悪魔の紋章
<h2>
第一个牺牲者</h2>
宗像隆一郎博士是法医学界的一大权威人物,他在丸之内大楼设立宗像研究室,从事犯罪案件研究与侦探工作已有数年。
这间研究室不同于普通的民间侦探所,若非警察当局都觉得棘手的疑难案件,它便从不插手。所谓的“无头悬案”才是该研究室最欢迎的研究课题。研究室开设第一年,宗像博士便出色地破获了两起疑难案件,一举扬名,自那以后每年都侦破重大疑难案件,声名远播。现在一提起名侦探,不是指明智小五郎便是指宗像隆一郎。
天才明智活得超然自在,行踪飘忽不定,令人难以捉摸。不论中国还是印度,只要有感兴趣的案子他都恣意而去,经常不在事务所里。而与他相反,宗像博士虽不如明智那般天资聪颖,却踏实稳健,严谨认真,只处理东京地区的案件,是实干的类型。不期因此博得了市民的信赖,警视厅遇到疑难案件时,也必定要来宗像研究室征求一下意见。
明智的事务所兼用作住宅,一副书生做派。而宗像博士的处事方式却极其严格,他明确区分私生活与工作,每天往来于郊外住处与研究室,博士夫人从未到过研究室,研究室里的两名年轻助手也不曾拜访过博士的家。
丸之内一带,红砖租赁事务所街的一个入口处,宗像研究室的铜质招牌闪闪发光。红砖楼房一楼的三个房间便是博士的侦探事务所。
此时,在这事务所的石阶上,有一个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似乎正匍匐着爬上台阶。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与周边的公司职员似乎并无二致,唯一异常的是,正常人本该“咚咚咚”跑上台阶才对,可他却如爬行动物一般,东倒西歪地向上爬。像是得了什么急性病,脸色苍白,面如土灰,额头鼻尖都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十分痛苦地呼呼喘着粗气,终于爬上了台阶,穿过开着的大门蹒跚着来到一间房门前,随即用身体撞向入口处的玻璃门,滚进了室内。
那里是宗像博士会见委托人的接待室。书架摆满了三面墙壁,上面塞满国内外各种书籍,似乎在彰显着博士的博学多识。屋子中间摆着一大张铺席大小的雕花桌子,四周摆放着同样刻有复古花纹的扶手椅。
“先生,先生在哪?啊!好难受,我好难受!快,先生……”
年轻男子倒在地板上,急促地喘息,声嘶力竭地呼喊。
这时,大概是被不寻常的声响与叫喊声惊动了,通往隔壁实验室的门被打开,一名男子探出头来,也是个穿着西装,三十岁上下、职员模样的年轻人。
“哎呀,这不是木岛君吗,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
他马上跑进屋内,抱起年轻人。
“啊,是小池啊。先、先生呢?……我要马上见他。有重大事件……有、有人要被杀……今晚、今晚会杀人。啊,太可怕了……快、快告诉先生……”
“你说什么?杀人?今晚?你怎么知道的?究竟谁要被杀?”
叫小池的年轻人脸色大变,凝视着木岛发疯似的眼神。
“川手的女儿……下一个就是川手。所有人、所有人都会被杀……先、先生呢?快告诉先生……全写在这里了。把这个交给先生……”
他挣扎着从胸前衣兜里掏出一个厚重的信封,勉强放到了大桌子边缘。之后又从同一个衣兜里抓出一个四方形小纸包,极其重视地紧握着。
“先生现在不在啊,应该再过半小时就能回来。反倒是你看起来很痛苦,这究竟是怎么了?”
“被那家伙下毒了。啊!好难受!水,给我水……”
小池赶忙跑到隔壁房间,用做化学实验的烧杯装了水拿回来,扶起木岛,让他喝了下去。
“坚持住!我这就叫医生”
他再次离开木岛身旁,马上用固定电话打给附近医院,拜托他们赶快来抢救。
“医生马上就到,再忍耐一会儿。可你究竟被谁下了毒?谁给你喝了毒药?”
木岛勉强睁着已经翻白的眼睛,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表情。
“是那家伙……有三重涡旋……这里有证据……那家伙是杀人狂。啊!太恐怖了!”
他咬紧牙关,痛苦地挣扎着把手里握着的小纸包给小池看。
“好,我知道了。这里有犯人的线索对吧。那他的名字呢?”
然而,木岛却没有回答。他双眼眼球上翻,虹膜已经被上眼睑遮住了。
“喂!木岛君,木岛君,振作点!名字,快告诉我那家伙的名字!”
木岛的身体已经像水母一样瘫软,不管怎么摇晃,都没有反应了。
真令人同情。宗像研究室的年轻助手木岛为了侦查工作而牺牲,最终惨死。
大约五分钟后,附近的医生赶到了,但木岛已经没有脉搏和心跳,回天乏术。
那之后又过了四十多分钟,他们焦急等待的宗像博士才回到研究室。
博士看起来四十五六岁,漆黑的头发鬈在耳边,嘴边留两撇翘胡子,下巴蓄着剃成三角形的浓密胡须,颇具学者气息,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玳瑁材质的圆框眼镜,一双如鹰鹫般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笔挺的夏季轻便礼服包裹着魁梧健硕的身躯,稍腆胸脯阔步走路的姿势颇有德意志帝国时期医学博士的味道。
博士听小池助手讲述了事情经过后,痛心地看着爱徒的遗体,问道:
“真是对不起他啊。通知木岛君的家人了吗?”
“已经发了电报,应该不久就会赶来。也给警视厅打了电话,中村先生很是震惊,说马上过来。”
“嗯,中村君和我都没想到川手的案子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中村君他们以为不过是被害妄想症,甚至未加理睬。如今木岛君遭此横祸,看来大有来头啊!”
“木岛君当时好像非常恐惧。反复说着好可怕、好恐怖之类的话。”
“嗯,确实啊。竟然先预告再杀人,必定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小池君,其他案件先放一边,从今天起全力以赴处理这个案子。一定要为木岛君报仇。”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警视厅搜查课的中村警部走了进来,穿一身灰色西装。
一看到木岛的尸体,他便脱下帽子默默行了一礼,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回头看着宗像博士说道:
“没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是我大意了。让你的下属遭此不测,实在是抱歉。”
“不,彼此彼此。我若能料到是如此对手,就不会交给木岛君一个人去处理了。”
“刚才电话里说,木岛君带回来了犯人的什么线索?”
警部转向小池助手问道。
“是的,他说这个信封里写有详细报告。”
小池从桌上拿起信封递给宗像博士,博士接过来一边正反面查看一边自言自语道:
“哎呀,这不是银座亚特兰蒂斯的信封吗?这么说,木岛君是向那家咖啡厅借了信纸和信封写的吧?”
的确,信封一角印有“咖啡厅·亚特兰蒂斯”的字样。
博士拿起桌上的剪刀,小心剪开封口,随后抽出一厚沓信纸展开来看。
“喂,小池君,确实是这个信封吗,你是不是搞错了?还是说木岛君倒下后有其他人来过这个房间?”
博士表情怪异地询问小池助手。
“没有,我没踏出这个房间半步,也没任何人进来过。怎么了?那个信封确实是木岛君从上衣里兜掏出来放在那儿的,没人动过。”
“你们看这个。”
博士把信纸递到中村警部与小池助手面前,“哗啦哗啦”地翻给他们看,令人意外的是,那只不过是一卷白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真奇怪啊,木岛君不可能把白纸放进信封,还如此珍重地带过来吧?”
中村一脸狐疑道。
宗像博士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突然,他把那沓白纸扔进了废纸篓,斩钉截铁地说道:
“小池君,你马上去亚特兰蒂斯一趟,调查一下木岛君借了信纸和信封后有没有和什么人交谈过,有没有可疑的人和他同坐一张桌子。那家伙肯定就是犯人,或者至少是犯人的同伙。趁木岛君不注意,把装报告书的信封和这个装着白纸的信封调换了。下毒的可能也是同一个人。务必详细调查清楚。”
“我知道了。但木岛君还带回了另一样东西。请查看一下他的右手,手里攥着的东西似乎是极其关键的证物……那我就先走了。”
小池助手干脆利落地说完,抓起帽子就猛地冲了出去。
<h2>
三重涡纹</h2>
小池助手走后,宗像博士蹲下身,查看死者的手。那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小纸包,仿佛就算死也绝不撒手一般紧紧地攥着。博士把死者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好不容易拽了出来。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小块木板边角料,被几层纸仔仔细细地包着,系着绳子。博士从隔壁实验室拿来一块玻璃板,把纸包放在上面,为了尽量避免用手接触,拿小刀和镊子割断绳子,拆开纸包。
博士一言不发,一直盯着看的中村警部也默不作声,只在小刀或镊子划蹭玻璃板时,偶尔响起细微的“吱吱”声,屋里如同手术室一般死寂,令人瘆得慌。
“什么呀,这不是鞋拔子吗?”
中村警部突然怪声叫道。纸包里的东西正是一枚极为常见的鞋拔子,象牙色赛璐珞材质。
木岛助手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刚才的信封里极其宝贝地放了一沓白纸,这回又来一个小心包裹着的鞋拔子。这种东西究竟有什么意义啊?
但博士却并未感到意外,万分小心地轻轻夹起鞋拔子一端,迎着窗外射进的光线仔细查看,但当时窗外暮色将至,看不真切,博士便按下房间角落里的开关打开了灯,在灯光下细致地检查起来。
“是指纹吗?”
中村警部终于反应过来,问道。
“对。但是……”
博士仿佛被吸引住了一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鞋拔子表面,说话时连头都不想回。
“外侧的指纹都叠在了一起,看不清楚,但内侧有一个非常清晰。像是拇指指纹。哎呀,真不可思议。中村君,这个指纹相当奇特啊。我从未见过这么不同寻常的指纹,简直像是妖怪的。难道是我眼睛出问题了吗?”
“哪个?”
中村靠近前来,探头看向博士手里。
“你看,就这个。你对着灯光看。是个完整的指纹吧,并非几个指纹叠在一起。可你瞧,竟然有三个涡旋。”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多半是个奇怪的指纹,但在这上面分辨不清楚啊。”
“放大看看吧,过来这边。”
博士拿着鞋拔子,率先站起来走进了隔壁实验室,中村警部也跟了进去。这是一间三十多平米大的屋子,面对着的一侧窗户有一张涂成白色的大化学实验台,上面放着大大小小各种玻璃器具还有显微镜等东西,另一侧立着摆有大量瓶子的药品架,似乎是把化学实验室与制剂室合二为一了。
其他角落里摆着大型照相机、紫外线、红外线、X射线机器等,各类设备一应俱全。其中,一个坚固的三脚架上固定着一个黑色的幻灯机盒子,那就是实物幻灯机。别说指纹,所有微小的东西都能经这台机器放大,投影到屏幕上。不仅能放大印在纸或木板上的指纹,就连玻璃瓶、门把手,甚至杯子、手枪这些实物上的指纹也都能立刻放大,投映出来。这是博士最引以为傲的设备。
中村警部虽曾多次出入这间屋子,但每次进来他都不禁感到,这里简直就是警视厅鉴识课研究室的缩小版。不对,这里甚至还有很多宗像博士自己发明的奇妙机器,连鉴识课都没有。
博士首先把鞋拔子放在实验台上,在指纹部分涂上黑色粉末,把纹线染黑,之后解开窗边的绳子,拉上厚重的黑色缎面窗帘,把屋子变成一间暗室,接着打开幻灯机的灯,把鞋拔子插到机器里,调好焦距。
屋子一侧的墙壁屏幕上立刻映出了巨大的指纹投影。原本不足半寸的拇指指纹被放大到三尺见方,一条条指纹纹线如黑色的绳子一般打着旋儿。
博士与警部都在黑暗中凝视着那指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两人觉得仿佛不是在看指纹,而是被某种来历不明的妖怪怒瞪着,感到毛骨悚然。
啊,多么怪异的指纹啊!一个指纹里有三个涡旋。上方并排着一大一小两个涡旋,下方是一个横向拉长的涡旋。若一直盯着看,便会觉得像一张奇异生物的脸。上边两个涡旋是怪物的眼珠,下面的涡旋是哧笑着的嘴。
“中村君,你见过这种指纹吗?”
黑暗中博士低声询问道。
“没有。各种各样的指纹我见得也不少,却从未遇到过如此奇怪的。从指纹分类来说应该属于变态纹吧。两个涡旋抱在一起的倒是偶尔能碰到,这种像妖怪脸一样有三个涡旋的指纹可从没见过。或许应该叫三重涡纹吧。”
“毫无疑问,的确是三重涡纹。甚至都不用细查纹线,一眼就能看出来。在这广阔世间,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这种怪异的指纹了吧。”
“会不会是人为伪造的呢?”
“不可能,伪造的不会如此自然。放大到这种程度,如果是伪造的,哪里不自然马上就能识破,但这指纹却没任何不自然之处。”
之后,黑暗中的两人似被有口有眼的巨大指纹震慑住了一般,再次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中村警部说道:
“话说回来,木岛君是如何得到这奇怪指纹的呢?如果这个鞋拔子是犯人的,那就说明木岛君见到犯人了吧。会不会是直接从犯人那偷来的?”
“只能这么认为了。”
“真遗憾啊。若是木岛君还活着,或许轻易就能将犯人绳之以法了。”
“犯人正是担心这一点,才先发制人下了毒,甚至还偷走了报告书。那家伙真是滴水不漏。中村君,这可是个强敌啊!”
“木岛君那么倔强的一个人,听说死前竟然反复说好可怕、好恐怖之类的。”
“是啊。木岛君本不是那种服软示弱的人。所以我们必须得格外留心……川手家那边你都部署好了吗?”
博士似乎很担心,慌忙问道。
“没有,还什么都没安排。迄今为止都没认真受理川手的申诉。现在看来,不能继续置之不理了。”
“请立刻做好部署。木岛君已经遭此不测,犯人肯定也会加紧动作。现在分秒必争。”
“不用您说,我现在立刻回去部署。今晚会派三名便衣去川手家,严加警戒。”
“请务必安排妥当。最好是我也一起去,但又不能放着尸首不管。我明早去拜访川手吧。”
“事情紧急,我就先告辞了。”
中村警部说罢便慌忙跑向暮色四合的街道。
独自留下的宗像博士收好幻灯机后,把印有指纹的鞋拔子放进玻璃容器中,收进铁质文件柜的抽屉里,谨慎地上了锁。隔壁房间,下属凄惨的尸体依旧横躺在那里。他的家人现在应该正赶过来吧。检事局做尸检的法医应该也会过来。等待期间,尸体就这样晾着未免太过凄惨。
博士从里边房间找出一块白布,边默祷边轻轻地盖在了尸体上。
<h2>
活体蜡像</h2>
H制糖公司董事川手庄太郎近一个月以来备受匿名恐吓信的骚扰。
“鄙人对阁下怀有深仇大恨。经年累月,鄙人每时每刻都在为向阁下复仇做准备。现在万事俱备,报仇雪恨的时刻终于到来。阁下全家不久都会被杀光,一个接着一个,迎来世人都为之忌惮的惨死结局。”
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写有上述内容的信。每封信笔迹都不同,字迹潦草,杂乱无章。寄信邮局的邮戳每次都不同,信封和信纸也都是最常见的便宜货,完全没有线索能找出寄信人所在地。
对方不光寄来恐吓信,有时电话里还会响起来历不明的声音。
“川手君,久违啦,听得出我的声音吗?呵呵呵呵呵呵。你有两个漂亮女儿呢。我啊,决定先从你女儿下手哦。呵呵呵呵呵呵。”
非常和善的鼻音,大概是在电话前捂着鼻子说的。他每说一句,就像女人似的“呵呵呵呵”笑几声,但那诡异的笑声却令川手打从心底发颤。
他自然不觉得那声音耳熟。询问电话局,答复说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依旧没有能探明对方真实身份的线索。
川手今年四十七岁,是个从一文不名到现如今家财万贯的人物,生意上的敌人不计其数,生意场之外,也未必不曾害谁倒过大霉。然而,逐一回忆之下竟也找不出这次的恐吓人。
“难道是那个人?”
虽然也有一两个这样的怀疑对象,但那些人都死了,甚至知道他们连后代子孙都没留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恐吓人的身份,便越发觉得毛骨悚然。他不禁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怖,仿佛上半生欺侮过的人,都化作了怨灵徘徊在他身边。
川手终于不堪忍受,把此事报告了警视厅。可警视厅却只回复说,会认真传达给所辖警署,完全不予理睬。因此接下来只能物色私家侦探。他首先派人去了明智小五郎的事务所,但收到回复称,明智因一桩重大犯罪案件出差去了朝鲜,一时回不来。于是,他这回又委托与明智齐名的宗像博士查明犯人,博士的助手、一个名叫木岛的年轻侦探登门拜访,听取了部分事情经过后便着手调查。
十多天后的一个傍晚,中村股长突然拜访川手家,告诉了他宗像侦探事务所木岛助手横死的始末,川手更觉胆战心惊。
当晚,三名便衣警察在宅子内外通宵警戒,然而,警视厅的好意为时已晚。
傍晚出门去朋友家的二女儿雪子,过了十点、十一点,直到半夜都没回来。不光朋友家,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打电话或派人找了个遍,却只知道她在八点左右离开了朋友家,之后便行踪不明了。
人心惶惶的一夜过后,次日清晨,坐落于麻布区高地之上的川手府邸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亲友,原本宽敞的宅邸也乱作一团。一片混乱之中,第一会客室的西式房间里,中村警部与宗像博士以及家主川手庄太郎三人,正铁青着脸商讨善后事宜。股长与博士接到报告后,一大早就匆忙赶到了川手府邸。
川手理着平头,头发斑白,蓄着花白短髭,浓眉大眼,圆润富态,一派身居要职的绅士模样。但平素光泽红润的饱满双颊今天却似乎失去了光彩。
约一年前,川手的夫人去世,之后他并未续弦,仅与两个女儿一起生活,尽享天伦之乐。可如今,一想到爱女或许被不明身份的杀人狂掠走了,川手再也无法泰然自若。
川手与宗像博士是初次见面。川手对死于非命的木岛助手表示哀悼,并提出尽全力帮助他的家人。博士则致歉称,把如此重大的案件交给助手是他的疏漏。
“我听说,犯人是个有着奇怪三重涡旋指纹的家伙……”
川手已经听闻了此事。
“是的。三个涡旋两上一下,构成一个三角形。您的旧识中有没有谁有这种指纹呢?”
博士问罢,川手便摇了摇头道:
“完全没头绪。指纹这种东西,不管往来多密切,一般也都不会注意到啊。”
“犯人如此蓄意复仇,肯定是与您有深仇大恨的人。从这一点来看,想必您多少有些线索吧?”
宗像博士脸色发青,紧盯着川手。犀利的双眼密切注视着对方的表情,似乎想从中探查出这位资本家往昔的罪恶。
“不,虽不能说不曾招人怨恨,可我却不记得招惹过什么人,以至于遭到如此报复。”
对于博士充满怀疑的质问,川手有些不快地答道。
“可是啊,仇恨这东西往往是被恨的人没有自觉,仇恨一方却强烈百倍啊。”
“的确,也有那种可能呢。不愧是专家,相当清楚罪犯的心理啊。可我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川手越发地不高兴,不客气地说道。
“您这边没有头绪的话,那个指纹就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其实昨晚我让人仔细调查了警视厅的指纹蜡纸,干了十五年的指纹主任也说三重涡旋的指纹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指纹蜡纸里当然也没有。”
“是妖怪。”
宗像博士似乎别有用意地低声说道。听到这话,川手仿佛受了惊吓一般四处张望。虽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看上去心里似乎想到了某个人。
“中村先生、宗像先生,能不能想想办法找回我的女儿呢?不论花多少钱我都出,也可以悬赏。对了!找出犯人,救回我女儿的人赏金五千(注:约二百万日元)。不论警察还是平民,只要能安全救出我女儿。哪怕只是早一秒也好,我想尽快看到女儿安然无恙。”
川手看来是个感情强烈的人,说着说着便激动起来,变得有些疯狂。
“悬赏的确是个好主意,但搞不好已经为时已晚……我从刚才起,就十分在意掉在窗下的那个信封……”
宗像博士别有深意地注视着一边窗户下的地板,自言自语般嘟囔道。
那声音,似乎带有某种令人悚然的回响,另外两人俱是一惊,朝那边看去,的确有一个信封掉在那里。
只看了一眼,川手就“刷”地脸色大变。
“哎呀,真奇怪!刚才还没有呢。而且我家里应该也没有那种信封。”
他边说边迅速站起来走到窗边,捡起了那信封,惴惴地看了几眼,突然按下呼铃叫来了女佣。
“你今早打扫这里了吧,怎么窗下还落了这种东西啊?”
女佣一来,川手就训斥般地问道。
“不是,那个,我很用心地打扫了,没落下任何东西。”
“真的吗?”
“是的,真的什么都没有……”
年轻女佣看到两位客人严肃的样子很是胆怯,憋红着脸,但回答得却很干脆。
“会不会是谁从窗外扔进来的?”
中村警部不安地眨着眼睛说道。
“不可能。你看,这边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连能插进信封的缝隙都没有。而且窗外就是庭院,只有家里的人才能进出。”
川手仿佛见识到了妖术一般,惊恐地说道。
“暂且别管信封是怎么进来的,先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吧。”
唯有宗像博士保持冷静。
“您来查看吧。”
川手没有亲自打开的勇气,把信封递给了博士。博士接过,十分小心地打开封口,抽出一张信纸展开来。
“哎呀?这是什么意思?”
上面只写有五个字,
卫生展览会
似乎就连博士也不解其意。
“啊!同样的信封,同样的信纸。一定是犯人写来的。”
川手似乎这才发现,大叫道。
“犯人的来信?那这是……”
“中村君,去看看吧。现在马上就去。”
博士不知想到了什么,几乎要抓着中村警部的胳膊催促道。
“去看看?去哪儿?”
“这不明摆着吗?卫生展览会啊。”
“可那个卫生展览会是在哪儿举办的啊?”
“U公园的科学陈列馆。我是那儿的理事,所以很清楚,那里现在应该在举办卫生展览会。快,马上去看看吧。”
中村警部也隐约猜到了博士的想法。这业余侦探在考虑的事是何等的可怕啊,他几乎目瞪口呆。但心想现在没时间磨蹭,便与博士一同搭上了等在门前的警车,赶往U公园的科学陈列馆。
川手看着两人莫名其妙地离开,不明所以。无论如何都想不通,雪子的失踪与卫生展览会有什么联系。然而,正因为想不通,心底更是涌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怖,如黑云一般笼罩下来,混杂着不安与焦虑,令他坐立难安。
车子一到科学陈列馆,宗像博士与中村警部就向陈列馆主任说明了情况,在他的引领下,匆忙上到占据整个三层的卫生展览会场。
因为是大清早,偌大的会场里一个参观者都没有。水泥柱子、锃亮的亚麻油地毡、大大小小各种玻璃陈列台摆在那里,仿佛沉在水底一般冰冷寂静。
会场内一半摆放着医疗器械,一半陈列着奇怪的解剖模型和假肢、疾病模型的蜡像等。三人急匆匆地在这些陈列架之间穿梭。
涂着浓重青红色、四斗樽大小的心脏模型,布满粗壮血管充血发红、有足球般大的眼球模型,如无数只蚕在蠕动般的脑髓模型,把真人大小蜡像纵向劈开的内脏模型,看久了简直令人作呕。三人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不祥的蜡制品,目标直指疾病模型的蜡像。
各种药品商会的瘆人蜡像,原本就是受了卫生展览会上的蜡像展示效果的启发而制造出来的。疾病蜡像会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可怕的病毒脓疱、因尼古丁或酒精中毒而发黄肿胀的心脏模型,有着可怕的心理效应,甚至能把一个健康的人瞬间变成病患。
那些陈列架中,有一个格外显眼的大玻璃箱,是个上部与四周都用整面玻璃板做成的长方形陈列台。
宗像博士从远处发现那个玻璃箱后,便径直走了过去。不出片刻,三人在那如寝棺一般的玻璃箱前站定。
玻璃箱中躺着一个真人大小的年轻女子。虽然借着远处窗户透进来的昏暗光线有些看不真切,但总觉得那是个活着的蜡像。
“为什么要展出这种东西?也不像是什么疾病的模型,放到美术展览会的雕刻室里倒更合适。”
博士回头看着主任问道。主任立刻一脸惶恐的样子,战战兢兢地道:
“往常的展览会也都会混入一两个这样的完整蜡像,这是模型师的嗜好嘛。这个蜡像也是趁今早天没亮时刚搬进来的,刚才摘掉遮布一看吓了一跳。若是不妥我就拿别的模型替换一下。”
主任一边解释,一边斜眼盯着中村警部。
“不,那倒不至于。不过这个蜡像做得还真是精致啊,而且是个美人,根本想不到是工匠做出来的。”
博士与中村警部仔细朝玻璃箱中打量,过了片刻,警部不知发现了什么,突然发出疯狂的叫声。
“哎呀!这个蜡像长着汗毛!你看下巴,胳膊上也有。”
终于适应了昏暗光线的几人,看到裸体蜡像的全身长有闪着银光、微不可见的汗毛。
三人过于惊诧,一时之间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但宗像博士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从衣兜里掏出放大镜,仔细检查玻璃箱表面的某一处。
“中村君,你来看一下这个地方。”
股长依言照做,接过透镜查看玻璃表面。刚一看,就像被弹回来了似的突然闪身离开,嘶哑着声音叫道:
“啊!三重涡纹!”
与昨晚幻灯上一模一样的妖怪指纹,正清清楚楚地印在玻璃表面。
“喂,把盖子打开!”
不待博士高声吩咐,主任就已觉察他的意图,苍白着脸从衣兜里拿出钥匙,打开了玻璃箱的盖子。
“摸摸蜡像的皮肤。”
主任战战兢兢地把食指靠近蜡像,碰了碰她的胳膊。刚一碰到就发出悲鸣般的尖叫,急忙躲开了。
蜡像的皮肤如腐烂的水果一般绵软,而且像冰一样冰冷。
<h2>
戴墨镜的男人</h2>
三人愕然,面面相觑,一时无言。把尸体放入玻璃箱暴露于众人眼前,太过奇特的构想连办案专家们都目瞪口呆。
“你看,尸体全身都化了妆,连嘴唇都细致地涂了口红。为了伪装成蜡像,竟然如此大费周章。”
中村警部不无感慨地开口说道。
博士与警部虽然都不知道川手雪子的样貌,但综合种种情况考虑,这妖艳的尸首显然正是搜寻中的雪子小姐。最明显的证据就是留在玻璃箱表面的恶魔指纹,那个好似妖怪面孔的三重涡纹。因为世上绝无第二个人拥有如此诡怪的指纹。
“真是恐怖的罪犯。我虽然常年处理犯罪案件,但如此行径还是第一次遇见,简直是疯子所为。犯人绝对是太过执着于复仇,以至于精神都错乱了。”
中村警部一脸沉痛的表情低声说道。
“不,与其说是疯子,倒不如说是天才。邪恶的天才。还会有比这更具成效的复仇方式吗?自己的女儿不仅惨遭杀害,尸首甚至被陈列在展览会上,见到如此情景的父亲会是何种心情呢?如此高超的复仇方式,绝不是泛泛之辈能想到的。”
宗像博士甚至一副赞美犯人的腔调。面对如此稀世恶人,博士似乎因发现了绝佳的敌手而兴奋得浑身颤抖。被未知劲敌激起的斗志,使他锐利的双眼迸发出炯炯光彩。
“我想这具尸体一定就是雪子小姐,为慎重起见,还是让川手过来一趟吧,我来打电话。而且我必须马上安排尸检,也一并打电话部署下去。”
中村警部说罢便向工作人员询问了电话的位置。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详细调查一下展出这具尸体的蜡像制作者。查一下事务所的记录,得马上派人过去。”
经博士提醒,警部点头道:
“的确。好,我打电话时顺便再叫刑警过来,立即着手调查。”
说罢便匆忙赶往楼下电话室。
科学陈列馆立即封锁保护现场,禁止一般观众入内,博士与警部以及数名工作人员一边嘀嘀咕咕地小声交谈一边等待。不久,脸色苍白的川手驱自家车疾驰赶到,其后,警视厅搜查课、鉴识课的人、法院一行、所辖警署的人陆续到达。紧接着,一群消息灵通的报社记者蜂拥至陈列馆正门,场面顿时喧闹起来。
川手看了一眼尸体,便不停地眨着眼睛证言称确是雪子。随后,法医验尸、鉴识课人员检验指纹、讯问相关人员等,各项调查照例进行。但只推断出雪子小姐的死因是中毒,并且死亡仅八九个小时,其他一无所获。除了宗像博士发现的那个怪指纹外,也没检出任何其他指纹。
正在调查时,一张名片匆忙传至在现场监督的宗像博士手里。博士瞥了一眼,便立刻对旁边的中村警部小声说道:
“助手小池君来了,说想马上见我,报告亚特兰蒂斯咖啡厅的情况。特地赶来这里,想必是掌握了什么重大线索。我打算借间别室听他汇报,你要不要一起?”
“亚特兰蒂斯是木岛君写信的那家咖啡厅吧?”
“对,或许查出了把信偷换成白纸的家伙是谁。”
“那真是值得一听。请务必让我同去。”
警部对在场的工作人员耳语了几句,借用楼下的接待室,并拜托把小池助手带到那里。
两人匆忙赶到接待室时,一身西装的小池助手已苍白着脸紧张地等在那里了。
“先生,好像又发生了一起大案啊……我以为您会在川手先生的宅邸,打电话过去,对方却说川手先生被您叫来了这里,这才终于得知了先生的去处。”
“嗯,事出紧急,没来得及通知事务所……你说的要事是?”
博士一问,小池就突然压低声音,有些得意地小声说道:
“掌握了犯人的体态装束。”
“喔?可真快。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昨晚离开事务所我就去了亚特兰蒂斯,但当时客人太多,没能好好说上话,所以我今天又去了一趟。女招待们刚睡醒起来,我就赶到了店里。”
“恰巧木岛君熟识的女招待在场,清楚地记得昨天的事情经过。木岛君是下午三点左右去的那家咖啡厅,没点喝的,只借了信纸和信封,一直埋头写着什么。写完便好似松了一口气,叫来女招待点了爱喝的洋酒,之后坐了二十多分钟就起身走了。”
“那当时木岛君身边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
“确实有啊。女招待记得很清楚,详细告诉了我那个男人的体态穿着。那人三十五六岁,身材矮小瘦弱,苍白的脸上架着一副大墨镜。似乎没有胡子。衣服是偏黑色的西装,鸭舌帽压得很低,在店里从没摘下来过。”
“木岛君写完信时,那个男人坐到了他旁边,自来熟地向木岛君搭话。另外点了白兰地,还向木岛君推荐。大概是那白兰地中掺了毒药吧。”
“嗯,看来那家伙很可疑啊。但仅凭女招待含糊不清的话,并不能就此相信啊……”
“不,不是只凭女招待的话,我还找到了确凿的证物。”
“唉?证物?”
博士与中村警部都下意识地前倾身体,注视着小池。
“是的。请看,就是这个手杖。”
小池边说边拿过立在墙角的乌木手杖,递到两人面前。只见把手部分整个被揉圆了的厚纸板罩着。
“是指纹吧?”
“是的。为了防止指纹被抹掉,我很小心地拿过来的。”
摘掉厚纸板,露出了下面银质的把手。
“在这儿,请看这里。”
小池边指着把手内侧,边从衣兜里掏出放大镜递给博士。博士接过,对着小池所指的位置查看。警部一言不发地从旁边探过头来看着。
“是三重涡纹!”
与木岛助手带回来的鞋拔子上的指纹分毫不差,妖怪的脸在狞笑。
“这个手杖是?”
“戴墨镜的男人落下的。”
“那家伙是亚特兰蒂斯的常客吗?”
“不是,据说是首次光顾的新客人。木岛君回去后,那家伙也马上离开了,但直到今早都没去取回手杖。大概永远不会来取了吧?”
啊!矮小瘦弱、戴着墨镜的男人,那家伙就是世间少有的复仇狂人,是拥有妖怪面孔般三重涡旋指纹的恶魔!
“我想着姑且先把这些情况汇报给您,而且也想请先生检查一下这根手杖,所以急忙赶来了。既然已经掌握了犯人的体态衣着,无论如何也要追查一下那家伙的行踪,探明恶魔的巢穴所在。那我就先告辞了。”
“嗯,办事周密些,交给你了。”
得到博士的鼓励,年轻的小池助手兴冲冲地离开了陈列馆。
那之后不久,尸体陈列案件的调查也结束了,聚集于此的人陆续离开。宗像博士征得了中村股长同意,把乌木手杖带回研究室,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一番。但那是一根十分常见的便宜手杖,连生产厂家的标志都没有,除了那个怪指纹外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雪子小姐的尸体被立即运往大学,第二天进行了解剖,结果证实她的死因果然是中毒。不仅如此,恰好前一天木岛助手的尸体也是在同一个地方做的解剖,从内脏中检出的毒物与雪子小姐的是同一种物质。这更加有力地证明了,杀害雪子小姐与木岛助手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另外,把雪子小姐的尸体当作蜡像展出的蜡像工厂方面,中村股长亲自前往进行了严格的调查。但工厂主坚称完全不记得有那种形状的玻璃箱,恐怕是什么人假借工厂名义展出的。并且因为有确切依据,股长便立刻消除了疑虑,只得惊叹犯人作案滴水不漏。
刑警自然也调查了把装有尸体的玻璃箱运进陈列馆的运输公司,但也一无所获,同样是某家运输公司的名字被盗用了。据接收蜡像的陈列馆工作人员回忆,搬运工总共三人,都是差不多的粗人。其中一个像头儿一样、让他在送货单上盖章的搬运工似乎左眼不好,眼睛上贴着用绳子系住的四方形纱布。要说线索,那便是唯一的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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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牺牲品</h2>
四天后,雪子小姐的葬礼当天,一直很富态的川手骤然消瘦许多,斑白的头发比之前更白了。失去了最心爱的女儿雪子,川手的悲痛可见一斑。
隆重的守夜仪式持续了两晚,今天上午宅内进行最后的焚香诵经,正午前后,装殓着雪子小姐遗体的金光闪闪的灵车候在川手家大门内,准备出发开往火葬场。正门前的广场上,身穿礼服或和服的人来来往往,宗像博士与小池助手也在其中。受委托保护雪子小姐却让她遭此不测,为表歉意,二人加入到亲友队伍中,打算送行至火葬场。
那日之后,小池助手虽然继续搜寻亚特兰蒂斯那个奇怪的客人,但至今尚未探明其行踪。
人群中没有宗像博士的熟人,闲来无聊,博士便伫立在金光闪闪的灵车正后方,无意识地看着灵车的对开车门。过了片刻,不知发现了什么,博士脸上骤然浮现紧张之色。他凑近灵车,脸几乎要贴到灵车门上,凝视起黑漆的表面来。
“小池君,这黑漆表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指纹呐。你来看,这个,你怎么看?”
博士低声说罢,小池助手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博士所指的地方看,看着看着逐渐变了脸色。
“先生,这指纹和那个有点儿像呀,好像有三个涡旋啊。”
“我看到的也一样,检查一下吧。”
博士从礼服内袋拿出从不离身的皮质侦探工具袋,抽出袖珍放大镜,贴到车门表面。
光亮的黑漆表面上,模糊地印着的发白指纹被放大到五倍左右,浮现于二人眼前。
“果然,和鞋拔子上的一模一样。”
小池助手不自觉地高声自语道。
啊!那来历不明的妖怪面孔再度出现了!复仇狂人的执念无论到哪里都阴魂不散。
“那家伙会不会混进了送葬人群里啊?总觉得他就近在咫尺。”
小池助手四下张望,一边环视周边人群一边苍白着脸低声说道。
“有可能。但即使那家伙混在人群之中,我们也分辨不出来,他绝不会带着那个标志性的墨镜吧。而且,指纹在灵车到这之前就印上了倒更说得通。若是那样,就更查不出什么了。车子在路上等信号灯时,骑自行车的小孩从后面伸手碰触车身,这种事也很常见吧。像那样不被怀疑地在这上面留下指纹,也很容易啊。”
“的确,您说得有道理。但那家伙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留下指纹呢?该不会打算再把尸体偷走吧?”
“那怎么可能。不是有我们这么多人看着的吗?犯人的目的只是向我挑衅。他推测我会注意灵车车门,为了向我卖弄才按上了指纹。好一个爱耍花招的家伙!”
宗像博士满不在乎地笑了,但事后想来,犯人的用意未必如此简单。灵车上的指纹,正是当天下午即将发生的某件怪事的恐怖前兆。
这且不谈,当天的葬礼极其隆重地顺利进行。下午一点,灵车以及紧随其后载着送行亲友的十几辆车从川手宅邸出发。电炉火化,捡骨灰,一切有序进行。下午三点,雪子小姐的亡灵已被供奉在作为告别仪式会场的A殡仪馆。
川手是商界知名人士,所以告别仪式的参拜者人数众多,原本预定的一个小时甚至无法参拜完毕。在殡仪馆内厅排成一列,向参拜者回礼的家人及亲友中,尤其吸引参拜者注目的便是失去了最亲爱的妹妹、泪眼婆娑惹人怜惜的川手妙子。
妙子小姐是比逝者年长一岁的姐姐,是川手现在唯一的爱女了。眉目与雪子小姐极其相似,也是个美人。从头到脚一身黑色洋装,拿一方手帕拭泪。她那仿佛马上就会倒下的柔弱身姿,怎能不引参拜者落泪呢?
四点三十分,超过原定时间半个小时,参拜终于结束。人们陆续准备离开,厅内开始喧闹起来。正当妙子小姐迈开步子也打算向外走时,或许因过度悲伤而心绪不宁,她摇摇晃晃地踉跄了几步,突然倒在了那里。
见此情景,众人以为她突发脑贫血,争先恐后地跑到近前打算照料她。但妙子小姐被旁边一位妇人亲戚抱起来,径直送到了车里,无甚意外顺利地回到了家里。
回到家后,妙子小姐只想自己一个人尽情大哭一场,便草草寒暄几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但当她经过一面大梳妆镜前时,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样子,发现右脸上粘着一个黑色灰尘似的东西。
“哎呀,我刚才就是以这副样子和那么多人讲话的吗?”
一想到这儿,妙子小姐马上难为情起来,不由得坐下凑到镜子前。
把脸靠近镜子仔细一瞧,那不是什么污迹,倒像是人的指印。细致的指纹简直像油墨印刷上去的,清晰可见。
“哎呀?怎么会如此清楚地印着指印呢?好奇怪啊!”
妙子小姐边想边凝神仔细看那指纹,看着看着脸色逐渐苍白起来。嘴唇上血色尽失,一双双眼皮大眼瞪得仿佛要冒出来。她“啊!啊!啊……”地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尖锐惊叫,旋即从椅子上跌落,躺倒在了地毯上。
指纹上的三个涡旋如妖怪一般狞笑着。复仇狂那恐怖的三重涡纹,那不祥的诅咒之纹,终于出现在了人脸之上!
听到妙子小姐房间传来不同寻常的叫声,众人匆忙赶到。只见她晕倒在地,脸上尚未被擦去的恶魔指纹清晰可见。
然而,骚动远不止如此。就在妙子小姐倒下时,父亲川手正在客厅与尚未离开的旧识交谈。他把手伸进礼服内袋打算掏出香烟盒时,却碰到了一个完全没有印象的信封。
川手心下愕然,掏出来一看,是个有些眼熟的便宜信封,虽然封了口,但正面却没写收件人名字。一看到信封,川手的脸色就变了。但里面似乎还装着信,尽管害怕,却也不能不看。
硬着头皮拆开一看,果然还是往常那种信纸,似乎故意写得十分潦草的铅笔字迹,是那家伙!那家伙阴魂不散,纠缠不休!信中写的恐怖词句如下:
川手君,怎么样?见识到复仇者的厉害了吗?但是,真正的复仇还在后面呢,序幕才刚刚拉开。而第二幕呢,舞台导演也已经一切准备就绪。第二幕的主角是你的大女儿,明确告诉你日期吧,就在本月十四号晚上。当晚,你的大女儿将与二女儿遭遇相同的命运,这次的舞台可相当绝妙唷。你就扳着指头等着吧!那之后就是第三幕了,你知道第三幕的主角是谁了吗?毫无疑问,就是你自己啦。压轴演员都是最后出场嘛!
复仇者敬上
两桩意外同时发生,川手宅邸一片混乱,简直无法想象那是一场葬礼结束后的傍晚。
在众人的照料下,妙子小姐不出片刻便清醒过来,但因情绪激动开始发烧,不得不请医生前来看诊。紧接着,刚参加完葬礼回去的宗像博士接到川手紧急通知复又赶了过来,警视厅方面过来的是中村警部。随后三人对坐,埋头秘密商议善后对策。
犯人一定混进了A殡仪馆的会场,并且一方面在妙子小姐脸上按下怪指纹,而另一方面又接近川手,以扒手般的迅捷手法把信封滑进礼服内袋。
但是,一般情况下绝对无法在妙子小姐脸上留下指纹。一定是趁告别仪式结束,妙子小姐突然倒下一片混乱时,迅速印上去的。可当时在场的不只有少数几位川手的亲友吗?
中村警部注意到这一点,便根据川手的回忆名册,迅速做出一个四十多人的名单,命令部下逐个拜访,采集了所有人的指纹。其中不仅包括家主川手的,连宅邸佣人的也无一遗漏全部在内,甚至宗像博士与小池助手的指纹也在其中。但结果证实,没有任何人拥有三重涡纹。
另外,宗像研究室虽然继续对出现在亚特兰蒂斯咖啡厅的那个怪人进行搜查,但除了小池助手最初探听到的事实外,没发现任何其他线索。在案情毫无进展的同时,日子一天天过去。
<h2>
魔术师</h2>
转眼便到了复仇狂所说的第二幕开幕之日。十四日的夜晚即将来临。
川手宅邸仿佛被不祥的阴云所笼罩,宅内上下一片悚人的静寂。葬礼之后,妙子小姐便卧床不起,因无法言喻的恐怖日夜颤栗不止。川手也闭门谢客,终日或是安慰妙子,或是待在佛堂里为逝去的雪子祈福。
十四日当天,事先受川手委托,宅邸内外戒备森严。
警视厅派来六名便衣警察,加强对川手宅邸正门、后门以及围墙外侧的守备。宅内妙子小姐房间门外,由宗像博士亲自带领小池助手彻夜看守。
妙子小姐的房间位于宅邸尽头,除了两扇朝向庭院的窗户外,只有唯一一个出入口。博士在门外走廊上放了张安乐椅,准备就此彻夜不眠。小池助手在两扇窗外的庭院里放上椅子,防备犯人从此处入侵。
提早吃过晚饭,所有人准备就绪。但川手似乎仍不放心,不时进出妙子的房间,每次经过走廊里宗像博士面前,都要不安地问东问西。
博士笑着向他保证妙子小姐绝对安全。
“老爷,您完全不必担心。小姐可以说是被保护在两重铁壁之内。宅邸周围由六位经验老到的刑警把守,瞒过他们的耳目来到这里几近不可能。即便那家伙能进入宅内,这里还有第二道关卡。唯一的一道房门外有我盯着,窗外则有小池君看守。而且窗户全部从内侧挂上了搭扣,这道门我打算过一会儿也上锁。”
“但是,如果有暗道的话……”
川手的疑虑无尽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