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镜狱岛事件 时晨 8924 字 2024-02-18

<h4>1</h4>

我用手指使劲按压太阳穴,可脑海中却没有浮现出更多画面。那段回忆,像是连同着我的灵魂,一起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是的,当我睁开眼睛后,一切具体的影像都消失了。除了那间暗室,以及冰冷的手术刀之外,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雨是昨天晚上开始下的,现在,铁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落着。雨滴打在窗台上,偶尔会溅到我的脸上,很烦人。病房中充满了潮湿的空气,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腥气,像是养鱼池里的那种味道。从小时候起,我总会闻到这种气味,十分讨厌。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我都厌恶下雨天。

不下雨的时候,操场那边的建筑工地总会传来鼓噪的声音。据说是在建造新的病房,完成之后就可以把这里的病患安排到那边去。还会扩充病人的数量,尽可能地多收些病人。毕竟对那些具攻击性的精神病患者来说,没有比镜狱岛更适合他们的地方了。

——关于这座小岛……

我想起了昨天教授对我说的那句话。

左右晃动了一下脑袋,让自己恢复清醒。此刻,我像具尸体般躺在床上,尽管看见了门口放置着今天的早餐,我也不愿意起身。我想让自己腐烂在这张床上,闭上眼睛,让灵魂随风而逝,这样就无须再忍受这里带给我的痛苦。

——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但是没有答案?

又是教授的声音。

我从内衣中取出三四张纸,翻看起来。我把经历的事都记录在了纸上,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读过一遍后,我坐起身来,拿起笔又写了起来。我一边坐着写手记一边留意着门外的脚步声。趁还没忘记,我要把昨日教授对我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下。

“Alice,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朝他点了点头。

“不知是该替你难过,还是恭喜你。”教授沮丧地说。

病人的队伍排得像一条蜈蚣,缓慢地蜿蜒前行。教授与我吊在队尾,没人注意我们。

“你想告诉我什么?”

“这个岛有秘密,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我记得我们曾经谈过,而且你听从了我的意见,并且付诸行动。”

“是你让我逃走的?”我意识到自己说话声音太响,忙捂住嘴。

幸好没人注意我。

“我只是想帮你。”

原本我一直认为,逃离这座岛,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不,我的理解可能有误,教授的意思是他能够提出一套可行性的建议让我离开这里。毕竟他在镜狱岛的时间远长过我,而且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你知道我是谁吗?Alice不是我的真名。”

吴超曾经告诉我,我的中文名字叫徐仪。可是我不信任他。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这无关紧要。我知道你将会面临什么,这才是重点。”

“面临什么?我会被永远囚禁在这里,每天被迫吃药打针,接受各种稀奇古怪的手术,他们会打开我的脑子,把我开膛破肚,看看里面有没有毛病,是吗?”

我身后传来一阵冷笑。“如果真是这样,那你的运气还算不错呢。”他接着说道。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杀了我?”

“不知道。”

“不知道?那么,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受够了这种暧昧的回答,我想要直截了当的答案。

“他们盯上你了,具体原因我不清楚。可从监狱建起来那天开始,我就在这里了,没人比我更了解南溟精神病院。自从郭宗义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在这所医院,没人是安全的。只要被他们盯上,随时会消失。”

“消失?”

“是的,永远消失。”

“这种事从前发生过吗?”

“每年都会有好多人从南溟精神病院蒸发。官方的公告不是发病去世,就是手术失败死亡,总之都是他们的托词。”

“郭宗义是这里的院长?”

“从前并不是,自从徐院长死后,他便取而代之了。”

“你说的徐院长是怎么死的?”

“密室小丑。”

——又是这个名字!

“你说什么?”

“一个无所不能的精神病人。”教授说,“徐院长的案子,一定是他干的!”

“他现在在哪儿?”我故意这么问。

“从病房逃走了。这家伙可是犯罪界的传奇,世上没有笼子能够关住他,即便是再牢固的监狱,他都能从中溜走,更何况是我们这儿的破病房。我早就和警卫们说过,密室小丑根本没有离开镜狱岛,他只是潜伏在岛的某处……”

“他想做什么呢?”

“复仇。”

“为……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警卫,并不把他当人看待。抓住密室小丑后,他们用手指粗细的铁链铐住他的四肢,用皮鞭拷打他。”

听教授这么说,我脑中浮现出了谢力的面容。

“警卫为什么要这么做?虐待精神病人是犯法的!”

“法律?你认为法律能够约束那帮杂种?”

“照你这么说,徐院长是在密室状态下被杀害的?”

“当然,密室小丑所有的谋杀,都是在密室中进行的。你必须要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一部分人与众不同。密室小丑一定拥有不可思议的超能力,才能制造出这么多的不可能犯罪!院长被杀时,是被关在禁闭室中,那里还设有摄像头。即使是这样,警方还是无能为力。所以才请了帮手呢。”

“帮手?”

“是的,海南省最厉害的刑警都来了。不过,人力是无法战胜密室小丑的。”

“他们请来的人是警察?”

“据说是破解二十年前黑曜馆杀人事件的男人。”

“黑曜馆?很厉害吗?”

“那可是困扰警方二十多年的谜案啊,据说那人一下子就解决了,简直和推理小说中的名侦探一样。看来他脑筋非常好用。”

“即使如此,你还认为他没有胜算吗?”

教授又冷笑一声,并不作答。

队伍进入了病房区,我们马上要回到各自的房间了。

“我要怎么才能逃走?”我迫不及待地问道。时间不多了。

“离开这里的方法,只有你自己知道,所以你必须想起来。我只能告诉你,他们盯住你了。Alice,这不是开玩笑,你只有一次机会。”

“既然警察还在岛上,我能不能向他们求救?”

“你见不到他们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病人,是被隔离的。无论是普通警员还是公安局局长,都没有权力和病人接触。这是规矩,医院的硬性规定,没人可以打破的。”

我看到一个警卫正向我们走来,他在清点病患人数,这时我们都闭了嘴。

那警卫绕着我们走了一圈,目光越过我前面那位,落在我的身上。

“你们刚才在谈论什么?”他的眯着眼睛,脸色阴沉,让我联想到野猫。

“没说什么。”我心想,别找我的麻烦。

“这老东西脑子不正常,可别听他胡言乱语。每次有新人来,他总是危言耸听。典型的阴谋论!”

“我知道。”

“知道就好。”警卫用警棍指着教授,“我会盯着你的。”

“你是新来的吧?”

教授说话的声音变了。原本沉稳的音色,顿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个老妇人。警卫显然也被这一幕震惊了,原先半张的眼睛突然睁开,死死地盯着教授。

“嘿嘿嘿嘿。”教授在低着头笑,样子很诡异。

听着他的笑声,我感觉头皮发麻。

“你……你想干什么!”

年轻的警卫举起警棍,想教训一下教授。可为时已晚,教授怪叫一声,陡然朝他扑了过去。动作之快,简直如同丛林中的豹子,而非年逾花甲的老人。那警卫吓得连棍子都掉在地上,瞬间就被教授压在了身下。他双手一阵乱扯,双腿向外蹬踏,已无济于事。

病患们也纷纷散开,为他们在走道中间腾出了一块空地,仿佛为教授的表演预留舞台似的。警卫的体力竟然及不上一个老人,他被死死按在地上。教授的双手如同鹰爪,狠狠地掐住了警卫的脖子。

我惊呆了,站在原地看着。这时,教授松开双手,右手扳住警卫的脑袋,张开嘴,露出森森白牙,一口咬住了警卫的咽喉。可能是咬破了动脉,鲜血激射而出,沿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那警卫的半个身子都被血染红了。周围观看的病患们,有的喝彩,有的尖叫,有的鼓掌,有的哭泣。不过,这种情况并未维持太久。就在年轻警卫被袭击后的十多秒钟,另外两名警卫赶到了现场,将教授制伏。其中一位,是姚羽舟。

他们用电击棒把教授弄晕,然后拖开。另一人扛着伤者,朝医务室跑去。从出血量来看,这位年轻的警卫生还的概率恐怕不大。

“都别动!给我站在原地!”姚羽舟手持电击棒,逼退了准备拥上来的病人,并朝他们喊着,“谁要敢造次,绝对不轻饶!全都抓去关禁闭!”他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可以看出压力很大。

教授躺在地上,嘴角淌着鲜血。一眼看去,真像个垂死的老人。

我不明白,一个敦厚的长者,缘何会在顷刻间变成杀人魔?若不是亲眼看见,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那张狰狞的面孔,和年轻警卫的鲜血混在一起,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支援的警卫们很快赶到了现场,谢力也来了。他抬起腿,朝躺在地上的教授的脸,猛踩了数下,直到教授牙齿崩落,他才罢休。接着,他命令手下将教授捆绑起来,丢到操场中央去。这时,窗外已经下起了暴雨,他这么做,教授很可能为此丧命。

其中有人怒喝道:“把这老浑蛋绑在十字架上!妈的,让他在雨里反省一下!”

我很想为教授说几句话,但就是开不了口。或许是被他刚才的行为吓到了吧。我偷偷望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叶萍,想起她曾对我说的话。教授有时温和,有时……

警卫们将病人们送回病房,然后带走了教授。

我惊魂未定地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窗外雷声不绝于耳,雨哗哗地下着。狂风夹着雨星打在我的脸上,心中感觉如刀割一般。教授真如他们所说这般折腾,一定活不过今夜。我很难用文字形容我那时的心情,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同情?

我不知道。

正当我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人走近了门口。我忙把纸笔收起来,藏在枕头下,继续闭上眼睛躺在床上。

是谁一大早就来找我呢?

<h4>2</h4>

站在病房门外的,是护士长袁晶。

她永远只有一种表情——不满,仿佛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得罪了她,也没有任何事情值得高兴。她的嘴角永远下垂,一如她脸部下垂松弛的皮肤。

“你可以拒绝我。”袁晶的态度永远那样强硬,“但是你要考虑清楚。我来这儿,可不是求你的。明白吗?”

我机械地点头。

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不,从某种意义上讲,不能算坏消息。教授经过一晚上暴雨的洗礼,奇迹般地存活下来,正在诊疗室做检查。他病得很严重,高烧四十三度,以他的年纪来讲,这温度随时可以夺走他的生命。好消息是,教授太虚弱了,无法参与今天的卫生劳动。袁晶想让我去替代他打扫医院的楼道。

我很爽快就答应了,这是我接近庄严办公室的好机会。我相信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这个决定可能出乎袁晶的意料,她用怀疑的眼神从上至下打量着我。起初她动了动嘴唇,可能想责备我几句,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于是闭嘴。

“别耍花样,特别是你。”袁晶瞪着我,“不然有你好受的!”

她不是第一个警告我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在南溟精神病院,有些事情你必须习惯,比如被威胁,比如被警告。

上午开始,我负责清扫病房区域的楼道。令我惊愕的是,和我搭档的人竟然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那个——新娘。

今天一整天,我必须和她一起参与卫生劳动。见到我后,新娘也怔了一怔,接着忙低下头干活,没和我说话。不过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她眼中的敌意消失了。我看她脸上数之不尽的伤痕,心中不禁一酸。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啊。

通道里的俩警卫正聊得火热,无暇监视我们。我手持拖把,缓缓向堂吉诃德的病房走去。来到门口后,我叩了叩铁门。病房里传出咕咕咕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桑丘发出的。

“堂吉诃德,是我。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低声喊道。

“Alice?”他回应了。

“是的。”

“你怎么在门外?”

我能感觉他贴着铁门和我讲话。

“桑丘是天才吧?我的意思是,它是鸟类里的天才?”

“那当然!”堂吉诃德自豪地说,“甚至比某些人类都要聪明!Alice,你也感觉到了是不是?它可不止会表演玻璃球游戏,还会数数呢!那天我给它三颗豆子,它就叫了三下,给它五颗,它就会叫五下,给它……”

“堂吉诃德,你听我说。”我打断他,“有一件事,不知道桑丘做得到吗?我很怀疑。”

“一定做得到!”

“不,这件事普通人都不行,所以我担心桑丘也……”

“只要你说得出,它一定能行!”

“它认人吗?”

“整个南溟精神病院,没有桑丘不认识的。”堂吉诃德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如果我要把一件东西,让桑丘交给一个它没见过的人,它能做到吗?”

虽然这么问,但我总觉得让一只鸽子这么做,简直是天方夜谭。可我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只能赌一把了。

“你有照片吗?”

“什么?”

“收件人的照片,你必须让桑丘见见这家伙,它才能知道要给谁送信。”

我想起昨日教授对我说的话,来这里的,是曾经破解黑曜馆杀人事件的男人。我必须搞到他的照片,才能让桑丘替我把这份手记给他。

“明白了,我会想办法的。”

房间里又传来了鸽子发出的咕咕声,像是在回应我。

一名警卫朝我的方向走来,我忙蹲下身子,假装用抹布擦门。他从我身后走过,并未对我起疑。

这是我的突发奇想,我知道成功率很低,把所有的希望押在一只鸽子身上,简直疯了。但是如果我想同外界联络,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堂吉诃德虽然疯癫,但那种名叫桑丘的鸽子,确实与众不同。鸟类的智力有多高,我不是生物学家,无从得知,但我坚信桑丘是上帝给我的救命稻草,现在的我,除了抓紧它,别无选择。

“去医院大楼吧。”警卫走过来对我说。

我和新娘提着水桶,紧跟在两名警卫身后,朝医院大楼走去。如果能遇见来调查案件的警察该有多好,我心里这么期望。不过,即便让我们见到了,警察会不会相信我?他们会不会用看待疯子的眼光来审视我呢?我管不了这些,假设真能遇上他们,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朝着他们大喊大叫。

这当然是不被医院允许的。遇见警察的场景,也只是存在于我的幻想之中。

我和新娘并肩走在通向医院大楼的外廊上。携着雨点的风轻拂她的头发,将她那缕缕青丝扬起,落到了我的脸颊上。我斜眼看她,她则低头不语。

“司红艳。”我轻声说道。

“啊?”她侧过脸看我,一脸懵懂的模样,“你……你叫我?”

“是你的名字吧?真好听。”

“嗯。”她又低下了头。

我们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谢谢。”

她说话低声细语。刚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新娘对我说的。

“谢谢你救我,如果没有你,也许我会被他打死。”新娘补充道。

和初次见面相比,她的表情温和多了,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东西,就像心中的希望重生,温煦的阳光融化了冰川一样。

“是不是他强迫你的?”我问道。

“我不能离开他。”新娘有气无力地说道。

“为什么?”

“在这个地方,没有他,我会死掉的。”新娘悲凉地说,“你不会懂的。”

“这里是医院,你怎么会死掉呢?”

“医院?你错了。这里不是医院,而是地狱。不仅我,大家都会死掉。”新娘咧开嘴冷笑着,接着把目光投向我,“你也会死掉的。”

我又想起了教授和我说的话。

“因为经常有人消失,是吗?”我问。

“他们不知道去了哪里。总有医生会把他们带走,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新娘低着头,像是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一直是这样吗?”我又问。

“我不想被带走。有人需要我,我就不会被带走。谢力需要我,我才能留下来。”说到这里,她转头朝后方的警卫看去,嘴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同样地,他们需要我,我才能留下来不被带走。”

她的笑看上去格外凄惨。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联想到叶萍的话,心里一阵剧痛。新娘对我的敌意,源于恐惧。她怕我取代了她在南溟精神病院的地位。如果谢力迷上我,就不需要她,她就会被带走。一个弱女子在这种情况下,能拿什么来自保?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怎么样?”我对新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