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散步者(2 / 2)

恶魔的纹章 江户川乱步 10811 字 2024-02-19

不出片刻,刚才还赤红如血的面色渐渐褪去,变得纸一般苍白,转眼间又成了青色。不知何时,鼾声也停了,就连呼吸的次数都越来越少……胸腔突然停止起伏,似乎终于咽了气。过了片刻,嘴唇冷不丁颤了几下,竟又恢复了艰难的呼吸。如此反复两三次后,远藤终于断了气……一动也不动了。脑袋从枕头上软绵绵地垂下来,脸上还挂着一抹仿佛置身于其他世界的微笑。他大概终于“成佛”了吧。

三郎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始终屏息凝视,至此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终于成了一个杀人犯。不过这死法也太舒服了吧。他手下的牺牲品叫都没叫一声,甚至没露出一丝痛苦表情,打着呼噜就断了气。

“什么呀,杀人竟然这么没劲儿啊!”

三郎有些失望。实际尝试之后,他发现自己想象中魅力无穷的杀人,竟也同其他日常琐事别无二致。既然如此,那我就再杀几个人吧,三郎有些泄气地想道。然而,一种不知名的恐惧却渐渐袭上心头。三郎突然觉得,从节孔盯着一具尸体的自己十分可怕。总觉得后脖颈有些发凉,侧耳细听,似乎还有人一直在某处幽幽地呼唤自己的名字。他不由得把眼睛从节孔移开,环视漆黑的四周。大概是盯着明亮的房间看了太久,他眼前尽是大大小小的黄色光晕,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随后又消失不见。一直盯着看的话,远藤那张大得离谱的嘴,仿佛马上就要从那光晕后冒出来似的。

不过三郎目前只顺利完成了他计划的前半部分。接着他把药瓶——其中还余下十多滴毒药——从节孔扔下去,堵上节孔,打开手电筒确认是否有在阁楼上留下线索,确保万无一失之后,他便顺着椽木迅速返回了自己房间。

“终于结束了。”

三郎觉得大脑有些无法思考,四肢僵硬,他开始在壁橱里穿衣服,强迫自己生出一种紧张感,仔细回想是否忘记了什么重要环节。不过,此时他突然想到的却是那条用来瞄准的裤带,把它放哪里来着?莫非落在阁楼里了?想到这里,他慌慌张张摸索自己的腰边,真的没有。他越发焦急,翻遍全身,结果,不就在衬衫口袋里呢吗!怎么把这个地方给忘了!哎呀哎呀,太好了。他松了一口气,打算把裤带和手电筒从口袋里掏出来,就在这时,他猛地吃了一惊,因为口袋里还装着另外一样东西……那个毒药瓶子的小木塞!

刚才滴毒药时,他担心过后找不到木塞会很麻烦,便特意装进口袋里放好。可事后却忘得一干二净,只把瓶子扔了下去。瓶塞虽小,但若是放在自己手里,很有可能成为罪行败露的隐患。他不得不克服胆怯,再次返回作案现场,把那个木塞从节孔扔下去。

这一夜,三郎躺到床上时——为了以防万一,那段时间他已经不在壁橱里睡觉了——已经是凌晨三点左右。不过他却兴奋过度,难以入睡。自己竟会忘记把那个木塞丢下去,那其他地方也有可能出了什么纰漏。一想到这里,他就如坐针毡。于是他强迫思绪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回忆当晚的行动,逐一排查是否有所疏漏。最终,至少在他的脑中,没有找出任何疏漏之处。

三郎就这样辗转反侧,一直考虑到了天明。不久,走廊传来早起房客去洗漱间的脚步声,三郎“骨碌”一下爬起身来,开始穿衣准备外出。他害怕面对远藤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刻。那时候,自己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合适呢?事到如今,要是做出什么奇怪举动招人怀疑可就糟了。所以他觉得在此期间外出才是最安全的办法。不过不吃早饭就出门,反而更加奇怪吧。“啊,对呀,差点儿就大意了。”想到这一点,他又再次钻进了被窝。

从那之后一直到吃早饭的两个多小时,三郎究竟是如何心惊胆战地熬过来的呢?不过幸运的是,在他迅速吃完早饭,逃也似的离开寄宿屋之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出门后,他便漫无目的地从一条街闲逛到另一条街,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

<h2>7</h2>

最终,三郎的计划完全成功了。

他中午从外面回来时,远藤的尸体已经被收殓,警方也对案发现场调查取证完毕。据说,所有人都认定远藤是自杀,警察们也只是做了些形式上的调查,很快就离开了。

虽然不清楚远藤究竟为何自杀,不过从他平日里的操行来看,大家一致认为原因多半是情感纠葛。甚至有人证言说,他最近确实刚被一个女人抛弃。不过对远藤这种男人来说,“被抛弃了,被抛弃了”这种话简直就像口头禅一样,成天挂在嘴边,没什么太大含义。可是又找不出其他原因,最终只好作此结论。

而且,有原因也好,没有原因也罢,远藤自杀一事本身没有丝毫可疑之处。门窗都从内部上了锁,装毒药的容器就掉在枕边,那瓶子也的确是远藤的所有物,所以毋庸置疑。没有一个人猜测说毒药会是从阁楼上滴下来的,这种想法实在太过离谱。

但三郎还是不能完全放心,那一整天都在胆战心惊中度过。不过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逐渐平静下来,甚至还为自己手段高超而扬扬自得起来。“怎么样?我厉害吧!瞧瞧,谁都没察觉到同一屋檐下,竟然住着一个恐怖的杀人犯吧。”

三郎心想,照此情形,这世界上不知还隐藏着多少逍遥法外的罪犯呢。“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种话,只不过是古往今来的掌权者打出的空头口号,抑或是普通民众自欺欺人的天真想法而已。只要手段高明,任何犯罪都有可能永远不被发现。话虽如此,可一到晚上,三郎就觉得远藤死后的那张脸在自己眼前时隐时现,令人毛骨悚然,那晚之后,他便不再进行“阁楼里的散步”了。但这只不过是心理作用,迟早会忘得一干二净。实际上,只要罪行不致败露,就足够庆幸了。

远藤死后第三天,三郎刚刚吃过晚饭,正一边哼着小调儿,一边用牙签剔牙时,许久未见的明智小五郎突然前来拜访。

“哟!”

“好久不见!”

两人十分随意地互相打了声招呼。不过在三郎看来,这个业余侦探偏偏在这种时候来访,总觉得让人不太舒服。

“听说这栋寄宿屋里有人服毒自杀是吗?”

明智刚一落座,就马上提出了三郎最想回避的话题。他大概是从什么人那里听说了有人自杀,而三郎恰好住在同一栋寄宿屋里,出于侦探的好奇天性,特意前来拜访。

“对,是喝了吗啡。事发时我恰好不在,所以详细情况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是因为感情问题。”

为了避免明智察觉出自己想避开这个话题,三郎装出一副自己也很感兴趣的样子,如此答道。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智又迅速问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两人就远藤的为人、死因及自杀手法等,进行了一连串的问答。最初回答明智的问题时,三郎还有些小心翼翼,不过随着交谈的继续,他逐渐适应了这种气氛,渐渐变得狡猾起来,最后甚至想戏弄明智一番。

“你怎么看?这会不会是他杀呢?我倒也没什么证据,只不过,不是经常有那种看起来是自杀,实际上却是他杀的情况吗?”

三郎甚至说出如此一番话来。如何?就算你是个名侦探,也发现不了个中端倪吧。他在心中暗暗嘲讽,这样做令他欣喜异常。

“我也说不准。实际上,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这件事时,觉得他的死因有些蹊跷。怎么样?能不能带我去那个远藤的房间看看?”

“没问题。”三郎颇为得意地答道,“远藤的隔壁住着一个同乡朋友,受远藤父亲的委托保管遗物。把你介绍给他的话,他肯定很乐意帮忙。”

二人于是决定去远藤的房间查看一番。当时,走在前面的三郎突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一个犯人竟然带着侦探去杀人现场,这场景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三郎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哧笑出声,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为得意的时刻了。他想象自己一副穷凶极恶的匪徒模样,甚至想冲自己喊上一句“老大好”!

远藤的朋友——名叫北村,就是证言称远藤感情失意的那个人——早就听说过明智的大名,十分痛快地打开了远藤的房间。远藤的父亲今天下午才从老家赶来,匆匆办完了葬礼,房间里的东西还未整理,原样摆着。

远藤被发现横死房中时,北村已经去公司上班了,所以他也不清楚尸体被发现时现场情况如何。不过他把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消息综合起来,作了相当详细的说明。三郎也装成一个局外人的样子,讲述了他听来的各种传闻。

明智一边听两人说明,一边以一个行家的眼光在房中四下打量,他突然注意到桌子上摆着的闹钟,不知想到了什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或许是那闹钟上的古怪装饰吸引了他。

“这是个闹钟吧?”

“是的。”北村自顾自地答道,“这闹钟是远藤最得意的东西。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每晚都不忘定好第二天早上六点的闹钟。我就经常被他房间的闹钟声吵醒,就连远藤死的那天也不例外。当天早上闹钟也响了,所以我根本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听到这里,明智用手指胡乱搔了搔他那已经长得很长的蓬乱头发,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那天早上,闹钟确实响过吗?”

“对,确实响过。”

“你对警察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要说为什么,这不是很奇怪吗?一个决心当晚自杀的人,为什么还要定好第二天早上的闹钟呢?”

“的确,这么说来还真不太对劲儿啊!”

北村粗心大意,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而且他似乎仍未完全理解明智所说的话意味着什么。不过这也是自然。远藤房间的入口上了锁,装毒药的容器就掉在尸体旁边,而且其他所有迹象,全部毫无疑问地指向了自杀。

然而,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三郎却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轰然坍塌,内心惊惧不已。为什么要把明智带到这里来呢?他为自己的愚蠢后悔不迭。

接着,明智更加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整个房间,自然也没有漏掉阁楼。他一块一块地逐一敲击天花板,检查是否有什么人出入过的痕迹。不过,看来就连明智也没能发现从木节孔滴下毒药,再把木节原样塞回这种出人意料的作案手法,他确认天花板没有丝毫松动之后,便没有再继续检查下去。这令三郎松了一口气。

最终,这一天也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明智看过远藤的房间后,再次回到了三郎房间,二人又闲聊了片刻,便就此告辞回去了。不过,两人闲聊期间,有如下一段对话,在此不得不提。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这段话乍看上去无聊至极,实际却与本故事有着莫大的联系。

当时,明智从袖兜里掏出烟,一边点火,一边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从刚才开始就没见你抽过烟,戒了吗?”

经明智这么一说,三郎这两三天,好像的确把自己最喜欢的香烟给忘到了脑后,一根都没抽过。

“真是奇怪,竟然忘得一干二净,而且现在看你抽,我也完全没有想抽的念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想想,大概有两三天了。对了,手头上的这些烟都是星期天买的,已经整整三天没抽过一根烟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也就是说,正好是从远藤死的那天开始的吧。”

一听此话,三郎不禁吃了一惊。但远藤的死和他不抽烟能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当时便一笑置之了。不过事后考虑一下,此事绝不是什么毫无意义的玩笑——而且在那之后,三郎竟不可思议地再也没有抽过烟。

<h2>8</h2>

三郎十分在意闹钟那件事,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即便发现了远藤并非自杀,也没有任何证据怀疑他就是凶手,所以完全不必如此忧心。但一想到知道这件事的是那个明智,三郎心中便难免忐忑不安。

接下来的半个月平安无事,令人感到不安的是明智自那以后也再没露过面。

“哎呀哎呀,这下该没事了吧。”

三郎终于放松了警惕。虽然偶尔会为噩梦所扰,不过大多数时间里还是比较愉快的。尤其令他高兴的是,自从犯下了杀人罪,那些曾经觉得无聊透顶的游戏,竟意外变得有趣起来。所以他最近几乎每天都不在家,一直在外游荡。

一天,三郎照旧外出游玩,到了夜里十点左右才回到自己房间。他打算这就拿出被褥睡觉,便径直走向壁橱,“刷”的一声拉开拉门。

“哇!”

三郎突然发出一声恐怖的惊叫,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三步。

他是在做梦吗?抑或是精神错乱了吗?壁橱中,早已死去的远藤的头颅,正披头散发地从昏暗的阁楼上倒挂下来。

三郎吓得转身就跑,刚跑到门口,又想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便战战兢兢地走回去,重又把头探进壁橱里看了一眼。这一下发现自己不仅没有看错,那颗头竟还突然咧开嘴冲他笑了一下。

三郎再次惊叫一声,几乎是一跃而起奔向门口,拉开房门,眼看就要逃出去。

“乡田君、乡田君!”

见此情形,壁橱中的人开始不停呼喊三郎的名字。

“是我,是我!别跑呀!”

这不是远藤的声音,似乎是另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三郎总算站住脚步,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

“失礼、失礼。”

说着,壁橱的阁楼上爬下来一个人,动作与过去的三郎如出一辙。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明智小五郎。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一身西装的明智从壁橱中爬了出来,满面笑容地说道,“我只是在学你哟。”

这一幕简直比见到鬼还要恐怖。明智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三郎当时的心情实在是难以形容。所有事情如风车一般在他脑中不停旋转,大脑一片混乱,只呆呆地望着明智的脸。

“恕我冒昧,这是你衬衫上的扣子吧。”

明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说道。手里拿着一枚黑色纽扣,递到三郎面前。

“我已经调查过其他房客,没有人丢过这种扣子。啊,就是这件衬衫吧,你看,第二颗扣子不是掉了吗?”

三郎大吃一惊,低头看向胸前,那里果然少了一颗扣子。他完全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掉的。

“这衬衫扣子的形状很特别,肯定就是你的。不过,你猜我是在哪儿捡到这扣子的?是在阁楼里,而且还是远藤房间的正上方。”

话虽如此,但三郎为何没有注意到自己掉了一颗扣子呢?他当时不是用手电筒照着仔细检查过了吗?

“远藤该不会是你杀的吧?”

明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呵呵笑着(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更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紧紧盯住三郎那双不知该看向何处的眼睛,一针见血地说道。

三郎觉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若仅仅只是推理,那不论明智的推理多么精妙绝伦,都还有辩解的余地。可他竟然拿出了如此出人意料的证物,这下已经无计可施了。

三郎一言不发地伫立在原地,表情像个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孩子。眼前逐渐模糊,竟不可思议地不时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小学时代之类的往事。

两个多小时后,二人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这段时间里,两人几乎纹丝未动,始终面对面站在三郎的房间里。

“谢谢你告诉我实情,”最后,明智如此说道,“我绝不会向警察告发你。只不过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推断是否正确。你也知道,我的兴趣只是弄清‘真相’,在此之后的事,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而且啊,这个案子其实没有任何证据。衬衫扣子?哈哈哈哈,那只不过是我耍的一个小手段。没有证据你肯定不会承认吧。上次来你这时,我就注意到你衬衫上的第二颗扣子不见了,于是就利用了这一点。现在这颗扣子只不过是我从纽扣店买来的。一般没有人会注意到衣服上的扣子是什么时候掉的,而且我又是趁你情绪激动时说的,想着应该能顺利套出你的话。”

“你也知道,我对远藤的自杀产生怀疑,是因为那个闹钟。那之后,我去拜访了辖区的警察署长,从一个当时搜查案发现场的刑警那里,打听到了当时的详细情况。据他说,装吗啡的瓶子掉到了烟盒里,里面的毒药全洒在了烟上。我还听说远藤是个相当严谨的人,连自杀都准备万全还钻进了被窝里,可装毒药的瓶子却在烟盒里,毒药还洒了出来,这就太不正常了。”

“于是我觉得这个案子更加可疑了。之后我突然想起你从远藤死后就再也不抽烟了。若这两件事仅仅只是巧合的话,总觉得有些说不过去。我又想起来你以前很喜欢做些模仿犯罪的事,有一种嗜好犯罪的变态怪癖。”

“之后我就经常来这栋寄宿屋,背着你偷偷调查远藤的房间。弄清楚犯人只可能是从阁楼潜进房间后,我就借由你所说的‘阁楼里的散步’这种方法,查探了此处的房客。尤其经常长时间蹲踞在你的房间上,把你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全部看在了眼里。”

“随着调查的深入,所有迹象都指向了你。不过遗憾的是,我没找到任何确凿证据。所以就想了这么一出戏。哈哈哈哈……那我这就告辞了。今后恐怕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因为你已经下定决心去自首了吧。”

对于明智所谓的圈套,三郎已经不作任何反应了,似乎连明智离开都没有察觉到。他只是呆呆地考虑着。

“被执行死刑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三郎把装毒药的瓶子从节孔扔下去时,他以为自己并不记得它掉到了什么地方。但他其实清清楚楚地看到毒药洒在了烟上。这件事似乎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潜意识里,令他从心理上产生了对烟的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