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佩服这些农村女人。她们有信仰。虽然她们是农民,但她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重要,什么东西值得留恋,什么东西不能丢弃。我看着前边壁立的大山,不知什么原因打了一个冷战。我说:“你们烧完了就快走吧。这里危险。”她们把手里的纸钱烧完了,就起身顺着河谷里的小路向山外面走去。
<h4>十一</h4>
我在山谷里徜徉,百无聊奈。我看着那群女人在我的视野里越来越小,后来就从前边山角转弯处消失了。我忽然记起没有向她们打听莫彩霞的事情。我追悔莫及。
我仰起头看着壁立在我们面前的险峻的大山,上面的山峰裸露出亮晃晃的石茬,就像一面巨大的闪着寒光的刀子。我忽然感到一阵恐惧。我想,如果有一年这座山峰被削为平地,那这些炸山的人不就是当代的愚公了吗?我忽然想起了愚公说过的那句豪壮的话:“我死了有儿子,儿子死了有孙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我又想,这些炸山的人死了后他们的儿子与孙子还会炸山吗?如果他们儿子与孙子还在炸山,那这座连绵不绝的乔山不是就没有影子了吗?不是就从地球上消失了吗?就像我们村的莫彩霞一样了吗?可是我却替那些炸山的人担心起来:他们年年月月日日在这里炸山,生活该是多么单调啊!要是他们的儿子与孙子也干他们的营生,那他们的儿子与孙子还上不上学呀?要是他们的儿子与孙子不上学一年四季挖山不止,要是全天下的儿子与孙子全都不上学坚持每天挖山不止,那这个社会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呀?
我忽然又打了一个寒噤。
我仰头望着前面的山峰,忽然就数着上面星星点点的人。我觉得他们就像是画家随便甩在什么画作上的墨点子。又像河水里那些黑黑的蝌蚪。我隐隐记得在悬崖上有十三个炸石工人在操作。他们黑黑的影子与白花花的石茬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司机现在不与开票的雀斑脸女人磨牙了,司机走到一边去了,司机走向采石场的山脚下去了。铲车还在装车,轰隆隆地响;料石在倾入车厢里时扬起一股灰尘,灰尘在空中弥漫开来如一个弥天大谎。
我现在能干什么呢?我什么也干不成。我失去了寻找的目标。我有点发怔,我发怔的时候常常会眼睛朝着一个方向痴痴地盯着瞧,但我知道我什么也不看,我知道这叫视而不见。雀斑脸女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走近对我说:“你把这个司机跟紧。他知道你们村上女精神病人的下落。”我说:“他为什么能知道?”雀斑脸女人小声地说:“他可能与那个女病人睡过觉。”我大吃一惊:司机竟然强奸女精神病人?如果是我,我能干出这样的事情吗?我当然干不出。因为我是人,我不是禽兽。于是我明白了当今这个世界上一些丧德没行的人为什么能干出惊天动地的“业绩”的原因了;我在许多事情上不能超越,我背负的东西太多太沉重,所以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干不成一件事情:我既干不出一件恶事,也干不出一件善事。
司机还在向前面滚落料石的场地深处走去。开票的女人在后面喊他:“不要到前面去了,那里危险。”但是司机却头也不回地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怕!”就在司机说完这句话后,我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我抬头一看,惊呆了:刚才那个还壁立的采石山忽然倾倒下来,成千上万吨的山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争先恐后地向山下滚落,腾起的石雾海啸一样席卷了半个天空,天空忽然一下子暗了下来,好像黑夜来临了一样;在这惊天巨响中间,夹杂着人的歇斯底里的呐喊声,可是很快的,所有的声音都慢慢地消失了,随后石雾也慢慢地消失了,眼前呈现出一副恐怖的景象:刚才那个白晃晃的山头消失了,而阔大的河谷却出现了一个高耸的乱石涌堆的山头;那些刚刚还在半山腰上工作的人一个也不见了。司机也地遁了似的消失了。雀斑脸女人扯长声音喊叫起来:“吴师——”可是没有人回答她,她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渐渐地小了,最后一点儿也听不到了。
我傻愣愣地站着,不知干什么好。铲车司机忽然开起铲车跑了。雀斑脸女人似乎喊了他什么,可是铲车司机并没有停下车,而是一路开着狂奔,很快地就拐过山脚不见了。雀斑脸女人这时候忽然从一个工棚里推出一辆电动车,劈开双腿跨了上去,看我一眼,说:“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呀!”我说:“石料场里还有人在里面压着呢,你快报警吧!”雀斑脸女人却开动了电动车骑上跑了。
<h4>十二</h4>
我望着面前被塌方堵塞的河谷,忽然就想放声大哭。空气里的尘雾渐渐地散了,死寂却牢牢地笼罩了河谷。我从震惊中终于醒过神来,在包里乱翻,翻出一本什么东西,我看也没有看,就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草丛。我掏出了手机,拨打了110电话。我在电话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箭括岭下的采石场出现了塌方,把好多人埋在里面了……”电话里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这里是公安局,你要打安检局电话。安全归他们管理。”我说:“我不知道安检局电话,麻烦你快给说一下,就在箭括岭下的采石场。”说完这句话,我就挂了。
我走到刚才那个司机吴师去的地方,大石把这里夷为平地,看不见吴师一星半点影子。我忽然放声大哭:“吴师……”没有人应声。我弯下腰搬动脚前的石块,锋利的石块刀子一样刺割着我的手指。我顾不得疼痛,破死亡命地搬动石块。我边搬边哭,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滴在石头上,很快就吱地一声干涸了没有留下一丝印痕。这个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也不想,也可能什么都在想。但之前我在路上的所有遭遇与寻找莫彩霞等事却一律地退出了我的大脑,它们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一般。渐渐的,我的大脑又恢复了思考的功能。我觉得世界上的所有事情比起生命来都一文不值。只有生命才是最重大的事情。吴师刚才还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可眨眼之间他就从世界上消失了。他的出现就像他的消失一样都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还有那些在山崖上炸石的工人。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采石场里开进了一辆辆车子,从车子上跳下一群群的人,他们失急慌忙地投入到救人的行列;有人手里拿着撬杠,有人手里拿着铁锨,有人手里牵着狗,有人手里拿着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器具。在他们中间,我看到有一些是县消防队的战士,因为他们的衣服上印着消防的字样。有人站在旁边的高处用大喇叭喊着什么,我隐约听得是在指挥人们抢救。泪水这时候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看眼前的景物都蒙着一层云雾。忽然有人把我扯到一边,是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我记得他好像是安检局的史局长。史局长冷着脸子对我说:“是你刚才打电话报的警?”我点了点头。史局长又说:“你是采石场的人吗?”我用手抹了一把脸:“不是。我在这里找人,碰上了。”史局长说:“采石场的人呢?”我说:“跑了。我喊也也喊不住。”史局长忽然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摇了一下:“谢谢你。”我想史局长应当问我现场有多少人埋在里面,但他没有问,于是我用手指着前面的塌方说:“里面还埋了十三个人。”史局长大吃一惊:“什么?你怎么知道里面埋了十三个人?”我说:“我刚才闲着没有事,站在下面把上面炸石的人数了一下,是十三个人。”史局长的脸子在一刹那间变得煞白,就像刷了一层白灰一样。我看见他的目光在空中望了一下,又向周围看了一眼,身子打了一个寒战,走过去站在一处僻静处打电话,他一定是扯长声音在说话,因为我看见他的脸孔涨得通红;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大概一连打了三四个电话。因为他看见打一会儿就又另拨一下。完了后他与旁边的一个什么人咬了一下耳朵,一会儿,就有两个人走过来,站在我的两边,一个对我说:“同志,你辛苦了,史局长要你回去休息一下。请你马上离开现场。”我想说我需要在现场救人,但我还没有说出来就被他们两人一边掖一个胳膊弄进一辆车子,史局长也坐在副驾驶座上,很快地车子就开动了,腾起一股尘雾,驶出了采石场。
<h4>十三</h4>
小车载着我们冲出了山谷,拐上了简易公路。我与另两个人坐在后排。他们两人就是刚才掖扶我离开采石场的人。坐在前面副驾驶位上的史局长不时地通过后视镜偷偷地打量我。而坐在后面的那个瘦子则不时地扭过头从侧面打量我。我想问他们把弄到什么地方去,可是我又没有问。我想反正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因为是我向领导机关报告了安全事故。我是有功的。我从没有想到我会在这件事上跌跟斗。当后来事情出来后,我怎么也弄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车行驶了约摸有十多里地后来到省道上,放慢了速度,前边副驾驶座上的史局长转过脸对我说:“今天的事,不管是什么人问起也不要说。听下了没有?就当没有发生。”我说:“里面埋了十三个人呀。”史局长生气地说:“你胡说!采石场没有人。”我说:“我亲眼看见塌方把十三个人,不是,是十四个人,还有一个司机,压在下面了。要想办法赶快把他们救出来。”史局长朝后面的那个瘦子使了一个眼色,瘦子忽然就抽出一支软中华烟给我:“师傅抽一支。”我摇摇手拒绝了:“谢谢。我不会抽烟。”
车子在继续奔驰。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害怕采石场出现的事故。我更不明白采石场的雀斑脸女人为什么不报警,不向老板打电话,就骑上车子跑了。后来我似乎明白了,这就是现代人的生存法则。这也就是现代人一些人的成功之路:一切与自己无关的事均高高挂起。那怕这件事是天大的死人的事件,也不要插手管理;只要能把自己洗清,就一定要洗清。我恍然明白,这些年我只所以老是不进步,也就是没有这种现代意识,所以我落伍了,被人们所不齿。
小车又奔了十几里路后,停在一个空中挂满了横幅的村子旁边。我们下了车。史局长对我说:“好了,到地方了,我们在这里吃饭吧。你一定饿坏了吧。”我这时候忽然感到肚子一阵饥饿,竟嘀咕起来,说:“这是什么地方?”瘦子说:“这就是我们县大名鼎鼎的民俗村。”
我向腹腔深处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慌乱的心情慢慢地镇静了下来。现在太阳已经西斜了。史局长带着我走进一家门前挂有“清欢别墅”招牌的饭馆。一个胖胖的女人在门口笑着欢迎我们,对史局长笑容可掬地说:“哎呀史局长来咧!快请里面坐!”胖女人问史局长几个人。史局长说:“五个人。快给我们弄饭。标准高一点。”胖女人高兴地说:“好,马上就好。”
我们坐在饭厅里,很快的主人就把饭菜端了上来。我虽然肚子饿了,但却吃不下去。想起还埋在石头下面的那些生命,我的心里就一阵难受。史局长与瘦子和司机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女主人站在旁边笑吟吟地说:“史局长你们饿坏了。多吃点。”史局长吃了一气子后看我懒得动筷子,笑着劝我快吃。瘦子吃了一口肉,对我说:“我们局长对你可是太关心了,你不要不识好歹。”我只得皱着眉头吃了点。
饭后,我准备离开这里。可史局长却又说:“我给你登记了这里的房子,你住下休息一下。你今天在那里受到惊吓,要好好地休息养神。要把恶魔从你心里赶走。”
我说:“我想现在回单位去,我还要给学生上课呢。”
史局长哎了一声,说:“那不行,我们得对你负责。这也是县上领导对你的关心与爱护。”
不由我再说什么,史局长就对胖女人说:“把这位师傅领到你们的客房去休息一下。”又附在她的耳旁说了些什么,我看见胖女人在听的时候扭过头淫荡地看了我一眼;胖女人对我摊开手说:“师傅请上二楼。”
看来我现在要离开不可能了。我想那就先住下吧,看时机再想办法离开吧。我的身子这时候竟不由自主地一阵打颤。我跟上胖女人走了出去,来到二楼一间房子里,胖女人笑着对我说:“你就住这里吧。想要什么就找我。”又悄悄地说:“要不要小姐?师傅一个人不心慌吗?找一个小姐陪陪多好啊。这里小姐的价钱又便宜。可以吗?”我恍然记起了莫彩霞,我想她要是当小姐,说不定我会碰上她的。但她可能不会当小姐,当小姐要年轻,而且神志要清楚。嫖客不会与一个意识不清的人打炮的。但我却又想,说不定莫彩霞会在这里当小姐。现在世界上的什么奇事与怪事都有,人们常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于是我问女主人是否见过一个精神有病的女人在这里出现过。我把莫彩霞描绘成黑脸,头发纷披着,一脸呆滞。女主人说:“她是你的什么人?”我说:“她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们村子里的一名女人。”女主人说:“那你为什么要找她?”我说:“我回家休假,听人们说她失踪了,我想我有点时间,就跑出来寻找她。我听说她跑到了采石场,我去问了,可是没有见到她的影子。”女主人说:“你是从采石场来的?”我忽然想起了那里刚才发生的塌方,禁不住说:“你知道吗,那里今天发生了大塌方……把十四个人埋在里面了……”我意识到什么,打住了,心里却吃了一惊:要是史局长知道了那还了得!?我埋怨自己没有头脑,竟然在这个时候说起了采石场。我有点慌乱地说:“我……没……有,我……有……采石场……”女主人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我看,说:“采石场老板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他要来时总自己带着小姐。不过他今天好像没有来。你要不要给他打电话说说?”我摇了摇手,拒绝了。
<h4>十四</h4>
我住下时间不久,一个身材健壮的年轻女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微微地笑着。女老板跟在她的身后,说:“让这位小姐伺候你吧。不贵的,打一炮才五十块钱。”也没有问我同意不同意,就转身出去走了。小姐留在房间里。
我躺着没有动。胖胖的小姐站在脚地里,装出一副羞涩的样子微微地笑着,歪着头打量我;后来她慢慢地脱起了衣服,先脱了衫子,再脱了里面的小衬衣,再接着又脱了裤子,剩下一条带有丝蕾花边的内裤了,她犹豫了一下,忽然就三下五除二地脱了;现在,她成了一个光溜溜的裸体,浑身雪白,站在我的面前。她的身体真健壮,硕壮的大腿如同牛腿一样。两只奶子肥大得如同驴子头上戴着的暗眼。下腹那儿有一撮金黄色的阴毛,分外显眼。她伸出手指在阴部抚摸着,用一种魅惑的眼神望着我。看我无动于衷,她毫不犹豫地爬上床,躺在我的身边,用手搂着我的脖子,把嘴巴贴在我的耳边,小声地说:“你现在不想?”我说:“你知道莫彩霞吗?”小姐说:“莫彩霞是什么人?”我说:“是我们村上一个精神病患者。我今天来寻找她了,可我没有找得见。”小姐仿佛受到了惊吓,用惊恐的目光望着我,说:“她是你的什么人?”我说:“我与她没有关系。我只是出于无聊才跑出来寻找她。”小姐说:“你这人真怪,她与你没有关系,你找她干什么?”我说:“因为她是一个精神病人。”小姐忽然厉声地说:“你究竟睡不睡我?”我忽然说:“我刚才从采石场来的,那里发生了塌方,十四个人被压在里面没有出来。景象惨极了。”小姐更加恐惧地瞪着我。正在这时候,房门从外边打开了,冲进来三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在他们的旁边是那个胖胖的女老板。其中一个拿相机的年青人啪啪地拍起了照。史局长凶巴巴地说:“起来跟我们走一趟。”我想问你们要干什么。但我没有敢问。就在我穿好衣服向外走时,那个女老板在我的身后对他们说:“这个人说他去过采石场。说她是去找一个女精神病人。说那里今天发生过塌方,把十四个人埋在里面了。”史局长瞪了我一眼:“他胡说!采石场当时正好没有人。”我忽然叫了起来:“你胡说!明明十四个人被埋在里面了。”那个刚才拍照的年青汉子抡起手臂猛地抽了我一巴掌,我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冒。
他们并没有带我走,而是在民俗村饭店的另一间房子里审问起我来。
“你刚才做了什么你知道吗?”史局长坐在刚刚找来的一张桌子后面,面无表情地说,瞪着我。那两个汉子也一左一右地坐在桌子背后瞪着我,一脸的凶相。
我说:“你们设了套让我往里钻,你们究竟要干什么?你们是公安机关吗?是警察吗?你们有什么权力在这里用这种口气给我说话?”
史局长说:“我现在不与你多说,你现在就写一份检查材料,把自己在民俗村嫖娼的事写清。时间,地点,一一写上。”
我说:“我要是不写呢?”
史局长嘿嘿一声冷笑:“那我们就把拍下的照片公开了。”
我勃然大怒:“你们无耻!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得到片言只语!”
那年青汉子瞪圆了眼睛,站起身来又想揍我,但史局长制止了他。史局长微微地笑了一下,说:“如果不写也可以,但我们要求你不要把今天采石场的事说出去,否则我们可真的要把这些相片公开了。”
我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于是我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史局长他们走后,我离开了民俗村,回到了单位。
<h4>十五</h4>
“后来县政府对参加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的抢救者进行表彰你知道吗?”沈重说,神情忧愤。
“我知道。”
“县政府宣布大塌方实际只死了三个人你也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向我们公安机关反映?”
“我是想过反映,揭穿事情的真相。可我做不到啊。先是派出所找我谈话,要我交待是如何参与盗窃的。因为那几个盗窃犯把我牵扯了进去。为这件事我在看守所里待了一周时间。后来我出来了,史局长又多次以请我吃饭为名,在饭桌上要挟我,他们手里拿着我在民俗村饭店里与小姐在床上的照片让我看,得意地哈哈大笑。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反映吗?”
“所以你就做了缩头乌龟。”
李一川低下了头。“但是我相信乌云总是遮不住太阳的。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找到我的。”
沈重说:“所以你就在狗曲崖采石场故意丢了一本小说。让我们按照这条线索找你?”
李一川抬起了头。“是的。但那好像是我下意中扔的。也是我在悲愤中胡乱发作时的行为。我后来寻找《麦田守望者》,没有找到。我也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在快半年的时间里,我曾经失望过,对你们表示了失望。但我后来却又坚信你们总会找到我的。”
范敏说:“这又为什么?”
李一川说:“因为我相信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的。”
肖野说:“你知道自己不反映真实情况的后果吗?”
李一川说:“我知道。这件事给我们党和政府在老百姓心目中造成不好影响。这也影响了你们公安机关的声誉。”
沈重忽然说:“李一川,你这半年来有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个人的安全受没有受到影响?”
李一川忽然打了一个寒噤。“我总隐隐约约觉得有一个甚至几个黑影子跟定了我。我有时候还收到匿名信,他们在信中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听话,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我的儿子也有生命危险。”
沈重说:“那么你现在肯定这一切都是史伟所为了?”
李一川说:“是的。是史伟所为。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故意隐瞒事故死亡人数。”
沈重又说:“你没有怀疑这里边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吗?”
李一川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沈重说:“你收拾一下快回县城去吧。注意,不要住在乡下。也不要晚上一个人外出。不要去偏僻的地方。”
李一川脸上的颜色陡地变了,身子颤抖起来。
<h4>十六</h4>
“你们说说,现在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案件是不是可以结案了?”沈重仰靠在刑侦队办公室的皮转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一下一下敲打着桌沿,对肖野和范敏说。
范敏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下说:“从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结案了。可我们到现还没有接触魏鑫平大老板。再者我们还没有与史伟落实具体死亡人数。现在仅仅凭李一川一面之辞,这样结案是不是有点草率?”
肖野说:“根据李一川的反映,我们可以确定那次事故实际死亡人数是十四个,也就是说史伟与狗曲镇隐瞒了十一人的死亡人数。这可以说是一起十分严重的安全事故。但我想,一个史伟与狗曲镇政府怕是没有这样大的胆量吧?”
范敏的目光拉直了:“你是说在这件事的背后还有更大的后台?”
肖野点了点头。
沈重目光若有所思,说:“难道掩盖死亡的真正人数,仅仅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没有其他的原因吗?”
范敏的眉头一挑:“经济利益?”
沈重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肖野双手一击:“对,沈队这个分析十分正确。这其中一定有利益方面的勾结。”
沈重说:“李一川的反映仅仅是引导我们揭开了这起案件的神秘面纱。”
范敏笑了:“沈队有了下一步的行动方案了。”
沈重说:“我向叶局长汇报了。他说,狗曲崖采石场无名死尸的出现,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少议论,说狼说老虎的都有。县局与市局把支山县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事件列为一起重大案件,要求我们抽出精干警力,限期侦破,把大塌方的真实情况公之于众。支山县是文化大县,又是周朝的发祥之地,这里人杰地灵,物华天宝,人民诚朴善良,勤劳勇敢,可是狗曲崖大塌方却让人民群众的心里蒙上阴影,严重地影响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因此上你的担子很重,你一定要抓紧时间,紧紧依靠人民群众,深入进行调查研究,把这起大塌方事件的真实情况查清弄明,给人民、给党一个满意的答复。”沈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遂的目光在范敏与肖野的脸上扫过。“所以我们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把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的真相公之于众。不管遇到什么阻力,我们都不能半途而废。”
肖野与范敏齐声说:“记下了!沈队!”
<h4>十七</h4>
与魏鑫平的谈话是在绝龙岭采石场的场房里进行。绝龙岭采石场办公室布置得有些雅致,墙壁上一溜行挂着五幅图画:钟馗相,白雀寺主持的一幅墨宝,一幅褪色的绘有年年有鱼的年画,一幅上面印有年历的美人图,一幅写着一个大寿字的挂图。沈重在这五幅图画前面久久的凝望着。魏鑫平被梁会让打电话叫到这里。魏鑫平一进门看到是三个不认识的警察,脸子一刹那间红了,可是俄顷之间又苍白了;他干笑着望着沈重他们,又看着梁会让,脸上浮现一种古怪的表情:尴尬,惶恐,迷惑,紧张,还没有等沈重说什么,他就干笑着说:“你们找我干什么?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沈重冷笑了一声:“没有找错。我们想问一下,半年前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到底死了多少人?”
魏鑫平不安地用手在脸上抚摸着,那里看起来有一块伤疤。“死了三个人呀,这是县政府县安检局做了定论的。是在大会上做了宣布的。而且媒体上也是这样说的。”魏鑫平又不自然地干笑了一声,“你们现在又提这事干什么?”
范敏说:“我们是想给你悔过与坦白认罪的机会。”
魏鑫平却哈哈大笑起来,但这笑声听起来却有点虚弱与底气不足。
“我认罪?我是县政协委员。我会有罪?!我是人民教师。我是灵魂的工程师。我是蜡烛,点燃自己照亮别人。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沈重说:“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
肖野说:“你如何解释狗曲崖采石场出现的一个无名死尸?”
魏鑫平大声地吼道:“狗曲崖出现了无名死尸怎么了?难道这世界上不管哪里随便死一个人都要找我魏鑫平算账吗?”
范敏冷冷地说:“这个无名死尸经我们鉴定,是死于半年前的大塌方事件。”
魏鑫平仰起了脑袋:“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们再没有什么问题了我现在要上课去了。”
沈重忽然说道:“狗曲崖采石场有几个股东?”
魏鑫平忽然打了一个冷战,脸子一下灰白了,可他一眨眼却又笑了:“我一个人。再无其他人。”
沈重看着范敏在笔录上做好了笔录,说:“完了念一下,让魏老师在上面签上名。”
魏鑫平说:“不用念了,我签字。”
但范敏还是照着笔录念了一遍。魏鑫平听了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他签字时手指打着颤,字写得歪歪扭扭。梁会让在旁边奇怪地看着他。
<h4>十八</h4>
“你们说,狗曲崖采石场有多少股东?”沈重说。他们的车子现在停在花园路一家山西刀削面馆门前,可以看到现在面馆里有不少人在吃饭。有阵阵热气从面馆里飘逸出来,在外面的空气里悠荡。
肖野看了一眼范敏,说:“范敏先说。”
“至少三个”
“说说理由。”沈重说。
范敏说:“我是这样推断的:因为狗曲崖采石场的规模大,这样大的规模一般情况下一个人两个人是拿不下来的,所以我认为至少应是三人。”
沈重说:“理性的观点。”沈重把目光转向肖野,“你认为呢?”
肖野说:“我基本同意范敏的观点。”
沈重深深地打量了两个助手一眼,说:“你们在绝龙岭采石场办公室的墙壁上看到了什么?”
范敏叫了起来:“五幅画!”
肖野的眼睛里有亮光一闪:“这又有什么意味?”
沈重启发地说:“好好想想吧。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值得我们探索的线索与疑点。”
肖野与范敏陷入了沉思。他们在心里自责:为什么我就没有看到墙壁上的画呢?他们把钦慕的目光投向了沈重。
“走吧,我们在这里吃顿刀削面。我请客。”沈重说,下了车。
<h4>十九</h4>
史伟一走进刑警队办公室,神情就有点惶恐不安,可他很快就镇静下来,坐在沈重指给他的椅子上,僵硬地笑说:“问吧,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沈重看了旁边的肖野与范敏一眼,说:“一个叫李一川的作家你认识吗?”
史伟的身子一颤:“什么?李一川?这个人……好像……认识,我看过他写的小说,他怎么了?”
沈重冷笑一声:“好像?我问你,你为什么在救人的关键时刻把他从灾害现场强行拉走了?”
史伟做出一副懵懂相:“说笑话吧?我怎么能在那个关键时刻把他从现场拉走呢?我是安检局长啊!我的阵地就是救人的战场啊!”
沈重大喝一声:“史伟!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问你,我们上次要看你们局里有关狗曲崖的处理案卷,你说交到档案局里了。我问你,一年没有结束,案卷还没有归拢,怎么会交到档案局里呢?你为什么对狗曲崖这么害怕呢?”
史伟干笑了一下,说:“我怕什么?”
沈重说:“你昨天去什么地方了?”
史伟说:“我到白雀寺去了。”
沈重说:“那么绝龙岭采石场办公室墙壁上贴的那幅墨宝是你从白雀寺拿回来的?”
史伟愣了一下,半晌才说:“是的,可这能说明什么?”
沈重猛地站起来大声地说:“说明什么?说明你是狗曲崖采石场的股东之一。”
史伟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就像一个突然挨了一闷棍的野狗,脸色蜡黄。
沈重加重了语气:“你身为全县负责生产安全的官员,欺骗组织,采用卑劣的手段,设置陷阱,迫害知情者李一川先生,瞒报少报狗曲崖大塌方死亡人数,漠视人民生命,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史伟的身子好像一支销蚀的蜡烛,突然矮了半截。他可怜兮兮地抬起了头,望着沈重,忽然说:“我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情,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呀。”
沈重说:“把狗曲崖采石场你们五个股东的名字说出来。”
史伟说:“我不明白,你怎么什么也知道呀?你究竟从什么地方知道是五个股东的?可以告诉我一下吗?”
沈重嘿嘿地冷笑道:“那个钟馗相是何人挂上去的?”
史伟说:“何强副县长拿来的。他家卧室里也挂的是钟馗的像。”
沈重说:“写寿字的呢?”
史伟说:“市委秘书长董尚的。”
沈重说:“上面印有年历的美人图是何人的?”
史伟说:“狗曲镇政府薛大昌的。”
沈重说:“年年有余的图画就是魏鑫平的了?”
史伟说:“是的。”
沈重说:“狗曲崖采石场实际死亡人数其他人知道不知道?”
史伟吴吴吐吐地说:“这个……怕……”
肖野说:“你给他们汇报了没有?也就是说当李一川向你汇报了有多少人被埋在里面后你有没有向你们的股东们反映此事?”
史伟低下了头。“时间长了,我记不清了。”
范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纸文件,拿给史伟看,说:“你被拘留了。这是拘留证。”
史伟的脸子一下子灰白如土。
范敏在史伟被干警押走后不解地说:“沈队,你光凭墙壁上的五幅画就断定狗曲崖采石场的股东有五人,有什么其他的证据吗?”
沈重找出一张纸片,在上面写下一个手机号,交给肖野,说:“你带上证明去县移动公司查半年前大塌方那天这个号码打出的电话,如果打给了至少四个人,那就说明这四个人就是狗曲崖采石场的股东。但是这个号码在出事第二天就成了空号。”
肖野兴冲冲但又满腹狐疑地走了。
<h4>二十</h4>
两个小时后,肖野回到刑警队,高兴地说:“沈队,果然如你所言,这个号码在那天那个时间打出四个电话,而这四个电话正是董尚、何强、魏鑫平、薛大昌的。”
沈重的双手手掌互击了一下,啪地一声响。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沈重他们马不停蹄地审问了谢彩花,从她那里弄到了证据与证言。然后他们拘捕了董尚、何强、薛大昌、魏鑫平等人。魏鑫平交待出了那天狗曲崖采石场死亡人员的全部名单。薛大昌带着他们挖出了被他雇人掩埋在另一处山谷里的那具死尸。沈重又带人搜查了魏鑫平的家里,从他的家里搜出了五个股东的有关会议记录与他们之间的协议书,包括大塌方发生后他们开会达成的统一意见:大事化小,减少死亡人数上报。从里面的有关材料还可以看出,狗曲崖采石场可以开采五十年时间,但这几个股东却只花了十万元就买下了五十年的开采权。沈重代表公安局写出了对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案件的调查报告和处理意见,上报县委县政府。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召开专门会议研究,责成安检局撤销前次关于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的处理意见,重新做出了另一个处理意见:安抚死者家属,对死者家属进行赔偿,并向他们赔礼道歉;从重从严处理在安全责任事故中弄虚作假、草菅人命的当事人;整顿石灰石开采市场秩序,规范开采程序,严格安全纪律,切实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县委县政府并做出决议,发出文件,号召全县人民向沈重他们的刑警大队全体官兵学习,学习他们无限热受人民的高贵品质。
一周后,沈重他们三个人又驱车来到狗曲崖采石场,他们看到在大塌方的现场,有一些男男女女跪在那里烧香磕头,焚烧纸钱,祭奠叩拜。沈重他们也拿出半道上买的纸钱,加入到他们的队伍里,一张一张地点燃了纸钱,看到飘飞的纸灰,听到耳边传来的哀哀的哭声,沈重他们的眼睛湿润了,喉咙里有咸咸的东西在翻腾。沈重他们在心里说:“安息吧!愿你们在另一个天地里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