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一</h4>
沈重接到报警后立即带着范敏与肖野驱车赶往狗曲崖。肖野开车很野,车子在柏油路面上飞也似的奔驰,四十公里的路程,肖野开了不到三十分钟就赶到了。沈重是第一次来狗曲崖,他在接听报警电话时又向对方详细地询问了一下狗曲崖的方位,周围有什么参照物。对方在电话里说,你只管朝着前面看起来是一处白花花的断崖走就到了。现在,沈重他们看到了白花花的断崖峭壁,那是开山炸石形成的断茬,阳光下分外醒目,就像被巨人用巨斧劈开了一样。车子停在离断崖不远处,沈重与范敏肖野下了车,朝着前面的断崖走去。老远的,他们看到了在一堆乱石块中间,有几个人正站在那里观看着什么,说着什么,看到他们了,就一齐抬起头望着他们。沈重他们走近了,发现在这伙人不远处的石堆中间,露出一个人的已经干枯腐烂的尸骨,尸骨已经面目全非了,骨架子完全塌实在一起,成了一个薄薄的饼子,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沈重皱了一下眉头。他不知道这又是一起什么事故造成了这个人的死亡,但肯定这个人是被石块塌死的。
范敏拿出相机啪啪地拍了一些死者的照片,肖野则很快地戴上手套和口罩,拿出仪器和塑料袋子,对尸体进行查验,又把一些关键部位用镊子夹取一些装进塑料袋里。而沈重则抬起目光打量着这座在地理上叫做箭括岭的山崖。相传在商朝末年,殷纣王的大将文仲在这里箭括岭不远处一个叫绝龙岭的地方与姜子牙打了一仗,姜子牙施用法术,让六月飞雪,把文仲与商朝的许多士兵活活地冻死在这绝龙岭上,从而取得了空前的胜利。而实际上,支山县因为这箭括岭而得名:箭括岭山分两支,两山相对,成为一景,遂叫支山。后来这箭括岭就成了支山县的一块名片。但这几年县域经济大开发,而这箭括岭里埋藏着海量的石灰石,它是烧制水泥的绝好材料,就成了水泥厂开采的对象,几年时间下来,这箭括岭就被开采得面目全非,西侧的山头几乎被炸掉了一半。现在站在山外朝这里看,只见一座白花花的断茬山崖赤裸裸地挺立在阳光下,与原来的双峰已经构不成对峙了。支山县的人们在下面议论纷纷,有人在网上也批评政府不保护地方风景名胜,只注意捞钱。但发展经济是硬道理,谁也扭转不了这个大趋势。沈重忽然记起了半年前这里发生过一起震动全县的采石场大塌方,当时全县几乎所有的警力与消防官兵都出动进行抢救。他当时因为参加一起案件的侦破,没有参加。据事后的总结与表彰大会说,那次采石场大塌方一共死了三个人,伤了五个人,所有掩埋在塌方里的人都被搜救了出来。可是现在却又有死尸在里面暴露出来,难道上一次没有搜寻完毕?如果有人在那次大塌方中失踪,总会有报案的人吧,可沈重却没有接到这方面的报案。
“范敏,这半年来你接到县城失踪者的报案没有?”沈重说,看着石块里那个纸样的死尸,“没有。”范敏说,一双深思的眼睛闪着光。她长有一张张子怡的脸蛋,高挑的身材,一双大眼睛闪闪发光,嘴角额头透着一股刚毅中略带顽皮的神色。
沈重把目光转向肖野。“我也没有接到什么失踪者的报案。”肖野说。
沈重看着跟前的几个围观者,走过去问他们:“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这死尸的?”围观者中间一个四方脸汉子说,他与几个朋友开车到这支山县的箭括岭跟前闲转,没有想到在这里看见了死尸。沈重掏出笔记本子记下了这几个人的通讯地址及手机号码,对他们说,如果需要他们提供现场的证据了,希望他们能来一下公安局刑警队。四方脸汉子说没有问题。四方脸汉子又说,这案子破起来怕有难度吧?这人死了这么长时间了。沈重看了一眼四方脸汉子,说:“有难度也得侦破。”四方脸汉子又说:“会不会是谋杀案?”肖野不高兴地瞪了一眼四方脸汉子,四方脸汉子与他们一伙人转身离开了现场,坐上车子回去了。
<h4>二</h4>
十五分钟后,狗曲崖镇派出所所长梁会让接到沈重的电话后驾驶一辆桑塔纳银白色小轿车来了。这是一个瘦高个子年青人,一头浓密的黑发,坚毅的脸孔上始终带着一种紧张与戒备。沈重向他指了指乱石堆里的死尸,梁会让一看脸就白了,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沈重惊讶地发现,他的这个同行甚至打了一个寒噤。
沈重转过了目光,说:“梁所长,半年前狗曲崖大塌方后狗曲镇有没有群众报告亲人失踪的?”
梁会让想了一下,说:“大塌方后,镇政府就把采石场封闭了,镇政府派出十几个工作组分头到各个村上进行维稳。如果有失踪者,也是向工作组汇报的。可我却没有听到有失踪者的消息。”
范敏说:“找镇书记与镇长了解情况吧?”
但沈重却又对梁会让说:“这个采石场原来的老板呢?”
梁会让说:“他转到绝龙岭采石场去了。”
沈重又接着说:“老板是哪里人?”
梁会让说:“是万家镇高中的一位教师。叫魏鑫平。”
沈重的眉头紧紧地皱了一下。“这么好的石块为什么不采呢?况且塌方的石块都是现成的啊。不用爆炸就能得到,多可惜啊!”沈重喃喃自语。“梁所长,咱们一起到绝龙岭采石场去一下如何?”
梁会让说:“好啊,我给你带路。我去过那里,那里的采石场是才开创的,不过石质与这里一样,也是好品位的。”
他们分坐上各自的车子,向西北边的绝龙岭奔去。
<h4>三</h4>
绝龙岭其实与狗曲崖只隔一个山头。他们的车子拐出山谷,向西行驶了不到一公里路,又向北折向山里,远处,一座黑黪黪的大山横空出世般突兀地钻入他们的眼帘。沙石路傍着河谷,斗折蛇行,蜿蜒曲折。十多分钟后,一处裸露着青白石茬的大山出现了。在大山的下面,有几辆黄色的大卡车正在停着装石料,铲车的引擎发出阵阵低吼,一铲铲的料石旋转着倾倒进车箱里,腾起一股灰白的尘雾。在采石场的工棚前面,一个女人坐在桌子前面忙碌着手里的什么,似在开票。沈重他们把车子停在离工棚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下车朝着里面走去。沈重发现,那个开票的女人看见他们几个穿公安服的警察时,竟愣住了,脸色一刹那间变得灰白一片,嘴唇也哆嗦起来,可旋即又恢复了镇静。低下头在本子记着什么。梁会让走近她说:“谢彩花,你们老板呢?”谢彩花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梁会让与沈重他们一眼,低声说:“他今天还没有过来。”沈重说:“老板一般什么时候来这里?”谢彩花头也没有抬地说:“没有定规,他有课了就不来,没有课了就来了。可能今天有课呢。”范敏忽然说:“你们原来在狗曲崖采石的?”谢彩花的身子颤抖了一下,“这事你要问老板呢,我什么事也不知道。”肖野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想说什么,可看到沈重给他使眼色,就噤了声。沈重说:“你们挪过来有多长时间了?”谢彩花抬起头望着天空想了想,说:“有五个月时间了。”沈重目光紧紧地盯住她:“这么说你们是在狗曲崖大塌方一个月后搬到这里来的?”谢彩花的身子又抖了一下,脸子又一下子灰白一片。“大概是吧。不过我记得不太清了。”沈重又说:“狗曲崖发生大塌方时你在现场吗?”谢彩花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泣不成声地说:“我在……现……场……”沈重走到她跟前,从桌上拿过她记账的中性笔,放在眼睛下面看着。“当时在场的还有什么人?”
谢彩花忽然放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记得有一个司机,可他被塌死了……”
沈重仍然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你不老实!说,现场还有什么人?你要是隐瞒了真实的情况,我们查出来就成了另外的问题。后果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范敏掏出纸巾让谢彩花擦眼泪。“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也不要怕,我们会为你保密的。”范敏温言温语地说。谢彩花接过范敏的纸巾在脸上擦拭了一下,“我记不起当时现场还有什么人……”
沈重看了一眼范敏,她也看着他。
肖野说:“老板当时没有在场?”
谢彩花:“他那天没有来。”
沈重说:“狗曲崖大塌方一共死伤了多少人?”
谢彩花低下头思量了半天才说:“死了……三个……人……伤了……五……个人……”
沈重忽然说:“可我们今天又在狗曲崖发现了一具尸首……”
谢彩花的身子猛地颤栗着如风中的落叶。“这是……真……的……?”
但沈重却没有再说什么。他与范敏、肖野、梁会让在绝龙岭的采石场下面转着看着,抬起头打量上面亮晃晃青苍苍的石山。后来,他们转身离开了这里,在离开时沈重对谢彩花说:“今天我们问你的问题你不能向任何人说。记下了没有?”谢彩花可怜巴巴地说:“记下了。”
<h4>四</h4>
以下是沈重与狗曲崖镇政府薛大昌镇长的对话:
“狗曲崖大塌方后镇上有没有接到过失踪者家属的报案?”
“好像……没有。”
“到底有没有?”
“对,我想了一下,没有。绝对没有。”
“狗曲崖采石场为什么在大塌方后废了不开采了?”
“这可能是县上的意思吧。再者有人向县领导反映我们狗曲崖镇采石场把支山县的名片弄坏了,极力反对开采。所以镇上也就顺水放船,停止在狗曲崖开采了。”
“没有其他的原因?”
“这……好像县安检局也不同意再在狗曲崖继续开采了。”
“狗曲崖大塌方到底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
“这个县上有一个具体的数字:死了三个,伤了五个。此外再没有死伤者。”
沈重提高了声音:“可今天有人报警在狗曲崖的石堆中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薛大昌镇长忽然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的骡子,惊得差点跳了起来。“这绝对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薛大昌大叫了起来。“我们当时把塌方石头几乎翻了一个个儿,寻了一个遍。怎么还会有尸体呢?会不会是什么人移尸呢?”
范敏冷冷地说:“我们刚从狗曲崖那里回来。现场查验了尸体。尸体已经腐烂变形了。”
沈重说:“从尸体的形状看,百分之百是被石头塌死的。”
薛大昌叫了起来:“我要到现场看看。我要到现场看看。”薛大昌在办公室里急速地转着圈子,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狗熊。
沈重对梁会让说:“梁所长,你有时间了带薛镇长到现场看看。注意,暂时先把尸体就地掩埋了。做上标记。”
梁会让说:“好的。”
沈重神情严肃地对薛大昌说:“我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清楚了,这起无名死尸,我们要严查到底。我们希望得到你们镇上的配合。更为重要的是,我们要得到狗曲崖大塌方的真实情况。”
说完这句话,沈重带着范敏、肖野走出了镇政府。
<h4>五</h4>
坐上车子后,范敏对沈重说:“沈队,下一步如何办?”
沈重望着这位去年从省警校毕业参加工作的警花,反问道:“你说呢?”
范敏咬着嘴皮子,她咬着嘴皮子的样子显出了一种顽皮与狡狯,一种雅致与温柔,沈重转过了目光。“我想我们紧接着就要在报纸上、电视上发布寻人启事,公开狗曲崖死尸的画面。然后再发动群众破案。”
沈重把目光转向了肖野,这是他的一位得力助手,胆大心细,思维缜密。“我们下一步得把采石场老板控制了。”肖野说,“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的实际死亡人数到底是多少,这个人一定知道详情。”
范敏说:“开票员说了当时老板不在场啊。”
肖野说:“即就他不在场,开票员也一定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了。所以我们现在应当机立断把老板逮捕了。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
沈重转着目光,说:“如果一个企业发生了不安全事故,它的主管部门是哪个?”
范敏与肖野同时叫了起来:“县安检局呀。”
沈重点了点头。
<h4>六</h4>
支山县安检局局长史伟在安检局办公室信誓旦旦地说:“狗曲崖采石场大塌方真真实实的情况是死了三个人,这是千真万确的铁板上钉钉的事实,是上了常委会的,是经过现场勘测,24小时搜救后得出的结论。况且这件事县委与县政府也召开了表彰会,对参加施救的单位与个人进行过表彰了。”史伟微微地笑着,“沈队长,这都是历史事实了,你们现在又翻腾出来干啥?”沈重一字一句地说:“三名死者的尸体当时都找到了?”史伟愣了一下,说:“找到了吧。没有找到怎么能肯定地说是三名呢?”沈重说:“可今天我们又在现场发现了一名死者。这做何解释?”
史伟忽然哈哈大笑了:“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狗曲崖死了个把人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史伟的目光躲闪着沈重,看着窗外边的什么地方。
沈重说:“经我们现场查验,死者应当是死于半年前的那次大塌方。也就是说,在你们宣布当时只有三个人死于大塌方时间过了半年后,又从现场发现了一名死于大塌方的死者。”沈重在安检局办公室的墙壁上贴的一张纸上发现有史伟的手机号码,就在心里牢牢地记下了。
史伟沉默了。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惶恐。
半晌他才说:“我要问一下魏鑫平,他狗日的是怎么搞的,怎么现场又出现了一名死尸?”
沈重说:“我们想看一下当时你们处理狗曲崖大塌方的一事的档案,麻烦你给我们提供一下。”
史伟叫了起来:“哎呀,不凑巧,这些档案都送到档案局里了,你们要找的话,去档案局里找吧。”
走出安检局,范敏说:“我们去档案局吗?”
沈重对肖野说:“你说呢?”
肖野说:“我怀疑他不给我们看档案。”
沈重说:“现在是9月份,当年的档案都是翌年或者第三年才给档案局交的。所以史伟根本就是糊弄我们。”
沈重掏出手机拨了那个贴在墙上的手机号码,可电话里却告说这是一个空号。
范敏气愤地说:“这个史伟真不是东西。”
沈重说:“好在看档案并不重要,我们暂时就不看了吧。”
<h4>七</h4>
在刑侦办公室,沈重召集刑警队员研究狗曲崖无名死尸案。沈重说:“我给叶局长汇报了,他大力支持我们把无名死尸一案查个水落石出。叶局长告诉我们,不管以前做过什么结论,只要是牵扯到人民生命安全的案件,都要实事求是地进行查处,绝不能打马虎眼。叶局长特别说了,如果在我们支山县出现了无名死尸,而又查不出来,那就说明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那就说明我们对人民没有负责任。”说到这里,沈重停了一下扫了大家一眼,看到大家都神情专注地望着他,就又说,“现在我们研究一下,狗曲崖的死尸案该如何进行侦破。大家畅所欲言。”
刑警队也就十多个人。范敏把现场的有关情况以及与几个人接触的情况一一地告诉了大家。人们听了沉默了一下,然后就嗡嗡地说了起来。有人说说应当把魏鑫平抓起来。有人说应当再去现场查验,寻找可以有用的证据。还有人说应当发动群众,再寻找线索。沈重认真地听着,后来他忽然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大胆地采用科学的演绎与逻辑方法,把这起无名死尸案推理一下。”看到人们都在静听自己的发言,沈重说:“咱们现在假设这起案件是一起欺骗舆论、欺骗民众的瞒报大塌方死亡人数事件。咱们假设实际死亡人数是10人。而老板与当地政府却只报了3个人。那么按照事物的逻辑发展,这中间会是一种什么情况呢?”
众刑警静静地听着沈重的发言,把钦佩真实地写在自己的脸上。他们明白,这位被称为支山县福尔摩斯的破案奇才的刑侦高手现在已进入了角色。他们伸长耳朵捕捉着从他口中发出的每一个音符。“我想应当是这样的:如果当时在采石场工作的人员多,突然发生那么大的塌方,事先又没有一点征兆,死亡人数肯定不会少。如果老板与开票员知道了实际的死亡人数,那么他们一定十分害怕。但他们还不敢隐瞒真实情况,他们会给当地政府如实汇报情况的。”说到这里沈重停了一下看着大家的反映。
肖野说:“今年上半年,我们县创建省级精神文明县。各镇创建精神文明镇。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狗曲崖采石场却发生了这样的重大安全事故。当地镇政府慌了,急了,他们在经过了惶恐不安的一两个小时后,最终统一了口径;减少上报的死亡人数。这样可以减轻他们的责任。他们要魏鑫平一口咬定只有三个人在现场作业。而且他们还制定出了一套严密布防的措施与策略。比如说,禁止记者进入到狗曲崖地行采访。禁止死者家属到采石场哭祭。对一切进入到狗曲崖的陌生人实行跟踪调查。如果发现有行为异常的人,就千方百计把他们赶走。或者采用黑社会的办法殴打和驱赶他们。”
范敏说:“如果狗曲镇失踪者找不见的话,当地政府也会给失踪者的家属进行经济上的抚慰,拿钱买安宁。让他们不要声张。”
沈重说:“安检局也应知道安全事故的真相,但却与当地政府沆瀣一气。共同瞒报死亡人数。”
说到这里,沈重心里已经有了破案的眉目。
<h4>八</h4>
一张认领无名死尸的告示贴遍了狗曲镇与县城的各个要道与街口。告示上有无名死尸的照片。最后留有刑警队办公室电话号码与沈重的手机号。但沈重却又带着肖野与范敏一起驱车来到了狗曲崖采石场。走在路上,沈重对他们说:“那具无名死尸一定被人偷走了。”肖野一点儿没有惊奇的感觉,但范敏却惊讶地叫了起来:“沈队你凭什么这样说?”沈重说:“直觉。”沈重刚说完这句话,狗曲镇派出所所长梁会让的的电话打来了:“沈队长。昨晚狗曲崖的死尸被人偷走了,弄得不见踪影了。”沈重淡淡地说:“知道了。”
范敏的眼睛瞪得滴溜圆:“沈队你真成神了!快说说你的依据。”
沈重说:“其实这也是推理推出来的结论。你们想想吧,如果咱们对狗曲崖的大塌方的假设是成立的,那么无名死尸就成了一个有力的证据。所以,当事人会趁机把它转移走的。”
范敏说:“谁会把死尸转移走呢?”
但沈重却没有再说什么。他们下了车,在狗曲崖采石场周围转了起来。沈重低着着头,沿着塌方的石块转着看着,不时地停下脚步用手拨一下身前的石块。一忽儿,他又走进石块前边的草丛里,弯着腰在里面翻找什么。可是一会儿他又顺着石块爬到半坡上去,然后转过身子朝下面观看。范敏惊讶地发现,沈重忽然停住了,目光紧紧地凝在前面一处草丛里。只见他几个箭步,奔到下面的草丛里,弯下腰从里面拣出一本已经被雨水销蚀的看不清封面的书籍。沈重翻看着书的一页,发现上面写着:
我将来要当一名麦田里的守望者。有那么一群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玩。几千几万的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就是在那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是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做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沈重又翻看了一下,发现这是作品里面的一个叫霍尔顿的少年与他妹妹菲比的对话。沈重把书递给来到自己身前的范敏,范敏只看了一下,就说:“这是美国作家塞林格的著名小说《麦田守望者》呀!谁把它丢在这里的呢?”
沈重看着肖野。肖野说:“沈队我们不虚此行呀!这不我们马上就会有眉目了。”
范敏摇着手里的书:“可到哪里找书的主人呢?难道发生大塌方时这个书的主人就在现场吗?可如果他在现场,为什么又会把这么宝贵的书丢掉呢?”
沈重却又说:“范敏,你说说这种类型的书一般阅读的人都是哪些人?”
范敏想也没想就说:“一是文学爱好者与作家,二是青年学生。反正读金庸与梁雨生的作品的人不会读这些纯文学的书。因为它们是两个不同的类型的书。”
沈重向范敏投去了鼓励的目光。肖野不服气了,说:“沈队,你什么时候也用目光把我鼓励一下,让我增长一点革命精神与干劲。我现在可是吃醋了。”
沈重说:“响鼓不用重锤。”
范敏说:“肖野我太佩服你了,都成了响鼓了。不管走到哪里,人们都能听到你的声音。嘭嘭嘭……声震寰宇。”
正在说着闹着,梁会让开车过来了。他一下车就说:“狗日的把无名死尸从坑里掏出来也不知弄到啥地方去了。”梁会让向东边指了指。
他们一行来到离采石场不远的东边。一个土坑呈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在坑周围看了看,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东西。沈重说:“你派人把坑填了,不要声张。好像没有发生死尸被盗一样。”
梁会让的眼睛眨了眨,点了点头。
<h4>九</h4>
“这本书你看过吗?”沈重带着范敏与肖野去找支山县文联主席牛冷光,他只扫了一眼就惊叫了起来:“哎呀这不是作家李一川的书吗?我记得有一次我看到他手里握着这本书。不过这书太旧了。也破烂不堪了。哎,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的?”牛冷光的青灰脸膛下面的黄眼仁飞快地转了转,“这是破案的线索?与李一川有关系?”他对李一川打心眼里充满了憎恨,觉得如果公安机关能把这个清高狂傲的家伙收拾了,那就是替他出了胸中的恶气。
沈重问:“李一川的家住在哪里?”
牛冷光摇摇头:“不知道。”
范敏插上说:“那你知道他的什么?”
牛冷光不软不硬地说:“他的什么我也不知道。”
走出文联的办公室,范敏忿忿不平地说:“没见过这样的狗官!”
沈重说:“他对当这个官有意见呢。他嫌这个官没有油水,他想进教育局、水利局、组织部、人事局这样的机关。因为在文联捞不下油水。你看他一脸的愤懑。脸孔因为愤懑成了猪肝色,又像青皮茄子。这样的人下场一般不好,容易患肝病。因为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仇恨。”
“沈队,你为什么不与牛冷光多谈谈李一川,说不定会从他那里了解到李一川的许多情况的。”坐在车子里后,肖野说道,慢慢开动了车子。
沈重看了一眼车子外面,说:“难道你没有听出来这个牛冷光对李一川成见很深吗?他可能早盼着李一川出事呢。这也说明了李一川是一个有个性的作家。而这样的作家一般是不会受官方欢迎的。”
范敏说:“我怎么觉得这个牛冷光像一个党棍。而且是一个可恶的党棍。你看他的脸色,青中透黄,我越看越觉得他与康生的脸色十分相象。”
沈重却把话题转移开了。“如果我们现在假设李一川到过现场,亲眼目睹了狗曲崖大塌方,而且恰巧也知道大塌方时有多少人被埋在石头堆里,那么接下来会出现什么问题?”沈重坐在车里似是自言自语地说,深遂的目光里透着一股执著与追究。车窗外的景物一闪而过。
范敏托腮凝思,就像一尊没有断臂的维纳斯雕像。
肖野忽然叫了起来:“哎呀不好。李一川可能会出事?!”
沈重不动声色。
范敏不解地说:“出什么事?”
肖野说:“我是这样推理的:李一川到过现场,按他的脾气与个性,他一定不会张聋作哑的。他一定要把现场的真实情景告诉世人的,而且他也准备这样做,可就在他这样做的时候,他掉进有些人设置好的陷阱里……”
范敏说:“谁敢大天白日的设计陷害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沈重这时候说:“你们发现没有,自从狗曲崖大塌方事件后,我们县关于这起事件的处理一直十分平稳,没有其他什么干扰。似乎是沿着一条既定的程序在运作,对不对?也就是说在狗曲崖大塌方中没有出现另外的声音。你们不觉得这奇怪吗?”
范敏眼睛一挑:“你是说李一川失去了自由?所以才没有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沈重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给狗曲镇派出所的梁会让打了一个电话:“梁所长,你知道一个叫李一川的作家吗?”
电话里传来了梁会让有点惊讶的声音:“知道,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沈重说:“我是想了解一下,这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梁会让在那边说:“狗曲崖大塌方后的第二天,狗曲镇派出所来了一个人,要报案,这个人就是李一川。我接待了他,他反映说,安检局局长史伟对他进行报复:史伟在民俗村饭店招待他吃饭,饭后强行安排他在饭店休息,却打发来了小姐,然后史伟派人破门而入拍照片,拿照片要挟他,说他在狗曲崖民俗村嫖娼,有辱斯文。李一川要我们严肃查处此事。我问李一川史伟为什么事报复他,他却吱吱唔唔地不说。后来我问过史伟,史伟却说李一川嫖娼是事实。但他从没有报复他。我要史伟把李一川的照片拿出来,史伟却说没有什么照片。再后来我联系李一川,却再也联系不上。后来我把电话打到他们的单位,单位领导却说他回老家休病假去了。”
沈重说:“李一川老家在什么地方?”
梁会让说:“听说在万家镇万家村。”
<h4>十</h4>
“这本书是不是你的?”半个小时后,沈重他们已来到万家村李一川家里,沈重把在狗曲崖草丛里拣到的书拿出来让李一川看,李一川有点吃惊:“怎么在你手里?”
沈重却背起了书:“我将来要当一名麦田里的守望者。有那么一群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玩。几千几万的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就是在那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是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做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范敏叫了起来:“沈队你看了几遍就记了下来?”
沈重说:“我看了三遍。李一川,你想做一个麦田守望者?”
李一川看了一眼沈重范敏与肖野,刚才还紧张的脸颊现在松驰下来了。他叹了一口气。
沈重坐在沙发里,喝着李一川斟给他的茶水。“好茶,啊呀是铁观音啊。不错不错。这茶清心养神,有益健康。”沈重停了一下又说,“这么说来你半年前去过狗曲崖采石场?”
李一川在沙发里坐下,仰着目光看着窗外边的天空,说了起来。
半年前我因为在城里呆得心慌,就回到乡下老家休息。在村上听到我们村有一个女精神病人莫彩霞失踪了,而她的家人却从没有寻找。我觉得奇怪,心想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何不出去找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于是我就背了一个包儿,包儿里装了一本书,装了些吃喝,出去了。我沿着往北的公路寻找,因为我听说这个女精神病人曾经在这条路上出现过。没有想到我在这条路上却碰到了几个小偷儿,他们开着一辆双排座车偷盗。我原来是想坐在这车上进山寻找女精神病人,没有想到却与他们混在一起。后来我逃脱了他们,坐上一辆拉运料石的载重卡车进了狗曲崖料石场。就在那里,我遇上了……
李一川停住了,脸色腊黄,神情惶恐,手指颤抖。
沈重赶紧给他面前的茶杯子续上水:“喝一口,慢慢说。”
李了川喝了一口茶水。眼睛紧紧地闭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稳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慢慢地说了起来,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巨大的悲哀与伤痛。
我还是从我如何进采石场说起吧。我在公路上行走,先是碰见一群朝山的农村女人。她们说是朝拜箭括岭的山神去。我没有与她们为伍。我在公路上转悠着,碰见了那辆双排座车子停在那儿,我乘着他们不注意的当儿爬了上去。谁知这辆车子是一辆贼车,车子里面坐了三个年青人,他们先后在两个村子进行偷盗,先是在一个村子把一户农民家里的几只猪娃偷了去。后来又在另一个村子偷了一只一个农妇正在放牧的奶羊。在那天,我坐在车上第一次知道小偷儿如是如何进行偷盗的。他们先是没有发现我。后来在另一个村子停车时发现了我。他们要控制我,但我设计逃离了他们的车子。我没有想到在后来公安上侦破这起案件时我被小偷儿交待出来成了他们的同伙。但我一直否认。
我离开了双排座车子,又来到公路上。这时候,一辆载重汽车开了过来,哧地一声停在我的旁边,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中年司机,站在路边解开裤扣子响亮地小便起来。我等他小便完了对他说:“师傅你好。”他边扣着裤扣子边说:“我好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我愣了一下,说:“你要到哪里去?”他说:“我去拉石料。去前边的采石场。”我说:“你在这条路上跑运输,看没有看见一个女精神病人?”中年司机眼睛一闪:“你找这个精神病人?”我点了一下头,说:“其实我也是闲着没有事,找着玩呢。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只不过我回家听人说她失踪了,我就在这条路上寻找她来了。可是却没有找见。哎,你看见过她吗?”中年司机说:“我见过,是一个脸黑黑的的女人,头发纷披着,眼神呆滞,边走边在嘴里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我说:“你是什么时间看见她的?”中年司机想了一下说:“有一段时间了。”我说:“你看到她去了什么地方吗?”中年司机说:“她曾经到过我们的采石场。”我说:“你们的采石场就在前边的山谷里吗?”我用手指了一下北边远远的地方。中年司机说:“是的,你想去看看吗?你要是想去,就坐上我的车子,一会儿就到了。”
我只所以把莫彩霞的事拿出来说,是因为我明白,在路上你总得说点什么。你不可能什么也不说。至于我要找莫彩霞,其实也是可有可无的事。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当真。
我爬上驾驶室。中年司机开动了车子。途中,司机说他的车子可以拉到五十吨货物的。我记得那些火车的车皮上常写着载重五十吨的字样。我说:“你的车子拉得太多了,与火车一样。”中年司机高兴地说:“我的华山王就是一列火车皮。”我说:“你的车子把公路压得裂了口子,这条公路可是才修了不到一年时间。”司机说:“那与我无关。我只管拉货。公路好与坏与我没有球关系。”我说:“公路坏了女人在上面走路歪脚。”司机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笑说:“你对女人十分心疼。你是一个情种吗?”
说着话,我们一会儿就到了这道山谷的料石场。半山上有零零星星的小小的人影在采石,他们手里拿着撬杠在岩石缝里撬动着,不时地有块块岩石轰隆隆地滚落下来,在山谷里趟起一路灰尘,灰尘飞得很高,又烟雾一样四下弥漫开来。在料石场前边不远处,是我在路上碰到的那群女人,她们正跪在一处平地上,在她们的面前,纸钱正在熊熊燃烧,纸灰飘飞,一枝枝香蜡在阳光下放着暗光;她们神色冷峻,口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中年司机在口里骂骂咧咧地说:“这伙吃饱了撑的,炸山又不是炸她们先人的墓地,她们跟上搅什么搅。”
中年司机把车子停在一堆料石跟前,那是已经碎好的石料,大小均匀。一辆铲车伸长料斗把铲下的料石子倒进车厢里。司机在旁边不远处与一个开票的女人说着什么玩笑话,那女人的脸红了,似乎在嗔怪着他。那中年司机似乎向那女人说到了我,因为那女人回过头打量了我一眼。后来她对我说:“你找那个女精神病人?”我点了点头。她说:“她是你的什么人?”我说:“是我村上人。不是我的什么人。”女人奇怪地说:“那你找她干什么?”我听得有点烦:在这个世界上,你凡是要干一件事,总得都有目的,这已经成了人们生活的一条准则,我现在要违反这条准则,所以人们就难以理解了。我走近她说:“我在家里闲得没有事,听说她失踪了,我就来寻找她了,怎么,你见过她?”女人有一张好看的脸蛋,但鼻梁两边有雀斑,可以说还是很有姿色。她笑了:“你这人佯得很。没有关系还找她?”我说:“她来过采石场?”女人把头偏向中年司机,说:“来过。”我说:“她现在去了哪里?”女人说:“来了又走了。”我叹了一口气,说:“她是怎么来的?”雀斑脸女人说:“有一天我们上午上班来到这里时发现她在我们的料石堆上睡着,我们叫醒了她,问了她几句话,才知道她精神不正常。”我说:“你们还发现了什么?”雀斑脸女人说:“我们发现她的衣衫不整,腿上有血点子,好像被什么人强暴过。”我说:“你们打110报警了吗?”中年司机转过了目光,似乎在躲避着什么,说:“都忙得像吹鼓手一样,没有人报警。”雀斑脸女人说:“找不见她你还找吗?”我说:“我不知道。”
我走到一边去了。我很伤心,明明有线索了,可到头来线索却又丢失了。我信步来到前边正在焚烧纸钱的女人中间,也与她们一样跪了下来,帮着她们焚烧纸钱;她们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互相之间用目光交流了一下;那目光里的意思是说,这人还有点善心。我烧了一会儿,问她们:“你们喜欢干这些事吗?你们这样做能起什么作用?”她们中有一个长眉毛说:“这里有绝龙岭,有箭括岭,当年太史文仲在这里与周朝交兵遭冰冻失败。姜子牙在这里指挥打过仗。这里往东不远就是周太王率周族从豳地迁徙来的地方。从这里往北是玉女泉。如果大山炸没了,玉女泉还能存在吗?这么有名的地方,现在却要被炸没了。我们心疼呀。我们向箭括岭的神灵祈祷,求他老人家迁移到其他地方。”我说:“你们没有向县政府反映吗?”她们一哇声地说:“反映了,大天底下栽柱子——不顶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