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闹哄哄的,说闻到了香味。”
“啊,抱歉,刚在加热德军的配给口粮,想给迭戈吃来着。”
“迭戈啊……现在可不行。”
“为什么?”
我板起脸问,这时爱德从斯帕克的旁边钻了出来。他的眼镜上沾满雪花,但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
“爱德说刚才又听到那个声音了。我这会儿也过去看看,但他可能不会见牧师以外的人。”
“那我也去。”
我连忙用布包好德国罐头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牧师您好,我是斯帕克。”
掀开迭戈洞穴上的毯子,斯帕克和里面的随军牧师打了声招呼。尽管斯帕克平时态度很差,但面对随军牧师他还是彬彬有礼。约斯特没有在,可能是被调去了其他的洞穴。
“按照您说的,我把安眠药带来了。”
“啊,你来了。”
牧师带上印有十字架的头盔,假装咳嗽着向这边使了个眼色。对迭戈说了句“我稍微离开一下”后,牧师爬了出来。这期间,迭戈在洞穴中裹着毯子,盯着墙一言不发,对我们毫不理睬。牧师出来后立马用毯子重新盖住了洞穴,迭戈的侧脸也看不见了。
牧师可能在三十岁左右吧,还很年轻。他掸掉沾在膝盖上的雪,推着斯帕克的后背,把他带到了远离洞穴的松树树荫下。虽说是牧师,但他没有穿牧师袍,而是和我们一样穿着野战服。
“还是不能送去救护站是吗?”
“很抱歉,现在条件仍然不允许。也许再过段时间,情况还会有变化……”
由于被敌军包围,负伤的士兵不能转移去其他医院。因此就算已经超过了巴斯通救护站的容纳上限,还是只得把伤员继续往里面塞。伤病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敌军的攻击——在气温零度以下又没有替换袜子的情况下,许多人因雪水沾湿双足而患上战壕足病,最坏的甚至需要截肢。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士兵因冷空气而损伤了肺部和气管。
“这就麻烦了,他现在神经相当紧张,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听到那个声音。”
牧师从心底里深深叹了口气,看来他是真的为迭戈担心。从斯帕克手里接过安眠药,牧师似乎这才注意到我和爱德,眨眨眼问道:
“你们是他的同伴吧?”
“是的,这是同一个连的格林伯格,没准这次的事会帮上忙。旁边的是他的小兄弟。”
斯帕克只是草草地介绍了我,而我确实帮不上忙,所以也没能有什么怨言。听到斯帕克介绍自己,爱德走上前一步说道:
“牧师您好。我想问一下您有没有和迭戈一起听到那个声音呢?”
随军牧师用手挠了挠后脑勺,说:“正好听到……”看来迭戈所听到的声音不是妄想了。
“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那个声音确实让人毛骨悚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迭戈害怕那是幽灵了。”
“具体像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呢?”
“这个嘛……可能是棒子或者是锋利的东西戳在某样物体上发出的声音。蹬蹬、蹬蹬,这种感觉。”
我立马看向爱德,因为迭戈曾颤抖地说过他知道那是刺刀的声音,这刚好跟牧师所说吻合。而爱德似乎也记得迭戈的话,试探性地问道:
“迭戈把这个怪声和刺刀刺向敌人的声音搞混了。”
“抱歉,我至今都没有刺过人……没法比较。”牧师说道,“毕竟我是侍奉上帝的人。”说完之后,他微笑了一下,不过马上又严肃地补充道,“不过我确定那不是脚步声或者铲雪什么的声音。”
“为什么?”
“因为声音极其不规律。声音响了一次之后,会停一段时间,接着又会响一两次,差不多就这么重复。里面似乎还混杂着金属摩擦的声音,但奇怪的是,尽管听起来很清晰,金属声却并不粗糙。这里虽说是在边界线,但是离那个空地还是有二十码的距离。明明四处都有积雪,怎么能听得这么清晰呢?”
积雪会吸收声音,使声音变得难以听清。在训练的时候,我们也被教导如果在雪地作战,必须时刻注意旁边有谁、距离多少。不过关于这个疑点,爱德马上就给出了回答。
“声音清晰这一点是可以解释的。就像下雪的日子海上的轮船鸣笛很响亮、积雪从树梢落下的声音很清晰一样。雪排除了我们耳边的杂音,反而使远处的声音更容易听清。”
“原来如此。很可能是这样,你知道得不少嘛。”
“因为我的故乡是北边的海港城市,所以对这些比较了解。”
我和爱德认识了快两年,这才第一次听说他的故乡。斯帕克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抱着胳膊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将视线移回了两人身上。爱德本人倒像是完全没注意斯帕克和我使颜色,对牧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声音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呢?”
“一个小时前吧。那之后我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是幻觉。”
“啊,没准那是我和莱纳斯。”
那会儿正好是我们在四处搜罗敌军遗物的时候。听我这么说,牧师原本沉重的表情稍微舒展了一点。
“原来是你们啊。因为刚好在是怪声之后,听到这么精神的脚步声一下把我拉回了现实,真是松了一口气。”
我们道了谢,把带来的德国罐头和巧克力交给了牧师,道别之后又回到了树林里。
在爱德的提议下,我没有回二排,而是来到了三排爱德的洞穴里。由于他的同伴受伤后被送到后方一直没有回来,洞穴里只有爱德的物品,和一个收拾整齐的背包。
我和迭戈连对视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道歉了。这简直就像最讨厌的排队打针,终于要轮到我了,结果药用完了让我下次再来。
我为自己轻率的言行感到无比羞愧。记忆就像突然刮起的暴风席卷而来,为了忘掉这些,我不停地用后脑勺往身后的土墙上撞。不行,我不能这样郁闷下去……还是想想之前那个怪声吧。
“对了,爱德。刚才我和莱纳斯一起去了分界线那里的空地。”
爱德摊开毯子盖在我们的膝盖上,听我这么说,他抬眼瞅了我一眼。
“牧师听到你们的脚步声就是那个时候?”
“是的。我们从德国士兵的尸体上拿走配给口粮,就那会儿,空地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奇怪的男人?敌军的残兵吗?”
爱德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应该不是敌人。虽然只看到了大致轮廓,但那身打扮是美国兵没错。他自称是个二等兵,叫科隆内特还是科隆内洛。莱纳斯说了他几句,他单单道了个歉就立马消失了。”
“……原来如此。那家伙是一个人?”
“看起来是。他说自己是补充兵,好像也没意识到单独行动很愚蠢。”
我一说完,爱德陷入沉思时的习惯动作出现了。只见他单手托着下巴,手指弯曲,啃起了中指指甲。爱德脑子灵活,应该听懂我的意思了——怪声和那个科隆什么的二等兵有关系,至少他也应该知道点什么。
洞穴附近有人小声说着话靠近,我掀开头顶上的毯子看了看,是米哈伊洛夫连长和营里的军医,他们正表情严肃地讨论着什么。我有点纳闷,不过这时爱德开口了,我又坐了下来。
“那个二等兵在空地上干什么呢?”
“和我们一样吧?在德军的遗物里找好东西,又或者是在找战友的步枪里飞落的弹夹什么的,毕竟是新兵,容易被使唤不是吗?”
“有一点很可疑。敌军残留的可能性很高,这不仅是第三营,而是整个团都知道的消息。禁止夜间单独外出的命令应该也向H连下达了。这么重要的命令就是为了防止我们的枪支被敌军夺走,新兵又怎么会……”
“会不会因为是新兵,所以忘记了?”
“就是这里不对劲。连重要的通知都会忘记的新兵,怎么会想到去捡德军的遗物呢?虽说可能是受到老兵的欺负被使唤去的,但还是很奇怪。还有一点,莱纳斯已经是中士了,正常来说被中士呵斥应该会更害怕一点吧,但听你说的,他明明只是个新兵,也太有胆量了。”
确实那时我也觉得奇怪。面对莱纳斯的忠告,虽然他嘴上说着“对不起,长官”,但是态度上却非常不当回事。
“天太暗了,脸也没看清,他报了名字之后我们就没怀疑了……难道说,是残兵伪装的?”
“不知道,线索太少了。”
见爱德还在啃中指指甲,我把口袋里的德国巧克力递给了他。他打开包装纸,将黑乎乎的巧克力块含进嘴里,嘀咕道:“如果怪声是那家伙发出的,会是在用匕首捅尸体吗?”爱德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推理当中。如果是以前的话,这时候被推理惊讶到的迭戈应该来拆台了,但是现在那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好了,爱德,明天直接问本人吧,他就在H连。”
我提议之后,爱德才猛然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点了下头。
“没错,你说得对。”
我暂时还不想回到自己的洞穴里,就裹着毯子和爱德并肩坐在一起。
真是个平静的圣诞夜。松枝上的雪块不时掉落,路过的人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偶尔还有人撕心裂肺地咳嗽。我认真听着这些活灵活现的声音,突然想起了刚才爱德和牧师的对话。下雪的日子远处的声音听得更清晰。
“对了爱德,原来你是北方人啊。”
我有些兴奋,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不管怎么说,这可是个了解好友过去的好机会。爱德隔着镜片瞥了我一眼,勾了勾嘴角。
“是的,我小时候住在华盛顿州的港口城市,离加拿大的边境很近。”
“不知为什么能感觉出来。比起热的地方,冷的地方更适合你。”
“是吗?可是北边的海港城市也不是多么好的地方啊。鱼和海藻的腥味熏得厉害,天还没亮就会被船的发动机吵醒。海的颜色也很暗,偶尔还漂着漏出来的油珠,可不怎么美丽。”
“雪呢,经常下吗?”
“老是下。冬天的海风非常冷。”
我在脑海中描绘出了儿时的爱德在冬天站在阴冷又黑暗的海港的景象。瘦小的体格、黑色短发、银框眼镜,和现在一模一样。
“到现在我一听到轮船鸣笛的声音就感觉自己正躺在坚硬的床上。在那冰雪堆积的安静的夜里,我用薄薄的毯子裹住冻僵的身体,鸣笛声从远处传来。”
“北边的海港城市……真好,好想去看看。”
我发自内心地说道。等战争结束之后,最少也是能从这个鬼差事里脱身之后,有的是我想做的事——在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泡个澡,睡个懒觉,再慢悠悠地吃个早餐。和家人聊聊天,之后去夏日阳光照耀的河里钓鱼,和街上的人聊些无营养的话题,看刚上映的电影,去舞厅里看美丽的姑娘们裙角飞舞的样子。
等一切安定下来之后,我还想去爱德、迭戈、邓希尔的家里做客。届时,我们会聊曾经的恐惧,聊死里逃生的经历,聊谁是英雄谁又是胆小鬼,大家会热闹地谈论着往事哈哈大笑。
“对了,我昨晚还听说了邓希尔的事。”
“邓希尔?”
见爱德似乎很有兴趣,我便把从邓希尔那听来的事告诉了他——爷爷奶奶很严厉,他们生活在有历史的好房子里,等等。
“现在他们一家被叫过去,和老人住在一起。”
“……他是有个女儿?”
“是哦,好像五岁了。”
爱德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说了句什么。不过不凑巧的是刚好附近传来欢快的笑声,我分了下神,没听清爱德的自言自语。
“什么?抱歉,再说一遍吧。”
不过爱德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他擦燃了火柴,黑暗中消沉的苍白脸庞被火光照亮了几秒。点着烟后,他把头顶的毯子掀开,挨着洞沿伸出手去,在雪地里摁灭了火柴。风吹进来,冷飕飕的。
“蒂姆,你也想回家吗?”
“这个嘛……是的吧。”虽然昨晚跟邓希尔说了很多废话,但我还是很想念家人。“看到家人照片的时候,我已经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了,不知道是否还回得去。不过我内心还是想回去的,爱德也是吧?”
“不,我没有家人。”
虽然并不是没有想过,但从本人嘴里听到,我还是有些震惊。是去世了吗,还是发生了更复杂的事情呢。我连点头都不自在,只有傻等着他继续。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爱德耸了耸肩。
“说没有吧,其实是他们没把我当家人。不管是我妈,还是一起住的舅舅,甚至不知道我当了兵,现在身体这里。”
“你没告诉他们吗?”
“没这必要。对我妈和舅舅来说,我不是家人。自从我记事以来,都不记得他们给我做过饭。”
“这样啊……你是怎么忍过来的啊?”
我回想起站在厨房里的奶奶的身影以及壁橱里的菜谱,心头一阵刺痛。
“我也没想到总是能有办法。饿了的话就去翻冰箱,或者打开壁橱吃点麦片。就算是冬天,也能冷着吃,因为不知道拧炉子的哪里可以点着火。有一次试了一下,结果被舅舅狠狠揍了一顿。偶尔我也会到码头去,有时渔夫会给一些鱼干。”
爱德说完张开嘴,向空中吐出了一个漂亮的烟圈。
“舅舅是个很在意他人眼光的人。他对我妈也很冷淡,因为我妈擅自生了个私生子,还取了个爱德华这样的一点也不像犹太人的名字。与其说她是个母亲,还不如说她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她要么化好妆不知道跑哪里去,要么就是坐在脏兮兮的沙发上听广播或者唱片。就算我去搭话,她也不理……抱歉,尽说些无聊的事。”
我狠狠摇了摇头,差点把自己晃晕。
“一点也不无聊,再给我讲点儿吧。”
“也没什么好讲的了。”爱德苦笑着抖掉了烟灰,“对了,想事情这个习惯是我小时候就有的。因为一个人待着太无聊,有必要排遣心情,我就对好奇的事情展开想象。现在也是,要是发生了什么,我会完全沉浸在里面,也是因为这个习惯吧。”
“你说的这个我也有经验。不过我是喜欢想奶奶的菜谱,多亏了它,我在军队也能当个炊事兵什么的。”
我们俩相视一笑,爱德的表情平静又温和。
“其他怎样呢,朋友什么的?”
“我小时候没有朋友,学校也是因为我舅舅在意别人的眼光,好不容易才让我去上的。不过伙食倒还不错,有苹果或者鱼丸什么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为了避开热心老师的盘问,我只能空着肚子四处晃悠,这也挺难受的。十六岁我离家出走,谎报年龄参了军,学会做饭也是在被分配到利堡之后。”
太意外了。我还以为这个可靠的队长一定是因为喜欢烹饪才成为炊事兵的。不过这样一来,他那对味道不在意的性格倒是能理解了。
“入伍体检之前,我连自己近视都不知道,这副眼镜是入伍之后配的。”
爱德说着用指尖敲了敲眼镜上的镜片。
“那时候安德里奇教授相当照顾我。对我来说,如果这世上有称得上父母的人,那一定是教授了。”
“那……战争结束之后你打算留在军队吗?”
“我也无处可去啊。所以我很同情偷蛋粉的比弗中士,因为他和我的处境相似。”
啊,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在法国后方基地,爱德少有地紧张蛋粉失窃一事,原来是因为这个。事件解决后,他那望着远方出神的样子,可能是在后悔自己揭露事件真相而让比弗中士无家可归吧。
“但是你不害怕吗?也就是说就算你在这场战斗中生存下来了,如果还有战争发生,你还得出战吧?”
我是已经受够了,甚至后悔来到了这里。如果有下次,我绝对不会再报名参军了,我甚至想过我应该好好读读招募规则,或许我压根就没达到征兵条件。不过爱德说他还是会选择回到战场。
“我倒是不怎么害怕。杀人也好,被杀也好。”
爱德深吸了一口烟,再慢慢地吐出来。
“如果你为我担心,那么就在外面的世界好好努力。不要让这样的战争再次发生,不要让世界变成只能用战争去解决问题的地方。”
远处传来机枪扫射的声音,毯子的缝隙中闪过耀眼的白光,夜空中曳光弹划出清晰的弧度。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其实我被爱德所说的“不害怕”给震惊到了。我一直认为谁都害怕早死,谁都不想杀人,矛盾着扣下扳机,这才是战争。
原来我对我的朋友一无所知。
第二天的十二月二十六日,巴顿将军率领的美国陆军第三军突破了德军的包围网。
以坦克师为中坚力量的第三军从南面进攻而来,同倾注了全力的德军展开死斗,最终咬掉了敌军阵型的突出部分,突破了敌军防线。
多亏了他们,运送物资的道路再次保持畅通,多得超出想象的卡车载着货物到来。配给口粮、医药品、弹药、新枪、毯子、替换的内衣和靴子、羊毛袜等,各种各样的补给品被送到前线。原本人员已经变得单薄的待命所里又来了新的补充兵,伤员被送往后方的其他医院,人员的出入也增多,连报社都跑来采访。
雪原忽然变得热闹,转眼之间我们不再孤独。
在物资缺乏的这七天,我们死守住了前线,所以我心里并不想说“这全是巴顿将军的功劳”,不过很明显是他让敌军动摇了。用双筒望远镜观察敌营的话,会看到敌军慌慌张张的,也不再进攻。再过没多久后,对面就安静了。恐怕是转移去了别处。
“最近我们一直在防守,现在反击的时候到了!首先要夺回福伊和诺维尔,我们不能再让德军好过!”
队伍壮大士气上涨的我们气势汹汹地响应了米哈伊洛夫连长的指示。
上午,巴斯通的救护站有了空位,迭戈终于得以被送往后方。我本想送他过去,但不知为何鼓不出勇气,只得躲在松树的树荫下远远地看着他上吉普车的后座,心里暗暗发誓等查清了幽灵的真面目后,一定去看望他并把这当作趣事讲给他听。
雾霭逐渐消散,久违的蓝天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日光在积雪的反射下灿烂耀眼。我和爱德、邓希尔三人坐上吉普车,前往巴斯通领取配给口粮。越靠近巴斯通,路上的轮胎痕迹就越多。吉普车溅起融化了的雪沫,飞驰在混杂着泥土的褐色雪道上。
巴斯通的各处都有士兵围着铁皮桶里生起的篝火取暖。挂着红十字幕布的教会位于被轰炸摧毁的石街的中心,而迭戈应该就在这里。虽然窗户碎了,倒塌的部分墙体被烟完全熏黑,但只要迭戈能安睡就好。
教会的门口排着一列敞着后门的救护车,护士和医护兵抬着担架依次将伤员送上救护车。等前一辆走后,又移往下一辆。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个矮小的医护兵正靠着教会侧面的墙抽烟。仔细一看,是斯帕克。
“路通了真是太好了。伤员可以送往后方,你们应该轻松不少吧?”
我上前打了声招呼,斯帕克皱着眉回了句“谁知道”,然后换了个站姿,抖掉了烟灰。虽然斯帕克说话一直是这种态度,但我感觉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我环视了下四周,佝偻着腰的老婆婆和老公公步履蹒跚地横穿马路,他们对面有两个头戴三角巾的护士小跑而来,和他们交错而过。斯帕克踩灭烟,跑到护士跟前,和两人说了几句,又回到了这边。
“四眼儿在哪儿?”
“在那边……干吗啊,突然找他?”
通过马路能从右面进入一个满是瓦砾的广场,野战炊事车停在广场上,而爱德和邓希尔就在那里。斯帕克拍了下我的后背,说道:“跟我过去下”,然后一手按着头盔朝广场走去。
“有个事跟你们说一下,但千万别说出去。救护站里有奇怪的伤员。”
“奇怪?”
被斯帕克带着,我、爱德、邓希尔在广场上一个无人的角落围成了一个圈。
“没错。两个伤员都是H连的,应该是受到了敌军残兵的袭击。”
“啊,难道是那个去小便回来被袭击的家伙?不是只有他一个吗?”
“昨晚又多了一个。完全是同一个地方,同样的方式从背后受到袭击。他的后肩被匕首挖穿,肌腱都断了。恢复状况也不好,多半会就这么退役。他的左手可能一辈子都没法用了。”
“这太可怜了……但哪里奇怪了?”
我问完后,斯帕克抬眼瞪了我一下,随后立马移开了视线。
“受伤的一个人一直昏迷,并且昏迷原因不明。本来没什么出血量,但他就是醒不过来。负责运送他的医护兵说,他一直在喊痛,想给他打点吗啡,但他乱打乱闹也没法打。最后军医给他打了吗啡,但他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会不会是什么打了吗啡就会死的病?”
“怎么可能,这种软弱的家伙能当空降兵?你以为入伍检查是干什么的?而且他也没有痉挛和湿疹的反应,也不会是过敏。说起来,他在诺曼底登陆的时候受过一次伤,那时候打了吗啡也没出现异常。”
斯帕克一口气说完,事实确实如他所说。邓希尔接着问道:
“喝了酒的可能性呢?”
“没有。虽然症状确实很像吗啡摄取过量,或者吗啡和酒精共同作用下导致的昏迷,但是他身上并没有酒味。而且运送途中他乱打乱闹也没能打吗啡,最后军医好不容易才打了一支,不可能过量。”
在我们交谈期间,咬着指甲不吱声的爱德终于开口了。
“被袭击的是两个人,都有相同的症状吗?”
“不,没有意识的只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个有意识。虽然运送的途中他的伤伴随着剧痛和发烧,但可能他会更先恢复。”
“昏迷的那人,该不会是最初被运送的那个吧?”
听到爱德的话,斯帕克的表情凝固了,就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他稍微后仰了一些。
“……是的。你怎么知道?”
爱德没有回答,只是双手环抱胸前,左手放在下巴上,一边咬着指甲一边盯着脚下的雪。斯帕克难得地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了我。但就算他这么看着我,我也只能耸耸肩。
而就在这时,吉普车的司机突然对着我们吼道:“你们几个,给我快点!”糟了,完全忘了还在工作了。斯帕克有些不明所以,我们拍了拍他的肩,暂且回到了野战炊事车。
“去H连看看吧。”
这天下午,吃过有些迟的午饭,爱德前来邀我去调查之前的事件。
“我把收拾工作交给了帮厨兵和邓希尔,现在有点空闲时间。我有太多问题想问那家伙了,包括迭戈的事。”
空地是坡度较缓的洼地,周围围绕的松树很好地形成了遮蔽物,在这稍微移动一下也没有立刻受到炮击的危险。空地呈椭圆形,长的一边较长,指向松林深处,短的一边也有相应的宽度,容得下坦克的炮塔来回转动。
由于昨晚天色太暗,我完全没有注意。等到现在白天一看,立马明白过来这里到底有多凄惨。看起来像雪丘的东西全都是德国兵的尸体。血迹被踩得四处都是,这一片的积雪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与其说这里是墓地,不如说这里是剧场里摆放废弃蜡人的垃圾场。
因为一低头就会看到成堆的尸体,所以我尽可能地直视前方前进,不过没一会儿就被尸体绊倒了。我嫌弃地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脚下,只见绊倒我的尸体仰面朝上,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青年士兵。他的半边脸被霜覆盖,连半张的嘴里都被雪堆满。黑色的鸟飞来停在他举到一半的冻僵的胳膊上。我突然感到寒气袭来,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我想赶快过到对面去,但爱德却仍是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四处乱转,时不时还蹲下来触碰尸体。
“喂,快点走吧,这里太冷了。”
“随便去哪儿都冷啊。比起这个,蒂姆,你注意到这些尸体的异常了吗?”
“谁知道啊,赶紧走吧!”
我真的觉得很冷,难不成是因为这里是容易聚集冷气的地形?我环抱着双臂,两手插在腋下,原地踏步,想尽可能地让身子暖和点,但是几乎没用。
除了联合作战以外,连与连之间几乎没有交际。当然私下也有交情比较好的家伙,但是跟我和爱德的关系还是不一样。
就算是同一片松林,松树的生长方式也不一样。我们一到对面,就感觉像是来到了陌生的街道。这边的松树比我们那边的枝干更细一些,相应的数量也更密集。
我们刚进入H连的阵地,就遇到了一个矮个子男人。他背对着我们,单手拿着步枪,呆呆地看着天空。我想着天上难不成有什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结果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只有形状好看的松枝罢了。
“请问……”
我们出声之后,矮个子的男人才终于看向了这边。但是他褐色的眸子并没有聚焦,也没有对我们做出回应。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晃着大衣的衣摆,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我们的视野中。
不久之前我才见过和他一样空洞的眼神——躲在洞穴里不出来的迭戈的。
再前进一点,队员慢慢多了起来。在我们正犹豫到底要向谁搭话时,偶然和正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下聊天的三人对上了视线。三人歪着脑袋打量我们,似乎觉得有意思,嘴里说着“怎么回事,这两人迷路了吗”,从对面走了过来。
“你们从哪儿来的?”
“旁边,G连。”
由于不知道三人的名字,我在心里分别根据三人的外表给他们取了“胖子”“瘦子”“创可贴”的外号。从肩章来看,胖子是下士,瘦子和创可贴肩上没有标记,是二等兵。从他们的语气来看,三人都是老兵。
“什么嘛,专业兵啊。是厨子什么的吗?”
三人瞅了一下我和爱德的肩章,揶揄地笑了起来,问了我们许多问题,“你们那边情况怎样”“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攻击吗”等。我正苦恼怎么转移话题,一直沉默的爱德开口了。
“平安夜你们这儿有个人被袭击了是吧,是在哪儿被袭击的?”
三人对视一眼,接着胖子下士借着肢体动作告诉了我们:“喏,更后面的地方,离这估计一百码左右吧。就在我们当厕所使用的地方的跟前。”
“我听说昨晚也有个人被袭击了,是同一个场所吗?”
“差不多吧。那儿刚好树木密集,容易形成死角,纳粹的浑蛋肯定就藏在那里。”
“等找到了那帮家伙,立马弄死他们。”
创可贴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往雪地上吐了口唾沫。
“被袭击的两人都是脾气好的家伙。昨天被袭击那个,是个狙击手,他可是在荷兰的战役中救了许多战友的英雄哪。”
“原来如此,这真挺了不起的。狙击什么的,像我这种厨师连想都不敢想。”
爱德为了应和三人,夸张地点了点头。但他跟风跟得太快,在我看来这演技肯定暴露了。不过这么僵硬的笑容似乎让胖子下士对故意放低姿态的爱德产生了好感,还拿了一根烟递给了他。爱德接了下来。
“谢了。”
“要是平时的那家伙,实在很难想象会被人从后面袭击。不,他也只是身体稍微有点不舒服而已,实际上还是闪躲了的。幸亏是他,要是你们专业兵或者女人的话,可能已经被杀了吧。”
“你们专业兵和女人”——听到这一句,瘦子和创可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我一下火了,要是在荷兰遇见的副驾驶员泰蕾丝·杰克逊听到这话,十有八九会暴怒地把这个下士踹飞吧。我想象着她英勇的身姿,暂且忍了下来。总之先到此为止吧。我把步枪的肩带重新挂在肩上,假装咳嗽了一下。
“还有件事能不能跟我说下,科隆内洛二等兵在哪儿?”
空气瞬间冻结,三人脸上的嘲笑消失,眼神甚至变得有些犀利。
“呃,抱歉,也可能是科隆内特。总之这个名字……”
“你是那家伙的朋友还是什么?”
“这倒不是。昨天晚上偶然碰到了,现在有点问题想问他……”
我慌慌张张做了说明,结果气氛反而变得更加危险。这时,另外的两人从三人的身后跑来,中间的高个男人戴着中士的肩章。他的鼻梁特别高,从侧面看去,就像是在脸的中间放上了一个三角尺一样。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名的中士问道。瘦子咂着嘴解释道:“这些家伙在找科隆内洛,还说昨晚见到他了呢。”
中士瞪大双眼打量着那三人和我俩,看起来这个下级士官也有些不安。但是为什么一提到科隆内洛大家都会惊慌失措呢?只见爱德也紧紧皱着眉。中士的喉结动了动,从我们这儿也能清晰看见。他咽了口唾沫,命令三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三人冷冷地瞥了我们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很抱歉惊扰到你们。”
爱德道歉之后,中士用手挠了挠那高高的鼻梁,严厉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不,该抱歉的是我们。不好意思没能马上说明。大家都有些混乱。”
“混乱?”
“是的。昨晚见到科隆内洛的是你吧?恐怕有什么误会,你见到的应该是其他人。”
“为什么?虽然当时确实很暗没有看清脸,但是他明明白白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听我这么说,中士深深地叹了口气,平稳但清晰地说: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科隆内洛,在二十二日已经死了。”
回到阵地,我反复回想中士的话。
“科隆内洛二等兵是作战开始前刚从待命所调来的补充兵。他的精神一直萎靡不振,后来还开枪射伤了自己的大腿。医护兵想尽了办法,但是他的大动脉破裂,谁也无力回天。包括我在内,很多队员都确认了他的死亡。他的尸体埋在离这稍微后方一点的洞穴里。”
说起二十二日的话,是我们抵达这里后立马被包围的第四天,那时候部队上的储备物资几乎快要见底。
那些日子非常紧张,大炮没了弹药无法射击,步枪别说弹夹了,连子弹都不知道还有没有。H连的炊事兵如果无能的话,可能没有将配给口粮平均分配。但是在那之后的第二天雾霭就散了,运输机飞来追加了补给品。如果再等一天,科隆内洛的心情或许会好一些,可能也就不会死了。
谁都知道“可能”“或许”没有任何意义,但我就是忍不住想,想那可能有的另外一个结局。
回到岗位刚坐了没多久,目前为止一直安静的敌军阵营又有了动静。
受到米哈伊洛夫连长的命令,我们二排被派往雅克树丛西侧侦察,并负责将敌军的部署通过无线电传达至司令部。头盔上缠上绷带,肩上披上救护站运来的白色床单,我们当即扮上雪地迷彩出发了。
想从第三营的阵地绕到西侧观察敌军阵营,就不得不暂时从树林里出去——靠松林掩护着过去的话太远了。因此,我们沿着工兵为前哨打造遮蔽物时事先堆好的雪丘前行。不足三十人的侦察小队分散开,按照各自分队的编排来到了预定好的岗位。
观察对象是一处像飞地的小规模松林,偏离了之前敌人所潜伏的广阔松林,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稍微飘远了的小岛。敌军派了一部分兵力驻扎在这处松林,似乎有什么企图。
为了能够随时射击,我藏在雪丘后举起枪单膝跪地。当全员都装填完毕时,盯着瞄准镜的狙击兵马蒂尼注意到对面松林的树木比之前增多了。
“排长,看那边。”
亚伦排长拿起双筒望远镜,顺着马蒂尼煤灰色手指指着的方向看去。
“……是88mm高射炮,炮身露出来了。”
“瞄准的是?”
“这边看不清,不过有可能是瞄准了巴斯通。”
亚伦排长摸着他浓密的胡子思考了一会儿后,叫来了负责通信的温伯格。
“联系本部,让他们派炮兵队的观测兵过来。”
温伯格迅速取下无线电通话机,拿起听筒拧开开关:“这里是G连,收到请回答。”我和邓希尔听着温伯格发出讯息,举起步枪对准了树林。而麦克和史密斯在雪地上架好了半自动步枪,调校着准星。
亚伦排长展开地图,接过听筒,架在脸颊和右肩之间。
“我是G连亚伦少尉,有紧急指令需要传达。”
我将视线收回步枪,闭上一只眼,瞄准了纯白的雪原对面。离这不足四百五十码的飞地树林里,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在四处乱转。我抬起头,动了动有些麻痹的右脚,挪了下屁股,接着再次瞄准了对面。
“是的,确认有一门88mm炮,位于福伊南面,从巴斯通的炮台阵地射击角度005。没错,请前来确认。”
之后,排长快速准确地报告了我们所在的位置,然后放下了听筒。
十分钟不到,炮兵队的观测兵便抵达了这里。拥有榴弹炮等武器的大型炮台阵地位于后方,在这次战斗中配置在了巴斯通周围。由于离目标有一定距离,通常会有观测兵前往前线用肉眼确认目标,然后将正确的射击角度告诉炮手。矮个子的观测兵弯着腰迅速跑过来后,立马分辨出亚伦排长,来到排长旁边,用双筒望远镜眺望对面。
“原来如此,确实有。用105mm炮打击吧。”
观测兵擦了下冻红的鼻头,从温伯格手里接过了听筒。排长在地图上将目标标红,观测兵朝后方给出指示。
105mm炮是一种威力强大的火炮。不久后,伴随着轰鸣声,雪原的树木被炮弹撕裂,碎片四溅。虽然偏离了目标的88mm炮,但这是为了让第二发炮弹能够精准地击中,因此不算失败。排长和观测兵一边看着升起黑烟的雪原,一边同地图做比较,再次向后方给出了指示。
“方位和距离不变,角度上左移三百码。全部使用105mm炮射击,每门炮依次发射!”
不久之后,几道亮光划过天空,大地轰鸣。敌军阵营被击中,雪地就像巨大的喷泉一样,不停地往上喷发。
受到炮击惊慌失措的敌人从树林里跑了出来,我们用步枪对准这些人影,扣动扳机。
当大家都瞄准树林时,我注意到有一名敌军跑进了雪原。不知是否太过慌乱,他和战友走散,跑往了从属部队所在的树林的反方向。他明明离我很远,但他在雪地里蹒跚前进的凄惨模样,让我感觉他的喘息声几乎就在耳边。皑皑白雪和灰色垂云之间,那形单影只的黑色人影就像是连接两者的纽带一样。
我用准星瞄准了那走散了的人影,扣动了扳机。三发子弹之后,纽带断了。他再也没能站起来。
这次的战斗似乎还混杂着敌军的精锐空降兵,被他们逃掉了好几个。不过就算如此,我们还是摧毁了飞地的88mm炮,并俘获了许多敌人。回到二排的阵地,我们受到了其他队员的称赞。大嗓门的史密斯被围在人群中间,最先注意到敌军阵营发生变化的马蒂尼在他身旁,被他用胳膊圈住了脖子。我无意中来到人群边缘,史密斯突然指着我说:“小鬼也杀了纳粹哦!”说完一副夸张的样子拍了拍手。
我心里一下变得不舒服,远离了人群。刚才纷纷倒下的人影还留在我脑海里,我想忘掉这些残像,拍了拍额头。这时,我和正靠在松树上的斯帕克对上了视线,斯帕克扬了扬下巴,示意我跟去。
我们走过松间小道,远离骚乱的人群,来到了一个安静的场所。爱德已经在这里等着我们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在我向爱德询问之前,斯帕克抓住我的肩,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又一个受害者出现了。也是肩胛骨附近裂伤,肌腱断裂。”
“又出现了?在哪儿?”
“和上次完全一样的地方。受伤的士兵有意识,出血量也比之前的两人少。然而这个四眼儿……”斯帕克有些厌烦地用拇指指了指爱德,“说什么‘这不是德国兵干的’。”
这次爱德向前一步,小声说道:
“蒂姆,你和我都见过那家伙。第三个人,就是我们进入H连的阵地之后没多久就遇到的那个矮个子的男人。你肯定记得吧,他发着呆,我们打了招呼也没完全没有反应。”
由于不想让其他人听到,我们暂且决定来到最近的我的洞穴里交谈。邓希尔正待在洞穴里,见突然来到这么多来访者,惊讶之余,用便携式燃气炉点上火,给我们热了咖啡。
“装模作样的话可饶不了你啊,格林伯格,快点说吧。”
平日里一直觉得斯帕克有些急躁,但是此时此刻我倒有点感谢他这么没耐心了。
“我也没打算装模作样。”
爱德一边坐下一边取下肩上的步枪靠在旁边。
“那我直接说吧。这次的事件就和我刚才说的一样,不是德国兵干的。就算我们再怎么找,也找不出来德国兵。因为敌军的残兵什么的,一开始就不存在。”
“等等,但是有人活生生地被人从背后刺伤了啊?”
“小鬼,你闭嘴吧。格林伯格,那你说到底是谁刺的?难道是自己人?”
我的脑海中立马浮现出H连的那些人在听说科隆内洛二等兵后的反应。或许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可能发生了争执,也可能是有人导致了他的自杀。就像为了告发长官而偷东西的比弗中士一样。
但是爱德的回答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自己人干的。这应该是所谓的自导自演了吧……也就是自残。”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我、斯帕克、拿着勺子搅拌咖啡的邓希尔,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有爱德一个人很平静,从口袋里拿出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嚼了起来。
“等、等一下。自残?”
斯帕克用手指揉了揉眉间,无意识地开始抖腿,反问了回去。
“你不会是说他自己用匕首刺了自己的肩胛骨附近吧?”
正如斯帕克所说。受伤的三人都是从后面被人袭击,且伤口很深,自己一个人应该做不到这样。不过面对斯帕克的紧紧追问,爱德没有慌乱。
“当然不是。这虽然是自残,但是有第三者的帮助。”爱德从邓希尔手里接过热气腾腾的马克杯啜饮起来,眼镜上蒙上了一层白雾,“也就是说,是和别人共同策划了这一出。”
爱德一说完,斯帕克便愣愣地张着嘴,前倾的身子往后倒去靠在土墙上,后脑勺也贴了上去。斯帕克和邓希尔似乎已经理解了,但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等等,你倒是说清楚点啊。为什么要自残?除了伤痛还有什么?连前线都不能回了啊。”
不仅我不想去救护站,连许多队友受伤、疲惫不堪的迭戈也不愿意去救护站。许多人就算勉强自己,都想要回到前线。
去救护站的话,确实可以暂时离开前线。但是在充满血腥味的救护站里,一边听着其他士兵的惨叫目睹生命的逝去,一边呆呆地等着自己的伤痊愈,对谁来说都是过于痛苦的酷刑。莱纳斯曾说过,战场就像炼狱。那么救护站就是炼狱黑暗的最底层,接近地狱的边缘。
不过爱德将炼狱的另一面摆在了我们眼前。
“因为可以不再战斗了。”
“……什么?”
“为了失去战斗能力,所以弄伤了自己。这样就可以被送往后方。只有不能痊愈的伤病,才是无条件脱离战场的唯一手段。”
我终于理解过来,愣愣地捧着装有咖啡的马克杯。理解之后想了想,其实是非常单纯又自然的理由。
士兵没有自由和个人的意愿,只有老实地接受命令,扼杀自己的感情和敌人。正像我之前感受到的那样,这只是曾经做出的妥协发展过快,已经没有了后悔的机会。
一旦进入军队参加战斗,不想去啊、害怕啊什么的任性言语是不管用的。身体不舒服、感冒了什么的,也不管用。即使暂时来到了救护站,只要被军医认定已经痊愈,就将再次被送往前线。
就算后悔自己没料想到是这样,也为时已晚。若是懦弱哭泣,只会被殴打或者侮辱,接着被队友排斥。逃走的话,不是被带上军事法庭,就是被冠上临阵脱逃的罪名当场被射杀。
迄今为止,也并不是没有企图离开前线,故意让自己受伤的家伙。但是这些家伙立刻就会消失,不再出现。因为胆怯的家伙必须被排除。不安是会传染的,甚至会挫伤原本精神的人的锐气,使他们也不能再战斗。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停下脚步就只有死亡,最终败给敌人。
另一方面,就算从救护站逃出来也想回到战场的家伙受到了称赞。
——还真敢回来啊,只有这样才是我们的伙伴。
我想起了圣诞前夕那天从救护站里溜回前线,之后没多久就死了的一等兵。
“肯定是因为没有去处了吧。”
爱德平静地嘀咕了一句,喝了一口咖啡。我和邓希尔无法反驳,只有斯帕克一个人生气了。
“去处什么的哪儿都没有!拜那些任性的家伙所赐,我们浪费了多少医疗品、人手和时间!”
“淡定点,斯帕克。你对我们发脾气也改变不了什么。”
“烦死了,我绝对不原谅他们。干脆我直接动手,给点药了结了他们!”
“你是说,这些人全部死了就好了?”
平时稳重的邓希尔犀利地问道。斯帕克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准备反击,但重新考虑了一番,挺起的腰杆慢慢沉了下去。
“……别说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职责了。”
斯帕克抱住双腿,将下巴放到膝盖上,本来就矮小的体格显得更小。他的右手摸着被血弄脏的红十字袖章。对医护兵来说,不管哪里出现伤员都赶过去给人治疗就是他们的使命。就算炸弹正在爆炸,就算对方是自残,有时就算是敌人,他们都不能撒手不管。
“抱歉。你继续说吧。”
斯帕克的侧脸看起来很阴沉,就跟在法国布莱恩阵亡的时候一样。为了鼓励他,邓希尔用胳膊勾住他的肩,对爱德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