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看,而我是在观察,这有很明显的差别。
——夏洛克·福尔摩斯(英)
<h2>第一节 栖霞弄十八号院</h2>
跟安力为赶往荣府差不多的时间,刘正隆律师就将那份尘封的房屋租赁合同送到了侦查一科。根据王亮的事先交代,倪大龙负责接收了文件。
文件被装在一个类似于证物袋的自封塑料袋中。
这个塑料袋一看就知道是新的,也许是刘律师刚刚才套上去的。
纸张已经褪色变脆,如果不小心翼翼地展开的话,很容易在顷刻间皲裂、破碎,化为粉末。可见刘律师对它并没有注意保养,而是随手放在了像阁楼那样高温、潮湿的地方。
可喜的是,合同上打印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
倘若刘律师依照荣应泰的嘱托付之一炬,那么这些文字所留下来的信息将永远无人知晓。
翻开文件之后,倪大龙很快地在随身的记事本上记录下几个关键的信息点。
合同签署的日期:1992年5月5日
出租屋的地址:北山路栖霞弄18号院
实际承租人:林春晓
出租人(甲方,房东)姓名:邹庆安
房屋的租期:三年。1992年5月5日-1995年5月4日
乙方签字人:字迹不清。看上去是有意地潦草化,即使辨明了,恐怕也是个一个假名。
看来,栖霞弄十八号院这个地址和邹庆安这个名字,是可以立即动身调查的两个要点。只要这所房屋还在,一般来说总会出现对林春晓这个租户有点印象的人。
倪大龙叫上了他的另一个助手小郑,直奔北山路而去。
原以为位于北山路的栖霞弄十八号院应该是古老的民居院落群,可一看到门牌号码,倪大龙和小郑就感到头皮发麻。
整条栖霞弄里没有一所老旧低矮的民居,而十八号的青灰院墙后面是市里领导常来的高档会所——栖霞精舍。
除了会所里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这里也没有游客和闲人,都被弄堂口的保安拦住了。要不是出示了警官证,倪大龙和小郑同样无法进来。
小径由泛着青苔的青石板铺就,幽静而闲适,漫步其间,耳边不时传来清雅的丝弦之音,鼻尖荡漾的是怡人心魂的袅袅藏香,伴着树叶间的斑驳阳光和清脆的鸟鸣,实在是个令人清心养性、忘却烦恼的好去处。
小郑看上去很享受。他很少有机会来这种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作为刑警,他总是穿梭于充满血腥味的现场和脏乱不堪的各类市井之地。
小郑索性闭上眼,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新鲜空气,可倪大龙却显得一脸懊恼。
倒不是因为各路高官大亨将这些本该供大众休憩的湖边场所变成了私家花园而生气,他没有这份闲心。他现在懊恼的是,如果所有的原住民都被搬迁了的话,线索就从这里彻底断了。
他点上烟,心里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倪大龙忽然想起,刚才拐进栖霞弄之前,北山路上好像有一个小卖铺,没准那里的老板娘还能知道一点有关老住户的旧闻。
在根本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去碰”,有时候也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有的时候,事后竟会发现,这个没有办法的办法,竟变成了好办法。
运气不错,那个老板娘还真的是这里的老住户。
还没走到栖霞弄口,两人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真人演唱的《泰坦尼克号》主题歌。
虽没有宛转悠扬如黄莺出谷,绕梁三日不绝于耳,但一听便知此人曾经接受过那么一点点的专业培训,只是气息的控制上有些问题,导致发声的强弱不均。
倪大龙太熟悉这首歌了。
一九九七年《泰坦尼克号》在全国公映的时候,他媳妇愣是拉着他一起足足看了三遍,哭了三遍。后来,该影片的导演老卡为了炒冷饭再赚一次全世界人民的钱,又把影片做成了3D版,于是大龙媳妇又拉着他进影院哭了一遍。
真想马上见识一下这位中国版的席琳·迪翁。
让二人再次惊讶的是,这位女神就是他们要找的小卖铺老板娘。
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里,堆满了方便面、矿泉水、卷烟以及各类糖果,几乎找不到落足的地方。屋顶上方点了一盏小小的节能灯。如果不是开着这盏灯,恐怕就算是像今天这样阳光灿烂的大晴天,里面也是乌黑一片,更不用说能迅速地找到想找的商品了。
在两摞方便面箱子之间,针尖大的夹缝里,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年妇女摆着丁字步,正在引吭高歌。岁月和苦难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无情的印迹,但从面庞的轮廓和体形看来,她原本应该是一副美人坯子。
看见两位客人走过来,老板娘立即停住声音,保持了一个“啊”字的口型。
“呵呵,我买烟。一包点五的中南海。”倪大龙先开了口。
“哦哦好。”
老板娘费劲地从方便面箱子后面的货柜上抽出一条烟,从里面取出一盒,递给倪大龙。
倪大龙接过烟,抽出一根点上,饶有兴趣地盯着老板娘看。
老板娘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捋了一下纷乱的鬓发。
“您刚才唱的是《泰坦尼克号》吧?”
“是呀!这首歌叫《我心永恒》,是电影《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
“大姐要是去参加《中国好声音》,一定很快就会出名了,哪里还会在这里守着小卖铺呢!”
“真的?你真的那么觉得吗?”老板娘显然异常兴奋。“老板,实不相瞒,我还真的要去参加节目呢。不过啊不是《中国好声音》,而是东方电视台的《妈妈咪呀》,都已经取得参赛资格了,下个礼拜就录节目。”
“真的呀?”
倪大龙嘴里叼着的烟好悬没掉下来。一旁的小郑也使劲忍住了笑意,轻轻地咳嗽起来。
“那可不,我还骗你咋的?你看,这是我当时填的表格。”
“佩服。咦?您以前就住在附近?”
“是呀,就在栖霞弄三十三号……”
倪大龙和小郑对视一眼,抑制不住心中的雀跃。
“……不过啊早就搬了,大概在二〇〇〇年吧,一开始是报纸上说这里要全部搬迁用来建什么名人的纪念馆,让我想想,好像是一个明朝的抗清义士什么的,然后就强制我们全部迁走。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什么纪念馆的全是骗人鬼话,他们在栖霞弄建了几幢别墅,那时又改说是恢复成之前哪个资本家故居啥的,反正建成了也不让我们老百姓进去参观的,再后来就成了会所,那些人民公仆的私家花园和洗脚的地方,连有钱的老板也不一定能进得去哩……”
“您记得有个叫邹庆安的人吗?他住在原来的十八号院子。”
“咦?”
老板娘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倪大龙。
倪大龙微微一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警官证。
“我说呢!名字我没印象,不过,我想你说的一定是老木匠。好像……是姓邹吧?我记不清了。老木匠的祖上可是有来头的人哦,十八号院子就是他的祖产,比我家的大杂院要大多了。不过到了老木匠他爹那一辈就倒了霉,先是让日本人占了房子,他爹还染上了赌瘾,把全部家当都输了个精光,就剩下这个院子了。老木匠本来是一个小少爷,可当爹的败了家,他也没办法,只好去学木匠,靠给人打个家具什么的过活。他儿子小木匠是跟我一个中学的,比我低一届。不过小木匠其实并不会木匠活,只是因为他爹叫老木匠,大家就叫他小木匠……”
“你说的小木匠,是叫邹宇吗?”
“嗯,没错。”
“那么,他们把十八号院租给了母子俩,这事您知道不?”
“好像是的。老木匠大概是从九十年代把院子租出去的,其中好像是有那么一个女人。她租的时间比较长,所以我有印象。她的孩子大概比我小几岁吧,是个男孩。”
“您确定是个男孩?”
“确定。他从来不跟别人说话,是个小帅哥,不过总是一副很屌的样子。我对他有印象,不会错的。”
倪大龙高兴地看看小郑。小郑迅速地在记事本上做了记录。
“母子俩的姓名,知道吗?”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小帅哥戴眼镜。”
“戴眼镜?好!还有,老木匠父子搬哪去了,您知道吗?”
“那得问山阴社区。原来的拆迁办早没了。”
“谢谢您。大姐,祝您顺利地进入决赛,成名之后,我可要找您签字,预定了哦,说好了哦!”
“大兄弟,借你吉言。没问题,咱实力摆在那儿呢。”
老板娘乐不可支,宛如一朵烂漫绽放的喇叭花。
在街边小饭馆简单吃了碗面之后,倪大龙和小郑就走访了山阴社区居委会。
中年妇女的居委会主任和俩姑娘正在忙着整理即将发放给社区居民的免费洗衣广告券,以及准备在各单元门上张贴的“关于购买节能灯泡”的通知,看着她们热火朝天的劲头,令人疑心这里一定是有回扣拿的。一句话,人家很忙。
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一旁喝茶看报纸,横眉冷对的神态,不知道是个什么大人物,还用极具气场的审视目光瞥了大龙他们一眼。那眼神颇有点“画家范曾”的意思。
“很多以前的老资料,其实我们并没有足够的人力来输入电脑资料库。您都看到了,我们就这几个人,真是忙不过来呀!”女主任双手一摊。
倪大龙听了不免有点生气,心想,你有时间干这些有好处的事,就没时间来完成分内的工作。可他也就是心里想想,嘴上却不便表达出不满来。线索调查这种工作,经常就是需要赔笑脸的,假如人家隐瞒一点点,线索就断了。这种不配合,不上纲不上线,又不能告她妨碍公务,只能通过良好的沟通来达到目的。
倪大龙满脸堆笑:“大姐,那么……原来的文字资料在哪里呢?我知道原来栖霞弄老住户的资料全部交给了山阴社区。”
“这个嘛……”
“没了……”
从身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倪大龙回头一看,原来是看报纸的“画家范曾”。
“……二〇〇九年台风的时候,全部浸透了水,毁掉了。那时候社区办公室在一楼。浩劫啊!我记得很清楚,那场台风叫‘莫拉克’,年轻人,你现在满大街都可以看到叫莫拉克的电动自行车。”
“全部的?”倪大龙被其强大的气场震住了。
“对,包括栖霞弄的资料。年轻人,你是要打听谁呢?问我就行了,我不知道的,就没有人知道了。”
“这位是……”倪大龙回过头来问女主任,很谦逊的表情。
“黄大爷是区民政局里的老干部,以前经常下来走基层了解情况,可以称得上是一本活地图。”女主任解释道。
老爷子听见女主任的话,笔挺的腰板更加笔挺了,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老领导,失敬了。我们是在调查十八号院原来住户的情况。房主应该叫邹庆安……”
“哦,是老木匠呀!”
“九二年老木匠把房子租给了一对母子,这事您知道吗?据我所知,租期有三年,也就是九二年到九五年之间。”
“我说吧。我要不知道的,问别人就等于白问了。那家租户很少和外人接触,不过,我倒是和他们打过交道,就在九三年。”
“真的?太好了。”倪大龙差点儿就拍手了。
“具体是什么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是跟区里的什么普查问卷有关的。那个女子在我的记录单上写的是‘姚芳’这个名字,儿子嘛……让我想想……哦对了,她填的是‘姚达明’。”
老人家此时已经没有了“范曾”般的凌人盛气,转而变成了慈祥的面目,在一张便签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两个名字,递给倪大龙。
倪大龙双手接过,面露感激之色。
“真是太感谢了。可是……老领导,那是十多年前的一次普查工作了,而且只是您千百项工作中的其中一项,一张登记表上……我想最起码也得有几十个名字吧!对于这两个名字,您竟然能记得那么清晰。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可能是因为她太沉默了。一般来说,遇到街道里来的干部,居民们总会客气几句吧?当时和我一起走访的就是街道办的同志。可你猜怎么着?这女子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全部用‘嗯’来回答我们,那个街道办的同志说她平时也这样,跟谁都不说话。你说怪不怪!别误会,她绝不是哑巴,是哑巴的话在那种情况下一定会打手势了。她不是,就是不爱说话。对了,她那个儿子据说也一个毛病。另外,说起那个女子,好像是得了病,身体很虚弱的样子。还有,她漂亮得出奇。生活在这周围的,没有这样的人。可能就是这些原因,让我记住了这两个名字吧。”
“对于他们母子俩,您并不熟悉,是吧?”
“只有那么一次接触。不过,我并没有见过他的儿子‘姚达明’,只是见她在单子上写了这么个名字。”
“哦。那个街道办的同志,您可以帮我联络他吗?”
“老余头啊?死了有三年了。像我这样年纪的老同志,死的死,搬走的搬走。小伙子,你运气还真不错,遇上了我。”
倪大龙冲小郑使个眼色,向老爷子连声称谢,匆匆离开了社区,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老爷子的眼神已经越来越“慈祥”了,充分表现出了对眼前这两位年轻同志的喜爱之色,要是再磨下去,恐怕他老人家就要忆起当年朝鲜战争的峥嵘岁月了。
大龙还得立即去房管所,没时间在这里跟老人家一起追忆似水年华。
“姚芳”和“姚达明”这两个名字,倪大龙一听便知道那是假名。“姚芳”几乎毫无疑问,就是林春晓,至于“姚达明”是不是林念祖,那还有待进一步的调查。
虽然明知是假名,倪大龙还是通过微信,立即将两个名字发给了安力为,一是因为说不定公安部门的户籍档案库里会存在一点有关这两个名字的记录,二则因为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假名不是林春晓临时编造的,应该是用过一段时间的。
如果有关林春晓母子的消息无法直接获得,那就必须从老木匠——邹庆安这个人来入手。他是房东,和林春晓之间不会没有接触。倪大龙很清楚这一点。
<h2>第二节 父与子</h2>
下午三点半,倪大龙和小郑走进了下城房管所的大门。
看门的大爷一开始颐指气使,见了大龙的警官证后,立即换了一副嘴脸,哈着腰将他俩引上了通往副所长办公室的楼梯。
一上三楼,就猛地听见一记“BOOM”的剧烈爆炸声。三个人的精神顿时紧张起来,同时停下脚步。倪大龙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大爷。
大爷侧耳听了一阵。走廊里又传来“不要”“飞机”“压死”等叫得山响的单词,有男声的,有女声的。
小郑先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大爷也明白了,冲倪大龙露出一丝带有歉意的微笑,笑得倪大龙心里一阵发毛。
“是斗……斗地主呢呵呵!”大爷解释道。
“打牌?上班时间?你们副所长?”倪大龙不知为什么心中有点冒火。
“民警同志,请听我解释。我们富所长最近出了点事,心情很是不佳。所以,请二位等会儿进去之后,说话尽量地……尽量地……客气一点哦……”
“是……家里出了大事?”
“是的。前段时间,富所长参加了《中国梦想秀》……”
“啊?!”大龙和小郑的下巴一齐掉在了地上。
“……不过,在最后一轮的时候被淘汰了,还被波波老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所以一直很窝火。大概有半个月了吧!”
“那……”
“请稍等一会儿好吧?就一会儿。”大爷要求道。
“那好吧。”倪大龙无奈地点点头。
又经历了一声“连对”和听上去颇为郁闷的“要不起”之后,走廊上响起了一小段幽怨的二胡曲调。
“好了。”
说罢,大爷率先走上前去,轻轻地叩响了房门。
“谁呀?”一个很烦躁的声音。
“我,老王。富所长,有两位省公安厅的警察同志找您有点事。”
门随即被人打开。
屋里乌漆抹黑,一股很浓重的烟味,熏得小郑直呛。
一个蓬头垢面、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
“省公安厅?”
“我是公安厅侦查一科的刑警倪大龙,这是我的警官证,这位是郑警官。”
仔细看了倪大龙的证件之后,富所长露出狐疑之色,但还是配合地露出一点微笑,尽管那很难看。
“有……什么事吗?那就……进来坐吧。看我这里乱得……别介意哦。老王,倒茶。”
老王应声而去。
富所长手忙脚乱地将窗帘拉开。
倪大龙和小郑坐在沙发上。
下午的阳光很刺眼。阳光下,富所长的皮肤泛着一种淡紫色,显得很不健康的样子。
老王很快端来了茶,很知趣地轻轻扣上房门。
“是我儿子又在外头打架了吗?”富所长小心翼翼。
“不是,”倪大龙笑了,“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找你儿子的,而是来调查一个住户的情况。”
“哦……哦……哈哈哈,原来如此,”富所长恍然大悟,“害得我很是紧张了一阵呢!我这倒霉儿子,整天在外面给我惹事呵呵。正在想,这回怎么是刑警上门了呢!那还不定是……说吧,什么事,我一定鼎力相助。”
“想请您帮我们查一个人,从前住在栖霞弄十八号院的邹庆安和邹宇父子现在的住处登记,没搞错的话,应该是二〇〇年前后拆迁的。想查查,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栖霞弄的话,就是山阴街道啰?小CASE,SO EASY。”富所长回到大班台,拿起电话。“小齐,给我在电脑里查一个资料,原来山阴街道的栖霞弄十八号院,叫邹庆安和邹宇的父子,要他们现在的住宅登记。”
放下电话,富所长潇洒地耸了耸肩。
“稍等片刻,一会儿小齐会告诉我们。喝茶,别客气。”
看到这位富所长恢复了神采的样子,倪大龙觉得很难和第一眼看到的那个闷在屋里斗地主的家伙对上号。
“问一个小小的问题。老王怎么当面也叫你副所长?哪有这样称呼领导的?”倪大龙调侃道。
“哦,敝姓富,富贵的富。”
“原来如此。那岂不是转正职了也得被人称为富所长吗?”
“是的是的。这个没有办法,爹妈给的,不能换。”
两个人哈哈大笑。气氛一下子变得很融洽,有如老友见面。
“听说……您参加了《中国梦想秀》?”小郑一脸好奇地问道。
“哎!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倪大龙连忙阻止。
“我是出局了之后才明白的,感情啊!这个梦想秀比的不是技能,主要是比谁苦逼。比的是后面那个苦情经历的讲述。前面的技巧不重要,后面的经历,哎呀,那是一个比一个惨喏!”
“感情……那些都是故事,不是真的呀?”
“哪有一个是真的呀!您太幼稚了。”
“怎么可能?”
“真的!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本来我也准备好了一个故事,没想到临上场前,在我前面的那个农民工选手说自己紧张,想听听我会怎么说。我就把故事告诉他了呀。没想到这孙子上去之后,把我的故事直接给剽窃了,结果他得了大奖,我惨了呀。故事被别人说了,我也不能再说一遍,结果我就傻在台上了呀。其实亏得波波老师数落我几句调侃一下,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下来。那情景,您是没遇到过。唉!”
“我还是不信。真有比谁苦逼的?”
“亏你当警察,太不了解社会了。要不说人都有病呢!就那么爱听别人的苦逼故事。你还别不信,这剽窃我故事的小子现在都火了,你不信去百度百科上查一下就知道,都成了‘水管哥’了。现在指定火得不行。”
“您的故事,可以说给我们听听不,我特好奇。”小郑又忍不住插嘴了。
富所长清清嗓子,开始说道:“嗯嗯……开始了哦……十年前,我在网上斗地主,认识了我的女神。每天晚上,我都会默默地守候女神的出现,当时还没有现在的视频聊天,两人聊天只能通过打字。因为有着共同坎坷、崎岖的经历,渐渐地,我俩从陌生到熟悉,从相识到相知,两颗心也慢慢开始靠近……可因为我没钱买房,女方家长硬生生拆散了我们。我们只能继续通过QQ来鸿雁传书,好在很快有了语音聊天,省了不少电话费。我喜欢音乐,一直希望有一天能站在舞台上,和自己喜欢的歌手——庞龙合唱一首《两只蝴蝶》。她知道后,就不断鼓励我,一定要勇敢地去追寻自己的音乐梦想。于是,我苦练了一年,就在QQ视频聊天功能开通的那一天,我为她这一个观众唱了这首歌。没想到,让她的二老偷偷地都看见了。二老听完后那是相当地感动,竟然同意了我俩的婚事。于是我俩迈入婚姻的神殿……”
“确实非常感人!”倪大龙眼眶湿润。
“没完呢!还有……没想到婚后她得了绝症。我付不起医药费,只能通过到地铁里卖唱来凑……”
“您太有才了!别说了,那样不好。您老婆听见这后面的部分一定会骂你的。”
“不会。这故事就是她想出来的。”
倪大龙差点儿没晕倒。
“那什么‘水管哥’,就是这样诅咒他老婆的?”
“原封不动。你说气人不?哪怕你改编一下呗,没有,全部照搬。所以波波老师请我说自己的感情经历那会儿,我正满世界找板砖呢,哪有心思说故事呀。我拍死他。可节目现场哪有板砖呀!我就瞅准了波波老师手里的话筒挺给力,要是照着那家伙的大脑门上来那么一下……”
“你俩……你俩都太……奇葩了!”
“所以,我现在觉得,做人……应该怀揣着一颗感恩的心。是波波老师救了我,要不是他及时幽默地调侃了我几句,说不定我正在望春监狱服刑呢……”
幸好,方才电话那头的小齐及时地拿来了资料的复印件,否则倪大龙当场就得在富所长的办公室里吐了。
他实在是很少听说这些奇闻怪事,又很少上网,所以承受能力不是一般地差。
倪大龙几乎是拉着小郑“逃离”的。
他得确保自己,在彻底被这位尊敬的富所长喷晕菜并倒在地上之前,先前往复印件上的地址,调查完邹氏父子。
走出房管所的大铁门,倪大龙突然感慨地仰望苍天。
原来,警察也有怕的人。
登记档案的复印件上,写的是邹庆安的名字,搬迁后的地址是南新园甲一栋一单元一四一四号。
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啊!
倪大龙和小郑见了都不免哑然失笑。
两人心里都掠过一丝异样的凉意。
不吉利的数字很快就应验了。
据甲一栋的门房大妈介绍,邹庆安早就死了,搬进来第二年死的。他家老太太第三年死的。
小郑听了,冲大龙一吐舌头。
如今住在这套房间里的,“应该是”邹庆安的儿子邹宇一家三口。
为啥只是“应该是”呢?因为门房大妈已经很长时间没看见邹宇媳妇和女儿在楼里出现了。大概……有一年了吧。没准离婚了也说不定。
现在的高楼不像从前的里弄,邻里之间不太爱管闲事。很多人相邻而居,却从来都未曾打过招呼,偶尔遇见了,也只是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盯着对方,仿佛对方是不应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似的。即使是有礼貌的人相遇,也只是很“有礼貌”而已。因此,邹宇是不是离婚了,没有人知道准确的内情,只是几个嘴碎的老年人瞎猜而已。
倪大龙很“有礼貌”地致谢,制止了门房大妈的喋喋不休,带着小郑从电梯上了十四楼。
十四楼的楼道里光线暗淡、脏乱不堪,堆满了破自行车、鸡鸭笼子、旧纸箱子之类的杂物。
大龙摁响了电铃。
“谁呀?”
屋里传来了一个浑浊而苍老的声音,喉咙里似乎含了一大口痰。
开门的人,实际的年龄应该不到四十,却是个十足的邋遢大王。
这人鸟窝般凌乱的“发型”,一张好像足有一个月没洗的脸,络腮胡子和鬓发连成了一片。鼻子边上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嘎巴。或许是鼻涕,也或许是食物留下的痕迹。
后来大龙一直把他称作邋遢大王,因为他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里的主人公,就是这个样子的。
小郑则不然,他称之为“鸟叔”,因为他觉得“鸟叔”这个称谓不应该是唱《江南Style》的韩国胖墩那个样子,应该就是这个形象才对。
他才是名副其实的“鸟叔”。
没错,他就是邹宇。邹庆安的儿子,唯一的血脉。
“你……一个人住?”
和小郑勉强在两张小马扎上落座之后,倪大龙还在继续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屋子的四周。
屋里比楼道里还脏,还乱。一副仓库的景象,让人很难接受这居然是个用来住人的民宅。
“是啊,”邹宇从头上搔下一串头皮屑,“你都看见了。老婆跑了呗。”
“离婚了?”
“也没离婚,就是跟那个搞传销的外省骗子跑了呗。唉!钱也没了,老婆女儿都没了!”
“怎么?她还偷了你的钱跑的吗?”
“那倒不是。是‘禽流感’偷了我的钱。”
“‘禽流感’?什么情况?”
大龙和小郑面面相觑。
“我是个卖鸡卖鸭子的小老板……这一辈子没招过谁,没惹过谁,可是命运……”邹宇声音有点哽咽,眼眶开始红润。
“我明白了。H7N9禽流感之后,全市关闭了所有活禽的交易,所以……你丢了几十年的营生。”
“嗯,嗯……本来还想扩大的,可……”邹宇擦着鼻涕。
“有人告诉你,卖鸡鸭的也要学会做大做强,愿意把摊位转给你,于是你就扩大了资金投入,没想到,禽流感就来了。”
“理解万岁!!”
邹宇泣不成声,伸出擦了鼻涕的手,瞅那意思,是要和善解人意的倪大龙同志来个双手紧握。
倪大龙当然不会接招,装作喝水,双手捧起了方才邹宇递给他的那只装了白水的一次性纸杯子。
当然,他也没有真喝,只是装作要喝而已。
小郑在一旁非常努力才忍住了嘴角的笑意,将视线瞥向房间的另一头。
大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邹宇。
“平复一下情绪。”
“呜呜……”
邹宇感激地接过来,使劲地擤着鼻涕。过了很一会子,他的情绪总算是平静下来。
“可以了吗?”
“好了,好了。你们一定是有什么事吧?就冲警察同志的理解,我邹宇两肋插刀。”
“两肋插刀倒不必。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从前的一户租户的情况。”
“租户?”邹宇显得很疑惑。
“对。你们从前有套房子,门牌号码是栖霞弄十八号院是吧?”
“哦!是的是的。”
“你们就是从那里搬来的?”
“不。从我五岁的时候,十八号院就租出去了,我家另外还有一套祖宅,在小河街道,是我外婆留下的。我爸说十八号院闹鬼。我爷爷就是在那根房梁上面上吊自杀的,就我小时候经常爬上去玩的那根房梁。”
“上吊了?为啥?畏罪自杀?”
“您太聪明了。‘他们’确实是那么说的。‘畏罪自杀’。我爷爷是国民党起义军官,据说官还不小哩。他可真的是在内战中起义的哦,有证明哦!谁知道之后没几年,就被派上了朝鲜前线当炮灰。”
“唉!可不能这么说。”大龙有点嗔怪地说。
“这不是我说的,是我爸说的。几年之后,他认识的所有战友们都死绝了。看!我爸说的‘当炮灰’没错不是?我爷爷没死,被美军俘虏了,不过因为会说外语,就被人放了。那个时候,美国人安排了两扇门,让你自己来选择。选择左边的门,可以由他们送去台湾或者美国,选择右边的门,就被放回祖国。我爷爷当然选择了回国。可很快的,他就被几个手臂上戴着红箍的人给带走了,据说是去了农场改造。有一年组织上允许他回来探亲。听爷爷自己说,有一个上过大学特有文化的领导对他从前抗战的事迹很是敬仰,所以签了特别准许令,放他回来探亲。可是谁知道,年三十那晚他就……”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们就搬出了十八号院,是吧?”
“是的。后来我爸总觉得这院子里闹鬼。按他的说法是,我爷爷死得冤,他不愿意离开这座老宅子。当然,细细想来,我并没有看见过他说的鬼。但我也很害怕呀。”
“那么,这段时间之内的租户,你还有印象吗?”
“我只见过一次。我爸让我送个什么东西过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想起来了?送的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两个人。”
“哦。那家的儿子比我大一点,是个小四眼。阿姨很漂亮。我从小就只要漂亮的阿姨抱我的,所以嘿嘿……不过你们说错了。不是母子俩,而是一家三口。孩子他爸也在的。”
“哦?”大龙感到意外,“爸爸?确定吗?不会吧?”
“确定。我听见那个小四眼叫过爸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