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推理已经成立,如果还没找到证据,身为一个侦探,我就还不能将它公布!
——御手洗洁(日)
<h2>第一节 亚瑟王的圆桌</h2>
虽然遭遇了众说纷纭的“罗生门”现象,但这一天的突击调查,还是让警方获得了不少线索。
线索这东西,有,比没有强;多,虽然可能存在误导与假象,那也比缺少要强得多。
安力为很清楚这一点。
晚上十点,安力为在专案组的办公大厅里集合了王亮、刘晓伟和千行,准备汇总当天获得的全部线索,找出新的侦破方向。
千行和王亮从食堂搬来一张吃饭用的折叠大圆桌,选择了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将折叠桌腿支开,再将圆台面放上去。由于角落的顶灯瓦数很大,整个桌面显得光线充足。
“嘿王亮,干吗呢?这是……”安力为斜着眼问道。
王亮笑着不答,冲着千行努努嘴。
“从今天开始,我们进行圆桌会议。”千行一边将卷宗放在圆桌上,一边答道。
“圆桌会议?”
“对。知道亚瑟王吗?”
安力为摇摇头,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一眼刘晓伟。他觉得小刘肯定知道。
刘晓伟不说话,保持着神秘的微笑。
“亚瑟王是公元五世纪的英国国王,传说他跟手下的骑士们一起商量国家大事的时候,喜欢支一张巨大的圆桌,大家围坐在圆桌周围。”千行又将手提电脑和投影仪搬上圆桌。
“你小子搞什么古怪?什么亚瑟王?啥意思嘛?”
“圆桌周围,没有主席位,亦没有随从位,位置不分主次,人人平等,畅所欲言。圆桌会议的精神,是平等协商,集思广益。”
“哦,我算看出来了,”安力为好像明白了,“原来你们合着伙算计我,要抢班夺权哪?”
千行没接茬,看着他呵呵地笑。
王亮和刘晓伟也跟着一起坏笑。
“你那意思,我是个暴君,你们是那些骑士?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头儿。这里是公安厅,不是聚义厅,你们可都是人民警察,不是什么梁山好汉。”安力为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安叔,‘群龙无首,吉’。”千行还在火上浇油。
“什么?群龙无首,还吉?领导都没了,成了一群乌合之众了,还好哪?你们当我真听不懂是吧?”
“叔你一生气吧,那鼻毛又出来了。”
“甭来这套,我再也不会上你小子的当了。你那套,OUT了。”
正在大家互相讪笑之间,办公大厅的门开了。从门缝里露出了一颗脑袋,还是横着探进来的。
三人一起回头看去。
“大龙!”安力为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倪大龙。
刘晓伟和王亮还在仔细地辨认着这颗脑袋。
这是大龙的脑袋?还真的不像。为啥不像呢?因为是横着进来的,而且他留了个带着韩国明星范儿的“刚起床”式发型。
“老安,这次出发前你是让贺科跟韩国警方打招呼的?”
“是啊。怎么了?”
“你错了。电话是崔厅打的,足见上面对案子的重视。”
“是嘛?这我倒没想到。”
“韩国中央警察厅十分支持,派了俩跟你同级别的警长来协助我调查。他们也很重视的另一个原因是,这个叶丰盛在是个在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跟首尔很多政界大佬都是好朋友。我们在一桩连环杀人案上调查叶丰盛,人家警察厅觉得很奇怪,所以也很慎重。”
“他们给你出难题了?”
“没有,一点都没有,而且非常配合。主要是因为这个叶丰盛在首尔经商出了名的诚信合法,从来和违法犯罪不沾边,所以人家觉得奇怪,为什么中国警方会大费周章地调查叶丰盛这样的人,还是厅长这样的高层领导打的电话。人家也想知道为什么。叶丰盛在首尔是以地产业起家的,你也知道干地产的谁底子都不干净,韩国其实也一样有黑幕。可就这个叶丰盛,从来没用过巧取豪夺、官商勾结、欺压弱势等手段来达到目的,从来都是堂堂正正通过实力与合法的商业手段来打败对手的,也是用坦荡为人来赢得业界普遍尊重的。要说他和杀人案,特别是连环杀人案有什么牵连,人家可不相信。你先别插嘴,听我把话说完。要是换了我们,某些高层就有可能出面阻挠了,毕竟是大企业家,每年交着那么多利税呢,说不定拔出萝卜还会带出两脚泥,可人家中央警察厅不是,反过来想问题,反而想知道一下其中的原委,换句话说,他们不但尊重我们中国警方对叶丰盛的怀疑,而且想通过这个案子来探一探这个中国来的商人到底有没有什么未知的深层底细,所以才会派两个警长协助我。这俩可是功勋显赫的老警察了,破获的大案无数。可你猜怎么着?”
“有屁快放,别卖关子。”
“啥也没有。这位老哥还真是那么干净,称他为商人中的典范一点也不为过。我出发的时候,在飞机上就整理好了需要调查的案子里五个关键时间的表格,于是那俩警长就帮我仔细做了调查。你猜怎么着?叶丰盛根本没离开过首尔。为啥?他根本动不了,在医院躺着呢,高血压。医生说他都躺了半年了。本人我见了,确实如此。不过我去的时候他睡着了,韩国警长不太希望惊动他,我们只是以一个商界老朋友的身份去探病的,留的是一家韩国公司董事长的名片。那警长不是我存心夸他,那心思真够细致的,做事滴水不漏。”
“那……”
“我知道你要问啥?你以为韩国警长比咱傻呀?人家把跟叶丰盛有关的人都调查了一遍,所有的人,近的远的翻了个底朝天。但凡跟叶丰盛有丁点关系的人,都被问到了,三个月内,没有一个人离开过韩国。不但上门一一调查,人家还全面检查了叶丰盛、他的手下和亲朋好友们的所有通话记录、电子邮件、即时通信账号等等,没有发现和中国的任何联系。也就是说,叶丰盛派人入境行凶,买凶杀人这条思路也行不通。”
“你吹……”
“吹牛逼是吧?你觉得就这短短四天怎么可能办完那么多事情,是吧?你以为人家像我们一样,就几个傻老爷们儿在这儿玩命连轴转哪?那俩警长是带着将近二十号人分头在干活呢,我看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好手。还有一名警员翻译是华人,就专门跟着我,帮助我协调各个部门。我可以任意出入他们的技术和档案部门,动用他们各种科技力量。那效率,确实高啊!四天下来,基本得出了结论——叶丰盛不太可能和我们的案子有关,除非这个人是间谍出身的。这个结论,是我们双方共同认可的。话说他要真是间谍出身的话,光靠中央警察厅也不行啊,那得动用韩国行政安全部了。可问题是,叶丰盛肯定不是朝鲜特工呀!总之……唉!没法弄了。这条路走不通,还是得在我们自己身上下功夫。就这样,我中午跟贺科做了请示,今天就回来了。不过张振还会在首尔等一周。年纪大一点那警长说了,时间有时会改变一切,他年轻时办过的两桩案子都是到最后一刻才翻了盘。人家说得没错,让张振继续守着看看呗,可我觉得……没戏。”
“怎么会这样?难道这个叶丰盛还真是和荣家彻底断了联络?”
接下来,小刘、王亮、安力为分别将当天的调查过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倪大龙和大家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用笔做记录,还时不时插问一两个小问题。
千行则在手提电脑上不知道在忙啥。手指上下翻飞的样子,大家不知道他是在发微博呢还是在打僵尸。
大家也不理他。
通过这么多日子的相处,大家都明白了千行的一个秉性。这小子鬼得很,越是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时候,他的耳朵就越是竖得老高,比谁都灵敏,一点细节也不会放过。
当大家叙述完毕,千行刚好抬起了头,伸手擦擦额头的汗水。
“好了。”
“什么好了?”安力为问道。
千行也不答话,打开了投影仪。
刘晓伟明白千行做好了PPT,忙起身关掉了顶灯。
一道光束射向墙上的小银幕,众人一同望去。
这是一张表格。
“汇总后的今天所有被调查者所提供的线索。”千行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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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力为点头道:“基本没有遗漏。下面,我们来分析一下案情的重点。我看……还是从动机、凶手和手段这三个角度来剖析吧。先从……作案动机开始。除了荣惠娜,今天共有七个人接受调查。在七个人中,除了刘律师和周水根不表态之外,有五个人对作案动机做出了自己的猜测。他们提供线索,虽然可能各怀鬼胎,也可能很武断,但对我们警方来说具有珍贵的参考价值。我们可以从正确的猜测中汲取有效信息。如果凶手有意对我们进行误导,我们也同样可以从中看出端倪。这比他不表态,行使沉默权要容易分辨得多。”
倪大龙说:“不错。一静不如一动。如果这些人集体选择缄默,我们就很难得到良性的信息了。只要凶手在动,无论怎么动,都会留下动作的痕迹,动得多了,难免会露出马脚。”
王亮说:“龙哥说得也不全对。我认为案情发展到了这步,集体沉默是不可能的。我不认为存在荣家人集体作案的可能性,所以集体沉默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单个人的沉默,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安力为说:“如果真有人选择沉默的话,那么,他最可疑。千行,这是你的原话吧?”
千行只是一笑,没有说话,还是在继续干着手头的活儿。
安力为说:“至于犯罪动机,现在可以罗列的观点可能有三。第一是夺权,也就是夺取荣氏企业的经营权和管理权,或者赢得最大部分的遗产。荣俊赫和郑浩都持这个观点,荣俊旭算是半票,因为他虽然不太肯定,但认为案件与遗嘱有关。第二点是复仇。郑浩猜测凶杀案或许与复仇有关,不过这只是他从凶手使用的残酷手段,以及通过童谣来进行恐怖宣传而来的直觉,并没有更有力的线索。林念祖倒是提出了一些线索,即多年前叶启德可能是被谋杀的,他认为可能有人会替叶启德复仇,但这些线索仍有待证实。第三,恩怨。这里又包括两条思路。一是荣熙真提出,华鼎坤可能出手了结十年前的恩怨,这属于江湖恩怨;二是荣俊旭提出了荣应泰早年时曾有一段恋情,关于这一点,刘律师也提供了支持这种说法的线索。那么,凶手有可能是因为感情恩怨而杀人。有补充的吗?”
刘晓伟和王亮摇头。
安力为说:“好,那么,我们来分析一下哪种可能性更大。王亮,你先说。”
王亮说:“我觉得第一种观点,也就是针对遗嘱下手的可能性最大。荣应泰的死,是整个案子的转折点。既然他死了,那么前面那两桩案子的疑点,包括装神弄鬼的那些事,可能都是凶手为了成功杀死荣应泰所铺垫的假象。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复仇说和恩怨说似乎都变得不堪一击。毕竟,这些利益,或者说权力,足以改变在此局中的任何一个人的一生。”
刘晓伟说:“我支持王亮的观点。但我认为有一点值得我们去注意。不错,人都是逐利的动物,这点我完全赞同;但是,如果仅仅是为了逐利的话,凶手有必要做出一系列那么出格的怪事来吗?用最小的成本,最不引人注意的手段来达到目的,不正是逐利之人的共同特点吗?凶手显然没有那么低调行事,相反却选择了为自己的恐怖行径大做广告。为什么呢?要知道,在这些奇怪的事件当中,没有一件是可以轻松容易地完成的。为什么凶手要大费周章干出这些事来呢?”
千行发出一个幽幽的声音:“他有必须那么做的理由。”
安力为说:“没错。现在,可以初步认为动机的最大可能是遗嘱。我看,接下来对动机的调查,不妨也以这个为基调。但这不等于我们就此放弃了复仇和恩怨两条思路,而是同时进行,有主有次。或许,案情比我们现在能想象的更复杂。”
倪大龙说:“对了老安,你之前调查的那个李妍,已经被完全排除在外了吗?”
安力为说:“虽然不能说完全排除,但基本可以说去除了重大嫌疑。你想,荣家的遗产、继承权都和李妍没有丝毫关系。”
倪大龙说:“真的……没有关系吗?”
安力为说:“不会。荣应泰这个人,我很了解他。他不至于糊涂到这种程度。在你去韩国的那几天里,荣家大小姐熙真已经跟李妍明说了,不许她踏入荣家半步。”
倪大龙说:“真的?这女人真够厉害的。不过……李妍真会接受净身出局这样的结果吗?我看没有那么简单吧?”
安力为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荣应泰事先已经做好了安排,换句话说,他给足了钱了。只是这些都还需要我们通过进一步调查来证实。”
倪大龙说:“咦?有这样的事?他……难道知道自己会死?”
听到这里,千行抬头看了一眼倪大龙。
但他仍然没对此发表意见。
安力为说:“我认为是这样。荣应泰感觉到自己会被害,毕竟那个恐怖童谣是出现在他最熟悉的玲珑屋里。”
刘晓伟说:“还有每每在现场发现的数字π,以及来去自由的幽灵。像荣应泰那样的老江湖,在如此情况下,是一定会事先安排好后事,再来进行反击的。只是凶手棋高一招,先下手为强了。”
倪大龙说:“嗯,毕竟荣应泰在明,凶手在暗,无从反击啊!”
安力为说:“让我们再看一遍这张表。在这些证词当中,还存在诸多疑点。明显有人说得不靠谱。大家有感觉吧?”
王亮说:“比如说荣熙真。她指出华鼎坤有重大嫌疑。”
安力为说:“据老夏的调查,华鼎坤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杀人不是商战的思维模式,华鼎坤要整荣应泰的话,不会是这么个整法,没有其必要的理由。荣熙真现在怀疑凶手是华鼎坤,从立场上看虽不算完全说不过去,但我总觉得这样的态度,不太对。究竟有什么不对,我现在还说不出来。至于林念祖,他提出的二十多年前的叶启德死亡之谜,也很可疑。”
倪大龙说:“突然翻出二十多年前的陈年老账来,其目的可能是对警方进行刻意的误导。如果真的要对此进行核实的话,我们必然会消耗大量的人力。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们不能轻易上了他的套。但我们又肯定不能完全置之不理。他很聪明啊!”
刘晓伟说:“荣俊旭说的,关于他父亲的旧情人,我想也是这个道理。这条线究竟能不能和‘林春晓’这个名字挂上号,对破案会产生帮助还是消耗的作用,现在还无从知晓。”
安力为说:“接下来我们看看这个凶手,最有可能是谁。有一个将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的办法,那就是看看荣应泰最有可能把权力交给谁。”
刘晓伟说:“最有可能的继承人,是荣俊赫,可……林念祖呢?毕竟他是在应泰系企业中根基最深的人。”
王亮说:“如果有一个排行榜的话,林念祖一定排在第二位。”
刘晓伟说:“往下排,就是荣熙真、荣俊旭、郑浩。”
安力为说:“还存在一种情况。会不会出现三权分立而治的情况呢?”
刘晓伟说:“比如……由荣俊赫、林念祖和荣熙真三人共同执掌的情况?”
安力为说:“答案是,不会。因为这里是中国,不是美国。”
王亮说:“有区别吗?”
安力为说:“中国和西方企业家最大的区别是,对财产和企业终极归属权的理解不同,而这,又来源于文化和信仰的不同。西方人经营企业的精神支柱,来源于基督教信仰,其中的精髓是服务于上帝的理念和彼此之间维持平衡的契约精神。在西方,诸如比尔·盖茨和沃伦·巴菲特这样的顶尖巨富在功成名就之后,会将财富的大部分捐赠给慈善基金会用以回馈社会。这不是个例。他们认为财富的源头,究其根本来自上帝的赐予,自己并不是在创造财富,而是协助上帝将财富经营得更加合理。他们不认为自己是挖矿人,而是上帝派来的天使。谁的能力越大,相应的责任也会越大。”
刘晓伟说:“天使?嗯,那倒是肯定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安力为说:“我们完全不是这个思路。像荣应泰这样的企业家普遍认为,财富是自己发现的、挖来的,或者更露骨,干脆就是通过洗牌而从别人的口袋里取来的。所谓洗牌,就是财富的再分配,要么使用强权,要么通过给别人洗脑,方法不一。对他们来讲,财富是从无到有的,理应归发现者个人所有。造成这种企业文化缺失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缺乏我刚才提到的契约精神。拥有契约精神的人,全局观会比较强,他们相信只要遵守共同约定与社会规则,大家都将得利。而没有契约精神的人,自从得到开始,便会怕失去。他们没有安全感的原因在于缺乏全局观,总害怕失去的原因在于他们并不清楚财富是在流转的,不可能长期只驻足在某一个地方。因此,回馈社会的事情是罕见的。咱们也会经常看到一些企业家貌似慈善的举动,不过那多半是出于几种动机:炒作、广告、配合政府的要求,或者是替自己的心灵赎罪。你见过汶川地震的时候有捐出去几百万的,可你见过有人捐出去几百亿,还是美金的吗?或者某人捐的钱并不多,却是他全部家底的?没听说过吧?说这么多,其实只为了说明两个问题。首先,荣家的全部企业和财富,都是私产,得到了就会害怕失去,分权,容易削弱整体实力,容易加速失去。其次,三权分立在中国是行不通的。为啥?缺乏契约精神。谁都想当老大,而不会只满足于拥有三分之一的权力。分权只会导致互相掣肘,来回扯皮,不会出现真正的民主。最终,企业会被民主制度拖垮。这是荣应泰最不愿意看到的,而他本人正是通过集权来创建并维持这样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他坚信自己的多年经验,绝不会让子女分权而治。”
千行赞许道:“安叔的分析看似漫无边际,实际上却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证实了遗嘱动机论目前来说是正确的侦破方向。如果存在分权的可能,那么,在权力交接的当口就不会立即出现你死我活的矛盾了,战争会延迟到几年以后。既然凶杀提前发生了,就表明凶手必须立即动手,而且志在必得。”
倪大龙说:“刚才排出了最有可能继承权力者的排行榜,现在咱们不妨也来排一个嫌疑人排行榜呗,看看谁最可疑。”
安力为说:“嗯……光看动机还不够。看谁的嫌疑最大,还得综合分析我们已经掌握到的不在场证明。当然,到目前为止,这都是他们自己汇报的,还没有经过证实。我们不妨先来归纳一下。”
千行说:“好。”
千行更新了投影仪的内容,另一张表格出现在银幕之上。
是今天的调查中,所有自述不在场证明的罗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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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亮说:“咦?为什么是粗选版?”
千行说:“先看吧,稍后再解释。”
倪大龙说:“那些带问号的,是存在疑点的条目?”
千行说:“对。”
安力为说:“大家仔细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
王亮说:“没有遗漏。”
刘晓伟说:“就是……那些在家睡觉的陈词,如果都视作没有人可以证明的话,是不是有点太……那个……那样的话,存在疑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呀!”
千行说:“所以,这是粗选版。请看下一张。”
千行再次更换了投影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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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亮说:“明白了。这才是更可执行的疑点表格,而刚才那张是将大小疑点通通罗列了上去。”
倪大龙说:“千行的意思是,声明案发时在荣府睡觉的人,权且都可以将其视为说的是真话。否则无法有效进行筛除。”
刘晓伟说:“毕竟,在屋里睡觉,况且还是大家都在睡觉这种情况,谁又能替谁做证呢?”
安力为说:“没错。我们可以来剖析一番。叶淑娴坠亡案发生时间在十一日凌晨五点,案发现场距离荣府足有四十分钟车程,也就是说,凶手回到荣府得是五点四十之后的事。而荣府大管家吕光复每天五点准时起床,五点四十五分仆人们也起床了。另外,我记得很清楚,我到现场的时间是六点二十分,大约十分钟后荣应泰就赶到了,也就是六点半。按最快的车速进行计算,荣应泰是在五点五十分之前接了警方电话后才出的门。凶手在这个时间段里进入荣府,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倪大龙说:“除了林念祖当时说在宾馆,其他人都在荣府。是吧?”
安力为说:“根据调查,除了事发后赶往现场的荣应泰,所有人都在这个时段进出过荣府,而且于稍后的时间出现在荣府仆人们的面前。当然,林念祖究竟有没有在此期间进出过宾馆,还有待我们进一步调查。”
刘晓伟说:“从这个案件上看起来,可疑的只有林念祖一人。凶手案发时应该不在荣府之内。”
安力为说:“是的。我们再来看吕光复被斩首案。在这个案件中有一只被千行称作‘目击证犬’的大藏獒。所有的人都证明这藏獒只认吕光复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夜猫子。凶手如果想在院内自由穿行,藏獒不会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的。这也说明在屋睡觉的自述不假。”
倪大龙说:“确定狗没有被下毒,或是迷药什么的吗?”
王亮说:“那条狗已经请法医做了检查,体内没有发现任何药物含量,从外表看也正常得很。”
倪大龙说:“怪事。”
安力为说:“这里可能出现了一个思维盲点。小刘,在调查关于这条藏獒的细节时,所有人都说它只认吕光复对吧?言下之意就是这条狗除了见到吕光复,见到其他任何人都会叫。没错吧?”
刘晓伟说:“是的,头儿。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没人对此有丝毫的犹豫。”
安力为说:“在他们这么说的时候,‘所有人’这个词的表达,出现了偏差。”
王亮说:“怎么说呢?”
安力为说:“你们说说,‘所有人’指的是哪些人?”
刘晓伟说:“那肯定是指所有荣家的人呗。”
安力为说:“不。准确地说,是指‘所有在荣府内生活的人’。”
倪大龙说:“是这样。可……”
安力为说:“当然。如果‘所有人’指的是‘所有在荣府内生活的人’,那么就不包括林念祖,也不包括李妍和刘律师。当然李妍已被排除,而刘律师没有犯罪动机。那么,又剩下了林念祖一人。”
倪大龙深吸一口气:“这还真是思维盲点。”
安力为说:“言归正传。让我们先来看已经掌握的线索吧。根据千行的归纳,在进一步核实其没有说谎的情况下,有三个人就可以剔除嫌疑名单了。荣俊赫、郑浩和荣惠娜。当然,荣惠娜的不在场证明是由丈夫郑浩做出的,目前尚不足信,需要反复核实。”
刘晓伟说:“疑点最多的是林念祖,有三处,荣俊旭有两处,荣熙真只有一处。”
安力为说:“而这三个人,都有资格争夺家督的位置。如果有证据显示郑浩在撒谎,荣惠娜同样有资格。另外,郑浩虽然继承资格不足,但如果他真想争夺权力的话,可以通过妻子荣惠娜继位后再来进行权力转换。这也是行得通的。因此,郑浩暂时还撇不清嫌疑。目前看来唯一一个没有嫌疑的,是荣俊赫。”
倪大龙说:“是啊!他是最有可能继承家族权力的人,没有理由成为凶手。”
安力为说:“我的直觉,嫌疑人在林念祖、荣熙真和荣俊旭三个人里。不但如此,就在这三人中,还有组合的可能,比如说林念祖+荣熙真,两人联合起来,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相互配合作案。”
倪大龙说:“为什么这么想?”
王亮说:“在玲珑屋保险柜里,发现了荣熙真秘密情人的照片,是荣应泰找私家侦探拍的,我们暂时称其为X。”
倪大龙说:“哦?有这种事?那么,你们认为林念祖最有可能是这个神秘人物X?”
刘晓伟说:“遗憾的是,在所有的照片中,这个X的面容都没有被拍到,但从体形上看,和林念祖的相似度最大。另外,在荣家人之内,只有林念祖和荣熙真没有血缘关系。”
倪大龙说:“原来如此。”
安力为说:“但倘若有证据显示他俩存在血缘关系的话,这种推理就难以成立了。”
倪大龙说:“我越听越糊涂了。林念祖不是荣应泰在外认的义子吗?怎么又存在血缘关系了?”
刘晓伟说:“在遇害的吕光复房间里,发现了写有陌生人名字的信封。这个人叫林春晓。我们怀疑这个林春晓和林念祖存在亲缘关系。”
倪大龙说:“你们的怀疑是,这个林春晓是否有可能是林念祖的生母,对吧?刚才不是提到过,据荣俊旭提供的线索,荣应泰在前妻段小琴之前,还有一个恋人吗?倘若真是这样,林念祖就成了荣应泰的私生子,那他就和荣熙真存在了血缘关系,就不可能是X了。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没想到,一个家族的关系能复杂到这种程度。”
千行插话道:“不对。即使两人真是兄妹,也有可能成为恋人。”
王亮说:“啊?”
刘晓伟说:“咦?”
倪大龙说:“奇怪?”
安力为说:“怎么可能?”
千行说:“有可能。假设林念祖是荣熙真同父异母的哥哥,但他们之间并不知道这种血缘关系,或者,其中一方明明知道,却有意不告知对方,准备在达到目的之后再取消这段虚假的恋情。比如说,林念祖为了上位,利用荣熙真对他的痴情,有意对她隐瞒了实为兄妹的事实,夺权之后再设法断绝这段感情,或者索性使用与玲珑屋同样的伎俩将她毒死,因为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的,除了他俩没人知道内情,那么,只要操作得当,外人可能对这样的诡计根本无从知晓。”
倪大龙说:“原来如此。”
刘晓伟说:“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王亮说:“嗯嗯,有点复杂。”
安力为说:“千行说得对,这种可能也不能忽视。这就意味着,林念祖即使与荣熙真存在血缘关系,仍然不能完全剔除他是X的可能。”
王亮说:“头儿,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干?你布置任务吧。”
安力为说:“虽然老夏走了,但大龙回来了,我们的实力总算有了些恢复。这样,接下来咱的工作重点主要在于核实六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林念祖、荣熙真、荣俊旭、郑浩、荣惠娜和荣俊赫。林念祖、荣熙真和荣俊旭三人必须着重调查,尤其是那些存疑的地方,务必一一落实。郑浩和荣惠娜的嫌疑也不能忽略,需要从侧面进行确认。荣俊赫虽没有嫌疑,核实他的证词还是必要的。”
众人应道:“好。”
倪大龙说:“林春晓的情况,我打算先从信封的分析开始。另外,我会立即调取叶启德的旧档案,并找到当时负责的警官。对了,千行呢?跟谁一起调查?”
安力为说:“千行还是机动队,可以自主选择你想参加的调查。”
大伙这时才注意到,千行不知啥时候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王亮说:“嘿!这小子,咱们谈得起劲,他倒是……”
王亮伸手要去扒拉千行,被安力为伸手阻止。
安力为说:“别别王亮,他还睡得挺沉。这几天还真是难为咱的小神探了。就他这小体格,哪儿经得起这么折腾呀!一看就是累熊了。”
千行眯着眼睛抬头道:“谁累熊了?”
倪大龙说:“嗬!真有你的。睡着了耳朵还竖着啊?”
王亮说:“赶上张飞了哈哈,睁着眼睡觉。”
大伙一听,都笑了。
安力为说:“好了,会议结束,大家都早点儿回家休息吧!下面的工作很繁重,养足精神非常重要。小刘,千行就交给你了。”
刘晓伟说:“没问题,我那宿舍宽敞得很,一个人住实在是冷清。自从千行来之后,我就好像凭空多了个弟弟呵呵。”
倪大龙说:“老安,那你呢?又不回家?”
安力为说:“这个时间回家,孩子肯定被我闹醒了,这不是找骂吗?就在这儿眯一宿得了,就那张长椅子,我看挺好。”
倪大龙说:“看不出你还是个妻管严呢!”
王亮说:“哦头儿,还有一件事,刘正隆律师明天会拿来一份文件,上面有‘林春晓’的名字,或许会提供一点有关她的线索。那我就让他直接交给倪哥吧?”
安力为说:“对,直接交给大龙。散。”
<h2>第二节 无腿的鬼影</h2>
众人走后,安力为插上门,关闭了天花板上的大灯,只留下自己桌上的那盏小台灯,独自在角落里的木质长椅上躺下身子,将两手枕在脑后。
他需要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需要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片刻的休憩,在让身体得到解脱的同时,也会令他的大脑变得更加清晰。
他打算在这张足够舒适的“床”上,将那些不连续的碎片拼贴起来,构成一卷电影的胶片。
安力为喜欢这种“过电影”的方式。
当剧场的大幕拉开,灯光渐黑,一道光束穿过座位,照在眼前的银幕上。这时候,曾经亲历过的一幕一幕,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那些匪夷所思的事,都会自动地连接起来,成为鲜活的长卷。
从亲历亡灵的离奇消失事件以来,安力为的脑海里总会不定时地出现那个鬼影。身为警察,他的行动总是没能赶上杀人鬼影的脚步。
叶淑娴被杀后,他曾有那么一刻认为自己触摸到了鬼影的真实存在,可当他努力去搜寻时,却发现它已经消失。不仅如此,那个鬼影每每在他面前消失的瞬间,也就是下一桩命案发生的时分。
就是这样。
三天后,光复叔在荣府被人斩首示众。
如果叶淑娴化为血水的惨状还能勉强解释为高空坠亡共性的话,光复叔的身首异处就绝不是偶然形成的。凶手如果不是在刻意炫耀自己的武力,杀人没有必要采用如此极端的手段。
这一次安力为又差一点看到了那个影子,从俊赫的口中,他获悉了叶淑娴和弟弟叶丰盛之间难以弥合的矛盾。可还没等他派出人手赴韩国着手调查,荣应泰就中毒而亡了。
鬼影的再三出现及神秘消失,令安力为感到透不过气来。
他不禁又感到了,曾经在玲珑屋中感觉到的……那东西。
那双……背后的眼睛。
鬼的眼。
你明显地感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压迫着你,你明知道那东西存在,就在那里,在背后,可当你回头看时,它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又平静如初,好像什么也不曾有过。
这种感觉是令人窒息的。
即使是那种事后的平静,也曾令安力为感到心里发慌。因为他很清楚,那东西曾经来过。
安力为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他是个刑警,直觉就是他的枪。
他在胶片里努力搜寻着它的样子。
对。
一幅古怪的画面突然跃入了安力为的眼帘。
那是无腿的。
那个亡灵,竟然没有双腿。
安力为努力检索着大脑中每一根细微的神经,努力地描绘着它可能的样子。那夜,他曾亲眼看到亡灵的出现。就在体育馆里,就在他的面前,甚至能听到它的呼吸,那个低沉而均匀的声音。
在那个瞬间,由于情况的紧迫,安力为没有余地去冷静观察面前出现的威胁。他必须反击。无论是神是鬼,立即实施抓捕。
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亡灵的面部,尤其是眼睛。
人在拔枪指向对方的时候,总是会看着对方的眼睛。
可当时的全景画面,并没有因为注意力的过度集中而被忽略,而是深深地刻入了安力为的记忆硬盘里。不会忘却。
那情景,任谁都难以忘却。
现在想起来,想起来……
那是无腿的,对,无腿的幽灵。
他就在自己的面前,眨眼之间,消失了。
听说只有无腿的鬼,才能够当着人们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顷刻间消失。
安力为的眼帘渐渐垂了下来。
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早上到现在为止,还没吃过一点东西,像是一直饿着肚子。
对此他不甚确定,因为肚子早已经不叫了。它居然没和自己打声招呼,就停止了工作。
从夜里讨论案情开始,安力为就一直在与体内的饥饿与疲倦做斗争。
现在,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连日来,他的神经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大脑始终处于飞速运转的状态。来回的奔波,体力的严重透支,使他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眼皮。浓浓的睡意,击垮了这个刚强的汉子。
就在安力为在冰冷长椅上昏昏入睡的同时,那个无腿的鬼,又在荣府出现了。
冬季的夜晚,寒冷而寂静。
夜空中悬挂着一轮孤单的明月,荣府大院里,四周已渐渐弥漫起薄薄的夜雾。
侦查员小季把双手抄进袖筒里,倚靠在日式休憩厅的护栏上睡着了。
由于白天一直跟着王亮马不停蹄地奔波调查,接近午夜时分,他就困得不行了。跟安力为的情况差不多,刚开始他还往脸上拍点儿凉水,试图努力地支撑自己的眼皮,可后来竟……
小季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睡得并不像安力为那么沉,因为他觉得冷。
虽然事先披上了一件警用棉大衣,但夜晚的寒风,不断地在骚扰他的睡眠。
小季带着对北风的怨气,就这样醒一阵、睡一阵的,凑合着过了很久。
就在混混沌沌,即将进入梦乡的当口,小季的耳边隐隐听到一阵树叶的摩擦声。
他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又缓缓地闭上了。
显然,周围什么也没发生。
当当——
远处传来了轻微的钟声。
那似乎是白金汉厅的大座钟。
白日里钟声并不明显,可在宁静的夜晚中,这弱弱的声音却显得格外清脆。
小季猛地睁开眼睛。
他仿佛嗅到了什么气味。
周围的气氛,在他的感官中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似乎变得不再宁静和安全。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竖起双耳,屏住气息,打开了身体的每一个毛细孔,准备像一条猎狗一样去证实自己的直觉。
一个黑影从远处的广场上嗖地划过,消失在黑暗之中。
小季用袖子擦擦双眼。
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但是……没有听到脚步声。
在这样的夜晚,有人以这么快的速度移动,怎么会没有一点脚步声呢?
小季觉得奇怪。
他的耳边只有凄厉而恼人的风声。
不但没有脚步声,而且,而且……
那个“人”,好像……没有双腿。
想到这里,小季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下腕表,时值凌晨两点零一分。
小季用冰冷的右手摸摸自己的脑袋,确定自己已经完全清醒。
他朝刚才黑影飞过的地方望去。
如果没有看错,黑影移动的路径应该是从车库方向来,穿过广场,进入了白金汉厅。
那么,它的目的方向,应该是继续穿过中华宴会大厅和凡尔赛宴会厅,然后通过图书馆到达溪水的另一端。
简单地做出判断后,小季轻轻地掏出手枪,向着中华宴会大厅摸去。
他不敢开灯,也不敢过快奔跑,因为哪怕一点点微小的光线和触碰家具所发出的声音,都足以令那个家伙立即警觉而逃之夭夭。
小季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中速行进,穿过了中华宴会大厅、凡尔赛宴会厅和图书馆。就在走出图书馆的瞬间,那黑影再次闪过,继续向着黑暗中前行。
小季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影子真的没有腿,真的就是那样飘过去的。
是鬼?
这个念头如同那个影子刚出现时一样,再次掠过他的心头。
小季不由得浑身一颤。
但他不能害怕,因为他是警察。
想到这里,他没有再犹豫,而是将手里的枪握得更紧,朝着鬼影逃遁之处追过去。
鬼影飞快地飘到了体育馆西侧的竹林里。
它没有再移动,忽然停了下来,朝着小季回头咧嘴一笑。
一双黑洞洞的大眼睛,两排白灿灿的牙齿。
小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站住!”小季大声吼道。
大声的嘶吼起到了奇效。
小季感到自己热血上涌,害怕的感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中的枪瞄准了那个奇怪的东西。无论是人是鬼,如果此时它依然无视警告,他将毫不留情地开火。
小季的心中陡然泛起身为警察的自豪。
可是,鬼影并没有跟人一样举起双手,而是笑得更狰狞了。
它张开大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无声的笑。
就在小季纠结是该冲上去将它生擒,还是该开枪把它击毙的瞬间,黑影一回头,又消失了,隐没在竹林之间。
小季又感到了片刻的恍惚。
他明明紧盯着鬼影,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可它却凭空消失了。
小季举着枪向前追去,耳边不时听见自己擦碰树叶的声音。
跑出竹林,前面又来到了水边。
小季意识到自己是绕着体育馆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日式休憩厅的东面。
雾越来越浓。
虽然,一路追赶之下,他再也没有看见鬼影,可小季相信它就在前面,肯定是趁着雾气躲在什么地方。
绝不能让它逃脱。
小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水边奔跑。
突然,一个朦胧的白影出现在面前,体态婀娜多姿,像是个女人。
显然,两人都吓了一跳。
小季定睛一看,原来是荣家大小姐熙真。
没错,她不是方才出现的鬼影,因为……她有腿。
荣熙真也吃惊地看着小季。
“原来是熙真小姐。”
“季警官,出了什么事吗?”
“哦,例行巡查。”
“您为什么拿着枪?”
小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里还举着枪。为了不引起荣府人员的惊慌,他将手枪插入肋间的枪袋里。
“习惯了,为了府内的安全,只要听见一点意外的动静,我就会下意识地拔枪。让您受惊了。”
“原来如此。不过。这大半夜的,被人用枪指着,倒是更令我感到紧张。”
“不好意思。”
“希望您以后看清对手再拔枪,以免造成我家人的恐慌。”
“您说得对,我一定会加倍谨慎,对不起了大小姐……哦对了,那么晚了,您这是上哪儿去?”
“哦,我去看看俊旭。他总是爱通宵打游戏。长此以往,气血得不到休养,对身体很不利。父亲在世的时候总是命令我督促他早睡。”
“您没听见……呃……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吗?”
“有。刚才听见有人喊了一嗓子,好像是‘站住’什么的。是您喊的吗?”
“哦,可能是我的同事睡着了说梦话吧!除了这个,您真的没听见什么其他的声音吗?”
“没有。周围很安静,所以您同事的那句梦话听起来很响。”
“真对不起,我替他向您道歉。”
“晚安。”
“晚安。”
说罢,荣熙真走进日式休憩厅。
那是回到熙真和小海所住的二号别墅最近的路。看来,她是打算回屋睡觉了。
在浓雾里消失的黑影,变成了下凡的白衣仙女。
无腿的鬼,瞬间变成了拥有窈窕身段的荣家大小姐。
两者之间,存在必然联系吗?或者说,荣熙真难道就是那个鬼影?
小季的大脑飞速地运转。
鬼影是在自己举着枪高速追赶之下,夺路逃遁的。
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它有时间来进行换装吗?
不可能。
虽然看不见,但小季很清楚,自己是一直紧紧追赶在鬼影后面,一秒都没有停歇。若说它能腾出几秒钟时间停下来换上白色的衣服,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且……小季又想到了一点。
即使鬼影就是荣熙真装扮的,她也只能做到换掉服装。那个没有双腿的形象,又是怎么办到的呢?
没有腿,她是怎么行走的呢?
飘的?
真能做得到吗?
难道在荣府内部,有类似于大型机关那样的东西吗?
警方已经对荣府进行了不下三遍几乎是底朝天的检查,所有的人,包括安警长和那个小推理师,他们的眼睛都瞎了?愣看不见复杂的钢线机关就在他们的头顶上?
不可能,别瞎猜了。这又不是一百年前的推理小说。
想到这里,小季苦笑了一下,抬头看看夜空。
夜空中什么也没有,他相信即使白天再看,也不会有。
想什么呢!现实世界里,怎么可能出现那样的东西。傻瓜。
可是……如果鬼影不是荣熙真,它又跑去哪里了呢?
荣熙真的出现,真的是巧合吗?
荣熙真住在前院西面的二号别墅,而荣俊旭住在前院东四合院区的第二进院,无论穿过中央卐字建筑群,还是沿着溪水边那条小径,夜晚步行最快也得六七分钟,来回的话需要将近十五分钟。那么晚了,荣熙真会不顾夜风的凛冽,不怕麻烦的路径,前去看望弟弟吗?
如果她是在说谎呢?她究竟去干了什么呢?
看说话的表情,荣熙真的心情很平静。可一个普通的女人,面对警察黑洞洞的枪口,应该有那样临危不乱的气度吗?
可是……平静?那个鬼影不也在飞速逃跑吗?追的人都气喘吁吁了,逃跑的人会那么平心静气吗?
荣熙真又不是楚留香,做得到吗?
小季心乱如麻。
突然,他的肩头被人猛地拍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又把手伸向了怀中。
这次,他没有把枪掏出来,因为他看清了,这是前院守卫的另两个同事。或许是自己陷入了沉思,没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怎么了,小季?刚才是你喊的吗?”
“哦,没什么,我看错了。”
“要不你先休息一下吧,看你精神不太好。”
“没关系,大家各就各位吧。”
小季没有向同事们说明实情,因为他认为这两位警官只是从派出所抽调来帮忙的,跟他们谈“鬼”简直是对牛弹琴,说不定还会让自己在警队中从此留下一个风声鹤唳的笑谈来。况且,这样的消息一旦传开,就真的会引起荣府内的普遍恐慌。
他不能这样做。
这样的“鬼事”,只能向上级汇报。
同事走开之后,小季拨通了王亮的手机。
<h2>第三节 蒙面骑士</h2>
冬日的朝阳来得特别晚。
时值清晨七点半,浅蓝色的晨雾方才渐渐散去,橘红色的阳光透过两排树叶间的缝隙,斑驳地落在荣府南大门外的行车道上。
不知哪里飘来了农夫焚烧荒草的气味。
这气味淡淡的,不但不令人讨厌,而且为小里海周围的景色增添了一份恬适的田园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