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根裏の散歩者
<h2>1</h2>
这大概是一种精神疾病。乡田三郎无论玩什么游戏,做什么工作,甚至不管干任何事,都觉得这个世界毫无乐趣可言。
从学校毕业后——每年到校出席的天数也屈指可数——他把力所能及的工作全部做了个遍,却没找到任何一种工作足以令他奉献一生。恐怕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能够满足他的工作。最长一年,短则一月,他不断从一个工作换到另外一个,最后似乎终于死了心,现在已经不再寻找新的工作,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玩乐方面也是一样。纸牌、桌球、网球、游泳、登山、围棋、将棋甚至各类赌博,种种难以尽数的娱乐方式逐个尝试了一番,甚至买来不少诸如娱乐百科全书之类的书籍,通篇翻阅尝试,可最终也和工作一样,没有一项能够吸引他,无一不令他失望。不过各位肯定会说,这世上不是还有“女人”和“酒”这两样任何人一辈子都不会厌倦的无上快乐之事吗?不可思议的是,我们的乡田三郎对这两样东西竟也毫无兴趣。或许是自身体质不适合饮酒,他点滴不沾。至于女人,他也并非没有欲望,寻欢作乐也属常事,却不可能仅以此作为生存的意义。
“与其在这百无聊赖的世上活着,还不如干脆死了痛快。”
他时常这样想。不过他这样的人,似乎就只剩下惜命这一种本能了,虽然整天说着“要死要死”,却始终没有勇气赴死,一直活到了二十五岁的今天。
他每月都能从父母那里收到一笔生活费,所以即便没有工作,生活也不会太拮据。或许正是这种安逸之感,才让他变得如此任性而为。他挖空心思想着如何利用这笔生活费,才能让自己过得更快活些。比如其中一种做法就是像换工作和玩乐那样,频繁地更换住所。夸张点儿说,他对东京的寄宿屋全部了如指掌。在一个地方住不到一月半月,便马上搬去下一处。其间自然也曾像个流浪汉似的四处漂泊,或是像个仙人似的隐居到深山里去。不过他住惯了大城市,根本受不了在冷清的乡下久待。刚出去飘荡几天,就好像被大城市的热闹繁华所吸引似的,不知不觉又回到了东京。每次回来自然都要换个住处。
他这次搬去的是一家名叫东荣馆的寄宿屋,房子刚刚落成,墙壁似乎还泛着丝丝潮气。他在这里找到了一桩绝妙乐事。而这个故事就围绕着他这个新发现引发的一起凶杀案展开的。不过在进入正题之前,有必要对一事稍作交代。那就是主人公乡田三郎偶然结识了业余侦探明智小五郎后,开始对至今从未留意过的“犯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二人是在一家咖啡馆偶然相遇,当时同行的朋友恰好认识明智,便为他作了介绍。三郎当时为明智那副睿智的相貌与言谈举止所深深吸引,之后便时常去他家拜访,明智偶尔也会来三郎的住处游玩。对于明智来说,他或许是对三郎的病态性格(作为一种研究素材)十分感兴趣,而三郎则是单纯喜欢听明智讲述各种各样极富魅力的犯罪故事。
有杀死同僚,把尸体扔进实验室火炉里烧成灰烬的韦伯斯特博士的故事;有精通多国语言,甚至在语言学上有重大发现的尤金·埃拉姆的杀人故事;有人称保险狂魔,同时又是杰出文艺评论家的韦恩莱特的故事;有煎炸幼童臀肉为养父治疗麻风病的野口男三郎的故事;还有迎娶多位妻子又逐个将其杀死的杀妻狂魔蓝胡子的残忍犯罪故事。这些故事令无聊透顶的乡田三郎十分欣喜,只要听到明智滔滔不绝、侃侃而谈,他就觉得那些犯罪场景仿佛一幅幅色彩斑斓的画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充满了无穷魅力。
结识明智后的两三个月内,三郎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个世界的无趣。他买了许多各式各样的犯罪相关书籍,日日沉浸其中难以自拔。他买的书中还混杂了爱伦·坡、霍夫曼、加博里欧等人的著作,甚至不乏各种推理小说。“啊,这世上竟还有如此有趣之事啊!”每次合上书的最后一页,三郎都会叹息一声,发出如此感慨。他甚至异想天开,有机会的话,自己也要像那些犯罪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轰轰烈烈地肆意妄为一番。
不过,即便是三郎也无论如何都不想成为触犯法律的罪犯。他还没有不顾父母兄弟、亲戚朋友的感受与颜面,毅然投身于个人兴趣的勇气。据书上说,不论如何巧妙的犯罪手法,都必定会在某些地方露出破绽,成为揭露罪行的突破口,除极少数个例以外,绝不可能有人一辈子逍遥法外。三郎的不幸在于,他对世上的任何事都不感兴趣,却偏偏对“犯罪”情有独钟。而且更加不幸的是,由于担心罪行败露,他根本无法实施“犯罪”。
于是,在把买来的所有书籍全部通读一遍之后,三郎开始模仿“犯罪”。因为是模仿,自然不必担心受到惩罚。例如下面这些。
他开始对早已厌倦的浅草重新燃起兴趣。对于嗜好犯罪的人来说,浅草的游乐场是个绝好的舞台,这里就像一个被打翻的玩具箱,甚至从头到脚泼满了五颜六色的浓重颜料。每次去浅草,他最喜欢徘徊于两家电影院之间极少有人经过的昏暗逼仄小路,或是公共厕所后鲜为人知的空地。他在这里进行各种各样的“犯罪”游戏,一个人自得其乐。有时装出一副罪犯联系同伙的样子,用粉笔在附近墙壁上画下箭头。见到富人模样的路人,就让自己装成一个小偷,始终尾随其后。甚至把写有奇怪暗号的纸条——一般写着恐怖杀人案件的相关信息——塞到公园长椅的木板缝隙里,自己藏到灌木丛中,等待什么人来发现那张纸条。
他还经常乔装打扮,从一条街晃到另一条街。有时装成工人,有时扮作乞丐,有时又一身学生装束。各式各样的扮相之中,女装最能满足他的怪癖。他为此变卖和服、手表等贵重物品,凑钱买来昂贵的假发和女人的旧衣服。花费很长时间,打扮成自己满意的女人模样,头上罩一件宽大外套,深更半夜走出寄宿屋大门,待走到合适的地方再取下外套。他有时去冷清的公园闲逛,有时钻进即将散场的电影院,故意混到男子席位(注:大正末期的电影院男女不同席),甚至对坐在那里的男人做些下流的恶作剧。身上所穿的衣服令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好似变身成了毒妇妲己或是妖女蛇精,每每想象自己随心所欲捉弄各种男人的样子,便喜不自禁。
这种模仿犯罪的行为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他的欲望,有时甚至会引发一些有意思的小意外,带给他一时的慰藉。不过模仿终归是模仿,不存在危险——有人认为“犯罪”的魅力就在于它有危险性——便缺乏吸引力,不足以始终令他兴致高昂。刚过三个月,他就和往常一样开始对此失去兴趣,与过去无比吸引他的明智也逐渐疏远起来。
<h2>2</h2>
通过上述介绍,各位读者对乡田三郎与明智小五郎的往来,以及三郎的犯罪癖好都有了一定的了解。下面言归正传,来说说乡田三郎在东荣馆这座新落成的寄宿屋里究竟发现了什么有趣之事。
三郎一直盼着东荣馆建成,第一个搬了进去。当时距他与明智结识已有一年多了,对那个模仿“犯罪”的游戏也彻底丧失了兴趣,但又没有其他可做替代的有趣之事,所以每天度日如年。刚搬到东荣馆时,也结交了一些新朋友,多少排解了一些无聊。不过人是一种无聊至极的生物,不论在任何地方,都只不过是在用相似的表情、相似的话语,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互相表达相似的想法。难得换了住处,接触到一群新面孔,只不过一周时间,他便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厌倦之中。
搬进东荣馆十多天后的某一天,无聊至极的三郎突然冒出一个古怪想法。
在他房间——位于二楼——正面壁龛的旁边,有一间壁橱,上下两块横木的正中间位置,装有一块与壁橱等长等宽的结实木板,将整个空间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放着几件行李,上层用来收放被褥。每天就寝时便把被褥从中一一取出,铺到房间正中央。他现在考虑的是,若是直接把壁橱上层当作床铺,困了便爬上去睡觉,又怎么样呢?之前住过的其他寄宿屋,即便壁橱里也有类似结构的隔板,但不是墙壁脏污,就是阁楼上挂满了蜘蛛网,根本不会想睡在里面。不过这栋房子是新建成的,壁橱里十分干净,天花板雪白,涂成黄色的光滑墙壁一块污迹都没有。大概也与隔板的样式有关,这个壁橱的整体感觉与船舱里的床铺有些相似,让人产生一种想要爬进去睡上一觉的冲动。
于是他当晚便睡进了壁橱里。这栋寄宿屋里,每个房间的门都可以从内部上锁,女佣也不会随意进入,所以他可以放心地做这种古怪举动。真正睡进去之后,三郎发现感觉比预想中还要好。他在里面铺了四床褥子,躺上去软绵绵的,望着眼睛上方两尺左右的天花板,不禁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来。“啪嗒”一声关紧拉门,看着从缝隙漏进来的一丝灯光,觉得自己好像成了推理小说中的人物,甚是愉快。接着又把门拉开一条小缝,一边想象着各种激动人心的场景,一边怀着一种小偷窥视他人房间的心情从缝隙看向自己的房间,这也让他觉得十分有趣。他偶尔还会在白天钻到壁橱里去,在这个长六尺、宽三尺的长方形箱子中,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自己最喜欢的烟,一边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幻想之中。每当这时,紧闭的拉门缝隙间便冒出大团白烟,不禁让人以为壁橱里是不是着了火。
这种古怪行为持续了两三天后,三郎又有了新的发现。没有长性的他,刚过三天便对壁橱里的床铺失去了兴趣。闲来无聊,他就在周围墙壁和触手可及的天花板上随意涂鸦,却突然发现,头顶正上方的一块天花板像是忘记钉钉子了,有些松动。三郎心下疑惑,便用手向上推了一下,推是推上去了,不过奇怪的是,板子上明明一个钉子都没有,却像装了弹簧似的,一松手,就又落回了原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压着。
哎呀,莫非这上面有什么活物?该不会正好盘着一条大青蛇吧?三郎瞬间觉得毛骨悚然,不过转念一想,就这样逃出去又有些可惜,便再次用手试着推了推。这下不但感觉沉甸甸的,板子一动,上面还传来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动的闷响。三郎越发感到奇怪。于是他心一横,用力一推,把板子掀了开来。这时,只听头顶喀啦作响,突然掉下一个东西。三郎吃了一惊,幸好他迅速闪身一躲,否则可要被砸中受伤。
“什么呀,真无聊!”
他还期待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掉下来呢,结果却大失所望。那只不过是个比腌菜石略小一些的石块。仔细考虑一下,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应该是为了方便电工在阁楼里爬进爬出,故意留的一个出入口。为了防止灰尘之类的落入壁橱,才用石块将其压住。
简直就是一出闹剧。不过,乡田三郎却借由这出闹剧,发现了一件绝妙的趣事。
他定定地盯着自己头上那个像是洞穴入口的大洞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生出一股好奇心来,阁楼里面究竟是副什么模样呢?他小心翼翼地把头探进洞里,四下张望。当时恰好是早晨,太阳已经照到了屋顶上,一缕缕光线从瓦片缝隙间透进来,像大大小小无数个探照灯似的,射入空旷的阁楼里,出乎意料的明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顶梁木,又粗又长,像一条巨蟒横亘其上。四周虽说明亮,但毕竟是在阁楼里,远处有些看不真切,加之房子结构狭长,顶梁木实际也很长,给人一种仿佛要延伸至朦胧远方的无穷无尽之感。与顶梁木成直角的无数条椽木,看上去就像蟒蛇的肋骨,顺着房顶的倾斜角度,一条接着一条地向两侧伸将出去。仅仅这幅景象就已经足够震撼了。此外,为了支撑阁楼,椽木上还垂下无数根吊杆,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钟乳石洞之中。
“真壮观!”
粗略环视阁楼内部一圈之后,三郎情不自禁低声赞叹道。对于病态的他来说,这世上普通的有趣之物毫无吸引力,像这种常人不屑一顾的东西,反倒充满了无穷魅力。
自那日起,他便开始了“阁楼里的散步”。不分昼夜,一有时间,就像只贼猫似的,蹑手蹑脚地在顶梁木和椽木之下穿梭。幸运的是,这栋房子刚刚建成,阁楼里还没有蜘蛛网,也未积上灰尘,连老鼠爬过的痕迹都见不到,完全不必担心弄脏衣服或手脚。他便直接穿件衬衫,随心所欲地在阁楼里游来荡去。时值春季,虽说是在阁楼里,却也不冷不热,十分舒适。
<h2>3</h2>
东荣馆的房子是那种常见的寄宿屋格局,房间呈四方形排列,中间围着一个庭院。所以阁楼里也是同种形状,没有所谓的尽头。他从自己房间上方的阁楼出发,游走一圈,便又能回到原地。
阁楼下方的各个房间都被厚重的墙壁隔开,进出口也都上了锁,可一旦爬到阁楼里,就成了一个绝对开放的空间。随心所欲,想去谁的棚顶就去谁的棚顶。像三郎房间那样压着石块的位置其他还有许多,只要他想,便可从那里潜进别人的房间,甚至可以行盗窃之事。若是从走廊潜进房里偷东西的话,正如先前所说,房子的方形格局会使人暴露在四面八方的视线之下,而且不知何时就会有其他房客或女佣经过撞见,非常危险。不过经由阁楼这条密道,就绝对不会有危险。
另外,从阁楼里还可以随意窥视他人的秘密。虽说是新建成的房子,但寄宿屋一般用料简易,阁楼里到处都是缝隙——待在房间里虽然察觉不到,在漆黑的阁楼里一看,缝隙惊人的多——甚至偶尔还会出现木节孔。
发现阁楼这个绝妙的舞台后,那个早已被遗忘许久的犯罪癖好,不知何时又重新浮现在三郎的脑中。借由这一舞台,绝对可以做到比当时更加刺激的“犯罪游戏”。一想到这里,他便喜不自禁。如此有趣的游戏就在咫尺,自己为何直到现在才发现呢?三郎如妖魔一般在黑暗世界中徘徊,从缝隙中逐一窥探东荣馆二楼近二十个房客的隐私。仅这一件事,就令他无比欣喜。他甚至久违地感受到了生存的意义。
为了使“阁楼里的散步”更加有趣,三郎不忘首先在衣着装束上进行改变,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真正的罪犯。深茶色紧身毛织衫,配套裤子——可能的话,他本想打扮成过去在电影里见过的女贼模样,身穿全包式黑色紧身衣,不过手头没有,只得将就着……穿上袜子,戴上手套——不过阁楼里的木材做工粗糙,根本不必担心会留下指纹——手里握上一把枪……虽然如此打算,不过客观条件不允许,只好握上一支手电筒。
夜里与白天不同,从房顶漏进来的光线微乎其微,三郎便在这样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边注意着不发出丝毫声响,一边悄悄在阁楼里屈身爬动,总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蛇,连自己都觉得异常恐怖。但不知为何,这种恐怖之感却令他兴奋不已。
连续数日,三郎一直忘乎所以地不断进行着“阁楼里的散步”。在这期间,竟出乎意料地发生了不少令三郎欣喜不已的事,仅仅将其一一列举出来,就足够凑成一部小说了。不过这些皆与本故事无直接关联,在此仅作简略介绍,简单列举其中一二。
不曾亲自从阁楼缝隙向下窥视过的人,恐怕很难想象其中究竟有多大的乐趣。下方房间里即便没发生什么特殊事件,单单只是观察那些自以为无人知晓便彻底暴露出本性的人,就足够有趣了。三郎仔细观察之下发现,某些人的言谈举止甚至表情神态,在人前人后竟然大相径庭,令他大吃一惊。而且,与平常那种平视视角不同,从正上方向下看的话,由于视角发生了改变,就连极其普通的坐垫,都变得不同寻常起来。只能看到人的头顶和肩膀,书柜、桌子、衣橱、火盆等,能看到也主要是朝上那一面。几乎看不见墙壁,铺席取而代之,成了所有物品的背景。
即便不发生任何事件,也已经如此妙趣横生了,但阁楼下方往往还会上演一出出滑稽、悲惨,甚至是可怕的剧目。平时高喊反资本主义言论的激进公司职员,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却反反复复地把刚收到的加薪通知书从包里拿进拿出,不厌其烦地盯着看,暗自窃喜。某个把华丽昂贵的的绉绸衣服当成便服,尽显豪奢的投机商人,一到晚上就寝时,却像个女人一样,竟把白天里随意穿着的衣服仔细折好,放到坐垫下面,不仅如此,若是发现衣服上沾了污渍,甚至要耐心地用嘴去舔——据说绉绸衣服上的污渍最好用嘴舔——干净。一个满脸粉刺的某大学棒球选手,胆小懦弱,完全没有运动员风范,把写给女佣的情书放在吃过晚饭的小方桌上,过一会儿想了想又收回来,再过一会儿又放上去,扭扭捏捏地反复重复同一个动作。更有甚者,竟然大胆招来妓女,露出无法在此描述的荒唐丑态。只要不忌讳,世间百态,此处应有尽有。
三郎还开始对研究房客之间的感情纠葛产生了兴趣。有的人八面玲珑,面对不同的人态度截然不同,刚才还满面笑容地相谈甚欢,一进到隔壁房间,就像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恶声咒骂。还有人像蝙蝠一样毫无原则立场,走到哪里都说漂亮的场面话,背地里却暗暗嘲笑。还有一个女房客——东荣馆的二楼住着一个学画的女学生——更有意思,她的感情问题已经不能被称为“三角关系”,简直就是五角、六角,甚至更为复杂,情敌们谁都摸不透她的真心,作为局外人的“阁楼里的散步者”却看得一清二楚。玄幻故事中有一种叫作隐形衣的东西,而阁楼里的三郎简直与身穿隐形衣别无二致。
如果更进一步,掀开别人房间的天花板,潜入其中做些恶作剧的话,肯定更加有趣吧。不过三郎却没有这种胆量。阁楼里平均每三个房间就有一处像三郎房间那种压着石块的出入口,潜入屋内毫不费力,但房间主人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即便没有这种顾虑,房间的窗户都是透明玻璃,极有可能被外面的人看到,而且掀开天花板爬进壁橱,再拉开壁橱拉门进入房间,最后还要爬上壁橱的隔板返回阁楼里,整个过程难免不发出声响。如果被走廊或隔壁房间的人听到,可就万事休矣。
一天夜里,三郎“散步”一圈过后,正顺着椽木悄然潜行,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不过却突然在与他房间隔院相对的房子阁楼一角,发现了一处至今不曾注意到的细缝。直径约有两寸,呈云朵形状,比丝还要细的光线从中微微漏出。三郎心生疑惑,便轻轻打开手电筒查看一番,发现那竟是个很大的木节,大半部分已与周围木板脱离,另外一小半还勉强连接在一起,只差一点就会变成一个木节孔。似乎用手轻抠一下就会脱落下来。三郎透过其他缝隙向下看,确定房间主人已经完全睡熟后,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一丝声响,用了好长时间才终于把那块木节抠了下来。碰巧的是,抠下木节后的孔呈杯形,下端较窄,只要把木节塞回原处,完全不必担心会掉下去,而且谁也不会发现,这种地方竟然有一个如此之大的窥视孔。
三郎一边想着这可真巧,一边从木节孔向下望去。其他缝隙一般纵幅较长,宽幅却不过一分上下,视线往往受阻。不过这个节孔下端最窄的位置直径也有一寸多,可以轻而易举地环视整个房间。三郎虽是无意中偶然停下来观察这个房间,但巧合的是,这下面住的恰好是东荣馆所有房客中最令三郎讨厌的一个名叫远藤的人。远藤毕业于一所牙科医学院,目前在给一位牙医做助手。他现在就睡在三郎眼睛正下方,那张令人作呕的平坦大脸看上去更加扁平了。
远藤是个极其死板的人,房间比其他所有房客都要整洁。桌子上文具的摆放位置,书柜中书籍的排列方式、坐垫的摆法,以及摆在枕边似乎是个舶来品的形状古怪的闹钟、漆器烟盒、彩色玻璃烟灰缸,所有物品都彰显出其主人是个世间少有的极度整洁之人。远藤的睡姿也很好,不过此刻却张着大嘴,发出雷鸣一般的鼾声,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
三郎看着远藤的睡脸,像见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似的,深深皱起了眉头。远藤长得倒也算仪表堂堂,或许的确如他自己吹嘘的那样,很受女人欢迎。不过这张脸未免也太长了吧,头发浓密,与一张长脸不甚协调的窄额头,短眉毛,细眼睛,看上去始终带着笑意的鱼尾纹,长鼻子,还有一张格外宽厚的大嘴。三郎无论如何都看不惯他这张嘴。以鼻子下方为界,上下腭微微向前突出,紫色厚嘴唇大张,与整张苍白的脸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他或许患有肥厚性鼻炎,鼻子始终堵塞,只能张开大嘴呼吸。之所以会打鼾,或许也是因为患有鼻炎吧。
只要见到远藤这张脸,三郎就觉得脊背发痒,总想一口气冲上去,朝这张扁平的脸狠狠挥上几拳。
<h2>4</h2>
看着远藤的睡脸,三郎突然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若是从这节孔吐一口唾沫下去,会不会正好落进远藤大张着的嘴里呢?因为远藤的嘴正正好好就在节孔正下方。出于好奇,三郎抽出贴身短裤的裤带,从节孔垂下去,一只眼睛凑到裤带上,像瞄枪的准星似的瞄了一眼。真是个出人意料的巧合!裤带与节孔,还有远藤的嘴,完完全全处在一条直线上。这就是说,从节孔吐一口唾沫的话,绝对会落进远藤嘴里。
不过,三郎还不至于真的吐口唾沫下去,他把节孔原样塞好,准备离开。正在这时,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一片漆黑的阁楼里,三郎瞬间脸色苍白,禁不住浑身颤抖。他想把这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远藤杀掉。
三郎不仅与远藤无冤无仇,而且刚与他结识不足半月。出于偶然,两人在同一天搬进东荣馆,之后只互相到对方房间拜访过两三次,并没有特别深厚的交情。那三郎为什么会想杀掉远藤呢?正如前文所述,三郎极其讨厌远藤的相貌及言行,甚至想上去揍他几拳,这多少算是原因之一。不过令三郎产生这种想法的决定性因素,并不在于对方是谁,他只是对杀人这一行为很感兴趣。此前曾多次提到,三郎是一个精神病态者,可以说具有一种嗜好犯罪的病态心理。而所有罪行中,最吸引他的便是杀人罪,所以他生出杀人的念头绝非偶然。虽然迄今为止也多次产生过杀意,但因为害怕罪行败露,从未想过将其付诸行动。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完全不会受到怀疑,把人杀死却又不必担心被发现。只要没有罪行败露的危险,即便对方只是个素不相识陌生人,三郎也全无顾忌。而且杀人行为越是残忍,他那病态的欲望便越能得到满足。那为何唯独杀死远藤的罪行不会败露呢(至少三郎如此认为)?这其中还有以下原委。
搬进东荣馆四五天后,三郎与一个刚刚熟稔起来的房客一同去了附近一家咖啡馆。当时远藤恰巧也在那里,三人便坐到了一张桌子上喝酒(不喜酒的三郎喝的是咖啡)。三人相谈甚欢,一同回到了寄宿屋,只喝了一点酒就泛起醉意的远藤却说“来我的房间吧”,硬是把两人拉进了自己房间。远藤一个人自顾自地兴奋,全然不顾时间已晚,叫来女佣准备茶水,反复讲述自己在咖啡馆说到一半的风流韵事——三郎就是从这晚开始厌恶远藤的。当时,远藤一边舔着自己充血发红的嘴唇,一边得意扬扬地说道:“那个女人啊,我还打算和她一起殉情来着呢。那时我还在学校念书,哎,我念的不是医学院吗,弄点儿药易如反掌。所以就准备了一点吗啡,分量刚好够两个人轻轻松松死掉。然后我们就一起去了盐原。”
远藤边说,边晃晃悠悠起身走到壁橱前,嘎啦嘎啦地拉开拉门,从一堆行李底下翻出一个只有小拇指指尖大小的茶色瓶子,递到两人面前。只见瓶子底部装着一丁点儿白色物体。
“就是这个。只这么一点就足以让两个人送命……不过你们可别把这事告诉给其他人啊!”
之后,远藤又没完没了地继续讲述他的风流韵事,不过三郎现在却毫无预兆地想起了那瓶毒药。
“从阁楼的节孔滴下毒药把人杀掉!真是异想天开的绝妙手法啊!”
三郎为自己想到这条妙计沾沾自喜。不过仔细考虑一下便会发现,此种方法戏剧性有余可行性不足。而且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肯定还有其他很多种简单的杀人方法。不过三郎被这种疯狂的念头冲昏了头脑,已无心考虑其他。他脑中接二连三冒出的尽是对计划有利的逻辑。
首先必须把药偷到手。此事轻而易举。去远藤房间找他攀谈的话,闲聊期间他肯定会去厕所,或因其他事离开房间,只要趁此机会从之前那件行李中找出茶色瓶子就行了。远藤也不会经常去翻那件行李,所以两三天之内应该不会察觉到毒药被盗。即便被发现了也没关系,因为他入手毒药的途径已经触犯了法律,不可能将此事声张出去。而且只要做得干净利落,他根本不会知道是谁偷走了毒药。
即便不用这种方法,从阁楼潜进他的房间不也易如反掌吗?不行不行,这个方法很危险。此前提到过,房间的主人随时都有可能回来,还有可能被人从玻璃窗外看见。最重要的是,远藤房间的阁楼上,根本没有像三郎房间上那种被石块压住的出入口。三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做那种掀开钉着钉子的天花板潜入房间的危险之事。
偷到毒药后将其溶到水中,之后再滴进远藤那因为鼻炎始终张着的大嘴里就可以了。唯一的顾虑便是远藤会不会乖乖咽下毒药。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因为药量很少,只要浓度调兑得高些,几滴就够了,远藤又睡得很熟,根本不会察觉到。即便察觉到了,也不可能有时间再吐出来。此外,三郎也清楚地知道吗啡味道很苦,不过用量本身就很少,只要调兑时再加入一些砂糖,根本不必担心失手。任谁都不会想到,毒药竟会从天而降吧,只不过一瞬间的事,远藤肯定也注意不到。
不过,这毒药的效力如何呢?对于远藤的体质来说,会不会过多或是过少,只让他感到痛苦却不至于致死呢?这倒是个问题。若是真出现这种情况那可就太遗憾了,不过三郎也不必担心会危及自己。因为那个木节孔会被原样塞上,而且阁楼里还没积上灰尘,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还戴了手套以防留下指纹。即便被查出来毒药是从阁楼上滴下来的,也不可能知道是谁干的。尤其他与远藤交情不深,也没有什么私人恩怨,这种事众所周知,没有理由怀疑到他身上。不过也没有必要考虑这么多,熟睡中的远藤根本不可能知道毒药是从哪里进到他嘴里的。
上述种种都是三郎在阁楼里,以及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所作的自以为是的考量。各位读者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即便上述问题全部如他所料进展顺利,三郎还是忽视了至关重要的一点。不过他竟然直到计划实施当天,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h2>5</h2>
四五天后,三郎选了一个适当的时间去拜访远藤。当然在这四五天中,他已经反反复复考虑过自己的计划,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了。不仅如此,他还为一些新问题考虑好了对策。比如,如何处理装毒药的瓶子。
三郎决定,如果能顺利杀死远藤,就把瓶子从节孔扔下去。此种做法一举两得。一方面,那个瓶子如果被发现就会成为关键线索,如此一来就不必费心把它藏起来。另一方面,若是尸体旁边丢着装毒药的容器,肯定会被认为是自杀,而且当时与三郎一起听远藤讲风流韵事的那个人,一定会作证说那个瓶子是远藤自己的东西。更为有利的一点是,远藤每晚就寝时都会把房间关得严严实实。房门自不必说,就连窗户都要从里面插上插栓,绝不可能有人从外部进入。
到了当天,三郎拿出极大的忍耐力与自己极度厌恶的远藤聊了很久。交谈期间,他不止一次地想流露出杀意恫吓远藤,最终好不容易才压下了这个极度危险的念头。
“用不了多久,我就要用一种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方法把你给杀了哟。你像个长舌妇一样唠唠叨叨的日子也没几天了,就趁现在能说多少说多少吧。”
三郎望着远藤那不停开合的厚嘴唇,内心不断腹诽道。一想到眼前这个男人马上就要变成一具青肿的尸体,他就欣喜若狂。
聊着聊着,远藤果然如他所料起身去了厕所。当时大概已经是深夜十点,三郎十分谨慎地留意四周,甚至连窗外都检查了一番,随后悄声却又迅速地拉开壁橱,从行李中找出那个药瓶。他清楚地记得远藤放瓶子的位置,所以不费吹灰之力便找了出来。不过他还是紧张得心“扑通扑通”直跳,腋下也渗出了冷汗。实际上,三郎这次的计划中,最危险的就是偷毒药一事。远藤可能会因为什么事突然回来,说不定还有什么人正偷偷地看着这个房间。不过对于这一问题,他是如此考虑的。若是被发现了,或者即便行窃时未被发现,过后却被远藤发现药瓶不见了的话(此事只要多加留意便可马上看出来,而且三郎还有从阁楼上偷窥这一秘密武器),只要中途打消杀人的念头就可以了。仅仅只是窃取了毒药,不会构成多严重的罪名。
这些暂且不提,最终,三郎在未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顺利偷到了毒药。所以远藤从厕所回来后不久,他就不着痕迹地结束谈话,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随后,他严严实实地拉上窗帘,锁好房门,在桌子前坐下,万分激动地从怀中掏出那个可爱的茶色瓶子,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
MORPHINE(0.×g)
一个小标签上写着上述文字,大概是远藤写上去的。三郎过去曾看过毒物学方面的书,对吗啡也略知一二,不过实物却是第一次见到。他把瓶子拿到灯下,对着灯光看了看,只见其中装着少量白色粉末,分量约有半茶匙,很是漂亮。他不禁怀疑,这东西真的能置人于死地吗?
三郎没有可以用来称重的精密天平,所以在分量问题上只好相信远藤的话。远藤当时的神情语气虽然都带着醉意,却不像是胡说八道。而且标签上所写的数字也恰好是他所知致死量的两倍,应该不会有错。
接着,三郎把瓶子放到桌上,旁边摆上事先准备好的砂糖和酒精瓶子,开始像药剂师一样小心翼翼地认真调配起来。房客们似乎都已经睡了,四周一片寂静,鸦雀无声。三郎用火柴棒蘸上酒精,极为谨慎地一滴一滴滴到吗啡瓶中。这一刻,三郎觉得自己的呼吸就像是恶魔的喘息一般,分外清晰地回响在整个房间里。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变态嗜好。三郎眼前还浮现出这样一幅场景,黑黢黢的山洞中,一个经常出现在古老故事中的恐怖妖婆,正满脸狞笑地盯着面前一大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毒药。
然而,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三郎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从来不曾预料到的、近似于恐怖的感觉。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膨胀开来。
MURDER CANNOT BE HID LONG;A MAN’S SON MAY,BUT AT THE LENGTH TRUTH WILL OUT.
忘记见谁引用过的这句莎士比亚名言,此刻正闪着刺目的光芒,如烙印一般刻入他的脑髓。三郎虽然深信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不过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却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仅仅为了体会杀人的乐趣,就要杀死一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这是一个正常人的所作所为吗?你被恶魔附身了吗?你疯了吗?难道你就不觉得自己的内心很可怕吗?
调兑好的毒药就摆在眼前,三郎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全然不觉夜色已深。干脆放弃这个计划吧!他中途几次都差点儿下定决心。不过终于没能抵抗住杀人的诱惑。
就在他想东想西之际,突然,那个致命的问题从他脑中一闪而过。
“扑哈哈哈……”
三郎突然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但顾及夜深人静,又不得不极力压抑住笑声。
“真是愚蠢!你简直就是个滑稽小丑!竟然一本正经地构想杀人计划,你那迟钝的大脑连偶然和必然都分不清了吗?远藤大张着的嘴上次恰好出现在节孔正下方,但谁能保证下次还在那里呢?如此巧合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吧?”
真是个可笑至极的错误。三郎的计划完全建立在这一偶然之上,钻进了牛角尖里。不过话说回来,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为何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呢?真是不可思议。或许这正说明,三郎那自以为聪明的大脑里,实际上存在着致命的缺陷。此事暂且不提,意识到这一问题之后,三郎一方面觉得十分失望,另一方面又不可思议地觉得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我就不必去犯那可怕的杀人罪了,哎呀哎呀,真是太好了!”
话虽如此,不过从第二天起,三郎每次进行“阁楼里的散步”时依然不死心地打开那个节孔,不厌其烦地窥探远藤的动向。原因之一自然是担心远藤会发现毒药被盗,而另一方面,不可否认,他还是在等待时机,等待远藤的嘴像前几天那样正好出现在节孔下方。实际上,不论他何时去“散步”,那瓶毒药始终未曾离开过衬衫口袋。
<h2>6</h2>
三郎开始“阁楼里的散步”已有十天之久,这十天里,他每天不止一次地在阁楼里爬来爬去,而且必须保证不被任何人发现,其用心程度非同一般。用谨小慎微这样的普通词汇根本不足以形容。一天晚上,三郎再一次徘徊到了远藤房间的阁楼上。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抽签,或吉或凶,今天会不会恰好就抽到吉呢?他甚至一边祈祷一定要抽到吉签,一边打开那个节孔向下望去。
下一瞬间,啊!他的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远藤那张打着呼噜的大嘴,恰好就在节孔正下方,与之前见过的那副模样分毫不差。三郎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再次看下去,还抽出短裤裤带比量了一番。绝对没错!裤带与节孔还有远藤的嘴,完全处在一条直线上。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差点儿冲口而出的惊呼。一种期盼已久之事终于到来的喜悦,与一种难以言表的恐怖混杂在一起,生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之感,令黑暗中的三郎苍白了脸色。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毒药瓶子,极力控制着不由自主颤抖的手,拔掉瓶塞,借助裤带瞄准方向——啊,当时的心情简直难以形容!——一滴,又一滴,总共滴下了十多滴毒药。好不容易滴完之后,他迅速闭紧了双眼。
“他察觉到了吗?肯定察觉了,肯定察觉了!他马上就要,啊,马上就要大喊出声了吧!”
如果双手空着的话,他甚至想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过他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阁楼下的远藤哼都没哼一声。三郎的的确确看到毒药落进了远藤嘴里,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为何会如此安静呢?三郎战战兢兢地张开眼睛,从节孔偷偷瞄了一眼。这一下恰好看见远藤咂咂嘴,用双手在嘴边抹了几下,随后就又呼噜呼噜地睡了过去。俗话说,百思不如一试。睡得迷迷糊糊的远藤,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吞下了致命毒药。
三郎一动不动地盯紧受害者那张令人同情的脸,仿佛要将其拆吃入腹。他感觉时间过得格外缓慢,实际还不到二十分钟,他却觉得像两三个小时那样漫长。这时,远藤“刷”的一下睁开了眼睛。随即半欠起身,似乎很是疑惑地把房间环视了一圈。大概是觉得头晕,远藤一会儿晃晃脑袋,一会儿揉揉眼睛,一会儿又嘟哝几句梦呓般意味不明的话,行为动作简直像个疯子。不过他最终还是躺回了枕头上,接着便开始在被褥里翻来覆去。
片刻之后,他翻身的力气逐渐变弱,似乎终于不再动了,不过取而代之的却是雷鸣般的鼾声。只见他面色赤红,像喝醉了酒似的,鼻尖额头上也不断冒出豆大的汗珠。沉睡中的远藤体内,或许正在进行一场极其可怖的殊死搏斗。一想到这里,三郎不禁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