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的画像(1 / 2)

上帝之灯 埃勒里·奎因 10235 字 2024-02-18

纳其塔克是这样一种地方,就是当谷仓被漆成鲜亮的红色,攀墙蔷薇爬满了路旁蜿蜒的围篱时,你可以在这里找到这世界上姓卓马顿的,姓埃姆斯的,姓安格斯的人。夏天,荒芜小山丘上一些大孩子们在树下绘街景、操作打字机,并在这光秃秃的舞台上喃喃一些写得并不怎么完美的台词。殖民地的这些人比较爱朗姆酒而不是麦酒,但苹果白兰地又比朗姆酒受欢迎,此外他们大多数都很有名很迷人而且很健谈。

埃勒里·奎因先生到纳其塔克来是应珀尔·安格斯的邀请,来品尝她的烤饼以及观赏她的戏《康蒂妲》。他外套也没脱,就坐在阳台上,喝着苹果白兰地高杯酒,听着这位伟大的女性诉说马克·卓马顿遇到他的咪咪的故事。

似乎是卓马顿在曼哈顿上方的东河某处画水彩画,在下方的一个屋顶上出现了一位年轻的黑女郎,铺了一条纳瓦霍人[注]的毯子之后,她褪去衣服,躺下晒日光浴。

东河在街道十五层楼高的上方。

过了一会儿,卓马顿向下大喊:“你!你这女人,那边那个!”

咪咪坐起来,显然被吓到了。卓马顿倚着栏杆挥着手,他浓密的金发成簇,丑陋的面孔像一只砸坏的柿子。

“转过来!”卓马顿用可怕的声音吼着,“这一面我完成了。”

埃勒里大笑,“他说得真有趣。”

“但这不是这个故事的重点,”安格斯抗议道,“当咪咪看到他手上拿着的画笔时,她温顺地翻了身;而当卓马顿看到她在阳光下的黝黑背部时——呃,他抛弃了他的太太,一个很明理的太太,娶了这个女孩。”

“啊,这么冲动。”

“你不了解马克!他是个怀才不遇的波提切利[注]。咪咪对他来说就是美的化身。”显然,这不会是什么贞妇烈女一类的故事。至少在纳其塔克的上流人士中,最起码有四个人,就算不是公开的,也愿私下为咪咪的贞节做见证。“而且,他们基本上都是正人君子,”女演员说道,“而且卓马顿是如此高大又有男子气概的人。”

“卓马顿,”埃勒里说着,“很奇怪的姓。”

“英国人。他的父亲是个游艇驾驶员,好像还是什么贵族之类的后裔,他的母亲是个非常非常传统的人,她认为安妮女王[注]之死是这个国家的大灾难,也正因为如此才结束了斯图亚特王朝。至少,马克是这么说的!”安格斯慨叹道。

“这样不是对他第一任太太太残酷了一点?”埃勒里问道,他比较老古板。

“喔,也不尽然!她知道她抓不住他,而且她还有自己的事业要费心。他们还是朋友。”

隔天晚上,坐在纳其塔克的剧院里,埃勒里发现自己正凝视一个他有鉴赏记忆以来所看过的最优美的女性背部。即使柔若蚕丝,软如牡蛎也不敢奢望那完美无瑕的肌肤。赤裸黝黑的皮肤闪闪发亮,几乎盖过了舞台,盖过了安格斯小姐,也盖过了萧伯纳先生老掉牙的台词。

灯亮了之后,埃勒里从他的热情称颂中清醒过来时,发现他前面的座位已经空了。他满腹心事起身。那样的肩膀闯进一个男人的生命里只会有一次。

在走道里他遇见了小说家埃米莉·埃姆斯。

“听着,”埃勒里说道,“我曾在一个宴会中经人介绍认识你。最近好吗?埃姆斯小姐,你认识全美国的人,对不对?”

“只除了叫瑞得维奇的那个家族。”埃姆斯小姐回答。

“我没看到她的脸,该死。但她有淡褐色的肩膀,麦色的漂亮背部……你一定知道她!”

“那个,”埃姆斯小姐沉思道,“应该是咪咪。”

“咪咪!”埃勒里一下子变得很忧郁。

“好啦,来吧,人群聚集最多的地方就可以找到她。”

咪咪就在休息室里,被七个无语的年轻男人包围着。靠着红丝绒的椅子,她那黑漆般的秀发,孩童般的眼睛,柔软紧身的露背晚礼服,她看起来像个波利尼西亚的女王。她是那么的美。

“让开,你们这些臭男人。”埃姆斯小姐驱散了那些奉承者。“亲爱的咪咪,这里有个叫奎因的人。卓马顿太太。”

“卓马顿,”埃勒里呻吟,“我痛恨的金发人。”

“至于这个,”埃姆斯小姐由齿缝中挤出来,“是个阴魂不散的恶魔,名叫波克。”

这似乎是个很奇特的介绍方式。埃勒里一面跟波克先生握着手,一面寻思着是否需要加上一个微笑或是干咳。波克先生是个脸色蜡黄的瘦削男人,拥有一张古威尼斯人的面孔,看起来好像他只需要一个干草叉。

波克先生笑着,露出一排锐利狡诈的牙齿,“埃姆斯小姐一直是我忠实的仰慕者。”

埃姆斯小姐不理他,“奎因爱上你了,亲爱的。”

“真好。”咪咪稍稍垂下目光。“你认识我丈夫吗,奎因先生?”

“噢。”埃勒里应声。

“我亲爱的先生,这没有一丁点的用处,”波克先生说着,又露出他的牙齿,“卓马顿太太是个很稀有的人[注],一个没人能让她不爱她的丈夫的美丽女郎。”

美丽女郎的美丽背脊拱起来了。

“走开,”埃姆斯小姐冷冷地说,“你很讨厌。”波克先生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他鞠个躬仿佛自己是受到了赞美,卓马顿太太纹丝不动地坐着。

《康蒂妲》的演出很成功,安格斯光芒四射,埃勒里徜徉在阳光下,漫步于乡间,享用了堆积如山的河鳟鱼和烤饼,还好几次看到咪咪·卓马顿,所以那个礼拜过得很快乐。

第二次看到她的时候,他正躺在安格斯码头上,做着在湖里垂钓的美梦。有条大鱼来了,幸运地挣脱了他的钩子——她从鱼线下方冒出来,湿淋淋的,深褐的身上穿着暴露的微微发亮的紧身泳衣。

咪咪对他大笑,转过去,躬起身顶着码头,然后朝湖中央的大岛迅速游去。一个肥胖又有胸毛的男人在一艘划艇上钓鱼,她快乐地对他招手,他也对她微笑,接着她又加速前进,她的裸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仿佛游进了一张网里,她停了下来。埃勒里看到她突然一扭,踢水,在海岛边的波浪里载沉载浮。

波克先生站在海岛的沙滩上,倚着一根奇形怪状的手杖。

咪咪潜下去。当她再度出现时,她突然转变方向,朝海岛东端的小海湾游去。波克先生也开始走向海岛东端。咪咪又停下来……过了一会儿,看得出来是放弃了,她又慢慢地游回岸边。当她湿淋淋地从湖里出来时,波克先生就在她面前。他直挺挺地站着,她从他身边走过就好像他是隐形人一样。他紧张地跟着她走进树林里。

“到底,”那个晚上埃勒里问道,“这个波克是谁?”

“喔,你见过他了?”安格斯稍微迟疑了一下,“马克·卓马顿的宠物之一。一个政治上的流浪者——有关这部分他不肯明说。卓马顿收藏这种人就像老妇人收藏猫一样……波克是——相当令人害怕。我们别谈他。”

第二天,在埃米莉·埃姆斯的住处,埃勒里又见到咪咪了。她穿着亚麻短裤和一件华丽的背心,刚刚和当地的医生,强健灰发的法罗医生,打完三局网球。她笑着漫步走出球场,对着躺在草地上的埃勒里和埃姆斯小姐挥挥手,然后边甩着网球拍边走向湖边。

突然间她拔腿奔跑。埃勒里坐起来。

她拼命地跑,穿过一片苜蓿田,网球拍掉了她也没有停下来捡。

波克先生沿着树林的边缘,快步地追随着她,那根奇形怪状的手杖在他手臂下方。

“我觉得,”埃勒里慢慢地说道,“应该要有人去教训一下那个家伙——”

“请躺下来。”埃姆斯小姐如此回答。

法罗医生擦着脖子走出球场,立刻就止步了。他看到咪咪跑着,也看到波克先生快步跟在她后头。法罗医生的嘴巴使劲一闭也追上去。埃勒里站了起来。

埃姆斯小姐摘了一朵雏菊。“卓马顿,”她轻柔地说,“并不知道。而且咪咪是个勇敢的孩子,她疯狂爱着她的丈夫。”

“胡扯,”埃勒里说着,注视着那三个人影,“如果这个人是个危险人物,那卓马顿应该早就知道了。他怎么可能会这么瞎?显然每个在纳其塔克的人——”

“马克这人很特别,他的缺点和优点一样多。如果这事被挑明开来,他会爆出全世界最妒忌的脾气来。”

“请允许我失陪片刻。”埃勒里说道。

他迈步走向树林。在树下他停下来,倾听着。不知何处传出一个男人的喊叫声,浓厚的,无助的,却又充满反抗的。埃勒里点点头,捏响指关节。

在回程的路上,他看到波克先生跌跌撞撞地出了树林。他的脸孔抽搐着,钻进一艘划艇,胡乱地划着桨划向卓马顿的小岛。接着是法罗医生和咪咪·卓马顿出现在眼前,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相信纳其塔克每一个强壮的男人,”当埃勒里再度回到埃姆斯小姐的身边时,她冷静地说道,“在这一个夏天里都会扁波克一顿。”

“为什么没有人干脆把他赶出城去?”

“这人是只怪鸟,就形体上来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从不敢挺身为自己一战,但要说他胆小如鼠却也不尽然,他似乎有着某种史诗式的英雄热情。”埃姆斯小姐耸耸肩。“如果你注意点,你会发现约翰尼·法罗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任何记号。如果他的宠物被扁,马克可能非追究到底不可。”

“我不懂。”埃勒里嘟囔道。

“哎,如果他因此而发现了事有蹊跷,你知道的,”埃姆斯小姐用轻快的口吻说道,“马克一定会宰了那个畜生的。”

埃勒里遇见卓马顿并第一次接触到卓马顿四世老爷流血的胸膛,是在这些殖民地的先觉者定期聚会的一个余兴节目上。余兴节目包括看动作猜字谜游戏、工业大亨古根海姆、二十个问题,还有讽刺诗等等。这些都是星期天晚上在法罗医生的住处举行的。

法罗医生神情严肃地展示了一个巧妙的装置。那是一个管状的铁框,里面用看不见的绳子吊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玻璃纸心脏,心脏里注满了液体,看起来像是血,但显然是番茄汁。法罗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宣称:“她不忠实。”然后挤压一个橡胶球。此时心脏向内缩,然后喷出红色的水柱,巧妙地被地板上的铜制痰盂接个正着。每个人都笑得弯了腰。

“超现实主义?”埃勒里礼貌地问道,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安格斯乐不可支。“那是卓马顿的心脏,”她喘着气说,“约翰尼的神经!当然啰,他是卓马顿最好的朋友。”

“那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埃勒里疑惑地问道。

“你这可怜的家伙!你难道没听过泣血心的故事?”

她把他拉到一个高大丑陋的金发男人前面,他正无助地倚在咪咪·卓马顿裸露的肩头上,脸孔埋在她的头发里,笑不可遏。

“马克,”安格斯说道,“这位是埃勒里·奎因。他没有听过泣血心的故事!”

卓马顿放开他的妻子,一只手拭着眼睛,另一只手伸向埃勒里。

“你好。那个约翰尼·法罗!他是我所见过唯一一个能够把低级趣味的东西表演得这么迷人、变成好东西的人……奎因?我不认为我曾在纳其塔克哪里见过你。”

“当然没有,”咪咪拨着头发说道,“奎因先生只不过在珀尔那里住了几天,而你一直在忙你的壁画。”

“也就是说你们见过面了。”卓马顿笑着说,把他粗壮的胳臂搭在他太太肩膀上。

“马克,”安格斯恳求道,“告诉他故事。”

“喔,他必须先看过画像。艺术家吗?”

“埃勒里撰写谋杀故事,”珀尔说道,“大多数的人会说‘多奇怪呀’,这样他就要生气了,所以你千万别这样说。”

“那你就一定要来看看卓马顿四世老爷了。谋杀故事?老天,这可以提供故事素材给你。”卓马顿笑道,“你是否不能离开珀尔那儿?”

“当然不是,”安格斯接口,“他快要把我吃垮了。去呀,埃勒里,”她说,“他邀请你了,他一向如此。”

“除此之外,”卓马顿说道,“我喜欢你的脸。”

“他的意思是,”咪咪轻声说,“他想要把你的脸用在他的壁画中。”

“可是——”埃勒里开口,相当无助。

“当然你会来啰。”咪咪·卓马顿说道。

“当然。”埃勒里两眼瞬间发亮。

奎因先生发现自己在星光下,乘着航船前往卓马顿的小岛,皮箱在自己脚下。他一边看着卓马顿划船,一边努力回想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咪咪坐在船尾,迷人的脸孔正对着他,卓马顿的宽肩介于两人之间,上下起伏像是时间在飞逝。埃勒里轻轻颤抖起来。

这蛮奇特的,因为卓马顿似乎是全世界最友善的人。他到珀尔的住处亲自拿埃勒里的行李,他唠叨个不停,说什么保证让埃勒里平静,猎兔子,尽情地辩论共产主义,十六毫米的影片放映西藏、坦噶尼喀[注]、澳洲的丛林,以及各种有趣的活动。

“简单的生活,”卓马顿笑道,“我们这里很原始,你知道——没有桥梁可通到小岛,没有汽艇……一座桥就足以破坏我们的自然屏障,而我怕所有会发出噪声的东西,对美术有兴趣吗?”

“我懂得不多。”埃勒里承认。

“欣赏不一定需要知识,不必管老学究怎么说。”他们准备上岸,一个人影站起来,又黑又胖的站在沙滩上,把船接过去。“杰夫,”他们进入树林时卓马顿解释道,“专业的流浪汉,我很喜欢有他在四周晃荡……鉴赏力?你不需要拥有任何审美的几何理论基础,就可以欣赏咪咪的背。”

“他要我露背,”咪咪抱怨道,不是多认真的抱怨,“变态一样。你是不知道,我的衣服都是他帮我挑的,害我有一半时候觉得自己是赤裸着的。”

他们到了屋前停下来好让埃勒里赞美。全身毛茸茸的胖杰夫从后面赶上来,接过埃勒里的行李,静静地提走了。这房子很怪,由一堆和主建筑垂直或成锐角的侧房,以及层出不穷的厢房所组成。它的建材全是粗削的原木,建在一块巨型的粗岩之上。

“不过是间房子而已,”卓马顿说道,“到我的画室来吧,我把卓马顿老爷介绍给你。”

画室是在后面侧楼的二层。北面的墙全是玻璃,小片的窗格玻璃,其余的墙面都覆满了油彩、水彩、粉蜡笔画、蚀刻版画、石膏,以及木雕。

“晚上好。”波克先生鞠躬说道。他站在一个大型且加了封套的框架前面,刚刚转过身来。

“喔,波克在这里,”卓马顿笑道,“吸入艺术吗?你这个异教徒。奎因,见过——”

“我已经有过这个荣幸了,”埃勒里礼貌地说。他很想知道框架里面隐藏了什么东西,封套是歪斜的,他认为波克先生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底下的某物,才会冷不防地被他们吓了一大跳。

“我想,”咪咪小声地说,“我该先去看看奎因先生的房间。”

“胡说,那是杰夫的事。这是我的壁画,”卓马顿说着,扯下框架的封套,“只是先画了一个角落——这将要布满整个新艺术大楼的大厅入口。当然你可以认出咪咪来。”

埃勒里真的可以。在一大群古怪的男性脸孔之中,凸显出一个巨大的女性背脊,黝黑,弯成弧形,并且很女性化。他瞥一眼波克先生,但波克先生正看着卓马顿太太。

“这就是大人物阁下。”

这幅古老的画像很巧妙地放置在北边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一幅实物大小的画布,颜色有如幽暗的糖浆,平平地放在地上。卓马顿四世老爷穿着十七世纪的服装向下怒视着,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大肚子和闪着光的大鼻子。埃勒里想着他没有见过比这幅更拙劣的绘画了。

“怎样?很美是吧!”卓马顿笑道,“从一大堆的画里挑出来……完全是凭借某种热情画出来的,而你也必定看得出来,这是贺加斯[注]风格的先驱者。”

“可是,卓马顿老爷和法罗医生的小玩笑之间有什么关联?”埃勒里问道。

“过来,亲爱的。”咪咪走向她丈夫并坐在他的膝上,把她黑色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波克先生转身走开,绊到了地上的一把尖锐的调色刀。“波克,帮奎因先生倒杯酒。

“呃,我尊贵的祖先娶了一位被小心保护的兰开夏[注]少女,她从来没有去过离她父亲干草堆两英里外的地方。这位老海盗对他的太太极为满意,因为她非常美丽。他把她带到宫廷里展示的次数,不下于他在非洲奴隶市场上展示他的黑奴的次数。卓马顿夫人很快就成为整个伦敦城里,纨绔社交圈的公众仰慕对象。”

“喝威士忌吗,奎因先生?”波克先生问道。

“不,谢啦。”

卓马顿亲吻着他太太的脖子,波克先生已快快地灌下了两杯酒。“似乎,”卓马顿继续说道,“意识到他对后代子孙的责任,卓马顿老爷结婚后没多久就找人画了这幅画像,就是你现在看到的。

“老家伙对此极为得意,把它挂在他城堡大厅中壁炉上方的那面大墙上,最显眼的地方。好啦,这故事是说有一天晚上——他得了痛风——无法入睡,他蹒跚着下楼来找东西,骇然发现有鲜血从他画像中的马甲上滴下来。”

“不会吧,”埃勒里提出异议,“要不一定是某种复辟时代的恶作剧是吧?”

“不,那是真的血,”画家笑着说,“——割喉管老手很清楚什么是血,绝不可能看错的!好啦,他又蹒跚着上楼到他太太房间想告诉她这个奇迹,却抓到他太太和一个我之前提到过的年轻人正在快活。当然,他用他的剑刺穿了他们两个。就我记忆所及,他后来活到九十岁,而且再婚后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生了五个孩子。”

“但是——鲜血,”埃勒里开口,凝视着卓马顿老爷洁净的马甲,“那与他妻子不贞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知道,”咪咪低声说道,“所以说它是个故事。”

“而且等他再回到楼下,”卓马顿说着,抚弄着他太太的耳朵,“擦拭他的剑时,画像上的鲜血不见了。这是典型的英国式象征,你知道——神秘而呆板。从那以后就流传下来,只要卓马顿的妻子不忠,卓马顿四世老爷的心脏就会滴血。”

“像是家族内的告密者。”埃勒里冷酷地说。

咪咪这时从她丈夫的膝上跳起来,“马克,我真的有点累了。”

“抱歉,”卓马顿伸展着他的长胳臂,“来杯朗姆酒之类的,嗯?如果你喜欢的话千万别客气……或者,我带你到你的房间去好吗?波克,伸个手帮忙把灯关掉。”

咪咪很快地走出去,好像是被追逐的女人。她确实是的——被波克先生的目光所追逐,他们离开时他还拿着威士忌酒瓶站在餐具架旁边。

“真糟糕,”早餐的时候卓马顿说道,“有件事情请你见谅,我刚收到建筑师打来的电报,今天下午必须到城里去。”

“我跟你一起进城好了,”埃勒里建议,“你们实在太客气——”

“不不,不能这样,我明天早上就回来了,到时我们可以一起做点运动。”

埃勒里漫步走进树林里去探访卓马顿的这个小岛。他发现,它的形状像个花生,除了中间部位之外全是茂密的树林子,占地至少有三十英亩。天空很阴,他感觉有点冷,虽然他穿着皮夹克。但这到底是不是大自然的因素他不知道,这个地方使他有压迫感。

当他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古老、几乎湮灭的小径上时,埃勒里便好奇地沿着路走下去,这道小径穿过了一条岩石很多的海峡,结束于小岛东端附近一片野草丛生的空地,空地上有一间木造小屋,屋顶已经半塌了,墙上的木头就像断裂的骨头一样伸出来。

“一间荒废的小屋。”他想着,突然起了念头进去探险,人在古老的地方通常会有一些发现。

但是埃勒里发现的却是进退两难的情况。他一踏上残破的石阶梯,就听到有声音自阴暗的屋内传出。就在这一瞬间,由后方的树林中,隐约传来卓马顿的声音喊着:“咪咪!”

埃勒里站着一动也不动。

咪咪气愤的声音由小屋里传出。“你敢,不要碰我,我不是叫你到这里来碰我的。”

波克先生可怜的声音一直说道:“咪咪、咪咪、咪咪。”活像跳了针的唱片。

“钱在这里。拿了钱离开这里。拿去!”她有点歇斯底里。

但是波克先生只是重复着:“咪咪。”然后传出他拖着脚走过粗糙地面的声音。

“波克!你这个疯畜生!波克!我要叫了!我丈夫——”

“我会杀了你,”波克先生用疲惫的声音说道,“我再受不了这——”

“卓马顿!”埃勒里一看到卓马顿便出声招呼。小屋里的声音马上平息下来。“别那么紧张,是我‘绑架’了卓马顿太太要她带我参观你的森林。”

“喔,”卓马顿说着,擦拭着他的额头,“咪咪!”

咪咪出现了,带着微笑,但她靠近埃勒里皮夹克的手颤抖着,“我正带奎因先生来参观小屋。你担心我吗,亲爱的?”她越过埃勒里奔向她丈夫,两只手搂在他的脖子上。

“可是咪咪,你明知道今早我需要你帮我摆姿势。”卓马顿似乎有些不安,他的大金发脑袋左右不停地摆动好一阵子才停了下来。

“我忘了,马克。不要这么生气!”她抓着他的手臂,带他转过身,笑着跟他一起走了。

“很棒的地方。”埃勒里空洞地叫着,人仍留在原地。

卓马顿回头对他一笑,但那双灰色眼睛显然别有用意。咪咪把他拉进树林里。

埃勒里低头看,波克先生那根奇形怪状的手杖丢在小径上,这卓马顿也看在眼里了。

他捡起手杖走进小屋,但里面是空的。

他走出来,膝盖一顶把手杖折断,再把碎片丢到湖里,然后追随着卓马顿家人,慢慢地沿着小径走回去。

咪咪送走卓马顿从村里回来时,埃米莉·埃姆斯和法罗医生陪着她。

“我用画笔的时间比听诊器的还长,”医生对埃勒里解释道,“我发现美术很吸引人,而这地方的人都健康无比。”

“我们要去游泳,还有别的事情,”咪咪宣布,“今天晚上我们在户外烤香肠和药蜀葵。我们对你招待不周,奎因先生,得好好补偿。”可是说这些话时她并没有看着他。依埃勒里看,她这活泼的样子颇不自然,还有,她的脸颊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当他们在湖里玩的时候,波克先生出现在湖边,并且静悄悄地坐了下来,咪咪的笑脸陡然一收。过了一会儿,他们从湖里起来时,波克先生站起来走开了。

晚餐后杰夫生了火。咪咪坐得非常靠近埃姆斯小姐,紧紧依偎着她好像她很冷似的。法罗医生突然拿出一把吉他唱一些水手歌。事实证明咪咪竟有副清亮、甜美的女高音;她也唱着,直到她发现树丛下有一双发亮的眼睛在注视她。她陡然停止,埃勒里也才注意到,到了晚上,波克先生可以轻易地把自己变成一匹狼。那双眼睛里如此凶猛的目光使他的肌肉紧绷。

一场小雨飘落下来,众人心怀感激地纷纷跑回屋里,杰夫把火踩灭。

“请留下,”咪咪迫切要求道,“马克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