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状牌:逆位的世界,正位的月亮。
“我们对周围人的判断被全盘颠覆,一切朋友都是敌人,都有可能在瞬间夺取我们的性命。你看,水中花,镜中月,如今看到的都是虚影。”
1
谭丽珍已挨过了妊娠反应的折磨期,所以舒坦得很。凤娟也不知为什么,这几日竟老实了许多,虽有些心神不宁,可伺候得也还算周到。老章每天清晨都要过来打个招呼,问她需要些什么,夜间赌场开张之前便会托人送进来。这样的“少奶奶”生活,谭丽珍偶尔也会觉得不真实,非亲非故,不过是为这里打工的孤苦女人,人微命贱,何德何能受老板如此照顾?这样想着,思绪便又拉回到她出去买糕饼吃的那个傍晚,罩着漆黑斗篷的神秘人物以男女莫辩的阴绵声调告诫她:“快走!”
走?走到哪里去呢?一个孤苦伶仃的孕妇!
想到这一层,谭丽珍不由得苦笑,在寂静深夜里翻了个身,直觉有一只小手在腹内抓挠了一下,又热又痒,于是像要回应那婴儿似的,她伸手抚了一下肚皮左侧那个微妙的突起,那突起便渐渐平息下来。
那是活的?!
生命的律动令她不由欣喜起来,瞬间便将从前要把这孩子卖给人贩子的念头打消得干干净净。
“唔……”凤娟在另一张铺上翻了个身,睡得很熟。尽管赌场内现在正是沸反盈天的辰光,噪音却被墙壁上钉着的棉胎布吸得干干净净,所以赌场以外的地方就是另一个世界。
一只手蓦地蒙上谭丽珍的嘴,潮湿而紧密,却是一股叫人放心的力道,恰巧让她张不开口叫喊,却能顺利呼吸。
“有刀顶在后头,可觉得出来?”
那阴绵的声音再度唤醒她的回忆,她早已感知有一个硬物顶在腰后。
“我会把手放开,可你若叫出一声,我就把你肚子剖开!”
她僵硬地动一动头颅,表示完全接受这交易,那只手果然移开了,憋闷感随即消失。然而腰上那个硬物始终抵在那里,于是她忙不迭咬住嘴唇,竭力不吭一声。暗地里,她也有些安心,对那目的不明的不速之客并无实际上的恐惧,甚至还因为那句“快走”而倍增信赖。
“下床,跟我走,动作慢一些。”
移下床的辰光,她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凤娟的床铺,那小蹄子正发出轻微的鼾声。
谭丽珍已记不得是如何走到那蹊跷的半层中间的,这地方介于地下室与赌场中间,由下楼道中间的一个暗门进去。之所以看得清楚,皆因那神秘人还提着一盏灯,一团橘黄色的光自背后照清了前路。
那一层半埋于地下的房间,谭丽珍曾听一些荷官提起过,他们称之为“半仙房”,因里头进出的客人皆由潘小月、老章等几个要人亲自接待,想是极为尊贵的,所以唯“半仙”进得。于是她去问沈浩天,孰料对方登时冷下脸来道:“管好咱们自己的事,不该知道的少打听!”
如今,那“不该知道”的地界,却有人拿刀押着她去了解,谭丽珍想来觉得有些好笑,又不敢失态,只得屏息继续往前走。
通往“半仙房”的所谓“暗门”其实并不在暗处,却是清清楚楚的一对玄色木门,拿铜锁扣着,有些拒人千里的阴冷。
“打开。”
话音刚落,她眼前那团黄光近了,手里又多出一把钥匙来。这次她已气定神闲,知道自己并无甚危险,且神秘人身上有一股令她迷醉的气息,她曾在沈浩天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系情欲与男性魅力打碎磨合出来的“迷药”。
谭丽珍推门踏入之际,顿觉舒服无比。富丽堂皇的银丝线墙纸,地毯上盛开大团大团的曼陀罗,一顶较赌场天花板上更华丽的枝形吊灯发出刺目的光,四根血红廊柱下放着青铜龛炉,每一只都自镂空的盖顶边沿伸出三个怒目圆睁的兽头,廊柱中央摆有一张胭脂木圆桌,正前方一片似用石砖垒起的台阶,上方一帘紫红色天鹅绒布垂着,似是后边有一片窗户被遮起,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因那是地下半层,哪里还能安上窗子?
神秘人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示意她继续往前走。绕过左侧的柱子,往里去,方看见那里同样垂着一件绒布帘子,墨绿色,看起来有些泛乌。
“揭起来。”
她想也不想便将布帘揭起,因已经有些习惯被对方指挥。
布帘后头的景象却叫她半日缓不过劲儿来。
那是一道监狱内才能看到的铁条焊制的牢门,极小,只容得下一张铺有棉被的单人床。铺盖很脏,带有血迹,看上去却是蓬松的,一个头发因长久未洗而打结成油条一般的女人躺在上面,面容呆滞,口中偶尔发出呻吟,挺起的大肚皮似是随时会崩破。床下堆了一叠油汪汪的碗碟,脚边一只马桶散发出恶心的臭气。那女人似乎习以为常,也不惊讶,只侧转身,半眯着眼看着谭丽珍,嘴里还在咬一个苹果。
“可认识她?”
神秘人的声音游魂般钻入她的耳膜。
谭丽珍拼命在记忆深处搜索,她是谁?她是谁?到底是谁?于是越搜索越眼熟,有些零碎片段开始往同一个方向凑拢,终拼成一盏白炽灯,照得她脑中豁然开明!
“是……碧……碧烟?!”
“碧烟”二字出口,她才拼出了完整的答案。没错,就是那位与赌场某个荷官合谋诓财而被送回老家的女招待,人人都以为她早已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却不料她就隐居在赌场底下,被折腾成面目全非的一个人。谭丽珍清楚记得,碧烟与她的相好被人赃并获之后,老章当着众人的面将两人押到潘小月跟前听候发落,碧烟脸上未显出一丝惊慌,反而挂着认命的凄楚表情,既不求饶,亦没有流露惊恐,只那样安静地跪着,周身散放异常的清高。关于碧烟的脾性,谭丽珍是晓得的,她永远是这些姑娘里头打扮最齐整、头发最光亮、妆容最细巧的一个,不参与讲是非的群体,也没取笑过谁,只做自己的事,吃自己的饭,所以这样有些冷艳的女子居然找了相好,让她们深感意外。那时碧烟还未显出怀孕迹象,微微隆起的肚皮在紧绷的旗袍下深藏不露。
所以事后潘小月能放过碧烟一马,众人都道是她必定私下找老板求情,将怀孕的事告知了,才得以全身而退。
如今看来,那些众人坚信不疑的故事,竟都是编造的。眼前蓬头垢面、皮肤苍黄、体态臃肿的碧烟才是真实的,从前的清高、秀美,以及不随波逐流的莲花气质,早已被抹杀得干干净净,现在的她只是一位即将临产的妇人。
“看来你还是没有忘记好姐妹呀。”神秘人兴奋得“咯咯”直笑。
“哪里是姐妹?只是认识……”
她这才不安起来,下意识地捧住那快六个月的肚皮。
“中国有句古话,叫‘欠债还钱’,这位碧烟姑娘之前偷过赌场太多钱,在这里替潘老板干一辈子苦工都还不完了。不过,我们还是替她找到了非常完美的还债方式,她不仅可以衣食无忧,还能把孩子平安地生下来。”
神秘人的声线蓦地变得自然了,是一派温柔男音,如溪水流过指尖,清爽、平缓。
“那……那生下来以后呢?”
不知道为什么,她内心的恐惧无端地愈积愈浓。
“哈!哈哈!哈哈哈哈!”
床上待产的邋遢孕妇突然发出爆笑,她勉强支起身子,靠在墙上,双下巴在领口擦来擦去,显得极为狼狈:“生下来以后,孩子就不见了,就不再是我的了!不见了……就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
碧烟不停叨念“不见了”,像是对自己讲,眼睛却看着神秘人,哀怨、绝望。
“你们这些女人为什么一定要给自己增加负担呢?”神秘人缓缓除下罩在脸上的斗篷,露出一头卷曲的金发,修剪精致的络腮胡与水蓝色眼珠被吊灯制造的明黄色光照得明艳可鉴。那不是一张俄罗斯人的鲁钝面孔,俊俏里有着沧桑,眼角的细纹正泄露年龄的秘密,谭丽珍这才看清这个西洋美男子的手,修长、苍白,指节上有白色绒毛。
他的动作是那样缓慢,仿佛时间从他身边流过时会变得迟钝,每一秒都无声滑掉了,他像是从哪个神秘国度派来的巫师,有操纵世界的能力。
“你是谁?”
谭丽珍并非真不记得他是谁,他第一次来赌坊的时候,还是她领着他来到玩百家乐的台子上,因他不似那些红毛鬼一般粗鲁,毛领大衣底下系整洁的三件套西服,金表的细链子在胸口弯成一道光滑的弧线,每一个笑容里都是有勾引的。这样的妙人儿,碰上一回便铭记终生。
“叫我斯蒂芬就可以了。”他微微欠身,像置身于一场上流社会的豪华晚宴。
她险些迷失在他的温柔里,然而监牢里那只马桶的臭气适时将她熏醒,于是怯生生问道:“你……你要把我怎么样?”
“别担心。”斯蒂芬像中了蛊毒的太阳神,笑道,“只是要请你看一场表演。”
这个时候,斯蒂芬好似完全不在意他的“老朋友”杜春晓已在赌坊落脚的事情。
2
乔苏的皮肤已经微微发蓝,她如此安静,像睡在礼拜堂高台上的一樽雕塑。从侧面看,她的鼻端与乳房一样高耸,下巴尖翘,依稀可辨她年轻时候的绝色。阿巴突然上前,狠狠垂打尸体,扎肉将她强行拉开,她气呼呼地冲扎肉啐了一口,这才安静下来。
“我再说一次,人不是我杀的。”若望眼神平静如水,“我给阿耳斐用的是止血药,毒不死人,她也没有吃过东西,难道因为我离她最近,就一定是凶手?”
“我也不信你是凶手。”杜春晓笑道,“若真是你,也不会费那么大劲,挑唆你师傅打她儿子来逼供,可是这个道理?但是……”
她拿出一张魔术师牌,在若望眼前一晃而过,道:“假设说,你原本只想让她认下杀费理伯的罪,未曾想她却要讲出更多的事情来,这事情恰好是你不想让大家知道的,于是临时暗下杀手,也不是不可能。乔苏是中毒死的,这里最容易弄到毒药的便是你了。太多植物里都可提炼毒药,包括一品红、虞美人草、南天竹、马蹄莲……啧啧,有不少可是在你花房里见识过的,倘若调理得当了,都可置人于死地,你又如何证明乔苏中的毒与你无关?”
“够了!”
忽然大叫的竟是平素最镇静的庄士顿。
“安德肋,你去街东头的赌坊走一趟,帮我带一封信。”
“是。”
“是要去向潘老板通报她又少了一个仇人?”杜春晓有些刻意发难。
庄士顿无力地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希望她明白,有罪之人终将受到惩罚,一切悲剧都是有因有果的,希望她能领悟,停止杀戮。”
“可惜呀!”扎肉晃着脑袋道,“这娘们若是能听您的,也就不会在幽冥街开赌场了,您说是不?”
“阿耳斐,你留下,其余的人请暂时回你们的房间,还有三位外来的客人,你们能否也一同离开?”
庄士顿没有理会扎肉,却径直下了逐客令。阿耳斐已穿上黑袍,坐在乔苏身边怔怔瞧着,许久才伸出手来,抚了一下她僵硬的面颊。
众人正往外走,却听见一记尖叫,有个人影疾速向若望扑来,紧紧扒在他的背上,咬住他一只耳朵,血浆自若望雪白的鬓角流下。他显然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挣扎号叫,旁边的人围成一圈,却无人敢上前阻止发了狂的阿耳斐。两人纠缠了好一阵,若望像纸浆一般惨白的头颅上终于有了货真价实的“血色”,许是从未见识过若望如此狼狈,连庄士顿都不知该如何将他们分开。这两位少年似是已紧紧长在一起,一旦强行将他们分离,五脏六腑便会流出一地!
当扎肉与夏冰好不容易把发狂的他们拉开时,阿耳斐已是涕泪滂沱,牙齿上都是血,似刚从棺材里出来的妖怪,他失控地怒吼:“是你!是你!一定是你!是你杀了她的!是你!玛窦也是你杀的!是你!是你那一晚把我们都叫出来!是你说要惩罚偷盗者!是你!”
若望被杜春晓扶起时,血像油彩一般画满他的脸,右耳上裂开了触目的伤口。他似乎并不知痛,却是歪着头颅看阿耳斐,眼神有些怔怔的。杜春晓只得拿起用剩下的纱布按住他的耳朵,他方才觉出了疼,条件反射一般转过头又盯住杜春晓,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娘,我是天宝呀,你的儿子。”
“怎么?被人揭穿了,就开始装傻了呀?”扎肉也不管若望伤得怎样,劈头便给了他一掌,他并未躲闪,却是拿同样洗得清明透亮的眼神看着他,枯淡的瞳仁里掠过一丝诧异,遂晕倒在地。
“凶手!凶手!杀人偿命!杀人偿命哪!”被夏冰死死抱住的阿耳斐宛若疯神附体,撕心裂肺的呼喊在整个圣玛丽教堂久久回荡。
庄士顿用一杯神奇的药酒让阿耳斐安定下来,他看着沉睡中的教徒,眼角还有一道干涸的泪迹,因剧烈动作而崩开的伤口,已让血渗过纱布,浸入单薄的棉袄。庄士顿这才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给孩子们添置新衣服了,他们现在一个个穿得比乞丐还破烂。
“要不然……你们带着几个孩子去别的地方躲一躲,我看这里不能再待了,太危险了。”杜春晓终于忍不住在庄士顿面前摆了一副大阿尔克那阵形。
过去牌:颠倒的太阳。
“过去的苦难从未离去,圣玛丽教堂的孩子一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太阳颠倒,说明没有光明。”
现状牌:逆位的世界,正位的月亮。
“我们对周围人的判断被全盘颠覆,一切朋友都是敌人,都有可能在瞬间夺取我们的性命。你看,水中花,镜中月,如今看到的都是虚影。”
未来牌:正位的隐者。
“只有躲避,都藏起来,才能继续平安地过日子。难道你不想?”
庄士顿看着那张隐者牌,嘴唇微微颤动,半晌才道:“杜小姐,谢谢你。”
“不客气。”
话毕,杜春晓便转身自阿耳斐房中走出。
夏冰在一旁忍不住问道:“看样子他们是不会走了,这是要谢你什么?”
“谢我没亮出这张牌。”
杜春晓自腕下滑出一张牌——正位的恶魔。
扎肉这几天总是缠着潘小月,床上缠住,床下还是缠住。当然,这种“缠”也是有分寸的,给出一点甜头,牺牲一点姿态,将对方勾得狼性十足,到后来不得不唤他“爷爷”。一个骗子很多时候骗的就是女人,所以床上功夫一定要牢靠,有一点马虎就要坏事。扎肉有扎肉的“尊严”,便是让潘小月心甘情愿捧出金山银山给他。依小刺儿的话讲:“扎肉哥干什么都成,能把阎王爷骗得从生死簿上划去他的名儿!”于是乎,他愈发自觉高大起来。
每每想到能将这样矜贵的母老虎收拾服帖,扎肉便满心欢喜,尽管圣玛丽教堂那些莫名其妙的血案令人心神不宁,但钱财是他最好的安慰。三人带着阿巴,往西街头走去,因见到了老朋友,阿巴显得极兴奋,左顾右盼,嘴里不停“阿巴阿巴”地叫唤。一个膘肥体壮的俄国娼妓慢悠悠地自巷子里走出来,到一个摊子跟前买大葱卷饼,孰料那小贩收钱的辰光在她胸口蹭了一把,那妓女自然不肯答应,于是叽里呱啦一通大吵。因她嗓门极粗,张口便能震撼半条街,不消一刻,摊边已围了一大帮子人看热闹,中间还时不时有些喝彩。
杜春晓他们原本也未在意,只顾往前走,孰料阿巴一听那声音便往那人堆里钻,他们只得跟在后头,夏冰边走边抱怨:“女人都爱看热闹,哑巴都不例外!”
孰料阿巴钻入之后,不但没有观战,反而将那娼妓拦腰一把抱住。娼妓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她,遂大吼一声,将身子挣脱,劈头给了阿巴一记耳光,将她打了一个踉跄,仰面跌倒在地。原以为以阿巴的脾气必要发飙,爬起来与之拼命,未曾想她爬起来再次抱住那妓女,嘴里一直干号。妓女也不再打她,竟抱在一起大哭起来。围观者无不瞠目结舌,原本与之争吵的小贩怔了良久,方回过神来,嘴里只叨念:“完了,俩疯娘们又碰一块儿了!”
阿巴与那娼妓抱头痛哭了良久,娼妓嘴里含糊不清说了些俄语,阿巴只顾“阿巴阿巴”地应和,原本想看好戏的一众闲人觉得无趣,便也渐渐散了,只余下杜春晓等三人还在那候着。待身边空了,她方才凑上前问那小贩:“听小哥儿刚刚说‘俩疯娘们又碰一块儿了’,像是认得她们?”
“当然认得!”小贩冷笑道,“她们都是在这里做下流买卖的,刚缠着我瞎闹的婊子叫什么苏珊娜,那哑巴是她妹子,不清楚叫什么,整天‘阿巴阿巴’在那儿拉客。半年前哑巴妹子失了踪,找了好一阵子没找着,那娘们就还自顾自做生意去了,这倒好,又回来了。野鸡又多一只。”
三个人瞬间沉默下来,不知该如何是好。若趁此将阿巴送回她姐姐身边,今后她便又恢复皮肉生涯,苟且偷生;若将阿巴带走,赌坊也不见得会收留她,已经有了一个小刺儿了,再多个残废来白吃白住,依潘小月的冷血与精明,是断不可能点头的。左右为难之际,苏珊娜已牵着阿巴的手,泪眼婆娑地走到三人跟前,刚要开口道谢,不料却劈头认出了先前给她锡制假银的扎肉,于是上来抓住他领子狠狠拍了几下。扎肉也晓得是冤家路窄,不敢反抗,只缩着头任她打了出气,顺带着朝一边看戏的小贩笑道:“果真姐俩儿都是疯子。”
待出完了气,苏珊娜方对杜春晓他们道:“老天保佑你们!我妹子算是碰上大好人啦!”
“你们今后怎么办?”夏冰忍不住问道。
“我已经攒够路费了,跟妹子一起往南走,离开这个鬼地方!”她边讲边狠狠瞪了那小贩一眼,有某种要摆脱噩梦的愉悦感。
忽然,苏珊娜似想起什么,拍了拍阿巴的肩膀,又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将她转了几圈,再摸摸她的肚皮,遂挥舞双手大声对她讲了几句话。阿巴露出迷茫的眼神,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再抬头看看姐姐,随后摇了摇头。苏珊娜遂又哇哇说了许多话,猛力摇了摇阿巴的肩膀,她仍是怔怔的,毫无反应。苏珊娜只得转头道:“我这妹子,也不知道跑去哪里待了半年,现在回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杜春晓与夏冰互望了一眼,双双露出无奈的笑:“看来,疯子也只得与疯子待在一道才好。”
于是向苏珊娜姐妹道了别,继续往赌坊走去。
3
哈爷逛窑子是逛出精来的,他曾经跟米行老板周志夸过海口:“世上只有我哈爷看不上的婊子,没有我摆不平的婊子。”周志当下跟他抬杠道:“那赌坊的潘小月你可敢睡?”哈爷狠狠啐道:“我呸!潘老板那是婊子么?说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纵没闪着,早晚也得被潘老板给割了!”遂二人哈哈一笑便也完了。
自然的,窑姐儿对哈爷也是极欢迎的,只道他有些隐秘的好处,讲不出来。事实上这“讲不出来”的好处里必定是包括了出手阔绰这一项,否则纵是他底下那玩意儿真是“金刚钻”也不会受待见。哈爷每月逛风月楼,找的窑姐多半都是固定那一两个,并不见得是头牌,但一定是看起来顶亲切随和,人缘极好的那一批。所以那天他进来出手便给了老鸨五十大洋,要包新科花魁韩巧儿的夜,老鸨当下还不太高兴,因他原本叫另一些,到最后也会出那个价,于是有些推三阻四,哈爷长叹一声,道:“咱能不能别这么见外呀?”老鸨这才讪讪笑着,将他送入韩巧儿房中。
虽买的系全夜,事实上哈爷到后半夜便出来找老鸨,只说了一句话:“我要给巧儿姑娘赎身。”
老鸨刚要开口拒绝,哈爷便将大张银票拍到台面上,是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推开的价码,于是当下便将韩巧儿叫下来,问她可愿意就此从良,跟了哈爷。那姑娘红着脸,垂头沉默了一会儿,总算抬起下巴,道:“原进这地方也不是我自愿的,自然想有个好依靠,既然哈爷不嫌弃,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一番话倒也是态度明确,于是敲定了让韩巧儿次日一早收拾好东西,便让哈爷接走,哈爷便欢天喜地地去了。
次日清早,韩巧儿已摘下花里胡哨的头面,穿了白底蓝花染布的棉袄,扎了头巾,打扮与普通东北女人无异,只脸蛋儿要俏丽一些。在老鸨的房内等着哈爷来接,与姐妹的“道别酒”喝了三四盅,因她走得太急,为她践行的窑姐均是脂粉未施,灰头土脸地便来给她道喜,场面煞是感人。
孰料直等到晌午,哈爷还是不曾出现,韩巧儿便有些急了,想差风月楼里的小厮去打听,却突然想起竟没人知道哈爷住在哪里!细想一想,哈爷除了大摇大摆沿街晃荡的时候跟几个铺子的掌柜插科打诨一番之外,全无半点他的私人信息,只知此人是臭名昭著的人贩子,靠吃拐儿饭发财,整个县城里一半小叫花子均是他的摇钱树,其余便不得而知。如此行踪不定的一个人,拿了大张银票连夜赎走了风月楼的头牌,次日却不来领人,可是让老鸨与头牌都又气又好笑。
殊不知,此刻的哈爷也没好过到哪里去,因他正在赌坊后院里挂着,股部开了洞,插在木桩子上做“人刺”呢!
哈爷的死,让潘小月大发雷霆,命人将杜春晓抓住,两只手按在她房间那张贵气十足的桌子上,闪亮亮的铁钉已微刺进她的手背,只待“一锤定音”。
“杜小姐,你当我这里真是吃干饭的地儿呀?让你们这几个废物在这儿混吃混喝那么多天,找赌坊麻烦的凶手竟还没找着,反而多弄了个小叫花子进来,甭当他个儿小,趴着走路,我就不知道了。你们这是把我潘小月当猴儿耍呀?”
潘小月将鸭屁股发型重新调整了一下,发梢全部用橡皮筋往里绑了,露出精瘦的脖子,显得愈发有女人味。扎肉在旁已是心惊胆战,因据他所知,潘小月打扮得越是细致,语气越是平淡,内心便越是愤怒。
“我们怎么敢哪!潘老板!”杜春晓只得咧开嘴赔笑道,“我们这几日不也都在四处走动嘛,想揪出那凶手来。如今倒是已有些眉目了,不过……”
“不过什么?”
杜春晓感到钉尖又往皮肤里深了半分,于是倒吸一口冷气道:“不过潘老板也瞒了一些情况,让我不好意思追查下去。”
“瞒了些情况?”潘小月的声音又绵又软。
扎肉额上已直冒冷汗,因晓得他那不识抬举的老乡即将被贴肉钉在台面上,于是冲上前狠狠抽了她两个大嘴巴子,骂道:“杜春晓,我说你甭给脸不要脸啊!还敢说潘老板的不是?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你还是活腻歪了?”
杜春晓只得抬起一张被掴成乌紫色的脸,眼巴巴地望着扎肉。她当然晓得扎肉那是在护着她,替她说话,但这必定让潘小月嫉妒,唯独打她,才能让潘小月放过她。不过他们俩都不算惨,最惨的却是夏冰,他因奋起反抗,要去保护杜春晓,反而被打得鼻青脸肿,已满口血牙倒在地上。红色液体的出现,令原本便剑拔弩张的暴力气氛又提升了几分。
“斯蒂芬……”杜春晓红肿的腮帮子吃力地蠕动着,口齿虽不清晰,但那三个字却是人人都听得清楚的,包括潘小月。
她果然一把抓起杜春晓的下巴,让这位女神棍瞬间疼出眼泪:“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斯……蒂……”
潘小月放开她,只冷冷道了两个字:“快说。”
杜春晓大喘一口气,馒头一般的脸上竟挤出一丝滑稽的笑:“潘老板,您明明是漏掉了一位与赌坊关系密切,又很危险的大人物。他表面是英国绅士,长得俊俏迷人,背地里却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坏事,坏得流脓出血。我说的那一位,你可认得?”
那面目涂描得一丝不苟的女人果然语塞,过了好一阵才回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那个东西。”
杜春晓往壁炉那边努了努嘴,道:“上头那幅是斯蒂芬画的。”
与第一次进房看到的一样,画中的鬼头裸男仍在追踪惊惶失措的少女,少女身后的不只是魔鬼,还有星星点点的鱼形光斑,宛若睁在暗处的妖眼。
“你认得他?”潘小月一边眉毛高高挑起。
“这么说吧……”杜春晓似是已忘记了手背上的威胁,复又坏笑起来,“他化成灰,我都会一点一点把那灰收集起来,洒进粪坑里头!”
“说得好啊!”
壁炉边突然裂开一个口子,那里用乳白色油漆粉饰过的暗门开了,斯蒂芬从里面走出来,穿同色的三件套西装,还是春风满面,举止优雅,一如杜春晓初遇他的时候,更似在上海的红石榴餐馆内再度相逢的时候。有些男人愈老,便愈是能教人神魂颠倒。
斯蒂芬的逼近,宛若梦魇踏着轻快的脚步而来,令杜春晓身上的每个毛孔都炸开了。早已远去的逼仄回忆又调转枪头,直奔她而来。
“我就知道,你又在干这种畜生不如的事!”她的声音如果是毒液的话,现在早已喷满斯蒂芬的全身,将他烧灼得面目全非。
他没有生气,却是走到桌前,掰起她的下巴,欣赏她眼中愤怒的火焰。
“啧啧……”他发出虚伪的叹息,“女人的记忆果然是可以编造的,总是随着自己的需要而变化,所以现在在你调整过回忆的脑子里,我就是十恶不赦的恶魔,你却是无辜的纯情天使,手上从未犯过人命,是不是?”
她转过头去,避开斯蒂芬的调戏,却不小心撞上夏冰困惑的眼神,于是僵在那里。这是头一次,夏冰见识到他的女人居然会有惶恐与痛苦。
“啊!啊!啊!啊!”
惨叫一刀刀割在夏冰的心上,他眼睁睁看着铁钉钉入杜春晓的一只手背,发出切断手骨后的一声脆响。因挣脱不开两个大汉的绑押,他只得回头看全无束缚的扎肉,孰料扎肉却站在那里,只右面颊有一丝微颤,眼神却是宁静的。
“扎肉!救她呀!扎肉!!!!”
夏冰力竭声嘶,却见潘小月亲昵地伸出双臂抱住扎肉,似环住猎物的蜘蛛,喃喃道:“扎肉呀,这两个人虽是你的老乡,可你护着他们可曾捞到过好处?狼吃肉,狗吃屎。你跟着谁混有肉吃,可整明白了?”
扎肉无声地点头。
“唉!这就对了!”潘小月笑吟吟地拿过刚将杜春晓固定在桌子上的锤子,递到扎肉跟前,“我潘小月喜欢的男人,都得做事做得狠,干净利落。用得着的人,就留着,用不着的人,就不留了。什么人在我这里用得着呢?自然是你这样的,斯蒂芬这样的,还有像杜小姐那样欠了我债没还清的。不过这最后一种人,可是要提醒她记得自己还用得着,否则怕是要忘在脖子后头了,我的钱又去哪里要呢?来,替我提醒提醒你老乡。”
杜春晓那只被钉入桌面的手有一抹朱红色液体自那钉子戳入的伤口处涌出,蜿蜒在青筋密布的手背上。她拼命用深呼吸止痛,尝试动自己的手指。还好,五根都还能用,她并未瞬间沦为残废!
“来呀,扎肉,等你呢。”潘小月手中的铁锤已递到扎肉鼻子底下,“我说这可是……”
话未说完,扎肉已干净利落地将杜春晓另一只手“尘埃落定”,那一记闷响自她手底传来,像往心脏里狠狠扎了一下。原以为会换来一声嘶哑的号叫,孰料她却抬起头来盯住他,一声不吭,眼睛里都是血丝,嘴唇咬破了一层皮,翻出绯红的肉色。她似是已忘记了痛,唯有被挚友背叛的辛酸哀怨。安静了好一会儿,方才“哇”的一声吐出一摊黄水。
“乔安娜,你应该知道,拔出来的时候会更痛。”斯蒂芬语气平静,似是在讨论一部无聊的爱情小说,“不过你承受过更大的痛苦,所以这都不算什么,对不对?”
“求求你……”杜春晓发出气若游丝的呜咽。
“什么?”斯蒂芬俯下身体,拿右耳挨近她的嘴唇,显然还嫌对她的折磨还不够过瘾。
“求求你……我……我怀孕了……”
话毕,杜春晓便晕倒在桌上,直至两只铁钉自手上拔离的辰光才被剧痛惊醒。
4
在潘小月眼里,男人比女人更能撒谎,扎肉就是证明,尤其是他声情并茂地对她编造胸口那只肉蝶的故事之后,她确有一刹那动了真情。当时让她自扎肉的“爱情电影”里醒悟过来的便是斯蒂芬,他提醒她去查一查报纸,是否真有叫巧蝶的女人偷盗夫家财产逃跑后跳楼自杀的新闻,结果必然是教她失望的。
“没人能骗倒斯蒂芬。”
潘小月自十四年前头一次见到这个英俊的英伦男子时,便这样对自己说。
那时的他比现在要年轻,面颊更圆润,眼睛里藏了两汪碧蓝的湖水,看什么都像一块丝绸抚过。毫无疑问,她当即便自甘堕落起来,放下赌坊掌柜的尊严与操守,一心一意地沉溺于他用甜言蜜语与太阳雨一般温馨滋润的性事构筑的陷阱,她为他痴狂过、心碎过、绝望过。她是被男人抛弃的软弱妇人,几番坎坷才来到这样的鬼地方自力更生。虽然她是有资历的,智商亦不低下,却独独着了这洋鬼子的道。
她心里明白,斯蒂芬这样的男人不可能在一个女人身边待牢一辈子,或早或晚,他都会离去,只留给她一生一世的背负。这“背负”里既有隐秘且黑暗的生财之道,亦有令她无法豁出身家性命去的牵挂,所以她是恨死了他,却又不得不依赖他。多少次她都有拿刀将他剐成碎片下酒的冲动,夜夜临睡前咒骂他上百遍,但当某一日他再度出现在赌坊,依旧是温和有礼、笑容可掬,看每个女人的辰光都媚眼如丝,她才发觉自己早已经不爱他了,那些曾经烈烈如焚的情愫早已在十四载的磨砺中化为齑粉。然而最令她苦恼的是她居然连最浓烈的恨也一并烧毁在岁月中了,与他对坐相望的刹那,她便收起了杀心,露出一抹苍凉的笑。
“你还是与十四年前一样美。”他轻轻将自己的手心盖在她的手背上,那样甜蜜体贴。
她将手抽出他的包围,只淡淡道:“你满口谎话的习惯竟也与十四年前一样。”
“我何必骗你?骗你的坏处,这十四年里尝得还不够多么?”
这一句,自然亦是当不得真的,她却连责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脑子里浮出“求财不求气”这样的话来,于是不得不回道:“这一次能留多久?要找的人可曾找到?在我这里帮些忙成不成?”
他不讲话,只是喝手里的热茶,只当是应下了。
无人能将其骗住的男人,多半是永远不怎么信任人的,于是请了郎中来为昏迷不醒的杜春晓诊断,那郎中切脉之后便点头道:“确是有三个月了。”
夏冰还被关在地下室内,绑在当初用老鼠吓唬扎肉时捆过的那根木十字架上,双手缚成软绵绵的“一”字,衣裳只剩一件破洞的宝蓝色套头毛衣,看上去像是黑的;那副圆黑框眼镜早已不知去向,东西与人看起来都是模模糊糊的。他蓦地想起杜春晓总嫌他的眼镜难看,劝他换金丝边的,也不知为什么,他终究也没有换。现在想起来,竟有些后悔,若是换了,也许抱住她的时候,也就不必因接吻而把它摘下,以至于看不清她的眼神与嘴唇,只在口水里觅到一点烟味。但他晓得,她不是第一次,亦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依稀记得,在青云镇时的某个夏夜,她喝了一点青梅酒,脸蛋红红的,有些豪放起来,便急急关了铺子,抱住他绕到书架后头的木板床上去了。她并无一点玩笑的意思,认真除掉衣服,青梅酒的浓烈气息将他团团围住……
自那以后,他无论对她的过去多陌生,都会用那一夜手忙脚乱的性事来安慰自己。他甚至记不得她是否是第一次,此后兴致来时,亦会莫名其妙地做,那份肌肤相缠的亲密总教他放心,身体在自然起伏的同时总在不停叨念:“她是我的,她是我的……”
想到这一层,他便忘记了伤口造成的阵阵刺痛。所幸室内并不太冷,他只求杜春晓两只被钉穿的手掌能奇迹般痊愈,或者她又灵机一动想出怎样的妙法,让潘小月放过他们。再或者扎肉将从周志那里诓来的钱拿出来抵债,留了两人的活路也不一定。
正胡思乱想之际,却见扎肉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各自拿着一个大碗。
他们给夏冰松了绑,他烂泥一般倒下来,被扎肉牢牢抱住。他用尽力气抬头,说道:“春晓怎么样了?”
“她好得很,你顾好自己便成。”
扎肉话毕,命小厮将两个大碗放到桌上,一个里头堆着馒头,另一个里是一大碗金黄的小米粥。夏冰方才想起自己从昨天被折腾到现在,已是粒米未进,因一直挨打,身上又疼,也便觉不出饿来。如今闻到食物的香气,馋虫才被勾起。于是他又看了看扎肉,对方冲他抬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动嘴。夏冰这才拿着馒头胡乱啃咬起来,米粥喝得太急,自嘴角顺着脖子往下直流。
扎肉也不说话,只点起一支烟来抽,静静地看他填肚子,显得有些沉闷。等夏冰吃完,他方才拍拍对方的肩,慢条斯理道:“兄弟,我对不住你了。”
夏冰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因刚受到食物的安慰,思维有些钝钝的,竟还笑了一下。这一笑,扎肉的神色愈加沉重,皱着眉头道:“兄弟,你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扎肉干的营生,本来就讲不了义气,所以你做了鬼可别怨我呀。要怨,就怨其他人。可听明白了?”
未等夏冰反应过来,两个小厮便上前将他双手反剪,拿白布条堵了嘴,手脚捆结实之后,他只觉眼前一黑,半日才觉出是被麻袋罩了,空气即刻变得灰蒙蒙的,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儿。夏冰从未如此恐惧过,似乎都能听到黑白无常正尖声大笑,刚刚被黄米粥滋润出的温暖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透过麻袋的织线缝隙,他看见外头的墙壁在移动,随后干冷侵袭进来,有雪子轻轻落在麻袋上,原来已到露天。刚刚适应了那温度,却又整个人被高高抛起,遂落回到一个柔软又臭气熏天的地方。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屏住呼吸,猜想下一刻要遭受的待遇,随后眼前空隙里的景物又活动起来。他拼命挣扎,滚来滚去,却怎么也滚不出草堆,身上倒也暖和一些了。颠簸与摩擦让他多少有了安全感,同时心里也明白,那大抵是通往地狱的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冰发现四周又安静下来,心脏不由紧缩,因知道路已到头,接下来便要看造化了。他果然被抬下草堆,绑在一个潮湿粗糙的杆子上,直觉是一棵大树。他此时想到该保存些体力,说不定还有反抗逃跑的希望,于是便也不再挣扎,靠在树干上歇息起来。正累得眼睛睁不开时,风刮进他毛衣破洞里裸出的伤口,痛楚再次刺激他的神经,他不得不保持清醒。此时扎肉也除下了他的头套。
“扎肉,你……你真要动手?”夏冰内心已无一丝侥幸心理,眼里看出的东西白茫茫一片,中间有几个黑竖条子,呈散射状直刺天空。他猜到这里应该是片林子。
扎肉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架在夏冰鼻子上。夏冰眼前豁然清晰起来,每一件事物都是线条分明的,原来眼镜还在!
“兄弟,让你死在这儿,还真有点对不住你。”扎肉的话,如刀刺破了夏冰的每一寸希望,“你也该知道,那是潘老板的意思。欠债了,就得还钱,还不出,就得死……”
“那你呢?”夏冰怕得身上每一个毛孔都炸开了,“这钱不是你欠的吗?春晓只是替你扛债。你都忘了吗?你他妈还是人吗?你他妈还是人吗?!”
“不是人!”扎肉也提高音量道,“爷早就不是人了!这么多年你知道爷怎么过来的吗?为了活着,爷做过猪、做过狗、做过耗子,爷就是没做过人!你去打听打听,在这个世道上,在这幽冥街上,有几个是能真正做人的?阿巴能做人吗?小刺儿能做人吗?谁能做人你告诉我!”
夏冰胸口挤满了悲愤,却只是看着扎肉,眼神竟是怜悯的。
扎肉也平静下来,擦了一下自己的红眼圈,说道:“这里呢,原来叫欢乐谷,因几十年来一直都有野狼出没,叼了许多村民去,现在改叫黑狼谷。大冬天的,这些狼也该饿了,正使着劲儿找东西填肚子呢。兄弟,你就成全它们吧!”
话毕,扎肉便带着那两个小厮隐没在林中,只留下注定将被野狼分食的“猎物”。那“猎物”不仅冷得牙齿打架,还隐约听见可疑的“呜呜”声,似是在向其宣读死亡的预告书。
那杂乱的脚步声愈靠愈近,轻巧、缓慢,听得出来是四肢着地发出的动静。夏冰的心已随着那脚步沉入冰渊,脑中掠过的竟是与杜春晓在旧书铺内打情骂俏的片段。她总是在柜台上架起双腿,嘴里叼一根烟,半眯着眼打量进来的每一个客人。那副牌就揣在内袋里头,只自胸前浅浅突起一个长方形……
近了,越来越近了!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身子,发现绳结打得很紧,略挪一挪便浑身灼痛。此时耳边又传来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虽遥远却清晰,于是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眼睁睁看着那四脚着地的东西向他移近,再移近……那东西很黑,与刚刚降临的夜色融为一体。
那东西扑上来的一刻,夏冰只希望能有什么人从天而降,给他的脑袋来上一枪,让他能在被撕成碎片之前就进了鬼门关。
5
谭丽珍怕斯蒂芬,她从这位笑容可掬的洋人身上嗅到了一股与沈浩天相近的气息,聪明、迷人,金钱豹一般华美的皮毛底下裹着一颗残忍的心。但是依目前的处境来讲,她已无暇顾及斯蒂芬的想法,只是警惕与她同关一处的碧烟。她似乎除了吃和睡之外便无其他爱好,尿桶每三天被清理一次,但还是除不尽臭味,供应的伙食很好,有烤羊肉和酸菜汤,只是与屎尿气息混在一道便有些难以下咽。所幸都是孕妇,都被囚着,她又觉得碧烟有些呆,便不由得要照顾她一些,譬如帮她把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以及在她的强烈抗议下总算更换了一床干净被褥。
刚把那堆教人窒息的脏被子清出去,碧烟便捧着硕大的肚皮傻笑起来:“嘿!嘿嘿……傻……傻呀……”
“傻?傻的是你呀!不回老家,巴巴儿被弄到这里来。”谭丽珍恶声恶气地铺好床,蓦地想念起凤娟来。那段与少奶奶无异的逍遥日子未曾想走得那么快。
“嘿!嘿嘿!”碧烟依旧痴笑,“你知道接下来要怎样吗?很快……很快……”
“很快要怎样?”谭丽珍隐约听出些危险的意思,心里不由慌起来。
碧烟的肥下巴不停地抖动,身上的每一寸肉都是松的,她呆呆道:“很快,我们就要一个一个被送出去了,出去了,就再不必回来……就像瓜熟了,就得落地。”
谭丽珍忙上前一把按住碧烟那比西瓜还大的圆肚皮,追问道:“我们要一个一个被送出去做什么?做什么?!”
“嘿!嘿嘿!”碧烟眼神迷离,五官由先前的麻木突然变得剧烈涨缩起来。她不停地喘气,细汗自额角纷纷浮起,“快了……我也快了!”
谭丽珍已觉到她肚皮的微妙蠕动,虽羊水未破,但整个人却已进入紧张状态,每一根神经都触电般震颤着。
“来人!她快生了!来人啊!”
谭丽珍掀起帘子大叫,却见老章进来,半张狼藉的脸在灯光下愈加可怖。
“老章!快叫稳婆来,她……她要生了!”
“不要!!!”碧烟死死抓住谭丽珍的袖管,嚎道,“我不要出去!出去就完了!把孩子生在这儿!”
老章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冷冷道:“想是要生了,我且将她带出去。”
话毕,刚要开门,却见斯蒂芬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神情一派悠然。他先老章一步打开铁门,拿出听诊器戴上,听筒按在碧烟的肚皮上。碧烟见了他与见鬼无异,只一个劲往后躲,嘴里大喊:“救命!走开!”
斯蒂芬竖起食指放在唇间“嘘”了一声,腔调温柔极了,令谭丽珍恍惚以为他便是能顺利接产的大夫。
“嗯,可以了。”他回过头示意老章,“把她带出去吧。”
老章咬了一下嘴唇,还是将碧烟扶起。碧烟已痛得浑身汗湿,哪有力气反抗,只得哀求道:“放过我吧……你们要遭天打雷劈的,遭天打雷劈的!”
“我这条烂命撑到如今,若要被劈,便早已被劈过百次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次。”老章苦笑道。
碧烟拿凄怨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儿,方缓缓道:“代我求潘老板到时给个痛快……”
老章点一点头,只将碧烟扶出去了,留了一脸错愕的谭丽珍在那里。铁门关起,帘子放下,将她独自阻隔在外。
“别担心,很快就会有别的女人来这里陪你。”
放下帘子的一刻,斯蒂芬这样告诉她。
潘小月提及的“大生意”总算是落到了扎肉头上,之所以对他百般信任,原因有二:一是斯蒂芬讲协助干完这一票之后便要离开这里回英国;二是扎肉既然已助她除掉了夏冰,便已算在这门生意里插进一脚。
于是,潘小月当晚便笑嘻嘻唤了他来,只说要让他见识见识这门生意。扎肉自然满心欢喜,巴儿狗般跟在她后头去了。总算到了扎肉朝思暮想的那半层,开了门进去,便被地毯上大团猩红的曼陀罗压迫得心惊肉跳。尽管这里温暖如春、金碧辉煌,但这奢靡里却总有一股子扭曲的兽味儿。依他多年的江湖经验来看,外表愈是光鲜的地方,内里的勾当便愈是肮脏,这里显然光鲜得过了分。更蹊跷的是圆桌前方那个舞台,似是乒乓作响,有人在后头走动准备。
“这是干什么呀?整得跟戏园子似的。”他少不得问潘小月。
“既瞧出是戏园子了,必然是看戏用的。”
话毕,老章已从戏台后头走出来,到潘小月跟前讲了一句:“都准备好了。”
“客人呢?”
“都在上头等着呢。”
潘小月点头道:“那就开始吧。”
话毕,便拉着扎肉坐在圆台子前,他坐下时数了一下,还有六个空位。
“你知道幽冥街不过是条街,并无什么了不得的。”她今朝穿的是一身水红刻金丝夹层旗袍,用头油拉出湿亮的刘海,搽了同样浓重的口红,显得比平常要更老一些,却是触目惊心的美,再无半点儿脆弱纤薄的意思,于是讲的每句话,亦似乎较从前更有分量一些,“但逊克县却多的是有钱人,有做官的那一批,也有做买卖的那一批,我场子里那些来去不过几万的小赌又怎可勾得起他们的兴致?这些人,是来豪赌的。”
“你是说,他们能在这边一面看戏,一面赌钱?”扎肉刻意问得天真,这样往往对方才会说更多实话。
“没错,有钱人这辈子最愁两件事:一是钱多花不完,得找刺激;二是希望长生不老,这样便不必担心花不掉那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