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者
<h2>1 古怪的盗贼</h2>
“这个故事由您来写成小说再适合不过了,请您一定写出来!”
某人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之后,说了这样一句话。故事发生在四、五年前,由于主人公一直在世,便有所顾忌不曾外传。不过据说那人最近因病去世了。
听了对方的话,我觉得这故事的确是个适合我写的素材。至于原因,暂且按下不表,读完这篇小说,各位自然会明白。
下文中的“我”,指的是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的那个“某人”。
一年夏天,我受好友甲田伸太郎的邀请,到另一个不如甲田那般亲近的朋友——结城弘一的家里住了半个多月。事情就发生在这段时间里。
弘一君的父亲是官居陆军省军务局要职的结成少将,他父亲的宅邸位于过镰仓不远的海边,非常适合暑期度假。
我们三个人是同窗,那一年刚从大学毕业。结城君读英文专业,而我与甲田君读经济专业。不过我们高中时住在同一个寝室里,所以尽管专业不同,也仍是十分要好的玩伴。
这是我们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夏天。甲田君从九月起进入东京一家商社工作,而我和弘一君则应征入伍,年底入营。总之,从明年开始我们再也不会有如此悠闲的暑假了。这个夏天,我想痛痛快快地玩耍一番,不留遗憾,所以才接受了弘一君的邀请。
弘一君是独子,在宽敞的大宅里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虽然父亲是陆军少将,可祖上是某位大名的重臣,所以家境相当富裕。到此做客的我们自然也住得很是舒服。另外,结城家还有一个漂亮女孩,时常与我们一起玩耍,成了玩伴。她名叫志摩子,是弘一君的表妹,幼时便失去了双亲,被收养在少将家里。当时她已从女子学校毕业,正热衷于学习音乐,小提琴刚刚入门。
只要天气晴好,我们就去海边玩。结城家的宅邸大致位于由比滨和片濑的正中间位置,但我们经常选择去风景秀丽的由比滨。除我们四人以外,还有男男女女许多其他朋友一起,所以丝毫不觉得厌倦。我们聚在红白格子相间的沙滩伞下,与志摩子和其他女孩一起欢闹嬉戏,皮肤晒得黝黑。
我们有时还会在结城宅邸内的池塘边上钓鱼。少将爱好钓鱼,在池塘里放养了很多鲤鱼,弄得像钓鱼池一样,所以外行人也能经常钓到鱼。我们还向将军请教了钓鱼技巧。
真是无拘无束又悠闲快活的时光啊!然而,“不幸”这个恶魔最善嫉妒他人的幸福,而且越是幸福,它就越会毫无预兆地降临。
一天,少将宅邸意外传出一声枪响,故事自此拉开序幕。
当晚,宅邸里举办了一场宴会,为少将庆生。不少亲友受邀到场,我和甲田君也一同作陪。
宴会设在主屋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面积有十五六张铺席大小。宾主皆身着简式和服,宴会气氛轻松随意。结城少将喝醉了酒,不顾形象地唱起了义太夫调的精彩段子,志摩子也被众人起哄,拉起了小提琴。
宴会顺利结束,并无异常之处。十点左右,客人差不多都回去了,只余主人一方与两三位客人在座,余兴未尽。余下的人共有七位,结城夫妇、弘一君、志摩子、我,以及一位名叫北川的退役老将军,还有志摩子的朋友琴野小姐。
少将在与北川老人下棋,其他人则不断央求志摩子再拉几曲。
“好了,我要开始工作了。”
一曲终了,弘一君起身与我告辞。他所谓的工作是为一家地方报纸写小说,每晚一到十点,就会去别馆里父亲的书房写作。他大学时租房住在东京,中学时的书房现在归志摩子使用,所以暂时还没有专属自己的书房。
估计弘一君已经走下楼梯,穿过走廊,差不多到达别馆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像是摔掷什么东西的巨响,令众人大吃一惊。事后一想才明白过来那是枪声。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时,别馆方向传来惊声尖叫:
“快来人啊!大事不好啦!弘一君出事啦!”
这声音是刚才就已离席的甲田伸太郎。
记不清在座的人当时各是什么表情了,大家一齐站起身来,迅速冲向楼梯口。
跑到别馆的一看,弘一君倒在少将的书房中(房间布局稍后说明),浑身是血,旁边站着面色苍白的甲田君。
“怎么回事?”
少将像是在发号施令一般,格外大声地吼道:
“从那里、从那里!”
由于太过慌张,甲田君有些口齿不清,只用手指着房间南侧朝向庭院的玻璃窗。
只见窗户大开,玻璃上开着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大洞。大概是什么人从外面打破玻璃,拔下插栓,从窗户潜入了房里。地毯上印着几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泥脚印。
夫人跑到倒地不起的弘一君身前,我则迅速冲向大开的窗户。但窗外一个人影都没有,歹人当然不可能磨磨蹭蹭,等众人赶到还不逃走。
与此同时,不知为何,少将竟出人意料地不去查看儿子的伤势,而是径直跑向房间角落里的一个小金库前,转动数字盘,打开门检查里面的东西。见此情景,我心生怪异。一名军人竟然弃受伤的儿子于不顾,先去检查财物!而且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家里居然还放有金库。
片刻之后,少将吩咐书童打电话联系了警察和医院。
夫人搂着失去意识的弘一君,颤抖着声音呼唤他的名字。我掏出手帕绑住他的脚,帮他止血。他的脚踝被子弹无情射穿。志摩子反应迅速,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不过奇怪的是,她并不像夫人那般伤心,仅仅只是惊讶而已,看上去有些冷淡。我一直认为她早晚会和弘一君结婚,所以觉得有些意外。
不过说起古怪,还有一个人的表现比检查金库的少将或异常冷淡的志摩子更为怪异。
这个人就是结城家的男仆,一个叫阿常的老人。他也听到了骚乱,比我们稍晚一些赶到书房。刚一进门,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然绕过围在弘一君身边的我们,径直跑向那扇开着的窗户,一下子坐到了窗前。慌乱之中,谁都没有注意到老仆人的举动,我无意中瞥见,很是诧异,心想这老爷子该不会是精神不正常了吧。他就一直那样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炯炯地打量着慌乱的众人。看起来也不像是吓瘫了的样子。
忙来忙去之际,医生赶到了。不出片刻,镰仓警署的司法主任波多野警部也带领部下到达现场。
在夫人和志摩子的陪同下,弘一君被抬上担架,送到了镰仓外科医院。弘一君当时已经恢复了意识,但他生性怯懦,由于疼痛和恐惧,像个孩子似的皱起脸,不停地流眼泪。波多野警部询问犯人的身形体态,他也完全答不上来。他受的伤虽不致命,但脚踝骨粉碎性骨折,伤势严重。
调查取证过后,警方认定此案系盗贼所为。盗贼从后院潜入房间,正在行窃之时,被弘一君意外撞见(弘一君大概试图追赶盗贼,倒地的位置不在门口),惊慌之下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朝弘一君开了一枪。
大办公桌的抽屉全部被拉开,里面的书籍等物品散落各处。不过据少将说,抽屉中没有什么贵重物品。
桌上还丢着一个少将的大钱夹。不可思议的是,钱夹里虽然装着一沓数目可观的钞票,却完全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那究竟什么东西被偷了呢?说起来,这个盗贼着实古怪。他偷的首先是摆在办公桌上的(而且就在钱夹旁边)金制小座钟,然后是同一张桌子上的金制钢笔、金壳怀表(以及金锁),最为贵重的便是放在房间中央圆桌上的一套金制烟具(被偷走的只有烟盒和烟灰缸,红铜制托盘仍在)。
以上就是全部被盗物品。多次检查过后,并无其他物品缺失。金库里的东西也没有异常。
也就是说,这个盗贼对其他东西毫无兴趣,只搜刮走了书房中所有金制物品。
“大概是个疯子吧,或许是一个黄金收集狂。”
波多野警部表情怪异地说道。
<h2>2 消失的脚印</h2>
真是个古怪的小偷。不拿装满钞票的钱夹,偏偏执着于并不是十分贵重的钢笔、怀表之类,小偷的想法着实令人难以理解。
警部询问少将,那些被偷的金制物品除了价格昂贵外,是否有哪件东西拥有特殊价值。
少将答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那支金制钢笔是他任某师团团长时,一位出身高贵的战友所送,对少将来说意义非凡,无法用金钱衡量。那座金制座钟虽然不过三寸见方,却是当年留洋时特意从法国买来的纪念品,做工如此精细的座钟这世上绝无仅有,甚是可惜。对小偷来说,这两样东西都没有什么特殊价值。
接着,波多野警部从室内到室外,对案发现场进行了严密有序的搜查。他到达现场时,距离枪响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当然不会愚蠢到慌忙去追盗贼。事后听说,这位司法主任推崇犯罪侦查学,以科学严谨为座右铭。还有一件关于他的奇闻逸事。他还是个偏远地方的普通刑警时,为了完整保存地面上的一滴血迹直至检事或上司到达,便在血迹上方扣了一只碗,并且拿木棒在碗周围的地上敲了整整一晚,以防蚯蚓把血迹吃掉。
他凭借严谨周到的办案作风步步高升。调查取证滴水不漏,不论是检事还是预审判事,都对他提交的案情报告信任有加。
然而,这位严谨的警部虽然进行了细密周到的搜查,可房间里连一根头发都没找出来,这下便只能寄希望于窗上的指纹和屋外的脚印了。
正如最初推测的那样,盗贼为了拔下窗户的插栓,用玻璃刀和吸盘把窗玻璃整块切了下来。警部决定等鉴识课的人到了再检查指纹,于是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照向窗外的地面。
幸运的是,外面刚刚下过雨,窗外地上清晰地留下了脚印。那脚印是那种工人常穿的工鞋留下的,橡胶鞋底的花纹清晰地印在地上,像是模子印出来的似的,两排脚印一直延伸到房后的土墙边,是盗贼往返留下的。
“这家伙走路像个女人似的,有点儿内八字。”听到警部的自言自语后,定睛细看,果然脚尖比后跟靠内。一般罗圈腿的人有内八字毛病。
警部命令部下取来鞋子,穿上后越过窗户跳到院子里,借着手电筒的光,寻着脚印前进。
我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明知会给警部添麻烦,还是忍不住绕到外廊,跟在警部身后,想瞧瞧盗贼的脚印。
实际上,有一个人比我先到。这个人是赤井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身手敏捷。赤井先生何许人也,和结城家有什么关系,我一概不知。甚至连弘一君都不清楚。他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瘦削男人,二十七八岁,头发蓬乱,沉默寡言,常常独自发笑。
他常来结城家下围棋,有时通宵达旦,甚至睡在结城家。
据少将说,赤井先生是他在一家俱乐部找到的围棋高手。当晚他也应邀参加生日宴会,不过枪击事件发生时,他不在二楼的房间,大概在楼下的客厅吧。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得知这个人爱好推理。大概是我到结城家的第二天,我就在发生枪击事件的书房里见到赤井先生和弘一君两个人聊天。少将的书房里摆放着弘一君的书架,赤井先生对书架上的书评头论足。弘一君特别爱好推理,书架上摆放了许多犯罪学以及侦探故事的相关书籍,所以他受伤后,甚至自己扮演起了侦探的角色。
两个人好像在谈论古今内外的名侦探,包括以贝多克为首的实际生活中的侦探,以及以杜邦为首的小说里的侦探。弘一君手指向书架上的一本《明智小五郎侦探谈》,对作者不屑一顾,认为太过于追究小道理。赤井先生也频频点头。他们彼此都是毫不逊色的侦探通,聊起天来也特别投机。
因此,赤井先生对这起案件抱有兴趣,并且先我一步查看脚印,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言归正传,波多野司法主任提醒我们两人道:
“注意不要踩到脚印。”
盗贼好像越过土墙逃跑了。去墙外调查前,警部先返回了别馆,看样子要拿什么东西,一会儿,他抱出一口煮饭用的锅,倒扣在最清楚的一个脚印上,原来是为了保存好犯罪线索,方便警署的专家提取脚印模型。
好一个到处乱扣的侦探。
之后我们三人推开后院的木门,来到土墙的外面。四周是一片空地,像是谁家荒废了的宅子,地面上只有盗贼留下的清晰脚印。
波多野打着手电筒在空地上往前走了半条街远,突然站住,困惑地叫道:
“哎呀哎呀,犯人难道跳到井里了吗?”
听了警部的话,我愣了一下。仔细查看后,的确如他所说。脚印在空地中央的古井旁消失了。而且出发点也在这里。我们在古井旁边五六张铺席大小的地方照了半天,没有找到其他的脚印。那一带土质松软,脚踩上去绝不可能不留痕迹。而且也没有长草,无法掩盖踪迹。
这是一口令人毛骨悚然的古井。涂在圆井边上的水泥几乎全部脱落。朝里面照的时候,裂开的水泥一直向下延伸,井底淤积多年的死水闪着混沌的亮光,像一个肥胖的怪物在蠕动。
盗贼从古井出现又消失在井里,着实令人难以置信。他又不是鬼怪。但是,如果盗贼不是乘着气球从天上逃走的话,就只剩他钻进井里这一种解释了。
人称科学侦探的波多野警部此刻显得束手无策。
为谨慎起见,他命令部下用竹竿捣井下,自然没有任何反应。若说井下有机关,可以通往某个地洞,又实在是荒唐无稽的想象。
“光线太暗,看不清楚,还是明早再来调查吧。”
波多野低声说道,原路返回。
回到宅邸后,勤勉的波多野在等待法院一行人到达之前,逐一听取每个人的叙述,并且制作了一个现场略图。这个略图画在笔记本上,非常详细,甚至包括很多在我们看来不必要的东西。
例如,他用随身携带的卷尺测量了受伤者倒地的位置(从地上的血迹可以知道)、脚印的步幅、来去两条脚印的间隔、别馆的房间布局、窗户的位置、院子里的树木、水池、土墙的位置等。
A.少将书房
B.志摩子书房
C.此处为厨房
D.来时的脚印
E.回时的脚印
F.树木
◇土墙与井距离约为五十米
各位读者现在看到的略图是在案件结束后,我模仿警部自己制作的。虽然达不到和警部的那幅一模一样,但是关系到解决案件的重要部分,都准确无误甚至可以说夸张地展现了出来。
事后我们才知道,警部的那幅图实际上说明了此案的许多问题。随便举一个例子,比如盗贼的往返脚印图,不仅仅显示了盗贼走内八字。D的步幅小,E的步幅则很大,这说明了D是盗贼来时小心翼翼的步伐,E是开完枪一溜烟逃跑时慌慌张张的步伐。即D是来、E是回,波多野精确地测量了两种步幅,并且作为估算盗贼身高的基础记录下来,在此就不赘述了。
这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例子。这个脚印图还含有更深层的意义。此外,负伤者的倒地位置等其他两三处也具有重大意义。我会按照顺序讲述,这里先不解释,只希望各位读者能先记住这幅图。
再简单说说警部的询问情况。警部询问的第一个人是最早发现弘一君受伤的甲田伸太郎。
他比弘一君早二十分钟离开宴席下楼,上完厕所后到门口站了会儿,冷静一下被酒烧红的脸。当他经过走廊想再次上楼回到宴席时,就突然听到枪声,接着是弘一君呻吟的声音。
他立刻跑到别馆,发现书房的门半敞着,里面没开灯,一片漆黑。说到这里时,警部不知为何追问了一句:
“你确定没有开灯吗?”
“啊,弘一君可能没有时间拉开关吧?”
甲田君回答。
“我到书房后,首先打开了墙上的开关。然后就看到弘一君人昏倒在房间中央,浑身是血。我连忙朝主屋这边跑,大声呼喊大家。”
“这么说,你那时没有看到盗贼了?”
警部又问了一遍最开始问的第一句话。
“没有看到。可能已经跳到窗外了,外面一片漆黑……”
“除此之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哪怕很小的细节也好。”
“好像……没有。啊,我记得跑到书房时,一只猫蹿出来,吓了我一大跳。久松那家伙像子弹一样噌地跳了出来。”
“久松是猫的名字吗?”
“是这个家里的猫。它是志摩子的宠物。”
警部听到这里,一脸狐疑。总算有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盗贼的“目击证人”了。可惜,猫不会说话。
警部随后找结城家上上下下所有人(包括仆人)、赤井先生、我以及其他客人分别谈话,也没有什么收获。第二天,警部又询问了当时不在场,陪弘一君去医院的夫人和志摩子。听说志摩子的回答有一点奇怪,我顺便记录下来。
警部按照惯例问到“除此之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哪怕很小的细节也好”时,她如此回答:
“也许是我记错了,好像有人进过我的房间。”如图所示,她的书房就在发生盗窃案的少将书房的旁边。
“虽然没有丢东西,但肯定有人动过我的抽屉。我记得昨晚我把日记本放在里面。今天早上一看,日记本被人胡乱地扔在写字台上。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奇怪,家里不管是仆人也好、其他人也好,照理说谁也不会乱翻我的私人东西……这可能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警部对志摩子的话充耳不闻。不过案件结束以后回忆起来,日记本这件事情隐含了很深的意思。
言归正传,随后法院一行人来到结城家。专家对指纹等痕迹进行分析,但掌握到的并不比波多野多。那块打破的玻璃有被布擦过的痕迹,根本找不到一个指纹。仅此一件事情,就可看出盗贼绝非等闲之辈。
最后,警部命令部下,用石膏采集饭锅下的脚印,小心翼翼地带回警署去了。
结城家总算暂时平静下来,大家休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我和甲田君的床靠在一起,两个人都兴奋得睡不着觉,整晚辗转反侧。尽管如此,我们俩没有就这件事情作任何交流。
<h2>3 金光闪闪的赤井先生</h2>
第二天早晨,平素爱睡懒觉的我五点就起床了,想重新查看那些奇怪的脚印。我倒也算是个猎奇的人。
甲田君睡得正香。为避免发出声音,我打开外廊的挡雨板,穿上木屐走到别馆的外面。
令人吃惊的是,又有别人捷足先登。这人依然是赤井先生。
这个家伙总是先我一步。不过他并没有在查看脚印,而是在看其他东西。
他站在别馆南侧(有脚印的一侧)靠西的尽头,隐身在建筑物下,只露出头窥视北边。主屋的厨房门紧挨着别馆后面,正好在那个方向上。门前面只有一个花坛,是常爷用来排遣寂寞建造的。也没有什么特别漂亮的花。
我被人抢了先,心里有些不痛快,想吓他一下。于是悄声走到他的身后,冷不防拍了他肩膀一下。对方果然大吃一惊,回头发现是我,意外地大叫道:
“原来是松村君啊!”
我反而差点儿被他吓到。赤井先生为了打破尴尬,开始和我聊起无关紧要的天气话题。
我难以忍受这奇怪的家伙,于是决定不顾他的面子,走为上策。我走出别馆的尽头处,朝北观察,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见早起的常爷刚开始收拾花坛。赤井先生到底在专心观察什么呢?
我疑惑地看着赤井先生的脸,他只是莫名其妙地一个人在笑着。
“你刚才在看什么呀?”
我决定直接问道。
“什么都没看。对了,你这么早出来是为了调查昨晚的脚印吧。我没猜错吧。”
他有意掩饰,我没有办法,只好回答是。
“那我们一起去看吧,我刚才也正想去看呢。”
他邀请我说。我立刻明白他说的是谎话。我们走到土墙外面,地上有四条赤井先生的脚印,即两个往返的脚印。一个往返是昨晚的,另一个不用说,肯定是刚才先我之前就已经走过的脚印。还说什么“一起去看”,这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我们在古井旁边查看了好一会儿,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脚印确实起于古井又终于古井。除此之外,就剩下昨晚我们三人走过的脚印,再详细地讲,还有一只野狗的足迹。
“这只狗的脚印要是胶底鞋印的话就好了。”
我无意中自言自语。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狗的足迹在胶底鞋印的相反方位,它绕道这里后,又沿着原来的方向折回去了。
突然,我想起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的一则外国犯罪故事。
农村的一户人家里发生了杀人案,被害者是独居的主人。可以肯定罪犯从外面进入的。凶案发生前,一场大雪刚停。不可思议的是,雪地上居然没留下人的脚印,所以只能推断罪犯杀了人后从天上逃走。
虽然没有人留下的脚印,雪地上却有一匹马走到那户人家又原路返回时留下的蹄印。
人们一时间认为是马用蹄子踢死那个主人的。随着调查的深入,真相终于大白。凶手为了隐藏自己的脚印,给鞋子打上了马掌。
所以,我猜想眼前的狗的足迹莫非也是人伪装出来的。
还有一点,从足迹大小来推断,这是条体型庞大的狗。因此有理由设想本案的盗贼把木片做成狗的足迹形状,并且绑在自己的手脚上,学狗的样子双手双脚同时着地走路。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对比两种足迹下泥土的干湿度,可以确定是在同一段时间内踩出来的。
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后,赤井先生用挖苦的口气回应我:
“你蛮像名侦探嘛。”
说完,又陷入沉默。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为了慎重起见,我循着狗的足迹一直走到荒地对面的马路上。马路用石头铺成,没留下狗的足迹,所以难以判断狗往左拐还是往右拐。
我毕竟不是侦探,狗的足迹一消失,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推论也到此为止了。事后总结,所谓的侦探还真需要有这种大胆假设。
一小时后,波多野警部如约前来。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发现。
早饭后,我和甲田觉得不便逗留,便起身告辞。虽然对于这次事件,我内心还有很多疑团,但总不好一个人留下来,不如改天再从东京过来拜访。
回去的路上,我们顺路去医院看望弘一君。结城少将和赤井先生也在场。结城夫人和志摩子一直留在医院,脸色苍白,听说她们昨晚一宿没睡。弘一君的伤势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医生不允许我们探望病人,唯有少将例外。
隔了两天,我抽空到镰仓再次看望弘一君的病情。
那时他的术后高烧已退,渡过了危险期,但身体还非常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后来,我听结城夫人讲,正好那天波多野警部也来过。他向弘一君询问盗贼情况。据说,弘一君回答:“我在手电筒的灯光下除了看到黑影,其他的没有印象了。”
我从医院出来后,顺便去结城家拜访少将。在归途中,我看到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件我无法解释的事情。
告别结城家后,我出于好奇,心里老是记挂着那口古井,于是到古井旁转了个够,然后绕了个远路,从那条狗的足迹消失的石子路去往火车站。还没有走一条街远,竟无意间又碰上赤井先生。
他刚从一户朝街人家的门里出来,那家看起来比较富有。赤井先生老远看见是我,掉脸就跑。
这下可把我惹火了,于是加快步伐随后追赶。经过他出来的那户人家门前时,我注意看了一下门牌,上面写着“琴野三右卫门”。
我心里暗暗记下这个名字,然后接着追。大概追了有一条街远的路,终于赶上他。
“这不是赤井先生吗?”
我打招呼。他像是早有准备,回头辩解道:
“哎呀,是你啊。我今天也来拜访结城家了。”
并没有提他去琴野三右卫门家的事情。
看到回过头来的赤井先生,我大吃一惊。他像是金银首饰匠或者裱糊匠一样。从两只手到膝盖沾满了金粉。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仔细观察,连鼻尖上都是。我追问原因,他含含糊糊地不愿回答。
当时,“金”对于我们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射伤弘一君的盗贼,就是只偷金制物品的。照波多野的话讲是“黄金收集狂”。来历不明的赤井案发当晚也在结城府,现在满身金粉地想从我的面前逃走,实在是很奇怪的事情。这几天不可思议的举动、金光闪闪的样子,难道他就是罪犯吗?可我又总觉得不像。
我俩闷头往火车站方向走,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最后,我忍不住把心中的疑团提出来问道:
“那晚枪响前,你好像不在二楼的客厅。那时候,你在什么地方呢?”
“我不胜酒力。”赤井好像有所准备似的回答,“感到有些难受,想到外面透透气,正好烟也抽完了,所以顺便出门买烟去了。”
“是这样的啊。这么说,你没有听到枪声了?”
“是的。”
接着两人又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这次是赤井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那个古井对面的空地上,到事件发生的前两天为止,堆放了满满的旧木材,据说那是附近一个批发旧木材商人的。如果那批木材没有卖完,我们就不会看到狗的足迹了。你怎么想?我也是刚刚听说这个消息。”
赤井先生仿佛话里有话。
这是不是在掩饰自己,如果不是,那就是聪明过头的低能家伙。事件发生的前两天,那里有没有放木材,和事件本身根本没有关系嘛。反正也不会影响到盗贼的脚印。完全是无聊的话。我据理力争:
“你要是这么说,那我们就不谈这件事情了吧。”
赤井先生又装模作样起来。实在是个奇怪的男人。
<h2>4 病床上的业余侦探</h2>
此外,那之后便没有发生其他什么事情。隔了一个星期,我接到通知,得知弘一君虽然还在住院,但康复了许多,于是第三次动身前往镰仓。这个星期里,报纸上既没有刊登任何有关搜查犯人的消息,结城家里人也没有告诉我案件调查的进展情况。我对此事一无所知。不用说,肯定还没逮到犯人。
病房里,弘一君被母亲、护士以及各方送来的鲜花包围在中间。他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看起来还很有精神。
“啊,是松村君来了,欢迎、欢迎!”
他一看见我,高兴地伸出了双手。我顺势对他的康复表达了我的喜悦心情。
“但是,我即使伤好了,也还是一个丑陋的跛子,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弘一君黯然。我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母亲不禁伤心地落下了眼泪。
聊了一会儿后,他母亲说要买东西,请我暂时照顾弘一君,然后就出去了。弘一君又借机支开护士。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可以无拘无束地聊天了。首先谈的话题自然就是这次盗贼事件。
据弘一君讲,警察仔细搜查了那口古井,并调查了所有经营和那个脚印相同的鞋的鞋店。结果古井里什么也没有,而那个盗贼所穿的鞋极其普通,任何一家鞋店每天都可以卖出去好几双,警方因此一无所获。
波多野警部因为受害者的父亲是陆军省的重要人物,为表敬意,常来看望弘一君。当得知弘一君对案件调查感兴趣后,就把调查的详细情况逐一讲给他听。
“因此警察所了解的一切,我也全部知道。不过,这可真是起不可思议的案件。盗贼的脚印突然消失在空地中央,简直像侦探小说。此外,盗贼只偷金制物品这件事也够奇怪的。对了,你有没有听到其他消息?”
受害人弘一君由于平素爱好侦探,所以此刻对这件事显示出极大的兴趣。
于是我把赤井先生的各种异常举动、狗的足迹、事发当夜常爷坐在窗边的古怪行为等他不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
弘一君边紧张地听我说边点头,等我讲完后,陷入沉思。可能是担心身体吃不消吧,他闭上了眼睛。不久睁开双眼神情紧张地喃喃道:
“如此看来,这是一宗极其恐怖的犯罪案件,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
“你的意思是说,这不只是一起简单的偷盗案件了?”
我受他的恐怖表情影响,说话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是的,我是这么胡乱猜想的。这绝不是简单的犯罪案件,而是让人毛骨悚然的阴谋。这一定是某个可怕的恶魔干的。”
弘一君清瘦的脸庞靠在雪白的床单上,边凝视天花板边小声说,像是在说谜语。盛夏中午,蝉声突然停了下来,像梦中的沙漠一样安静。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有些害怕地问道。
“现在还不能说。”弘一君回答,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
“我像是在做白日梦,并且太可怕了。先让我慢慢考虑。素材很丰富。这件事情充满了奇怪的表面现象,但是说不定内部的真相却格外简单。”
弘一君像是自言自语,然后继续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或许他正在试图解开一个可怕的真相,我却无法想象那是什么。
“第一个不可思议的疑点是,起于古井又终于古井的脚印。”
弘一君边思考边分析起来。
“古井本身会不会暗示什么……不、不,不能这么想。应该有其他的解释。松村君,你记不记得我上次拜托波多野给我看他画的现场草图?我觉得脚印有问题。首先是内八字,当然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但我觉得还有一点,即来去两条脚印极不自然地间隔开来。波多野可能注意到了,但并没有留意。在那种场合,谁都会拣最近的道路逃跑的。换句话说,应该跑两点一线间最近的直线。事实上,在以古井和别馆的窗户为两个基点之间,盗贼跑了两条弧形脚印,好像中间夹了一棵大树。我认为这点非常奇怪。”
这就是弘一君的说话方式。一个由于喜好侦探小说而变得爱玩弄理论游戏的人。
“但是,那晚不是黑夜吗?而且盗贼是在袭击你之后慌乱中逃跑的。来去两条脚印不重合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呀。”
我抓住这点不放。
“不,正因为是黑夜,才会有那样的脚印。你好像理解错了。我意思并不仅仅是说来去两条线路不同,而是说两条线路之所以故意分开,是由于盗贼有意不踩到来时的脚印。而且,正因为是黑夜,歹徒才不得不这么小心翼翼地计划。这里面不是有文章吗?为了慎重起见,我请波多野先生确认两条脚印是否没有一点重合,结果果然如此。在那样的黑夜里,在两点之间,来去脚印居然没有一点重合,你不认为奇怪吗?”
“确实如此。照你这么说是有点儿奇怪。但是,盗贼为何要不辞辛苦地这么做呢?有意义吗?”
“当然有啦。你可以这么想。”
弘一君像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不想说出结论。他平时就有这种习惯。
尽管脸色苍白、气息不定,受伤的脚上还绑着绷带,时不时因疼痛皱紧眉头,但一谈到侦探的话题,弘一君马上显示出特殊的热情。而且,身为这次事件的受害者,他似乎还感到事件背后隐藏了可怕的阴谋。他如此认真也并非没有道理。
“第二个不可思议的疑点是,被盗品只有金制物品,盗贼对现金丝毫不感兴趣。我听到这个情况的时候,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我们这个地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秘密。现在可能连波多野警部也没有注意到他。”
“也是我不知道的人了?”
“当然不知道。我的朋友中,只有甲田君一个人知道。以前我曾经和他说过。”
“到底是谁?这个人就是罪犯吗?”
“不是的。所以我没把这个人告诉波多野警部。即使对你说也没有用。这不过是我一时的猜测,也许弄错了。因为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其他的疑点就无法解释了。”
说完,他继续闭上了眼睛。真让人焦急。可是又没办法,因为从他的推理来看确实比我高明。
我抱着照顾病人的心理,耐心地等待。不久,他终于睁大双眼,瞳孔闪闪发亮。
“你说被盗的金制物品中什么东西最大。大概是那个座钟吧。有多大呢?差不多高五寸、长宽各三寸。重五百钱左右。”
“我记不太清楚。听你父亲跟我讲,好像是这样的。可是,座钟的大小和重量同案件有什么关系呢?你讲的好奇怪。”
我伸手摸他的脑门,怀疑他是不是发高烧了。但是看脸色非常兴奋,不像发烧的样子。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好不容易才注意到。被盗品的大小和重量都含有重大的意义。”
“你是说盗贼能否搬得动的问题吗?”
事后看来,我这话问得太愚蠢了。他不回答,又接着说起古怪的话来。
“松村君,你转过身取出花瓶里的花,然后把空花瓶朝窗外的围墙方向用力扔出去看看,好吗?”
这个命令太荒唐了。花瓶是一件高五寸的瓷器物品,没什么特别之处。
“你在说什么啊?这么做,花瓶不是会碎吗!”
我真以为弘一君的头脑有问题了。
“没关系。反正是从我家拿来的。快扔!”
我还在犹豫,他已经急得快从床上蹦起来了。那样可就对身体不好了。医生说过病人连动都不能动的。
为了不影响病人的情绪,我照他的话去做。我瞄准窗外三四张榻榻米远的水泥围墙,用尽平生力气扔出花瓶。花瓶被扔到围墙上,砸得粉碎。
弘一君抬头看了看破碎的花瓶后,才显出安心的样子。
继而颓然地恢复到原来的姿势。
“好,好,这样就好!谢谢。”
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我听到刚才的碎声,反而害怕有人会责怪。
“说起常爷的奇怪举动……”
弘一君突然转换话题。我总觉得他的思维缺乏统一,所以替他担心起来。
“我认为就是此次犯罪事件最有力的线索。”
他继续说,根本不在意我脸上的反应。
“当大家都跑到书房时,只有常爷一个人走到窗边坐下。很有意思哦。松村君,你明白了吗?这里面肯定有原因的。常爷又没有精神错乱,没道理那样做的。”
“不用说是有原因的吧。不过,我猜不到。”
我有些不高兴,粗鲁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