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的纹章(2 / 2)

恶魔的纹章 江户川乱步 22494 字 2024-02-19

“不,没有什么暗道。刚才我和小池君把小姐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墙壁、阁楼、地板都没有任何异常。这是您自己建造的宅邸吧,怎么可能有暗道呢?”

“啊,您连那种地方都检查了吗,考虑的还真是周到啊。听您这么说,我稍微放心点了。但唯有今晚,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女儿身边。我打算坐在房间的长沙发上彻夜守着。”

“这倒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小姐就相当于有三重保护了。您若是能待在房间里,我们就更放心了。”

于是川手便走进妙子的房间,坐在卧室外休息室的长沙发上。开着门与博士交谈了片刻,但这种时候自然不可能有聊天的兴致。不久,川手便躺在长沙发上不作声了,博士取出代为保管的钥匙,锁上了门。

夜色渐深,川手宅邸如死一般寂静。街上的喧闹声也听不到了,女佣人们似乎也都入睡了。

宗像博士抽着浓烈的雪茄,将身体陷入安乐椅中,锐利的双眼四下打量,密切监视。庭院里,小池助手也抽着烟,或是坐在椅子上,或是如哨兵一般在椅子前踱来踱去,拼命驱赶睡意。

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漫长的黑夜愈发深沉,然后,夜色渐淡、东方欲晓。

早晨五点,清冽的朝阳洒进走廊上的窗户,博士一下子从安乐椅上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最终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就算是复仇狂人,在两三重严密戒备之下似乎也退缩了,推延了第二幕的开幕时间。

博士走近房门,轻敲了几下,对川手说道:

“天已经亮了,到头来那家伙根本没有来嘛。”

房内没人应声,博士便又稍用力敲了几下,叫川手的名字。但仍没有回应。

“真是怪了。”

博士玩笑般低声自语道,迅速拿出钥匙打开门,走进了房间。

下一瞬间,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川手维持着躺倒的姿势,全身被一圈圈地捆着,牢牢地绑在了长沙发上,而且嘴也被堵得严严实实。

博士猛地跑上前去,先取下堵住嘴的东西,随后边用力摇晃川手的身体边喊道:

“怎、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谁把你绑起来的?小姐呢?”

川手绝望至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用眼神示意着隔壁房间。

博士转头看去,房间的门开着,能清楚看到妙子小姐的床。然而,床上什么人都没有。

博士冲进卧室,看起来相当惊慌,甚至能听到撞倒椅子发出的巨大声响。

“小姐!小姐……”

但是,已经不在的人自然不可能应声。卧室空空如也。

博士铁青着脸再次回到外间休息室,迅速给川手松了绑,叱责般问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迷迷糊糊有些瞌睡时,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嘴和鼻子被人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大概是麻醉药,正这么想着就逐渐失去了意识。那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妙子呢?妙子被掳走了吗?”

川手当然也已知道结果,却仍不自觉问出口。

“非常抱歉。但我负责的地方没出现任何异常,那家伙或许是从窗户进来的。”

博士说罢便跑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摘掉搭扣,把毛玻璃窗子推上去,看向庭院。

“小池君,小池君!”

“啊,早上好!”

这是怎么回事!小池助手竟毫无异样地站在那里,而且似乎一无所知,还没头没脑地打招呼。

“你没睡觉吗?”

“没有,一分钟都没睡。”

“那什么都没看到吗?”

“看到?看什么?”

“混账!妙子小姐被掳走啦!”

博士终于暴跳如雷。

不过仔细想来,不可能是小池助手出了什么纰漏。不是他放跑了犯人的证据便是,两扇窗户都完好无损地从内侧挂着搭扣,无任何异常。

如此一来,那家伙究竟是从何处进来,又从何处出去的呢?仔细检查过确定房间内没有暗道,房门也从外上了锁,窗户紧闭毫无异常。啊!果真是妖怪啊!若非妖怪或者幽灵,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封闭的房间,又悄无声息地溜走呢?

但幽灵会让人吸麻醉药,还把人绑起来吗?不,比起这个,就算歹人自己如幽灵一般,从只有三五毫米的缝隙溜出去了,但如何能把妙子小姐运出去呢?妙子小姐可是有血有肉的人类,绝不可能从缝隙钻出去。

面对如此情况,就连名侦探宗像博士似乎也束手无策了。但现在不是徒然思索、一筹莫展的时候,必须调动所有智慧,绞尽脑汁,破解这个诡异的谜团。

博士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匆忙叫来女佣人,命其打开正门大门,随即疯了一般朝门外跑去。不用说,他是向守卫宅邸外部的六名刑警询问昨晚情况去了。

然而最终证实,正门、后门以及宅邸四周高墙的任何地方都丝毫没有异常。他们异口同声确信无疑地答称,不论从里面还是从外面,绝没有人翻越大门或围墙。

<h2>

名侦探的失策</h2>

&ldquo;奇怪,太奇怪了。我忽略了什么东西,或许是思维的盲点。犯人的手法绝不可能是物理上无法实现的。&rdquo;

博士时而用拳头当当地敲着自己的脑袋,在川手宅邸大门口进进出出,时而又忽然想到什么,翻起礼服下摆,在水泥围墙周边转来转去。

待天大亮,宅子内外再次被彻彻底底搜查了一遍。博士与助手以及六名刑警分头行动,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像大扫除一样,不管是阁楼里面还是外廊下面,甚至连花园的各个角落都爬进爬出,全然不顾仪表地竭力搜查。但最终连一个脚印、一个指纹都没发现。

川手宅邸的情况当然也紧急通知给了警视厅,全市立即设置了警戒线。但那贼人在狭小的宅邸内都能如烟一般遮人耳目,设置警戒线恐怕最终也是徒劳。

败军之将宗像博士怏然不悦,只得暂且返回事务所。家主川手连斥责博士失算的力气都没有,绝望与悲叹使他虚弱得像一个病人。而博士也未特别致歉,愁眉苦脸地草草寒暄几句,便带着小池助手迅速走出了大门。

一上出租车,博士便靠在座椅上,始终闭着眼睛,不发一言,简直如木制雕像一般,不禁令人怀疑他甚至没在呼吸。小池助手不知该如何应付心情如此不悦的先生,只得拘谨地偷偷盯着博士的侧脸,手足无措。

车子开至距事务所还有一半左右路程时,博士突然猛地瞪大眼睛。

&ldquo;噢!或许是那样。&rdquo;

自言自语说完,博士刚才还铁青的脸便骤然涌上血色,双眼也一下子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ldquo;喂!司机!立刻原路返回,事情紧急。&rdquo;

博士用一种近乎骇人的声音嚷道。

&ldquo;忘了什么东西吗&hellip;&hellip;&rdquo;

小池助手慌张地问道。

&ldquo;嗯,是忘了东西。我刚才终于察觉到,唯有一个地方忘了搜查。&rdquo;

这期间名侦探仍万分焦急地再次冲司机大嚷,让他调转方向。

&ldquo;那您已经知道贼人的秘密进出口了吗?&rdquo;

&ldquo;不,我发觉贼人既未出去也没进来。那家伙和妙子小姐就在我们眼前。啊,我竟然一直没注意到那一点,真是陷入了严重的盲区啊!&rdquo;

小池助手不停地眨巴着眼睛,完全不理解博士的话是什么意思。

&ldquo;就在眼前是什么意思?&rdquo;

&ldquo;一会儿你就明白了。说不定是我想错了。但不管怎么考虑,除此之外不可能再有其他伎俩。小池君,这世上可是存在着明明近在眼前却无论如何都觉察不到的地方啊。这就是习惯的力量。某件东西完全被用作他用时,我们马上就成了瞎子。&rdquo;

小池助手愈发地不知所措了,越听越糊涂。但他清楚地知道,继续追问下去也是徒劳。在推理未被确切证实之前,宗像博士是不会透露细节的。

不久,出租车超速飞驰至川手宅邸门前。刚一到,博士就自己打开车门冲出了车外,风一般地跑向大门。

跑进客厅一看,川手仍然无力地靠在长沙发上,似乎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茫然无措。

&ldquo;老爷,请再让我看一下妙子小姐的房间。我们忽略了一个地方。&rdquo;

博士几乎要去拉拽川手的手臂一般催促道。

川手没有提出异议,但相对的也没表示出多大热情,无精打采地站起来,跟在博士与小池助手身后。

来到妙子小姐的房间,博士转动了一下门把手,

&ldquo;啊,果真如此。让你们把门锁上就好了啊。&rdquo;

博士失望地叹了口气。妙子小姐已经被掳走了,谁还会给房间上锁呢?博士到底在说什么?

进了房间,博士穿过外间休息室,径直走向寝室,爬到妙子小姐昨晚还睡在上面的大床上,突然随意地躺了下来。随后又十分失礼地和衣俯卧在床上,向川手问道:

&ldquo;老爷,这床看起来很新啊,什么时候买的?&rdquo;

博士过于出人意料的举动与问话,惊得川手目瞪口呆,一时答不上话来。这人到底怎么了?川手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精神错乱了。

&ldquo;哎,什么时候买的?&rdquo;

博士像磨人的孩子似的重复问道。

&ldquo;就是前几天。之前用的那张床突然坏了,家具店恰巧有成品,大概四天前让他们搬来的。&rdquo;

&ldquo;嗯,果然啊。那你见到送床过来的搬运工了吗?确实是那家家具店的人吗?&rdquo;

&ldquo;这个嘛&hellip;&hellip;我当时正好在家,给他指示了摆床的位置,那家伙似乎左眼戴着纱布眼罩,络腮胡子,一直不停地说着什么。我之前没见过他。&rdquo;

啊!左眼戴眼罩的男人。各位读者是否想到了什么?我们曾经在某处遇到过类似人物。此前,把装有雪子小姐尸体的陈列箱运到卫生展览会的那个搬运工工头,不是与川手描述的人一样吗?

&ldquo;喔,果真如此啊!&rdquo;

博士呻吟般说道,随即下了床。这次又钻进了床下那狭窄的缝隙里,像修车一样仰面向上,检查床的背面。突然,博士用可怕的声音大喊道。

&ldquo;老爷,果然如我所料。看这儿,你来看一下,我知道那家伙用的什么伎俩了。啊!怎么会这样,我竟然现在才注意到&hellip;&hellip;&rdquo;

川手与小池助手急忙绕到床的另一侧去看。

&ldquo;哪里?&rdquo;

&ldquo;这里这里!把床推开,离墙远一点儿。这里有个机关!&rdquo;

二人照做,把床推离墙壁,床下现出了仰躺着的博士的上半身。博士顺势坐起,示意他们来看床之前靠墙的那一侧。

&ldquo;这里有个暗盖。你们看,把它打开,里面就像一个宽敞的大箱子!&rdquo;

翻起床单,用力按下床的侧面,就出现一个绝妙的藏身之处,狭长的入口宽约一尺,长约六尺。即是说,床垫仅有上面薄薄的三分之一左右,下面的三分之二则被改造得像一个结实的箱子。这当然是为了藏人,里面的空间足以藏下两个人。

&ldquo;做得真巧妙啊。从外面看简直与普通的床毫无二致。&rdquo;

小池助手赞叹般大声说道。

若仔细看,这张床似乎比普通的床稍厚一些,但床的侧面垂着毛织物复杂的褶皱装饰,巧妙地造成了视觉错觉,乍看之下根本无法察觉。

复仇狂一定是在家具店送货途中把床抢走,然后送来了这张事先准备好的冒牌货。

&ldquo;如此说来,这张床被运来时,那家伙就已经藏在里面了吗?&rdquo;

川手似乎已经没力气继续惊讶了,用不甚在意的语气问道。

&ldquo;或许如此,但也有可能是后来才藏进去的。总之,那家伙在昨晚之前便藏身于此。小姐对此毫无察觉,与恶魔仅隔一块木板,睡在同一张床上。&rdquo;

博士冷漠无情地说道。

&ldquo;到了深夜,那家伙从床下悄悄爬出来,把你迷晕绑了起来,并把小姐塞进这个箱子,自己也藏了进去,耐心等待逃跑的时机到来。&rdquo;

&ldquo;那从今早起&hellip;&hellip;&rdquo;

&ldquo;是的,我们太失策了。万万没想到贼人与小姐竟藏身于这个房间,大开着房门跑去搜查庭院和其他地方。在这期间,贼人一定是趁走廊和房门无人看守,看准时机抱着小姐从房间溜了出去。&rdquo;

&ldquo;可他能逃到哪儿去呢?只要踏出宅邸一步,外面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街,绝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抱着一个女人在大街上跑吧?&rdquo;

川手一脸不赞同地反问道。

&ldquo;的确,我也考虑到了这一点,略微放心了一些。但贼人或许有出人不意的计策,能够逃出这双重包围。不,说不定那家伙仍潜伏在宅邸某处,只等夜幕降临。但是&hellip;&hellip;&rdquo;

博士似乎也拿不准。

&ldquo;可妙子为什么没有呼救呢?&rdquo;

川手像是忽然发觉这一点,瞬间脸色苍白,惊惧的目光凝视着宗像博士。

&ldquo;难道妙子也像我一样被堵住了嘴吗?或者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也无法断言。但至少可以确定,贼人未使用残忍的手段行凶,因为宅邸内没发现任何血迹。但我无法保证小姐是否还活着,但愿她平安无事。&rdquo;

博士坦率地说道。

川手疯狂的脑海里,不时浮现出妙子小姐被贼人勒死或是被注射毒药的情景。

&ldquo;若贼人仍藏在宅邸,能不能再搜查一遍&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慎重起见,先详细询问一下看守大门的刑警吧。应该还有两名便衣留守。&rdquo;

说罢,博士已跑出房间,小池助手与川手匆忙跟上。

<h2>

清洁工</h2>

一出大门,只见一个身穿西装、头戴鸭舌帽眼神锐利的男人,正边抽烟边盯着街上往来的行人。

&ldquo;喂,这段时间没有可疑人物出入吧?有没有带着大件行李的家伙从这里出去?&rdquo;

博士突然发问,刑警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早上宅邸的地毯式搜查结束之后,为防备犯人藏在宅内伺机潜逃,慎重起见,便命令这名刑警在此看守。如果有可疑人物出入,他绝对不会忽略。

&ldquo;没有,除了您之外再没有其他人进出大门。&rdquo;

刑警很清楚,宗像博士是他上司中村警部的朋友。

&ldquo;确定吗?真的没有人出入吗?&rdquo;

博士颇为怀疑地重复问道。

&ldquo;绝对没有。我正是为此守在这里的。&rdquo;

刑警稍含怒气答道。

&ldquo;类似送报员、邮递员这种呢?&rdquo;

&ldquo;欸,你说什么?连那种人都要怀疑吗?送报员和邮递员倒是都进出过大门,但犯人不可能乔装成那副样子逃走。因为他们都是从门外进来,办完事马上就出去了。&rdquo;

&ldquo;但为了慎重起见,你再回想一下。还有没有其他人从门外进来?&rdquo;

刑警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你问的问题可真无聊!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博士,过了片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着说道:

&ldquo;噢,说起来,还真有其他人来过呢。哈哈哈哈!还有清洁工呐。拉着垃圾车来打扫垃圾箱嘛。哈哈哈哈!难道连清洁工的情况都必须向您汇报吗?&rdquo;

&ldquo;不,这些情况也很有参考价值。&rdquo;

博士毫不在意刑警的态度,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ldquo;那么,你刚才提到的垃圾箱,从这里能看到吗?&rdquo;

&ldquo;看不到。清洁工进门之后向右走了,垃圾箱大概是放在厨房附近。&rdquo;

&ldquo;那你完全不知道清洁工都做了什么吧?&rdquo;

&ldquo;不清楚。又没人命令我监视清洁工。&rdquo;

刑警相当不高兴,简直要脱口说出一句,啰啰嗦嗦问一堆没用的事干吗!因昨晚通宵未眠,他现在心情十分烦躁。

&ldquo;那个清洁工已经离开了吗?&rdquo;

博士耐着性子,执着追问清洁工的事。垃圾车与昨晚的案件究竟有何关系呢?

&ldquo;当然走了。把垃圾运走就是他们的工作啊。&rdquo;

&ldquo;垃圾车有盖子吗?&rdquo;

&ldquo;记不清了,大概是盖着盖子的吧。&rdquo;

&ldquo;清洁工是一个人吗?&rdquo;

&ldquo;两个。&rdquo;

&ldquo;什么样的人?有没有什么特征?&rdquo;

问答进行到这里,一直板着脸答话的刑警突然露出十分不安的神色。他隐约地明白了博士为何刨根问底深究此事。他略歪着头思索,过了片刻似乎终于想了起来,这次语气认真地答道:

&ldquo;其中一个身材特别矮小,像小孩子似的,戴着墨镜。另一个人,啊,对了!是个一只眼睛上戴着方形纱布眼罩,四十岁上下的高大男人。两人都戴着鸭舌帽,身穿有些脏了的衬衫和卡其色裤子。&rdquo;

一听这话,小池助手瞬间变了脸色,一副马上就要上前揪住刑警的样子,狠瞪着他。宗像博士却并未激动,一脸平静地问道:

&ldquo;你没从中村君那儿听说过犯人的特征吗?&rdquo;

刑警一下子脸色苍白,突然慌张起来。

&ldquo;听、听说了。出现在亚特兰蒂斯咖啡厅的是一个戴着墨镜、身材矮小的男人。可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把蜡像运到卫生展览会的男人的样子呢?&rdquo;

&ldquo;现、现在也想起来了,是个左眼戴着眼罩的家伙。&rdquo;

&ldquo;如此说来,那两个清洁工不是与犯人和他的同伙一模一样吗?&rdquo;

&ldquo;可是、可是,谁会怀疑清洁工是犯人呢&hellip;&hellip;而且他们是从外面进来的,我只盯着从宅邸里向外逃的家伙&hellip;&hellip;会不会只是巧合呢?&rdquo;

刑警唯愿不是自己的过失。

&ldquo;有可能是巧合,但也有可能不是。我们必须马上确认。犯人有可能是限制了妙子小姐的人身自由,把她藏在某处独自逃了出去,之后为了把妙子小姐运出宅邸去而复返。今早你们搜查宅邸期间,犯人有的是机会独自逃走。&rdquo;

&ldquo;您说把小姐藏起来了,难道是藏在垃圾箱里吗?&rdquo;

&ldquo;确实是离奇的想法。但那家伙总是大胆地想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伎俩,而且我们今早并未搜查垃圾箱里面吧。走,一起去检查一下。&rdquo;

众人跟随博士进了大门,急忙向厨房方向走去。博士与刑警身后紧跟着脸色苍白的川手与小池助手。

此前提到的那个垃圾箱摆在厨房外的水泥围墙下方,是一个涂成黑色的大木箱子,大小足以藏下一个人。

博士径直走向垃圾箱,打开盖子。

&ldquo;这里面已经干干净净了。但那是什么?小池君,你来看一下。&rdquo;

小池助手依言向垃圾箱中看去,湿漉漉的箱底有一个方形的白色东西,混杂着星星点点残余垃圾。

&ldquo;像是一个信封。&rdquo;

说着,他伸手捡了出来。是个看着眼熟的便宜信封,收信人与寄信人都没写,但里面似乎装着信。

&ldquo;看看里面的内容。&rdquo;

听从博士指示,小池助手拆开信封抽出了信纸。

&ldquo;哎呀!这儿用墨印着一个指纹。&rdquo;

简短的文字末尾,像是代替署名一般清晰地印着一个指纹。博士马上拿出放大镜,对着那指纹仔细查看。

&ldquo;果然如此。川手先生,与我的猜想一致,小姐被藏在了这个垃圾箱里。&rdquo;

信纸一角,那如妖怪一般的三重涡纹正冲人&ldquo;哧哧&rdquo;地笑着。

小池助手颇为机灵地大声读出信的内容:

川手君,我的词典里没有&ldquo;不可能&rdquo;三个字。还真是戒备森严呀!你若布下双重警戒,我便只好绞尽脑汁想出双重妙计破解喽。劳烦你代我向宗像大侦探问好,帮我转告他,如此大费周章地搜查,却唯独疏漏了床和垃圾箱,实在是有损名侦探的名誉!虽然我利用的正是任何人都会忽略的盲点。你终于变成孤身一人啦,但你早晚会见到妙子的。找找看吧!当你在一个恐怖的地方,与女儿凄惨的尸骸再会之时,你会露出什么表情呢?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打心底里笑出来。川手君,这就是真正的复仇,现在你该切身体会到了吧!

小池助手中途几次想停止朗读,但川手不断用眼神催促他继续读下去,最终总算读完了。

&ldquo;川手先生,真是不知该如何向您致歉。这次我彻底失算了。但犯人真是个恐怖的家伙啊!那家伙是个心理学家,正如他所说,我们都陷入了盲区。犯人准确预知到这一点,不慌不忙、从容自如地逃了出去,他这种本事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但是,我一定要一雪前耻!小姐或许已经遇害了,但不论是生是死,我一定会为您找到她。并且在抓住那家伙之前,我绝不会终止这场对决。即便赌上性命也一定要打败那个家伙。&rdquo;

宗像博士面红耳赤,表示了坚定的决心。与其说是对川手,不如说是在对他自己和自己的内心起誓。

<h2>

妖怪大会</h2>

宗像博士识破垃圾车诡计是在八点三十分前后,警视厅的中村警部晚了一步,那之后又过了约十分钟才赶到。

中村警部听宗像博士讲述了事情经过之后,为了部署搜查工作又立即返回了警视厅,再次向全市的警署、派出所、巡警岗亭等下达了逮捕犯人的指令。

现在已经清楚掌握了犯人及其同伙的身材相貌,并且携带着垃圾车这种大件行李,很容易发现其行踪。但距他们逃走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不管怎么说,他们可是如魔术师一般行动迅速的家伙,不可能现在仍是一副清洁工打扮,拉着垃圾车慢腾腾地走在大街上。恐怕早已舍弃累赘的垃圾车,改换装束,拐带着妙子小姐藏起来了。如此一来,煞费苦心紧急下达的逮捕指令也为时已晚,至多能找到一个空空如也的垃圾车罢了。

果然,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为安慰家主而留在川手府邸的宗像博士接到了警视厅中村警部打来的电话,通知他垃圾车找到了。

地点是距川手宅邸三百多米的神社的树林里。啊,竟然是这样!贼人刚出川手宅邸就舍弃了垃圾车。那妙子小姐呢?肯定不会被扔在树林里吧,贼人究竟如何带走了小姐,又把她带到哪儿去了呢?

博士与小池助手决定先去现场看看。

无须叫车,沿着被告知的路跑过两三个拐角,就到了神社的树林。那一带虽然属于麻布区,但颇为偏僻,难以想象是在市区之中。周边是开阔的空地,成了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走进神社的树林一看,垃圾车已经被警署运走了,地上立着一截小木桩标示垃圾车原来的位置,旁边站着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轻警察。

博士拿出名片,对警察说道:

&ldquo;我是接到警视厅中村警部的通知过来的,中村君说他也马上赶来。&rdquo;

&ldquo;啊,是这样啊。久仰大名,我听说了您在调查这起案件。&rdquo;

年轻的警察崇拜地看着著名私家侦探的脸,恭敬说道。

&ldquo;除了垃圾车外有没有其他发现?&rdquo;

&ldquo;刚才大致搜查了一遍树林里,但没发现任何线索。如您所见,这是一条石子路,找不到任何脚印。据说被害人或许被藏起来了,但没发现类似的迹象。神社面积不大,如果翻动过土,马上就能发现。神殿里面还有外廊下面这种地方也都搜查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rdquo;

&ldquo;你自己一个人搜查的吗?&rdquo;

&ldquo;不是,署里五六个人分头搜查的。&rdquo;

&ldquo;啊,多谢。我稍微在这附近转转,若是中村君到了,麻烦如此转告他。&rdquo;

博士与警察寒暄过后,便与小池助手一起走出神社,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ldquo;哎,小池君,那边好像在表演什么节目呀。&rdquo;

走了一会儿,博士注意到那边回头对助手说道。

&ldquo;嗯,好像是的,立着旗子呢。啊,上面写着妖怪大会,大概是那种鬼屋吧。&rdquo;

&ldquo;喔,还真是奇怪的演出啊,去看看吧。很久没看过鬼屋了,东京也有这种表演吗?&rdquo;

&ldquo;最近一段时间很流行,过去好像是叫鬼屋、迷宫之类的,近来改叫妖怪大会,似乎想出了不少新花样。&rdquo;

边说边走,两人来到了支起的大帐篷前。

帐篷前方是假山和一片竹林,从中隐约可以窥见棋盘状格子搭建的小佛堂。帐篷装饰得极其夸张,上方挂着一排色彩妖艳刺目的广告画,上面画着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好似马上就要扑过来一般,甚是骇人。

帐篷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视线越过人群头顶,可以看到高台上招揽客人的年轻人胸部以上位置。年轻人把喇叭贴在嘴边,声嘶力竭地拼命喊话招揽客人。

走到近前一看,入口处贴着一大张告示,上面用潦草的笔迹杂乱无章地写着几行字:

高额悬赏

能从本妖怪大会入口走到出口的客人,将全额退还入场费,并奉上赏金一千元。

&ldquo;哎呀,真是奇怪的演出啊。入场费一百赏金却有一千,举办人岂不是只赔不赚?&rdquo;

博士不禁自言自语般说道。人群中一位老人家听到了他的话,对他说道:

&ldquo;这你可说错了,老板可是满赚啊。你看,入口不断有游客出来吧,都是走到一半就退出来了。&rdquo;

&ldquo;我从昨天起就一直留心观察着了,但没有一个人能顺利从出口出来。里面设计得可相当骇人啊。听半路出来的人说,里边是个谜宫,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而且从完全预料不到的地方,冷不防地就跳出来妖怪或者幽灵。只是妖怪倒也算了,据说还有更吓人的东西。有死人啊!有被火车轧过四肢七零八落滚了满地的,还有被剖胸剜心、嘴角淌着鲜血、眼看就要断气的。与其说是吓人,不如说让人看着难受,根本看不下去。&rdquo;

老人家似乎是当地人,看起来很爱闲聊,都没有问他,就自顾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

&ldquo;那老爷子您不进去看看吗?&rdquo;

小池助手一脸戏谑地问道。老人家摆了摆手,道:

&ldquo;不去,不去。我可不会花一百块找不痛快。有兴趣的话,你们不妨进去看看吧。&rdquo;

老人家说罢,宗像博士不知是有什么打算,顺着他的话一般说道:

&ldquo;如何?小池君,要不要进去看看?&rdquo;

脸上丝毫没有笑意。

&ldquo;哎?先生要去看吗?&rdquo;

搜查犯人的事被抛在脑后了吗?放着搜查工作不顾,却像个小孩似的要去看鬼屋,先生是不是头脑不正常了啊?小池助手目瞪口呆地盯着博士的脸。

&ldquo;我想到了一些事&hellip;&hellip;你先别多问,跟着来吧。&rdquo;

博士说罢便拨开人群,朝入口处走去。

<h2>

站起的骷髅</h2>

被称作名侦探的人居然如此幼稚!小池助手虽为此感到吃惊,但转念一想,其中似乎有什么缘由。博士性格十分稳健,循规蹈矩,不会毫无意义地去看什么鬼屋。

&ldquo;莫非,先生是想在这鬼屋中寻找妙子小姐吗?&rdquo;

小池助手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吃惊。杀人狂总是喜欢炫耀卖弄,故弄玄虚,这种想法或许是对的。搬运妙子小姐的垃圾车就被丢在这附近的神社里,里面空空如也。虽说清晨天色较暗,但也绝不可能抱着一个年轻女子逃到很远的地方。神社四周都与大街相通,不论向哪个方向逃,最终都会跑到行人往来频繁的地方,众目睽睽之下,犯人不可能不招人怀疑地顺利逃掉。如此想来,博士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想法或许是对的。

博士走近入口付了入场费,看门的年轻人一脸古怪的笑容提醒道:

&ldquo;进去之后您将收到两张卡片,请在出口处返还。这是您顺利通过鬼屋的证明唷,必须集齐两张才算成功。&rdquo;

二人对此充耳不闻,走进了入口。虽说是帐篷,但阁楼覆盖着厚厚的黑布,刚踏进场内一步,四周便如同夜晚一般漆黑。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前路的竹林迷宫从脚下延伸开去。

向左,或是向右,向前,抑或退后,二人来到了分岔路口,几条仅容单人通行的小路向四周延伸。整个帐篷的面积虽然不大,但往返的距离却相当惊人。

刚到岔路口,小池助手便犹豫了,不知该选哪条路。若是选错了路,就会永无止境地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ldquo;你知道迷宫的走法吗?若是选择向右,就把右手放在篱笆上别松开,一直向前走。如此一来,即便走进了死胡同,也不会重复走错同一个地方,比到处乱走要快得多。&rdquo;

博士边说明边把右手搭在竹子上,带头大步向前走去。小池助手心想着原来如此啊,迅速跟了上去。

长长的竹林丛中,在隐藏灯微弱的灯光照射下,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或是躺卧着或是站立着,或是蹲坐着或是在半空中吊着。有的还装了自动装置,缓慢地移动着。还有一些颇为用心的机关,比如模仿古老池塘的水洼里突然伸出一只细瘦的手来,或是其他地方忽然冒出如阿岩一般瞎了一只眼睛的女鬼,若仔细看,整个掉出眼眶的眼睛里还滴滴答答不停地流着鲜血。

走在昏暗的路上,有时还会踩到某些软塌塌的大个东西,惊吓之下定睛一看,地上躺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鼠灰色恶心物体。看起来像什么东西的脸或者四肢,当然不是人,但也不像动物,总之是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明物体。

有的地方甚至还有极其逼真的吊死鬼从游客头顶&ldquo;刷&rdquo;地落到肩上,两只手紧抱住不放,发出恐怖的笑声。

可无论这些假人做得多逼真多悚人,都不足以把一个强壮的大男人吓跑。仔细看去反倒滑稽有余,恐怖不足。

&ldquo;先生,这鬼屋很无聊啊,一点都不可怕,为什么大家看到这些东西竟会被吓跑呢?&rdquo;

&ldquo;不看到最后是不会知道个中原因的。况且我们进来并非为了消遣,是要找很重要的东西,不要看漏任何一个假人。&rdquo;

二人低声交谈着,遇到妖怪或幽灵时便突然止步,如此走走停停间终于穿过了竹林迷宫,来到一面黑色板墙状的东西前。

&ldquo;哎呀?又是死胡同吗?不对,这里有个小门,还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lsquo;请开门进去&rsquo;。&rdquo;

果然,黑色板墙上贴着一张笔迹潦草的告示。

&ldquo;喂,变得有些可怕了呐,在一片漆黑中打开一扇门走进去,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啊。&rdquo;

&ldquo;是啊,若是自己一个人的话,大概不会想进去吧。&rdquo;

但两人心中仍在窃笑。觉得这不过是虚有其表而已,甚是滑稽。

博士在前,二人打开门先后走了进去。但门后并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只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棚顶以及左右墙壁似乎都围上了木板,木板上还覆盖了黑布,针尖大的光亮都透不进来,漆黑一片。眼前不知什么东西像烟似的在飘动,如霓虹灯广告牌一般鲜艳的蓝色红色圆环忽隐忽现。与仿造的妖怪幽灵比起来,视网膜的刺激反倒更令人心惊肉跳。

&ldquo;这太黑了,没办法向前走啊。&rdquo;

二人用手扶着墙壁,用脚在地面上试探着向前移动。

&ldquo;过去有一种叫全景画的表演,它的入口就与现在的场景很相似。这一片黑暗被设计用来切断与现实世界的联系,在这之后,将向你展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梦幻世界。全景画的发明者准确抓住了人类的心理。&rdquo;

摸索着前进了十米左右,黑暗中,两人左侧似乎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本以为依旧是视网膜受刺激产生的错觉,但似乎并非如此。有什么东西正蹲坐在那里。

&ldquo;什么呀,原来是骷髅啊,有一具骷髅盘腿坐在这儿呢。&rdquo;

小池助手靠近摸了摸骨架。那不是画,也不是人穿着道具服装扮作的,是真正的骷髅模型。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幽然浮现出一具白骨,仿佛是这世界中唯一的活物一般,孤零零地盘腿坐在那里。这情景与其说是骇人,不如说甚是诡异神秘。

然而,当二人止步看着那骷髅之时,却发生了一件怪事。骷髅倏地站起来了!随后右手突然伸向两人,勉强可以看出,那手中拿着一沓纸。

与此同时,骷髅的嘴&ldquo;啪&rdquo;地大张开来,&ldquo;咯咯咯&rdquo;地开始上下咬牙。

一阵诡异的嘶哑笑声响起。一定是某处装了喇叭,使声音从远处传来。

两人立刻明白,那沓纸便是看门人所说的证明卡片。但胆小的人或许没有勇气在一片漆黑中从骷髅手中拿过卡片,直接就逃走了。这便是第一处难关。

博士与小池助手当然对此毫不畏惧,各自从其中拿了一张,继续摸索着向前走去。

又走了一段路,二人迎面碰到一堵墙壁,左右都没有路,走到了尽头。

&ldquo;好奇怪啊,难道要返回吗?&rdquo;

&ldquo;墙上是不是还有门啊?会不会还是一面黑色板墙?&rdquo;

&ldquo;或许如此。&rdquo;

博士仔细地来回摸着面前的木板,不久,&ldquo;啊,找到了,找到了。是一扇门,一推就开。&rdquo;

博士边说边推开门走了进去。就在这时,小池助手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镁燃烧般刺目的光。仅这一瞬间,那门就像装有弹簧似的,&ldquo;啪&rdquo;的一声,在他鼻尖前紧紧关上了。

小池助手想跟随博士一起进去,他试着推了几下,但不知为什么,像是有人在里面顶着一般,门纹丝不动。

&ldquo;先生,门打不开了,您能从里面打开吗?&rdquo;

透过门能隐隐约约听到小池助手的喊声,但博士此刻却完全无暇顾及。从一片漆黑中突然暴露在阳光般强烈的光线之下,博士几乎头晕目眩。

不知什么东西晃着眼睛,非常明亮。由于明暗变换过于剧烈,视网膜像麻痹了似的,一时什么都看不见。眼前耀眼的光芒如雾霭渐散一般消失之后,博士对面出现了一个大睁着眼睛,张着嘴,打扮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ldquo;哎呀?那不是我吗?&rdquo;

博士震惊之下仔细再看,那人虽然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可不论是眼镜,还是八字胡,抑或下颚的三角胡子、身上的礼服,都与宗像博士自己毫厘不差。

<h2>

数千个宗像博士</h2>

博士现在的感觉很怪异,觉得自己好似被施加了什么法术,又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因为正身处鬼屋之中,加之此前一直行走在不折不扣的黑暗之中,博士便不由得高估了这鬼屋的设计者。

稍微冷静下来仔细看去,博士对面的东西只不过是一面大镜子。

&ldquo;什么呀,原来是镜子啊。不过这里还真和普通的鬼屋不同,设计得很巧妙嘛。&rdquo;

但是,只不过是镜子这种轻视的想法还为时尚早。这个奇怪的小房间里还设置了令博士大吃一惊的机关。

博士无意中向右一看,右侧也有一个自己。向左一看,左侧也同样有自己的身影。回头一看,门内侧果然也是面镜子,一张博士目瞪口呆的脸映入眼帘,有实物五倍大,简直像秃头怪物一般。

不,如此描述并不准确。这房间不仅四周是镜子,就连阁楼和地板也全部是镜子。而且博士周围的墙壁呈不规则的六边形,上面都是没有任何边框的镜子。即是说,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神奇房间,六棱柱般的房间内侧没有丝毫缝隙全部布满了镜子,并且上下各个角落都装有电灯。

此外,房间中的镜子并非都是平面镜。有些地方是像此前提到的那种,可把实物放大五倍的圆形凹面镜,还有些地方镜面呈复杂波浪状,或是把人的身形拉长至一丈,或是将其缩短至两尺。并且这些形形色色的影像在六棱柱的各个面上互相反射,一个人的身影变成了六个、十二个、二十四个、四十八个&hellip;&hellip;一直盯着镜子深处看,直到镜中昏暗的遥远彼方,恐怕会循环映出上百个影像。这些影像再乘以六倍便是数千个,不仅如此,阁楼与地板也与其他镜面互相反射,投影到每面墙壁上。

博士曾经想象过这种布满镜子的房间,但自己只身一人被关在设计如此巧妙的镜面箱子中还是第一次。面对如此骇人的情景,连这位老于世故、向来处变不惊的法医学家,也没来由地如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般感到震惊。

博士一笑,数千张脸也同时笑。并且其中混杂着数十种形态,有放大五倍秃头怪物般的脸,有黄瓜般细长的脸,还有南瓜一般扁平的脸。博士一举手,数千人的手便同时举起;一抬足,数千人的脚便同时动起来。

抬头看阁楼,一个倒立着的博士正紧盯着自己。低头看地板,一个脚朝上倒挂着的博士正从下向上望。并且这两种颠倒的身影无数次重叠,向上延伸至无穷无尽的高空,向下伸展至深不可测的六边井底,最终变为无法预知终点的黑暗消失。房间的前后左右自不必说,就连上下两方也通向无限遥远的虚空。像被抛到了天空之中,又像大地消失无踪了一般,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漂浮不安之感。

无论哪个方向都看不到尽头,只有自己的身影无限延伸开去。博士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仿佛若想逃出这恐怖的地方,就只能把那数以千计的人推开、挤开,永无止境地奔跑下去。

博士忽然想到,鬼屋中安排如此项目是一个人道问题。连博士这种有思考判断能力的中年男人都感到惶恐不安,难以忍受,若是女人或小孩被关在这镜子屋中,绝对会被吓得哭出来。不,不仅会被吓哭,或许甚至有人发疯。

博士曾在某本书上看到过一则把人关在镜子屋中致其发疯的故事。与此类似,杂耍剧场的艺人也曾模仿此种做法,把懒趴趴的癞蛤蟆放在几块镜子中间,看上去似乎很是滑稽可笑。可现在癞蛤蟆那骇人的叫声却不知从何处响起,回荡在博士耳边。即便是迟钝的癞蛤蟆,一旦被镜子围起来,也吓得全身汗流不止吧。

如此恐怖的房间,就连宗像博士也不想继续待下去了,急忙四处摸着围成六角的镜面寻找出口。如此一来,数千个博士便像在大操场上做团体操一般,纵横交错着走来走去。

多么残忍的机关啊!入口的门紧闭着打不开,出口也找不到,难道要把游客关在这里直到发疯吗?

刚才门迅速关上是有原因的。那扇门上装有机关,一人进入之后其他人便进不来了,一段时间内,无论如何推拉都无法打开。让游客孤身一人在这诡异的房间中体会恐怖的滋味。

&ldquo;小池君,这里面很恐怖啊。是一个布满镜子的房间,而且找不到出口在哪里。你再推一下那扇门试试看。&rdquo;

博士向身处外面黑暗之中的小池助手大声喊道。

&ldquo;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推,但怎么都打不开。&rdquo;

&ldquo;小池君,你进来时可不要太吃惊啊。我毫不知情地闯进来,所以被吓住了。这里面到处都是镜子,房间里晃动着上千个和我一样的家伙,而且现在都跟我一样正开口说着话。哈哈哈哈哈哈!啊,我一笑,他们也咧开嘴笑呐。&rdquo;

&ldquo;哎呀,那可太恐怖啦!也找不到出口吗?这扇门是不是出故障了啊,我回入口叫人来吧。&rdquo;

&ldquo;啊!开了,开了!这镜子总算开了一个口,那我就先出去等你啦。&rdquo;

在某种机关的作用下,六面镜子的其中一面突然转动了一下,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那边依旧是一片漆黑。

博士正准备出去,却突然犹豫了一下。他想如果小池助手能进来,就不把他一个人留在如此恐怖的房间里,两个人一起出去。

但鬼屋的设计者可谓是滴水不漏。

&ldquo;我这边打不开啊,究竟是怎么回事?&rdquo;

小池助手把入口处的门敲得咚咚作响,但怎么都打不开。

无奈之下,博士只好先走出镜子屋,进入了外面的黑暗之中。下一瞬间,刚才还开着的那条缝隙&ldquo;咔哒&rdquo;一声自动关上了。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间中隐约传来小池助手的声音。

&ldquo;先生,您在哪儿?开啦,这扇门开啦。&rdquo;

&ldquo;出口在这里,但只能等它自动打开。没有其他办法,你就先忍耐一会儿吧。&rdquo;

博士&ldquo;咚咚咚&rdquo;地敲着刚穿过的墙壁引起小池助手注意,高声喊道。

<h2>

被轧死者的头颅</h2>

站在黑暗中等了一段时间,眼前的墙壁终于打开,小池助手踉跄着逃了出来。

&ldquo;太可怕了,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我一直半闭着眼睛,不然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了。&rdquo;

&ldquo;的确。如此一来,大家当然都会逃回去了,因为越向前走就越发恐怖啊。&rdquo;

二人嘀嘀咕咕地小声交谈着,再次扶着墙壁在黑暗中前进。真正的黑暗,能让人不自觉压低声音。隐隐约约飘浮在空中的某些东西遏抑了人高声说话,使其变成轻声细语。

&ldquo;怎么样?有些害怕了吧!但这才只是个开始哦,真正恐怖的东西还在后面呐。劝您还是赶快回去吧,被吓晕了可就不好办啦。&rdquo;

黑暗中响起低沉嘶哑的声音。大概和骷髅那时一样,某处装着喇叭,有人从远处说话吧。但因为正身处黑暗之中,总觉得似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正立在鼻尖之前,二人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ldquo;哈哈哈哈哈哈!真会吓唬人啊。还一直劝我们回去,是不是有些卑鄙啊?&rdquo;

&ldquo;就是啊,太小看人了!&rdquo;

或许大多数游客会在这一带被吓倒,想要往回走了,但博士二人却并未返回。经过镜子屋一事,两人已经明白这里并不是一间普通的鬼屋,但越是恐怖,反而越会激起他们强烈的好奇心。并且二人最重要的目的是搜查尸体,不把鬼屋走完一圈就没有意义。这是一间非同寻常的鬼屋,竟然能让两个成熟老练的人都感到惊恐,可以算是他们的意外收获。

随着二人手脚并用摸索着前进,周围终于逐渐有了些微的光亮。

&ldquo;好像又是竹林啊。&rdquo;

果然,走出被黑布覆盖着如隧道一般的通道之后,眼前又出现一条两侧长有茂密竹林的小路。两人边摸着竹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边向前走,不经意向右一看,竹林中有片空隙,是一块宽约两米深约四米,被竹丛围起来的空地。只有那个地方被淡青色的灯光照着,所以能清楚看到,空地正中立着一个大十字架,一个女人呈大字形被绑在上面。穿着青色囚服似的衣服,只有胸部被绑着,两边腋下到胸部的位置裸露着皮肤。

&ldquo;是个磔刑假人啊。&rdquo;

十字架两侧,两个梳着丁髻的男人系着束袖带,手拿长矛从左右两边刺向女人腋下。

女人美丽的脸庞呈现蓝色,充满怨恨之色的双目赤红怒睁,嘴唇乌黑,眉头紧蹙,双眼倒竖如狐狸,嘴巴大张似在叫喊,面相极其可怖。

&ldquo;先生,快走吧。真是可怕的扮相啊,看了这个游客自然会被吓得落荒而逃。&rdquo;

之后长长的竹林小路两边,或左或右分布着大小各异的空地,空地上尽是各式各样凄惨血腥的场景。简单来说,就像解剖学教室最可怕的景象一般,恐怖场景一个接着一个展现在眼前。在昏暗光线的照射下,假人身上浓艳的涂料发着光,甚是逼真。

我不愿逐一描写各种怪诞血腥的场景,仅举出其中最简单一例,恐怕就已足够。

有一处略微宽阔的空地,背景是光线昏暗的茂密森林,左手边有一条隧道,如妖魔一般张着漆黑大口,蜿蜒伸出两条铁轨。除铁轨路基外,便是一片草地,营造出一种火车刚刚经过的感觉。

铁轨与草地上到处散落着刚被轧断的年轻女子残肢,被截断的头颅落在距离游客最近的草地上,头颅断面与地面相接,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虽然脸色青白,却是张漂亮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