

“喔,老天,”卓马顿说道,“咪咪——亲爱的——”咪咪开始啜泣,而卓马顿则把他的丑脸埋在双手中。

“我们可以很轻易地推论出所发生的事。出事的地点在画室里,因为那里有扭打的迹象。你受到攻击——毫无疑问的,是用那把调色刀,我们发现它被丢弃了。你的背顶着画像,你背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卓马顿老爷笔直地立在地上,如真人大小,所以你的背伤恰好玷污了卓马顿老爷的胸前位置——与传奇故事相吻合。我猜想你昏倒了,杰夫——我走的时候他在外面,所以他一定被扭打的声音引来——他发现了你,把你抱回房间去,替你包扎伤口。忠实如他,他闭口不言,因为你是这么恳求他的。”咪咪哭着点点头。

“咪咪!”卓马顿扑向她。

“可是——波克,”法罗医生嘟囔,“我不懂——”

埃勒里弹掉烟灰。“有这样的想象力真不错,”他笑着说,“血——波克失踪——有许多谋杀的动机——人体被拖过树林的痕迹……谋杀!多么没有逻辑,却是多么有人性。”

他吐了吐烟雾,“我知道,当然,波克一定就是行凶的人。昨天我亲耳听见这家伙威胁要杀卓马顿太太,他纯粹是因为嫉妒和强烈的挫败感而疯狂了。波克怎么了呢?啊,那扇敞开的窗户。昨天晚上我看到的时候是关着的,现在是打开的。在它下面,紫罗兰花床上,有一个坠落人体的痕迹,泥土里有两道深沟显示出他的双脚落地之处……简而言之,一个惊慌失措的懦夫,或许认为他犯下了谋杀案,听到杰夫上楼的声音,波克从窗口跳出去,在逃脱第一的盲目冲动之下,跌下了二层楼。”

“你怎么知道他是跳出去的?”安格斯皱着眉头问,“你怎么知道,比如说,不是杰夫抓住他,杀了他,把他的尸体丢出去然后再拖着……”

“不,”埃勒里笑着说,“拖拉的痕迹通过树林延伸了相当远的距离。有一个地方,你们都看见了,要穿过一大片的荆棘,那片荆棘是如此浓密,若非匍匐在地是不可能通过的。可是那道拖拉的痕迹还是穿过去了,不是吗?如果波克死了,而他的尸体是被拖拉着,凶手如何能把尸体拖过那片荆棘呢?再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可能自己在那个地方趴下来爬行,再把尸体拖在身后。从旁边没有障碍的小径走会简单多了,就如我们所走的路。

“所以,”埃勒里说着,站起来开始寻找跨越那道岩沟的方法,“很明显的,波克并没有被拖着走,而是波克拖着他自己,他用爬行穿过那片荆棘。因此他还活着,根本没有任何谋杀案。”

慢慢地他们开始跟在后面。卓马顿的手臂搂着咪咪,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他的下巴垂在胸前。

“可是他为什么要爬那么远?”法罗医生问道,“他或许为了脱逃时不被发现而爬到树林里,但一旦到了树林里,在夜间,当然他没必要……”

“完全正确,他没有必要,”埃勒里说道,“可是他还是爬了,那么他一定是……他跳下两层楼,他的脚先着地,由紫罗兰花床上脚尖向内的痕迹来看,他落地时一定向内侧扭伤双腿了。所以,我对我自己说,他一定是跌断脚踝了。你们说呢?”

他停下来,众人也都停下来。埃勒里带着大家来到小岛东边的小路尽头。他们可以由林木间看到那间荒废的小屋。

“一个断了两只脚踝的人——两只都断了,因为痕迹显示出两条平行的鞋印被拖拉着,表示他甚至无法用单脚前进——不能游泳,少了脚部的杠杆作用他也不大可能会划船,而这个岛上既没汽艇也没桥梁。我有信心,”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他还在这个岛上。”

卓马顿的喉咙中发出深沉的怒吼,像一只猎犬。

“鉴于杰夫今天早上找不到波克先生的事实,他很有可能就躲在那间小屋里。”埃勒里凝视着卓马顿的灰色眼睛。“这家伙已经畏缩地躲在那里超过十二个小时,在强烈的痛苦中,不断想着他是个凶手,等待着被揪出来接受他自认罪有应得的斩首处分。我相信他所受的惩罚已经够了,你不这样认为吗,卓马顿?”

卓马顿眨了眨眼睛。然后不发一语,他低声说道:“咪咪?”她抬起头看他,挽着他的手臂。他小心地带她转过身,开始往小岛的西边走去。

海面上,把桨停下来像一尊警戒的菩萨一般坐着的是杰夫。

“你们也可以回去了,”埃勒里温和地对两位女士说,对杰夫挥挥手,“法罗医生和我还有一个恶心的工作——有待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