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猜到了,”弘一君嘿嘿一笑,“你想想看第二天早晨常爷做过什么事。”
“第二天早晨?常爷?”
我难以揣摩他的用意。
“什么呀,你不是正好看到了吗?你光想着赤井的事情,没留意到罢了。瞧,你刚才提到过的,说赤井朝别馆的对面张望。”
“是,很奇怪的。”
“你不要想岔了。你没觉得赤井张望的不是别的,正是常爷吗?”
“原来是这样啊。”
赤井先生好像确实是在注视常爷的举动。
“你说常爷当时正在收拾花坛。可是,现在这个时候既没有花开,又不是播种的季节。收拾花坛不奇怪吗?你可以试着想他在做其他的事情。”
“其他的事情?”
“联想一下。那晚,常爷很不自然地坐在书房的窗边。第二天早晨收拾花坛。把两件事情结合起来考虑,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即常爷藏了某个东西。对不对?至于具体藏了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藏,我就不清楚了。但有一点我肯定没有猜错,即常爷必须要隐藏某个东西。坐在窗户下,是为了掩盖膝下的东西。然后,常爷肯定认为离厨房最近又最不引人注意的隐藏场所就是花坛,因为可以假装收拾花坛呀。对了,拜托你一件事,你现在立刻回我家,悄悄地把那个东西从花坛里挖出来给我。掩埋地方可以从泥土的颜色上看出来。”
我对弘一君的明察秋毫目瞪口呆。转瞬之间,他解释了我虽目击到却无法理解的现象。
“好,我去。刚才你说这不仅仅是偷盗行为,还是恶魔的勾当。你有什么证据呢?还有一点我不明白,就是刚才我打碎的花瓶。你可不可以在我去之前先说明给我听?”
“不,这些不过全是我的想象,而且近乎迂腐。你现在不要听信我的话。我只希望你知道,假如我的想象没有猜错的话,这次事件将会是远比表象恐怖的犯罪案件。你如果不这样做,我可要生气了。”
于是,我拜托护士照顾他,暂且离开医院。刚要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听到弘一君像是哼歌曲似的嘟囔了一句法语,“找出女人”。
到达结城家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少将不在家,我和书童打过招呼后,找机会若无其事地走到院子里。不出弘一君所料,花坛里果然埋有东西,是一个破旧的铝制眼镜盒,而且肯定是最近才埋的。我偷偷地问一个女佣人这个眼镜盒的主人是谁,竟意外地得知这是常爷用来装老花镜的盒子。
女佣人说盒上有记号,肯定不会错。
常爷藏的原来是他自己的东西。好奇怪!就算是自己的东西,并且掉落在犯罪现场,也没必要埋到花坛里,照常使用就可以了嘛。日常使用的眼镜盒突然不见了,不是反而奇怪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决定先回医院再说。叮嘱女佣人不要跟别人提起这件事后,我准备返回主房,不料又碰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那时候,天已经完全变黑,看不清脚下的路。主房的木板套门完全合上。由于主人不在家,别馆的窗户上看不到灯光。在昏暗的院子里,这时,一个人影朝我这边走来。
走近一看,原来是赤井先生,穿着一件衬衫。这个人趁主人不在家,在这个时候又着这身打扮,究竟想干什么?他注意到我时,吃了一惊,停下来站住不动。只见他赤着脚,腰以下全部湿透,并且沾满泥浆。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钓鱼的时候,不小心滑到水池里。那个水池里的淤泥可真深啊。”
他为自己辩解,还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
<h2>5 被逮捕的黄金狂</h2>
不久,我重新回到弘一君的病房。他母亲已经回去,没有和我走同一条路。床边的护士小姐显得一副无聊的样子。
看到我来了,弘一君让护士出去。
“是这个。正如你推测的,花坛里埋了这个东西。”
说着,我掏出眼镜盒,放在床上。弘一君只看了一眼,就显出非常吃惊的样子。
“啊,果然是……”他嘟囔着。
“果然是?这么说你早就知道埋的是这个东西了?但我问过女佣人,盒子是常爷的。常爷为什么要埋自己的东西呢?我可是一点儿也摸不着边际。”
“这确实是常爷的东西,但还含有另外的意思。你难道不明白吗?”
“什么什么啊?”
“现在已经毫无怀疑的余地。好恐怖啊……那家伙居然……”
弘一君兴奋地自言自语,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家伙”究竟是指谁呢?就在我想要刨根问底的时候,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是波多野警部。自从弘一君住院以来,他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对于结城家,他的热情似乎超过了职责范围。
“康复得不错嘛!”
“托您的关照,正在逐渐好转。”
寒暄过后,波多野语气一转:
“这么晚来打搅,实在是有紧急的事情要通知你。”
一边盯着我看。
“松村君是我的好朋友,没有关系。”
弘一君点头示意他继续说话。
“也不是什么秘密。那我就说了。我们查出犯人是谁,并且今天下午已经逮捕了他。”
“什么,已经逮到犯人了?”
弘一君和我同时叫出声来。
“是谁?”
“结城君,你知道本地有一个叫作琴野三右卫门的地主吗?”
果然和琴野三右卫门有关系。
读者或许还记得赤井先生满身金粉地从这个三右卫门家走出来的这件事情吧。
“是的,我知道。不过……”
“他有个精神不正常的儿子,叫作光雄。平常被关在一间房子里不让出来。这个可能你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得知的。”
“不,这我也知道。您是说他儿子是犯人了?”
“是的。我们已经抓起来审讯过了。可能是精神不正常的原因,他没有坦白招供。他是一种少有的精神病人,即所谓的黄金狂,执着于收集金色物品。我看了他的房间后大吃一惊。房间里面像佛龛一样金光闪闪。有镀金的,也有真的金粉金箔。从画框、金箔纸到锉屑,不分重量大小,什么都收集。”
“这我也听说过。你是说就是这个‘黄金狂’偷了我家的金制物品?”
“当然是的。对钱包视而不见,只偷金制物品,甚至包括毫无价值的自来水笔,可以看出盗贼是一个缺乏正常判断力的人。我最初也感到这个事件似乎带有精神错乱的味道。这个黄金狂,不是正好吻合吗?”
“那搜出被盗品了吗?”
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我感到弘一君的话里含有一种奇怪的讽刺语气。
“不,暂时还没有找到。我想是因为他精神错乱的缘故,所以把东西藏在我们正常人想不到的地方吧。不过,我们会继续调查。”
“还有,你们确定事发当晚,这个疯子不在家里吗?他家里人有没有注意到?”
面对弘一君的刨根问底,波多野显得很不高兴。
“我们问过,家里人都不知道。不过,他是被单独关在房间里,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爬窗翻墙出去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弘一君的语气越来越讽刺。
“那么,起于古井又终于古井的脚印该怎么解释呢?我认为这点很重要。”
“我正打算审讯这个问题。”
警部瞟了我一眼,装出一副很豪爽的笑声,其实内心一肚子的不快。
“有我们警察和检察官在,您不必操心这种事情。”
“不好意思,惹您生气了,但我是受害者,我想听听,以作参考,可以吗?”
“不能说给你听。因为你尽问了一些我们尚不清楚的问题,”警部无奈地笑着说,“那些脚印,我们还在调查中。”
“这么说,还没有一个确凿的证据了?除了黄金狂和金制被盗品的偶然一致。”
弘一君毫无顾忌地说。我在旁边听了,不禁提心吊胆起来。
“什么叫偶然一致!”耐心很强的波多野强压怒火,“你凭什么这么说?照你的意思,是我们警察判断错误了?”
“是的,”弘一君回答得非常干脆,“显而易见,警察抓错人了。”
“什么!”警部目瞪口呆,却又装作不理会的样子,“那你有什么证据?没有的话,别在这里逞强。”
“证据太多了。”
弘一君满不在乎地回答。
“太无聊了!案件发生以来,你整天躺在这里,凭什么收集证据?你的身体还没好呢!妄想!白日做梦!”
“哈哈哈哈!你害怕了吗?害怕我揭穿你的失策?”
弘一君终于惹恼了波多野。被人这么刺激,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也顾不上对方比自己年轻,而且还是病人。波多野青筋暴起,“咕咚”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好啊,我倒要听听看!你说,犯人到底是谁?”
波多野气势汹汹,但弘一君并不立刻回答,而是仰头闭目沉思。
他刚才曾对我说,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可疑人物,但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罪犯。这个可疑人物想必就是黄金狂——琴野光雄。确实是一个可疑人物,或许还有另外一个黄金狂,也说不定是赤井先生呢。事件发生以来,他的举动处处显得可疑,甚至还满身金粉地从琴野三右卫门家走出来。他不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黄金狂”吗?
但是,当我离开病房想要去结城家查看花坛的时候,听到弘一君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找出女人”。也许这个案件的背后还牵涉到一个女人。提起女人,我的脑海里首先想到的是志摩子。难道她和这个案子有关系吗?噢,盗贼的脚印像是女人走的内八字。而且,枪响后,从书房里跳出一只叫作“久松”的猫。“久松”是志摩子的宠物。那么她,莫非?莫非?此外,还有一个可疑的人,老仆人常爷。他的眼镜盒无疑是掉落在犯罪现场,并且特意把它埋到花坛里。
在我心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弘一君突然睁开双眼,面朝等待多时的波多野开始缓缓分析起来。
“琴野家的儿子或许可以偷偷跑出家门,不让家里人知道,但是无论再怎么精神错乱,他也不可能不留下脚印。你如何解释消失在古井边的脚印呢?这是左右这个案件的根本问题。撇开这个问题想找出犯人,不是太自私了吗?”
说到这,弘一君稍作停顿,调整呼吸。可能是伤口疼痛的原因,他紧皱眉毛。警部被他的颇具理论性的分析与充满自信的语气暂时镇住,静静地等待他继续往下讲。
“这位松村君,”弘一君继续说,“跟我说了一个很有趣的假设。您也许知道古井的另一侧有狗的足迹,据说一直延伸到对面的石子路上。犯人有可能在手脚上绑住狗的四只脚的模型,然后手脚同时着地爬着逃走的。这个假设虽然很有趣,但非常不符合实际。你说为什么呢?”他看了看我,“如果犯人想到利用狗的足迹,为何要在窗户和古井这段距离内留下真的脚印呢?这样一来,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妙计不就会失败了吗?即便是疯子也不会想出特意留下另一半狗的足迹。而且,疯子也不可能想出这种很费工夫的办法。很遗憾,这个假设不成立。这样,脚印的疑团还是没有解开。警部,前两天你不是把你画的那张现场草图带给我看了吗?我认为,那幅图中隐藏了解释脚印问题的钥匙。”
波多野先生正巧带着那张草图,于是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弘一君继续进行他的推理。
“你们请看。刚才我已对松村君说过,来去脚印的间隔过大,很不自然。警部您认为罪犯在快速逃跑时会跑出这种弧形的路线吗?还有一点很不自然,即来去脚印没有一个重合。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两个不自然说明了一个真相,即犯人是小心翼翼地故意不让脚印重合的。因此,在黑暗中要确保脚印不重合,犯人就必须跑出这种间隔很大的来去路线。”
“有道理。没有重合的脚印,这点的确不自然。也许如您所说是故意这么干的。但是,这到底意味了什么?”
波多野警部愚蠢地问。弘一君放慢语速,故意让他着急:“您不知道,是因为陷入了难以挽救的心理错觉中,认为小步幅的必定是来时的脚印,大步幅的必定是去时的脚印,因此脚印变成起于古井又消失在古井了。”
“噢,你的意思是说脚印实际上并非起于古井又终于古井,相反是起于书房又返回到书房?”
“是的,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认为的。”
“不,不对,”波多野变得急躁,“你说的大体上有一定道理,但有重大缺陷。如果犯人想得如此周到,为何不跑到对面的石子路上?在中途消失脚印,好不容易想出的妙计岂不变成什么都不是了?如此聪明的罪犯怎么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呢?对此,你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理由太简单了,”弘一君流利地回答,“那天晚上夜色太黑的缘故。”
“黑夜?你怎么说是黑夜?盗贼既然能走到古井,为什么不能再多走一点距离到石子路上呢?毫无道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犯人认为没有必要在古井和石子路间留下脚印。这是一个可笑的心理错误。您可能不知道,事件发生的两三天前,在古井到对面的空地上堆满了旧木材,而且已经堆放了有一个月左右。但罪犯并不知道木材已被运走,他看惯了这些旧木材,以为那晚旧木材还在那里,所以误以为没有必要走过去。也就是说黑夜造成了罪犯的意外失误。不过,罪犯也许是在脚碰上古井边的灰泥并错误判断成木材后,才决定不走到古井对面去的。”
啊,多么简单明了的解释,简直让人目瞪口呆。我当然也见过堆在那里的旧木材。不,不仅看过,前两天我还从赤井先生示意似的话里听到旧木材的事情。但是,我无法解释的东西,躺在病床上的弘一君却可以办到。
“这么说,你认为那些脚印不过是罪犯故意制造从外部潜入你家的假象,也就是说犯人就藏在结城府邸内了?”
现在,就连办案经验丰富的波多野警部也不得不佩服弘一君,并且迫切地想打听出真正的罪犯是谁了。
<h2>6 算术问题</h2>
“假设脚印是伪装的,只要罪犯没有逃到宇宙里,他只可能藏在我的家里。”弘一君进一步推理,“这家伙为何瞄准金制物品呢?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其一,盗贼知道有搜集黄金癖好的琴野光雄这个人存在,因此假借黄金狂的手法作案。踩出来的两条脚印具有同样的动机。其二,有一个奇怪的理由,这可是和金制物品的大小与重量有关的。”
我已经是第二次听他谈到这个问题,所以并没有觉得什么。但波多野听了这个奇妙的解释后,显得非常吃惊,只是默默地瞅着弘一君。病床上的业余侦探继续分析,并不理会波多野的表情。
“这幅草图可以很好地说明。画面上的水池延伸到别馆的前面。波多野先生,您只是照葫芦画瓢,没往其他地方想吧。”
“这么说……啊,你……”波多野非常吃惊的样子。好一会儿才说,“难道,会有那样的事?”显得半信半疑。
“如果盗贼偷盗的对象是昂贵的金制物品的话,那是正常的事情,但实际上他偷的全是小型且有相当重量的东西。盗贼制造出逃跑的假象,实际上他把东西扔进了水池。松村君,我刚才让你扔的花瓶和被盗的座钟差不多重。我是想证实一下能扔多远。也就是说,被盗品大概会沉到水池的什么位置。”
“但是,罪犯为什么要制造那么多烦琐的假象呢?你说这起案件是假造成偷盗案的,那么罪犯究竟想要掩盖什么?除了金制物品,还有没有丢失其他的东西?你认为罪犯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呢?”
波多野问道。
“这不是很明显吗?罪犯的目的是要杀死我。”
“什么,杀死你?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理由?”
“请等一下。我先说说我为什么这么推测的。在当时的情况下,盗贼没有必要朝我开枪,他完全可以趁夜幕逃之夭夭。即使是持枪的强盗,一般也只是用枪来恐吓人,很少有真开枪的。而且,盗贼不过是偷金制物品,开枪伤人或者杀人对于他来说不合算。盗窃罪和杀人罪受到的刑罚可是完全不同的。这么考虑,那一枪开得就显得很不自然。不是吗?我是从这里开始怀疑的。偷盗是假象,真正的目的是杀人。”
“那你怀疑是谁干的呢?有仇恨你的人存在吗?”
波多野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这其实是极其简单的算术问题……我根本没有胡乱猜测罪犯是谁。把各种相关材料综合起来分析就得出了结论。这个结论是否正确,警部您通过实地调查就可以知道。比如说,水池里是否沉有被盗品……所谓的算术问题,即是二减一余一的问题,并且简单得过了头。”
弘一君继续说。
“如果院子里的脚印是伪装的话,盗贼只有沿着走廊逃回主房这一条路可走。但是,枪响的一刹那,甲田君正好在走廊。你们都知道,别馆的走廊下只有一个出口,并且开着灯。盗贼不可能躲过甲田君的眼睛逃走。你们当时随后搜查过旁边的志摩子的房间,所以盗贼不可能藏在那里。总而言之,从理论上推论,罪犯根本没有躲藏的余地。”
“我也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盗贼不可能逃往主房的方向,所以得出了案件是外面人所为的结论。”
波多野说。
“罪犯既不在外部,也不在内部。剩下的只有受害者我和最初发现者甲田两个人。不用说,受害人不可能是罪犯。世界上哪有朝自己开枪的傻瓜。因此最后剩下的人就是甲田君了。我所说的二减一的算术问题指的就是这个。从两个人中减去受害者,剩下的人必然是加害者。”
“你是说……”
警部和我同时叫出声来。
“是的。我们先前陷入错觉中。有一个人藏在我们的盲点里。他披着不可思议的隐身衣……躲藏在既是受害者的好朋友、又是案件的最初发现者这样的身份后面。”
“那你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不,我也是今天才明白。那晚只是看见一个黑黑的人影。”
“从理论上看是这样的。那个甲田君果真是……”
我插嘴道,难以相信他的这个结论。
“是啊,我也不愿意相信我的朋友是罪犯。但如果不讲出来,那个可怜的‘黄金狂’岂不要蒙不白之冤。甲田君并非我们想象中的善良之辈。看看这次他使用的伎俩,常人根本想不出来,充满了邪恶的智慧。恶魔!恶魔的勾当!”
“有什么确切的证据?”
波多野很重视客观的东西。
“因为除了他,再也没有人能够实施这项犯罪计划,所以是他。这不是最好的证据吗?你要证据,当然还有了。松村君,你记得甲田君走路的癖好吗?”
听他这么提醒,我顿时想到甲田君的确有走内八字的习惯。只是我做梦也没有想过甲田会是罪犯,不知不觉中忘了这档子事。
“我想起来了,甲田君走路是内八字。”
“这是证据之一。此外,还有更确切的证据。”
弘一君从床单下取出那个眼镜盒递给警部,并叙述了常爷埋藏眼镜盒的始末。
“这个眼镜盒本来是常爷自己用的。但假设常爷是罪犯的话,他根本没有必要把它埋到花坛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往常一样使用就可以了。因为谁也没有注意到眼镜盒掉落到犯罪现场。也就是说,埋藏眼镜盒反而证明他不是罪犯。常爷埋藏眼镜盒其实另有原因。松村君,我们每天去海边玩,你怎么没有注意到那件事情呢?”
弘一君给予进一步说明。
甲田伸太郎戴近视眼镜,他到结城家时并没有准备眼镜盒。一般情况下,眼镜盒很少派上用场。但是游海水浴时,如果没有它,摘下来的眼镜可就没有地方放置了。常爷看不过去,于是把自己装老花镜的盒子借给甲田君用。这件事情不仅弘一君,志摩子、结城家的书童等人都知道,我迂腐得居然没有注意到。因此情形很可能是,常爷在现场一看到眼镜盒,出于庇护甲田君的目的,把它藏了起来。
至于常爷为何借眼镜盒给甲田君,甚至为他掩盖罪行,这是因为常爷当年曾得到甲田君父亲的多方照顾,并且他是经甲田君父亲的介绍才得以进结城家当佣人的,故而常常对甲田君表示出不同寻常的关照,我并不是不知道这个原委。
“可是,常爷为什么只凭掉落的眼镜盒就怀疑甲田是罪犯呢?你不觉得有点儿奇怪吗?”
波多野一语切中推理的要害。
“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同时也是甲田君未遂杀人的动机。”
弘一君吞吞吐吐地开始说起这个动机。
简单地讲,即是弘一君、志摩子与甲田君之间的三角关系。从很早的时候起,弘一君和甲田君两个人之间就展开了暗中争夺美貌的志摩子的斗争。在本篇故事的开头我已经提到过,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比起我和他们俩的关系要亲密许多。这是因为他们的父亲是几十年的老朋友。我只是隐约地知道志摩子和弘一君之间有父母订的婚约,以及甲田君对志摩子抱有好感,但我一直没有觉察到他们之间的暗中争斗。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这种争斗竟会导致要杀掉情敌的地步。
弘一君接着谈道。
“说起来很惭愧,我们两个人常在没人的地方为这种事情争吵,甚至像小孩子似的扭打在一起。在泥地上滚打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喊着‘志摩子是我的、我的’这样的话。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志摩子暧昧的态度。她没有向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明确表态,这使我俩都感到失恋的痛苦。甲田君可能因为我和志摩子有婚约,并认为在这种三角关系中我占据相对优势,所以才产生杀掉我就可以得到志摩子的想法。常爷清楚地知道我们的这种矛盾。事发当天,我俩还在院子里吵过架。常爷肯定听到了我们的吵架声。因此,当他看到眼镜盒的时候,凭着一个忠诚仆人的直觉,猜到是甲田君干的。在此之前,甲田君几乎没有到过那个书房。当他听到枪响跑到书房,打开门并看到倒在地上的我时,他立刻折回跑向主房这边,所以他随身携带的眼镜盒不可能掉在房间最里面的窗户旁边。”
所有的疑点都被解释得清楚明白。面对弘一君的严密推理,波多野警部提不出任何异议。现在,只剩下证实水池底是否有被盗品的问题了。
凑巧的是,没过一会儿,警署给波多野警部打来电话,通知了好消息。当晚,警察收到结城家人从水池底打捞上来的被盗品。除了金制物品,还有行凶的手枪、同脚印吻合的鞋、切割玻璃的工具等。
读者或许已经猜到,打捞出这些东西的人就是那个赤井先生。他那天傍晚之所以满身泥浆地徘徊在结城家的院子里,并不是因为不小心滑落到水池里,而是为了打捞出被盗品故意跳进去的。
我大错特错,居然怀疑他是罪犯。相反,他也是一名优秀的业余侦探。
弘一君听了我的反省后说:
“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他了。偷看常爷掩埋眼镜盒、满身金粉地从琴野三右卫门家里出来,这些都是在侦查案件。那个人的行动,为我的推理提供了非常有用的参考。我们之所以能找到这个眼镜盒,还多亏了赤井先生。刚才我听你讲赤井先生掉到水池里的事情后就大吃一惊,心里猜想,莫非赤井已经注意到水池底的秘密了。”
以下的事情,我并没有亲眼所见。为方便起见,我依照顺序叙述。从水池里打捞出来的鞋子,是被人用手帕连同烟灰缸系在一起的。罪犯可能是害怕鞋子太轻容易浮出水面,所以才绑上分量较重的烟灰缸。经过辨认,手绢被认出是甲田伸太郎的,因为手绢底端有用墨水写过的“S·K”字母,那是他名字的缩写。可能他认为被盗品不会被打捞上来,所以忽略了手绢上的记号吧。
翌日,甲田伸太郎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被警方逮捕。想不到,外表老实的他,内心却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无论怎么审问,他都不交代罪行。在被问到案发前人在哪里时,他一言不发。也就是说他没有不在场的证明。一开始,他说到大门外醒酒去了。但这个供词在结城家书童的证明下很快被推翻。那晚,书童一直在大门旁的房间里。书童倒是看到赤井先生出门买香烟,可是并没有看见甲田出去。尽管甲田坚持不认罪,但由于证据齐全,更何况他连不在场的证明都没有,所以还是被起诉,接受审判,但还没有正式判决。
<h2>7 沙丘后面</h2>
那天以后,隔了一个星期左右,我接到弘一君出院的消息,于是再次拜访了结城家。
府邸内的气氛很沉闷。弘一君虽然出院了,却变成一瘸一拐的残疾人。弘一君的父母分别向我诉苦。最难受的还是志摩子。不过听老夫人讲,志摩子虽然心里多少有些苦闷,但是却像一个贤惠的妻子,精心照顾行动不便的弘一君。
弘一君比我预想的要精神,并向我谈起了他的小说构思,好像已经忘记了那场血腥可怕的事件。傍晚,赤井先生也来探望他。我对自己以前的胡乱猜疑感到过意不去,所以和他说话时,语气变得和缓多了。弘一君也显得很高兴的样子欢迎这位业余侦探的来访。
晚饭后,我们约上志摩子,四个人到海边散步。
“想不到拄拐杖还是蛮方便的嘛。你们看,我可以这个样子走路。”
弘一君卷起衣袖,利用拐杖跳跃式前进。新拐杖的底部连续敲击地面,发出冷清的“咚咚”声音。
“危险,危险!”
志摩子一边紧跟在他的身旁,一边担心地叫着。
“诸位,我们现在去参加由比滨海滩边的纳凉晚会吧。”
弘一君大声提议。
“走得动吗?”
赤井先生有些担心。
“没关系,不就一里地吗?我们现在离纳凉晚会的舞台又不是有十里远。”
弘一君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享受着走路的乐趣。我们一边说笑,一边走在月光下的乡村小路上,任凭清凉的海风吹拂衣袖。走到中途,一时没有话说,四个人默默地继续前行。这时,赤井先生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哧哧”地笑个不停。
“赤井先生,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好笑啊?”志摩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没有啦,不过是很无聊的事情。”赤井先生笑着回答。
“我在想人类的脚是很奇怪的东西。照理说,矮个子的人的脚应该也是小的。但是有的人个子不高,脚却很大。这不很好笑吗?只是脚大哟。”
赤井先生说着又“哧哧”地笑起来。志摩子看来并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好笑,不过还是礼貌性地装出笑的样子。赤井先生的举动不知为何特别怪异。好奇怪的一个男人。
夏夜的由比滨海滩,像是过节一样热闹非凡。舞台上,带有神乐风格的节目已经上演,四周人山人海,临时搭起的苇棚连成一片,宛如街市一般。有茶馆、西餐厅、水果屋,还有星光闪闪的彩灯、留声机、涂脂抹粉的女人们。
我们在一家茶馆里坐下,点了些冷饮。这时赤井先生又做出有失礼貌的举动来。他趁在茶馆休息的时候,解开了手上缠着的绷带,据他自己讲是前几天在水池里打捞被盗品时不小心被玻璃碎片划破了手指。可是当他用嘴配合另一只手试图重新系上绷带时,却怎么也系不上去。志摩子看不过去,于是伸出了双手。
“让我给您包扎上吧。”
赤井没有理会,反而把受伤的手伸到坐在另一边的弘一君的面前。
“结城君,麻烦你给我绑一下。”
结果还是结城君替他重新包扎的。这个男人究竟是性情反常,还是不懂人情礼仪?
不一会儿,弘一君和赤井先生两个人谈起了侦探故事。
两位在调查此次事件的过程中都发挥出色,并先于警部查出事件的“真相”。两个人越聊越起劲儿,评价起古今中外的各国有名侦探,包括小说里虚构的人物,以及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侦探。弘一君提到素来被他瞧不起的《明智小五郎物语》里的主人公时显得满腹牢骚。
“那个男的只会抓极其普通的犯人,其实他从来没有对付过真正聪明的罪犯,谈不上是有名的侦探。”
弘一君的口气十分不屑一顾。
从茶馆出来后,两个人还是余兴未了,继续谈论侦探话题。于是我们自然地分成两组。志摩子和我走在前面,落下他们一大截。
我们沿着海岸线走,一路上没有其他人。志摩子边走边高声歌唱,我也顺便附和一两句我会唱的歌。月光碎成无数的银粉在浪头上跳舞,凉爽的海风吹拂过我们的衣袖,把我们的歌声一直传到远处的松树林里。
“我们吓吓他们两个吧!”
志摩子突然心血来潮。我往后看,那两个业余侦探还在探讨问题,离我们大约有一条街远。
志摩子指着旁边的大沙丘一个劲儿地催促:“就躲在这个后面吧。”我也来了兴趣,于是两个人像捉迷藏的小朋友似的躲在了沙丘后面。
“他们走到什么地方去啦?”
过了一会儿,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是弘一君的声音。他们不知道我们藏在这里。
“难道他们迷路了不成?我看我们在这里休息片刻吧。你在沙地上拄拐杖也累了吧?”
传来赤井的声音。两个人在沙丘前坐下,正好和我们背靠背。
“坐在这里不会有其他人偷听。我呢,有秘密要告诉你。”
这是赤井先生的声音。我们差点儿就要“哇”的一声跳出来,听到这句话后又坐回原地。我们明知道偷听别人谈话不好,但终究没有走出去。
“您真的认为甲田君是罪犯吗?”
沙丘的另一面传来赤井先生低沉的声音。我听到这话感到很吃惊,不由得竖起耳朵认真听起来。
“不得不信。现场附近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是受害者,另一个人只能是罪犯了。此外,还有手绢、眼镜盒等证据。那您认为还有什么疑点吗?”
“实际上,甲田君最后交代了不在场的证明。我找机会和预审法官认真地谈过一次,所以知道一些内幕消息。据预审法官介绍,枪响的时候,甲田君既不在走廊,也没有到大门外醒酒。甲田君之所以说谎话,是因为当时他在做一件比偷盗更可耻的事情——偷看志摩子的日记。这个交代正好符合案情。甲田君听到枪声慌乱地从志摩子的书房里跑出来,所以日记本才会散乱地出现在写字台上。如果不是这样,为了不被人发觉,偷看者应该在偷看完日记本后把日记本放回原处。如果是这样的话,甲田君看来真的是被枪声吓坏了。也就是说,他没有开枪。”
“他为什么要偷看志摩子的日记呢?”
“哎呀,你不知道吗?他难以判断心仪已久的志摩子的真实想法,认为看了日记本后或许可以了解清楚。可怜的甲田君,真是太着急了!”
“那么,预审法官相信了他的话吗?”
“不,没有相信。正如您所说的,对甲田君不利的证据太多了。”
“也许是吧,他的辩解显得太不充分了。”
“我觉得,固然有许多证据对甲田君不利,但与此同时,还有一些有利的证据。第一点,如果他的目的是杀你,为何没有确认你的生死就叫人来了。这与事前周到地布置假脚印等手法相比,显得不吻合。第二点,甲田君在布置假脚印时,考虑到不让往返脚印重合,以使别人看不破往返脚印正好相反,可他为什么没有想到改变内八字呢?我难以置信他会这么愚蠢。”
赤井先生继续说。
“简单地来考虑,杀人就是杀人,不过是扣动扳机这个简单的动作。复杂地来考虑,杀人又是由几百甚至几千个细小的行动集合构成的。特别是在罪犯想要嫁祸他人的时候更是如此。以此次事件为例,眼镜盒、鞋子、假脚印、写字台上的日记本、池底的金制物品等重大要素就有十几个。假如以这些要素为线索,仔细推敲罪犯的一举手、一投足,可以发现还存在几百甚至几千个特殊的小动作。因此,如果侦探家能够像检查一张张电影胶卷那样去推理案件的每一个小细节,那么犯人即使再聪明、犯罪准备再充分,他也不可能逃脱法律的惩罚。当然,人类的推理毕竟达不到那种细致的程度。不过,我们至少可以做到不断注视每一个看似无聊的细节,说不定就可以侥幸抓住犯罪的马脚。我从小训练自己时刻注意微小细节,次数不下数亿次,从而养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即一个人走路时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拧毛巾时是往左拧还是往右拧、穿衣服时是先套左手还是先套右手等。因为这些乍看无聊的细节,说不定会成为推理犯罪的决定性因素。”
“还有第三个对甲田君有利的证据,即包裹鞋子和烟灰缸用的手绢上的结。我并没有解开那个结,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手绢里的东西取了出来,然后把保留有结的手绢交给了波多野警部。因为我认为这个结是非常重要的证据。罪犯打的结属于小孩子经常打错的类型,呈十字形。普通的成年人很少有打这种结的。因此,我马上拜访了甲田君的家,想查看他家里有没有他自己打过的结,所幸,他笔记本上的绳结、他书房里吊灯上的绳纽等三四处的结没有一个是十字形的,全部是普通型的结。我不认为甲田君会想到连手绢的结也要伪装的程度。因为与此同时他还在满不在乎地使用更危险的、写有他名字缩写字母的手绢。因此,我认为是另一个有利的反证。”
赤井先生的声音停了下来。弘一君一言不发,可能是感受到对方细致入微的观察了吧。连我们偷听的人也听得入神了。特别是志摩子,气息变得急促,身体也轻微颤抖起来。敏感的少女可能已经觉察到可怕的事实真相了吧。
<h2>8 真正的罪犯</h2>
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赤井先生的“哧哧”笑声。笑得让人可怕。又过了一会儿,他继续分析。
“还有最重要的第四点反证。哈哈哈哈,实在是件滑稽的事情。那双鞋子,意外地隐藏了一个错误。从水池底打捞上来的鞋子的确和地面上的脚印吻合。虽说在水里浸泡过了,但由于鞋底是橡胶做的,并没有收缩,所以保持了原来的形状。我测量了鞋子的号码,是十文大的鞋子。但是呢……”赤井先生停顿了一下,缓慢地道出了下面的话语。
“但是呢,”赤井先生边笑边说,“滑稽的是,那双鞋子太小,不合甲田君的脚。我去甲田家查证手绢上的结时,顺便向他母亲打听,得知去年冬天的时候,甲田就已经穿十一文的鞋子了。仅此一点可以确定甲田君是无罪的。因为如果穿不合自己脚的鞋子,绝不是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又何必要把它沉到水池底呢?”
“警察和法院好像都还没有注意到这个滑稽的事实。这是一个出乎意外的愚蠢错误。随着案件的继续调查,他们也许会注意到。但如果不让嫌疑犯甲田穿那双鞋子,恐怕其他人谁也不会注意到这点。”
“甲田君的母亲对我讲,甲田君个子不高,脚却格外的大。这就是错误的根源。可以想象,真正的罪犯是个比甲田高的家伙。这个家伙肯定以他自己的鞋子作参考,坚信个子比自己矮的甲田不可能穿比自己还大的鞋子,由此产生这个滑稽的错误。”
“你罗列的证据够多了。”
突然传来弘一君急躁的叫声。
“请您说结论。您想说真正的罪犯是谁?”
“真正的罪犯是你自己。”
赤井先生的声音意外地冷静,像是用手指直指对方。
“哈哈哈哈,你不要吓唬人。别开玩笑了。把自己父亲宝贵的东西扔到水池里,还朝自己开枪,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请不要吓我了。”
弘一君狂声大笑予以否定。
“犯人,就是你。”
赤井先生用同样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您是认真地说吗?有什么证据?有什么理由?”
“理由极其简单。按照你自己的话讲,不过是简单的算术问题,二减一得一。两个人之中,如果犯人不是甲田君,剩下来的你就是罪犯了。你低头看看你腰带上的结吧。你到现在还在打儿时的十字结。我刚才请你帮我绑绷带,你看,还是错误的十字结。这不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据吗?”
赤井先生措辞礼貌,声音沉着冷静,让人感到害怕。
“我为什么要朝自己开枪呢?我这个人向来胆小,并且注重体面。我不会为了陷害甲田君,把自己变成终生残疾,并且留下痛苦的回忆。要陷害也会用其他办法的。”
弘一君的声音充满自信。确实,就算仇恨甲田君,他也用不着把自己弄成重伤。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受害者同时是加害者。或许是赤井先生搞错了吧。
“大家都陷入受害者不可能是加害者这样的常识之中,罪犯正是利用这个不可能达到欺骗所有人的可能。并且,如果我们因此认为罪犯仅仅是为了陷害甲田君,那也大错特错。事实上,陷害甲田君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附带目的。”
赤井先生一字一句地继续分析。
“这是一宗蓄意犯罪。但实际上并不是出于坏人的那种歹意,而是小说家式的空想。你竟然异想天开地想一个人同时扮演受害者、罪犯和侦探三种角色。偷出甲田君的眼镜盒并丢到犯罪现场的人是你,把金制物品扔进水池里的人、划破玻璃的人、制造假脚印的人也都是你。你利用甲田君在志摩子的书房里偷看日记本的机会(也是你暗示甲田君偷看日记本的吧),同时为了不让子弹发射时产生的硝烟沾到身上,高举起拿枪的手,朝自己脚开了一枪。你预料到甲田君听到枪声后肯定会赶来。与此同时,你还估计甲田君因为偷看别人的日记而感到羞耻,所以在交代有无不在犯罪现场证明的时候,会表现出暧昧的并且容易令人生疑的态度。”
“开完枪后,你强忍枪伤的疼痛,把证物手枪从打开的窗户扔进水池里。证据就是你倒地的脚的位置处于窗户和水池的一条直线上。我们从波多野警部所画的草图上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当所有的作案程序结束后,你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也许你装出来的假象非常能迷惑人,并且你的伤势的确不轻,但是绝无生命危险。对于你的目的而言,真是再恰当不过的伤势了。”
“哈哈哈哈!分析得确实有一定道理。”弘一君的声音显得很激动,“但是为了实现你所分析的目的,我要付出终生残疾的代价。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应该知道,即便其他证据齐全,我也会因为这点而无罪释放。”
“这个嘛,刚才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陷害甲田只是你的一个目的,真正的目的另有其他。你承认自己是胆小鬼。你说的是对的。你之所以朝自己开枪,正因为你是个胆小鬼。你还在想蒙骗我。你认为我还不知道你的真正目的?那好,我就说给你听。你今年通过了兵役体检,年底将加入军营。但你很想逃避参军。我打听出你在学生时代曾经戴上近视眼镜故意弄坏眼睛。我读过你写的小说,从中我可以感觉出在你的下意识里潜藏着恐惧军队的心理。并且因为你是军人的儿子,假如使用姑息手段逃避兵役,反而容易被人发觉。因此你排除了使用弄坏内脏器官、切断手指等老套手段,而是选择了孤注一掷的方法,并且还是一石二鸟的妙计……哎,你怎么啦?振作点嘛,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你是不是吓得快昏过去了?你不必担心,我不打算把你交给警察,但我想你再也不会对此事不闻不问。并且你已经受到对于你来说最严重的惩罚。在这个沙丘的后面,坐着你最不希望听到案件真相的志摩子,她听到我们刚才谈话的所有内容。”
“那么我就此告辞。你有必要一个人安静地考虑一下。在我走之前,我想告诉你我的真名。我呢,就是你平素看不起的那个明智小五郎。我受你父亲之托,为了调查一件陆军省发生的秘密失窃案而化名赤井出入你家。你曾说过,明智小五郎过于追根究底。但我想,你现在应该知道我的推理比小说家式的空想要切合实际了吧……好了,再见。”
震惊与困惑,令我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听到赤井先生踩着沙子渐行渐远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