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俊赫开着他的银色SSC Tuatara缓缓驶出了南大门。
今天他准备去外地,位于上海浦东陆家嘴金融贸易区的金茂大厦,签署一份重要的合作意向书。
出城上庭海高速公路,在锦云枢纽转向,北上横跨宾洲湾的跨海大桥,下桥后再转道向东上沪昆高速公路,到达金茂大厦大约需要两个半小时。
荣俊赫摁下按钮,将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
丝丝凉意中夹杂着荒草气息的晨风让他觉得头脑清醒,心情也变得像是去远足。
他伸出右手,打开了音响。
车中传出了许巍的歌曲《完美生活》。
这略带沧桑却依然前行的独特嗓音,总能令荣俊赫得到一种类似于“放飞心情”的别样感受。
好天气,也总能给人带来好的心情。
荣俊赫今天心情不错。
如果今天的意向书顺利签署,理想国的业务量将成倍增长,再上一个台阶。
他哼着悠扬的曲调,加大了油门。
车轮快速驶过路面,卷起两行枯黄的树叶。
周六的绕城公路,与平日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排队蜗牛爬行的情形完全消失了,许是全城车辆的主人此刻都还在享受他们难得的周末懒觉吧。
荣俊赫的车很快就通过了ETC收费口,走上了庭海高速公路,不一会儿就看见了跨海大桥。
太阳挂在前方,蔚蓝的天空与远处入海口的水面连接在一起,组成了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美丽画面。
荣俊赫和着音乐的节拍,双手手指在方向盘上不停地敲击。
他开始感到阳光刺眼,便从仪表盘上拿起墨镜戴上。
银色SSC Tuatara从快速车道轻松地越过了两辆轿车,驶上了跨海大桥。
宾洲湾跨海大桥是典型的斜拉桥设计,主桥由连续的五跨六塔斜拉桥组成,每跨四百二十八米,四面悬索,悬索的桥塔采用独柱设计,造型极其宏伟。桥下分五个主通航道,主通航孔可达到通航三千吨级集装箱船的需要。大桥全长十公里,主桥长达两千六百八十米,总宽度达到了五十五点六米,桥面采用双向八车道高速公路标准。无论是索塔数量还是主桥的长度规模都位居世界第一。据了解,这一技术、造型的桥,目前在国内还是唯一的一座。
每次当荣俊赫开车驶过跨海大桥,总会打心眼里为这个完全由国内设计师团队打造的辉煌成果赞叹不已。
他微笑着点点头,收回目光,抬起右手看了看腕表,时间已经指向了八点。
他明白自己不能再继续欣赏美景了,必须加快速度。
想到这里,荣俊赫再次加大了油门。
短短两三秒间,跑车的瞬间时速立即升到了一百五十迈。
荣俊赫的这款超级跑车最高时速可达四百多迈。如果不是因为高速公路的限速,他可以在短短的两分钟之内迅速穿过大桥。
他从来没有试验过这款车的最高时速。虽然对跑车始终保持着浓厚的喜爱,但荣俊赫绝不是那种为寻找刺激和炫耀,而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的人。
然而,就在踩下油门的片刻,他的心头突然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不是令人愉快的感觉。
荣俊赫隐隐地感到危险的存在。
他聚拢目光盯着前方。
前方一百米处,出现了几辆大型卡车,从最后一辆卡车尾部巨大容器的标识可以得知,装的是有毒的化学危险品。
在高速公路上遇到这样的大卡车,只要具备基本常识的人都明白,应该敬而远之。或者尽快超越并离开它们,或者选择同它们一样的车速并与它们保持相当的距离。
一般情况下,小型车辆会选择超越过去。
荣俊赫轻轻摁了两下喇叭,再次加大油门,准备从左侧车道快速地超越这几个危险的家伙。
SSC Tuatara突然加速,顺利地越过了它们,并将之远远地甩到脑后。
可是,喇叭好像并没响。
这是怎么回事?
荣俊赫眉头微微一皱,又试着重重地摁了几次喇叭。
这个动作证实了刚才没有听错。
喇叭确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真是奇怪!
不过,幸好自己已经远离了危险。
荣俊赫轻轻吹了声口哨,从后视镜中瞥着那三辆渐行渐远的大块头。
可当他再次看向前面,不由得吃了一惊。
前方四百米处出现了更多的车辆,分别占据了四条车道,从后面看去,还不知道具体数量是多少。
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这些车辆好像有意地保持了同样的速度和距离。
没准这是一支驴友的车队。
可即使是驴友的车队,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一般也会知趣地排成一列纵队,并在车辆上插小旗或是打开双跳灯,表示他们的队列关系。像这样不懂规矩的家伙,实在是可气。
荣俊赫没有时间生气。
他再次摁下喇叭,试图用长音示意前面的车辆让道,并对它们做出危险警示。
可是……喇叭并没有自己恢复,还是行使了沉默权。
他慌忙松开油门,并轻踩刹车,试图减速。
但他立即发现,刹车并没有起到有效的作用。再试手刹,同样没有反应,而他的车仍以接近两百迈的时速继续向前狂奔。
荣俊赫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如果继续以这样的速度向前开进,短短几秒钟之后惨剧就会发生。
他近乎疯狂地反复踩着刹车,可那东西似乎是睡着了,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车载音响里本来舒缓平和的音乐,顿时变得有如怪兽吼叫般令人恐怖而烦躁。
荣俊赫几乎是一拳砸停了音乐。
一道白光划过了他的脑海。
不行,怎么能这样就死呢?
不能慌。
必须让自己彻底地冷静下来,再试一次。
然而,后来的几次尝试也宣告失败。
银色SSC Tuatara有如一枚出膛的导弹,沿着事先设定的弹道,急速射向目标车辆群。
三百米。
两百五十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前方的车辆群毫无散开的意思。
他已经能清晰地听见,从这些车辆中发出的,震耳欲聋、乱成一锅粥的疯狂摇滚乐。
荣俊赫猛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去阻止眼前危险的即将发生。
他什么也控制不了。
他感到四肢无力,颓然松开了方向盘,像一团烂泥似的瘫倒在皮质座椅上。
就在荣俊赫即将闭上双眼的刹那间,猛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辆红色的路虎,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从他的车边呼啸而过,高鸣着长笛,以万夫不当之势,朝着驴友车队直冲过去。
荣俊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这一幕太过离奇,简直不可思议。
红色的路虎如同一颗急速飞行的巨型彗星,带着足以熔化一切的温度,冲着一群破碎的太空垃圾直扑而去。
看那架势,任何东西都无法改变它原有的运行轨道。谁要是遇上,结果只有一个——被撞得粉身碎骨,最终成为在宇宙广袤的黑暗中无间行走的细微粉尘。
荣俊赫很快就冷静下来,双手再次握住了方向盘。
他明白,这位开路虎的骑士是要舍身相救。
果然,路虎那巨大的声响和目空一切的架势,终于令车队发现了危险的存在。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车辆群,瞬间作鸟兽散,立刻腾出了两条车道。
荣俊赫跟随红色路虎,顺利地穿过了车队。
谢天谢地。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惊魂未定。
救他的,是一辆全新的路虎卫士。
此时,路虎卫士的车速明显减慢,在一定距离之内,与他保持了相同的速度。
荣俊赫看见那左车窗里伸出一只手,用食指冲着左边一指。
他明白了,那是在示意自己,进入左侧的快速车道,并通过剐蹭中央隔离带的方式让车减速,并逐渐停下来。
右侧的车道紧邻桥边,倘若控制稍有失当,自己的车将撞破护栏,坠落到桥下的海水中。因此,左侧车道是比较明智的选择。
荣俊赫挂上空挡,跟着路虎卫士进入了快速车道。
他深吸一口气,控制着方向盘蹭向水泥的隔离带。
“嘣——”火星四射。由于用力过猛,荣俊赫的车被立即反弹开来。
荣俊赫稳住方向盘,使车继续沿着正常行驶的轨道前进。
路虎卫士在摁响两次短笛后再次减速,调整了自己的位置,从前方的引领者落到了后方保护者的位置。
荣俊赫心领神会,努力地拿捏着分寸,稳定心神,慢慢靠向隔离带,做出了第二次尝试。
车体与隔离带之间,发出金属切割的巨响,留下了一条闪亮的火花弧线。
他了解,危机终于被控制住了。
一分钟之后,这辆失控的车终于停了下来。
荣俊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依然觉得难以相信。
这时,那辆路虎卫士开了上来,在他的车边停下。
他摁下车窗,想看看那个对他出手相助的骑士究竟是谁。
可是,那人并没有与他对话,只停了半秒钟便一溜烟扬长而去,一边加速,还一边将左手伸出窗外,向他挥手告别。
就在两车交会的片刻间,目光敏锐的荣俊赫看清了那人。不过,那人脸上蒙着黑色纱巾,只露出一双清澈的大眼睛。
一位蒙面的骑士。
真是个古怪的人啊!
可那究竟是谁呢?
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骑士?
不太可能。这不是拍电影。
可……这个人是怎么预测到我的车会出事的呢?
如果不是事先有准备,在那样高速行驶的情况下,谁又能立即做出反应,对我施以援手呢?
即使真的有人愿意帮助我,可谁又会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毅然冲向混乱的车阵呢?
荣俊赫不禁暗自思量。
刚才的那群太空垃圾仿佛恢复了牛气,播放着恼人的摇滚乐,从荣俊赫的身边一辆一辆呼啸而过。
一个戴着墨镜,野战队员装束的年轻人冲他喊道:“哥们儿,玩命哪?”
一个破牛仔装少女向车里的同伴惊呼道:“瞧,那是什么车?没见过。真棒!撞了真可惜。”
荣俊赫没有时间搭理他们,拨通了报警和救援的电话。
<h2>第四节 鬼迹</h2>
安力为得到俊赫遇险的消息是上午九点半。在这之前,他已经从王亮那里获悉了昨晚荣府发生第五次灵异事件的具体情况。
到交警大队问清车祸的细节之后,他立即打电话通知了在荣府执行守卫任务的小季,即刻封锁车库,直到他的到来。小季回答他现场已被封锁,王亮也已经通知了物证鉴定中心派人前来勘查。
从交警队出来后,他就驱车前往荣府。同行的还有千行。
本来昨晚的一觉已经让安力为的体力得到了恢复,可荣府再次出事,偏又使得他的心里七上八下。
无论怎么严防死守,这个古怪的豪宅还是冒出了新的状况。
千行倒是看上去心情很好。
这小子,无论出多大的事,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或许,案件和推理对他来说,只是游戏。
可对于警察来说,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
说实话,他非常痛恨千行那种“90后”男孩典型的冷酷寡情。这样的表情,相信没有一个公安干警能做得出来。
安力为一边开车,一边胡思乱想。
“安叔,你觉得昨晚的事和俊赫的车祸有关?”
“小季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鬼影从车库而来。两者之间一定存在联系。”
“鬼影?安叔也相信那是鬼吗?”
“哦不,我只是转述小季的话语罢了。”
话虽这么说,安力为却不太清楚,在自己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承认那是真的鬼魂。
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人世间,像鬼魂那样的封建迷信残余真的会存在吗?
而一个接受过多年党性和马列主义教育的中年干警,面对完全不可控制的幽灵,还能够坚持做一个无神论者吗?
毕竟,他是亲身经历,而且亲眼见证过它的“神迹”,甚至接近到能够感受到它的“呼吸”。
对于这些咄咄怪事,他真的搞不清楚。
他只能猜想,小季所见到的没有双腿并在瞬间消失的鬼,应该就是他曾亲眼所见的那一个。
“小季说,那个鬼没有腿,是飘过来的吗?”
“是的。其实……在我印象中的那次,也没看见它的腿,不知道它是怎么搞的。”
“咦?!有意思。”
安力为不再理他,径直驶入了荣府南大门。
车库周围已经拦上了警方专用的黄色隔离带,几个警察正在勘查现场。
小季在此守候多时,见到安力为车一到,立即迎上前来。
“情况怎么样?物证中心的何心怡来了吗?”
“是的头儿,早来了,而且有发现。”
“哦?”
“在车库的地上,采集到了清晰的脚印。据女仆小兰说,她每天都会定时打扫车库,一般来说,木板的地上不会出现纹路清晰的脚印。事实证明荣俊赫今早出车时也没有留下。但由于这双鞋被踩湿过,所以才会留下水渍造成的足迹。刚才我和何心怡又让小兰跟其他几个仆人分别来辨认过了,都说这很可能是体育馆鞋柜里存放的网球鞋。小何已经跟着她们去取了。”
“我去看看。”
安力为说罢朝体育馆方向走去。
千行没有跟着去,而是饶有兴趣地盯着小季看。
小季被看得有点发毛,不知道他是啥意思。
“发现鬼影的时候,你在哪里?”千行问道。
“哦,”小季明白了他要干什么,抬手一指,“在那儿,日式休憩厅,就是那根护栏那儿。”
“你没有听见脚步声?”
“是的。从鬼影的移动速度来判断,它是快跑着的。按理说不应该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当时日式休憩厅的窗户是关着的吧?”
“窗户关着,但两头的门都开着。”
“是岂不是很冷吗,形成了穿堂风哦。”
“是有点。”
“它移动的速度很快吗?”
“非常快,一下子就过去了。”
“来的方向是车库,去的方向是白金汉厅,是这样吗?”
“是的。不过……它的行动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弧线。先是冲我的方向来,后来变线了,进入了白金汉厅。”
“这样啊!在那个转折点上,它是不是停顿了一下呢?”
“现在想起来可能有一点吧,速度稍稍慢了那么一点,但它没有停留,而是迅速转向的。”
“明白了。没有声音,那是什么引起你的注意了呢?”
“说来也碰巧了。是白金汉厅的钟声,刚好敲响了两点。你知道,在夜晚,那声音听起来很明显。”
“钟声敲响之前你在干什么?”
“我……我打了个盹儿,不过没睡死。”
“原来如此。那东西没腿?”
“是的。也不像跑步的样子,就是这样‘唰唰’飞过去的!”
“你追的时候,乃至后来用枪指着它的时候,它都没有腿吗?”
“是的。”
“你的判断呢?那东西是如何移动的?可以随便说,哪怕形容成像卡通片的怪异动作都没关系。试试看,形容一下。”
小季抬头看看前院的上方:“就像……上空布满了看不见的索道,由某个人牵着,把这个木偶做的鬼移动过去的。我读中学的时候看过《七剑十三侠》和《五鼠闹东京》,那里边就有我说的索道机关。”
“你真觉得那样的机关可能存在,而我们又看不见吗?”千行微微一笑。
“应该没有。”小季俯身悄悄耳语道,“实话告诉你,刚才我从后院拿了一根长竹竿试过了,没有索道。本来以为控制木偶的人是用透明玻璃丝做到的。嘿!”
“办法虽然笨了点儿,但很有效。排除了机关说。”
“后来我想会不会是遥控直升机呢?如果是索道的话,布置丝线进入屋里就太麻烦了,而遥控飞机就可以做到。你想,那鬼东西那么快速地就穿过了白金汉厅、中华宴会大厅、凡尔赛宴会厅、图书馆,而我所在的日式休憩厅可以直通中华宴会大厅。但我的速度明显不如它快,始终没能赶上它。”
“遥控直升机?你在建筑群里穿行追赶的时候,没有想到开灯?”
“那不成啊!一开灯就暴露了呀!”
“而对方也没有开灯是吧?”
“对。”
“后来你和荣熙真碰上了?”
“是的。还真是‘碰’上了,我的枪口差点儿撞到她的头。”
“她是从后面来的吗?这时候你的神经应该高度紧张,怎么会看不见她呢?”
“有雾,越来越浓了。”
“开始就有吗,我是指你刚看见鬼影的时候?”
“有倒是有,不过不明显。碰见荣熙真的时候雾就很大了。”
“从你追他开始到遇见荣熙真,也就是一分多钟以内的事情吧?”
“差不多吧。其实时间很短的。”
“明白了,可以带我看看你举枪指着它的地点吗?是体育馆旁的竹林?”
“是的。”
“当时它停了一下,还回头看你了?”
“是的,不过戴着黑面具,我只看见两只大眼睛,两排白灿灿的牙齿。”
“走,看看去。”
安力为捂着鼻子,左手高举着一双装在证物袋里的网球鞋。
何心怡举着她心爱的三星Galaxy手机。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刚才拍摄的水渍鞋印。
纹路、大小,完全一致。
“这是谁的鞋?”安力为向女仆小兰问。
“这个鞋柜是林少爷的,这双鞋也是他打球时最常用的,四十四码,别人的鞋码都没有那么大的。”小兰答道。
“旁边那个鞋柜呢?又是谁的?”
“那是俊赫少爷的。府里会打网球的,就只有林少爷和俊赫少爷。不过俊赫少爷很少打,只是在林少爷来府里并且提出一起打球的要求时,才会和他到后院打几场。”
“林念祖不是很少来吗?”
“现在很少来,以前是经常来的。其实,两位少爷不在一起打网球,恐怕也得有一年多了吧!只是两位少爷不许我们动他们的鞋柜,所以就没有收拾过。”
“也就是说,这双鞋,林念祖已经有一年多没用过了?”
“是的。”
“他们都不锁门的吗?”
“在家里不用锁,谁都不会动别人的鞋柜。少爷小姐们自己的鞋都多得穿不过来呢,谁又会去动别人的鞋呢?”
“好的。对了,俊赫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是的。半个小时前,大小姐把他接回来了。现在俊赫少爷好像在大小姐的别墅里,一起谈什么事情呢。”
“好的,你去吧,有事我再找你。”
“哦。”
“等等,荣府的所有钥匙,目前掌管在谁的手里?”
“在大小姐手里。”
“是吗?”
“本来能开所有门的那个大钥匙串是老爷自己掌管的,连太太手里也没有。老爷去世之后,就由大小姐掌管了。”
“知道了,去吧。”
小兰应声而去。
安力为顺势看向窗外。
“咦?这小子,又搞什么鬼?”
窗外的竹林边上,千行和小季互相比比画画,做出形体夸张的动作。
何心怡也顺着安力为的目光望去。
千行和小季一面比画,一面朝着体育馆后面的竹林深处走去。
“挺专业呀!这一定是跟小季核实凶手行动的细节呢吧?”
“这个浑小子,案情细节他问得比谁都细致,可每到请他发表意见就躲了。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他弄进调查组来,到现在也没发挥出作用。也不知道他是真有本事还是装的。”
“我说老安,你可别小看了他。记得我的小侄子二东吗,跟千行是同班同学,也是他们学校推理社的成员。二东每次说起他的千行社长来,总会带着一股子无上崇拜的神情。听说,他们学校的少女失踪案和庭大附中的连环失窃案,都是他独立破获的。那可不是装出来的哩!要我说,他现在不肯说,是因为时机还不够成熟,等到线索完整、证据确凿的时候,他自然会告诉你,否则他就不会有兴趣进入专案组。”
“那倒也是。”
“那里就是小季举枪对着鬼影的位置。他一定是在试验鬼影是怎么从枪口下顺利逃脱的。”
“好了,不说千行了。关于这双鞋,你是怎么看的?”
“可以肯定,这个鞋印就是林念祖的鞋留下的。”
“是啊,很可疑。鞋印是林念祖的,后来小季又遇见了荣熙真,而荣府的全部钥匙又在荣熙真手上,如果他俩联合起来,没有在这里办不到的事。”
“有这种可能。”
“那么冷的天,昨晚风也不小,凌晨两点钟,荣熙真居然不睡觉,还在院里晃悠。实在是……哼,我倒想亲耳听听她的解释。”
“只是……”
“什么?”
“存在另一种可能性。”
“另一种……可能性?”
“是的。足迹可以确定是林念祖的鞋留下的,但不能证明就是林念祖本人留下的,因为不能排除别人穿了他的鞋作案的可能性。刚才我们知道了,这里的鞋柜是全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拿到。况且,大脚穿小鞋难,但小脚穿大鞋却很容易做到。”
“不错,荣熙真做得到,别人也一样做得到,小脚穿大鞋很容易,只要多穿几双袜子就成了。不过真有人那样做的话,一定是事先计划好的。”
“是的。”
“不过,在没有新的发现之前,林念祖的嫌疑还是最大。”
“那就是你的事了。呵呵,走吧,我想再去车库核实一下情况。”
关上体育馆的大门,安力为和何心怡沿着溪水一路走到日式休憩厅外。
刚要进去,又看见了千行和小季。
两人正在四合院区西南角附近的溪边小路上,两根棍子似的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这是小季遇到荣熙真的位置。”何心怡介绍道。
安力为没再理会,抬腿走进日式休憩厅,穿过中华宴会大厅和白金汉厅,回到了广场。
远远地望见荣熙真矗立在车库门前。
看她的神情,安力为明白这是在等自己,她一定有话要说。于是他让何心怡独自去车库,自己微笑着迎上前去。
“正要找您呢,大小姐。”
“是要调查昨晚的细节吧?”荣熙真也露出一丝客气的笑容。
“是的,想了解一下。那么晚了,您去了哪儿呢?几点钟出门的,几点回来的?还有来回行走的路线,都请您仔细说说。”
“没问题。我从二号别墅走出来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一点半多一点吧。去了俊旭的房间,就是四合院区二进院,光复叔的屋子对面。二弟回家后,还是整宿整宿地不睡觉,我怕他老这样对身体不好,所以去督促他立即睡觉。家父在世时,把照顾弟弟妹妹们的任务交给了我,虽然家父去世了,但这项任务却是永远的。回到自己房间时我看了钟,是两点零八分,然后就睡下了。行走的路线嘛,是一直沿着溪边的小路,也就是出了二号别墅向东,再转向南,在四合院区院墙的西南角再转向东,进入四合院区。回来时也是同路。”
“哦。俊旭听您的话,马上就睡了吗?”
“是的,他说马上就睡。然后我就回屋了,路上遇到了季警官。哦,就是那里。”荣熙真向远处指了一下。
安力为顺势望去,看见日式休憩厅的窗玻璃后面有两颗小脑袋在晃悠。
定睛一看,原来是千行和小季在那里指指点点。
“这小子。”安力为哼了一句。
“什么?”荣熙真有些不解。
“哦,我没说您。请继续。”
“当时雾很大,我差点儿跟他撞在一起。真的吓了我一大跳,季警官竟然用枪指着我。黑灯瞎火的,他竟然用枪指着我。安警官,拜托您以后管好您的部下,请不要在荣府之内随意玩枪。太危险了!如果遇到个患有心脏病、高血压的人,当场就会被吓死。安警官,安警官,您在听我说话吗?”
“哦,”安力为将视线拉了回来,“那真是对不起。您批评得对。我向您保证,以后不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了。”
“哼!”
“您当时走得也很快,对吧?”
“是。那么冷的天,我也不会在溪边慢悠悠地散步,当然走得很快。那时我已经很困了。”
“当时雾气那么大,您在溪边走路用那么快的速度,不怕一不小心失足落水吗?”
“哦,您的观察不够仔细啊!请看那里。溪水的两边是不是都有大石头?那不仅仅是摆设,还起到了护栏作用。”
“看起来这些大石头并不很齐,不怕走快了撞到脚吗?”
“警官,我在荣府生活了三十二年,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了然于心,即使闭着眼睛,我也不会掉在水里或者撞到石头的。”
“原来如此。刚才,您好像是在这里等我吧?”
“是的。”
“不仅仅是为了小季的枪吧?”
“想请安警官停止车祸的调查。”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刚才我问了俊赫。俊赫说那辆车本来就有毛病,他不认为是有人蓄意破坏的。因此我们都觉得,此事与谋杀无关。我们希望警方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谋杀案上,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这不是您一个人的意思吗?”
“不,这是我和俊赫共同的想法。荣家已经不能再陷入这种人心惶惶的状态了。昨天女仆小菊已经向我提交了辞呈,如果气氛不能得到有效的缓解,我看仆人们迟早都会辞职。”
“我想和俊赫谈谈。”
“他在维也纳音乐厅等你。”
“那好,您的意见我们会认真参考的。请放心,警方会尽量地低调行事。”
“但愿如此。”
轻轻推开维也纳音乐厅的大门,一阵悠扬的琴声传入了安力为的耳朵。
那是安德拉什·席夫演奏的巴赫《十二平均律曲集》,被世人称作音乐中《旧约·圣经》的古典键盘乐典范。
正中央摆放的HIFI胆机,真实地还原了音色的饱满与通彻,音乐厅四周的墙壁形成了绝佳的音波回路,使得美妙的音符在空气中反复震荡,演绎出完美的听觉效果。
安力为稍稍有些惊讶。
如果不是推开门,外面完全听不见一丝声音。可见这座音乐厅具有良好的隔音效果。
荣俊赫轻松地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任由旋律沁入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金黄色的冬日阳光透过窗户,斜洒在他的头发上,散发出温暖而恬静的气息。
安力为没有立即打扰他,而是选择了静静地站在门口,同他一起悉心聆听。
席夫不愧是这个世界上最能体现巴赫《十二平均律曲集》精髓的演奏家,他的演奏总能令人沉醉。
大师一面展示出他精妙绝伦的指法、美丽动人的音色、丰富典雅的表情,同时也表现出他对作品总体构思的理解与洞察力。他琴键下的平均律纯净、明澈而畅达,毫无哗众取宠之嫌。
安力为一边欣赏乐曲,一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荣俊赫享受其中的样子。
爱乐者,总是能够轻易地进入,一旦进入,就忘却了烦恼。
不过……
安力为一愣。
一个闪念掠过他的心头。
这面前的景象,像在哪里见过。
荣俊赫的表情,实在是……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对。
蒙娜丽莎的微笑。
荣俊赫与荣应泰,父子俩竟是如此相像。
安力为的心中浮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他说不清楚,这种异样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一曲终了。
荣俊赫缓缓地睁开眼睛。
“安叔。怎么不叫醒我呢?”荣俊赫发现了安力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平均律中的第一曲,对吧?”
“是啊!这是我最爱的曲目,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反复地聆听。无论发生多么大的事情,听一阵,就会过去了。”
“当时被吓坏了吧?”
“是啊。在那一刻,我已经闭上眼睛等死了。所有的努力都无济于事。”
“刹车完全不受控制?”
“不仅是刹车坏了,连喇叭也不响。在那种紧急的情况下,即使没有刹车,喇叭或许能提醒前方的车辆避让,也算是有一线生机。可……”
“怎么会那么巧?没听说过刹车喇叭一起坏的。”
“唉!说起来,这车可能是有点毛病,但当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前一阵子觉得有时车里有一点异味,不多,就一丁点。我也没太当回事,只是在去4S店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可人家小伙子说检查的话需要全拆,而且像这种豪车的零件在国内没有存货,更换零件要从美国空运过来,修好怎么也得半个月以上。我心想这哥们儿肯定蒙我,巴不得把我车拆了重装一遍呢,就没往心里去。唉!电视里成天播放国外豪车被召回的新闻,可没想到真会让我遇上。”
“你觉得是车辆自身的毛病?”
“对。这车我了解,即使周焘和我一起坐车,大多情况下我也是自己开的。不会搞错的。”
“你一点都不怀疑人为因素?”
“那不可能,安叔。”
“那个救你的人是谁?”
“哦,那是个开着红色路虎卫士的骑士。”
“骑士?”
“对,一个富有骑士精神的人。不过,是个蒙面的骑士。我只看见了一眼。我安全停车后,那人没下车,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开车走了,什么也没说。我看见那人的脸上蒙着厚厚的阿拉伯大方巾,就是……那种穆斯林用来抵挡风沙的围巾。那一刻,我想起了‘阿拉伯的劳伦斯’。”
“眼睛……应该看见了吧?不是熟悉的人吗?”
“应该不是。如果是认识的人,又怎么会不打声招呼呢?明明救了我的命!真的,要不是这位骑士,我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真险啊!”
“安叔,关于车祸的事,停止调查吧,我敢确定那与谋杀案无关,只是一场意外事故而已。叔,算我求你了。”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大姐的意思?”
“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我会考虑的。不过,要等车辆的检测报告出来后才能决定。”
“谢谢,安叔。”
离开音乐厅后,安力为穿过中华宴会大厅和白金汉厅,打算回到车库确认一下何心怡的复检。
荣俊赫的话,实在是太令他意外了。
明明生命受到了威胁,他却选择了息事宁人。
如果只是荣熙真企图阻挠调查的话,或许他还能做出合理的解释。假如说林念祖就是嫌疑人X,而林念祖与荣熙真之间存在着暧昧关系,那么荣熙真出面阻挠警方对林念祖的调查,就顺理成章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受害者荣俊赫本人也很坚持,而且说得也有些道理。从他目前的态度来看,又不像是受荣熙真影响而做出盲目的决定,似乎是他本人的意愿。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走出白金汉厅的大门,安力为就皱起了眉头。
千行用极快的速度冲着溪边奔跑,又转了个方向朝他直冲过来。
两人擦肩而过,就好像他只是一阵空气,根本没有被千行放在眼里。
安力为心生疑惑,转过头看向千行。
千行在白金汉厅的门前突然停步,望向日式休憩厅的方向。
安力为定睛一看,在日式休憩厅的玻璃窗后,小季正在向千行点头,同时还竖起一根大拇指。
“千行,这又是干吗呢?”
“哦,安叔,我们在破解无腿鬼影之谜呢。”
“怎么,破解了吗?这次能说吗?”
“差不多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安叔,今晚是晓伟叔值班吧,晚上我要和他一起待在荣府。明天一早,我就可以把答案告诉你了。”
“吹牛吧你就。”
“呵呵,没那么难。过了今晚,就可以真相大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