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硝烟散尽(1 / 2)

战地厨师 深绿野分 19673 字 2024-02-19

冰冷的雨水浸透围巾,寒冷从脖子入侵整个身体。伤口缝合处疼痛难忍,我隔着作战服挠了挠左侧腹部。

深夜出来放哨的我,此刻正单膝跪在倒塌的民房墙边,肩扛步枪,枪口对准了几英尺外的树丛——那里有人。我呼出一口白气,全神贯注地瞄准前方,突然,树荫里飘起布条,一个身穿德军军装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举着双手,在暗处呆然地一动不动。

我慢慢将右手食指下滑,扣动了扳机。沉重的后坐力与枪声随之而来,弹出的弹壳溅起地上的瓦砾。树荫处的德国兵摇晃了几步,最后跪着趴倒在地。

树荫里还藏着两个人,他们哭喊着“Nicht schießen! Nicht schießen”[1],举起双手走了出来。正当我用枪瞄准先走出来的那个人时,有人从身后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肩。

“好了,那块布是他们举的白旗。把人带走吧。”

瓢泼大雨中,邓希尔跑上前去捕获了两名德国兵。我挺起酸痛的腰部,把抢挂带挂上肩,朝着邓希尔的背影追去。

“抓了两个俘虏啊,邓希尔、科尔,干得漂亮。”

连司令部所在的民房客厅里,三位参谋与米哈伊洛夫连长正围坐在桌边玩扑克牌。一名陌生的金发年轻女子紧紧挨着两位参谋。卷烟与酒精的气味扑鼻而来。房间角落的沙发上,另一位参谋抱着一名黑发女子。老旧的留声机传出悠然的乡愁满满的歌声。歌曲是玛琳·黛德丽演唱的《莉莉·玛莲》。

“对了,科尔。”

正准备转身离去时,连长叫住了我。

“第四二六补给连的连长找你们好久了。你也知道最近黑市交易猖狂,他想让你们像蛋粉事件时一样协助调查,找出幕后元凶。”

“不,长官。实在抱歉,麻烦您帮我转告,此事我无能为力。”

二月。距我回到前线已经过去了十天。

盟军在巴斯通战役中艰难取胜,德军不得不从比利时撤退。听说同盟国空军对德国本土实施的战略轰炸规模增大,巨型炸弹掀起的热浪和燃烧弹产生的火焰使城市燃烧殆尽。容易燃烧的古老街道更是成了集中轰炸点,周边的村落也难逃火势。更有消息称,苏维埃红军从东边大举进攻,东线德军遭到残杀。

现在,我们正在法国与德国接壤处的阿尔萨斯地区,准备给敌人最后的致命一击。第二营每天翻遍村落,派出侦察兵引出藏在建筑物里的敌军,再将他们俘虏。而我们第三营则作为预备队,守卫团司令部所在的阿格诺镇。

所到之处,皆是废墟。中世纪风格的三角屋顶烧得只剩格子状的骨架结构,暴露在风雨中的地板已经开始腐烂。路边的瓦砾中伸出的烧焦的人的手臂,手腕以上却仍泛着诡异的惨白。

我们的营房是征收来的公寓。在回营房的途中,倒塌的教堂附近传来女人的惨叫,不过很快便被随之而来的沉闷的殴打声以及男人的冷笑吞没。邓希尔停下脚步,盯向暗处。一个美国兵正站在歪倒的教堂门前放哨。那家伙一脸流氓相,和我们对上眼后又拿起右手的酒瓶仰头狂饮。暗处传来微弱的啜泣声和动物般的喘息,我背过身去,钻进了营地的大门。

二排的几个家伙正好踏着嘈杂的脚步声跑下楼来。

“哟,小鬼,走,吃饭去。这家伙抓来的女人可会做饭了。”走在前头的史密斯用力勾住旁边的人的脖子,那人不爽地吼了句“疼死了”。“你们这些厨子也去尝尝味道,如何?”

满脸坏笑的老兵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补给兵,他的脸嫩得就像刚剥好的水煮蛋一样。尽管并不明白老兵们在说什么,年轻人还是附和地傻笑着。我从这些家伙的中间穿过,继续上楼。

“关我什么事儿,要去自个儿去。”

“喂喂,难道除了奶奶做的饭别的都不吃?喂,那就再给小鬼叫个老女人呗。”

“你就继续胡扯吧你。”

我把那些粗野的笑声当作耳边风,继续上楼梯。全身疲软,就像绑了沙袋一样沉重。磨损严重、布满焦痕的地毯散发出臭鸡蛋和呕吐物的味道。

房间破败又狭小,墙上因崩塌出现了一个缺口,冰冷的雨水和冻人的空气无从抵挡。我躺到下铺,将背包枕在头下。包里的东西凹凸不平,不论调整多少次,仍硌得人难受。我不爽地起身,把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真吵。”

躺在隔壁床的温伯格抱怨了一句,我假装没听见。背包里掉出来的东西有牛肉罐头、脱脂牛奶、白芸豆罐头,还有以备不时之需的罐头起子,以及麦克交给我保管的镜子。除此之外,还有战友的遗物和一副镜片裂掉的眼镜。

我单独把眼镜收进上衣的内兜,其余的都推到了床角。将背包揉成团,我再次躺下。温伯格还醒着,正用TL-122-D型L型手电照着手边写着什么东西。

“在干吗呢?”

“没干吗。”

他虽这么说,却用手腕挡起来不让我看见。手电的灯光消失,我听到他长叹了口气,将纸收了起来。

“上周德累斯顿被空袭了吧。”

“是吗?”

我翻身平躺,阖上双眼,含糊其辞地回道。其实我是知道的。收音机里,AFN[2]有播报,帮助我们放松心情的电影放映会上,滚动新闻也有报道。

德累斯顿是德国东部的大城市,地理位置靠近波兰与捷克斯洛伐克的边境。十八世纪的城堡、壮美的歌剧院以及大教堂等建筑鳞次栉比,是一座有着浓郁德国古都气息的城市。而这样一座美丽的城市却在十三日英国空军的轰炸下成了一片焦土。

耳边传来沙沙的声音,我睁开眼,看到温伯格正在给我递报纸。我不搭理他,他就把报纸折起来挥动着拍打我的脸。无奈之下我接过报纸打开了L型手电。

报纸并非我们一直在看的星条旗报,而是普通的英国报纸。其中一版刊登了烧成废墟的德累斯顿街景的照片。但是,我总觉得这张照片和我看过的法国、荷兰的街景有些不一样。

“‘惨不忍睹的街市,轰炸将军哈里斯决断的是与非’?”我读出了声。

下文写到这次对德累斯顿的轰炸造成了十多万平民以及来自东部难民的死亡。防空体制不完善,街道建筑太古老,再加之燃烧弹波及范围不断扩大,整座城市陷入了火旋风的旋涡之中。

“轰炸将军哈里斯(原名亚瑟·T.哈里斯)”是英国空军轰炸机部队的司令官,已经轰炸了许许多多的德国城市与村庄。在亚洲战线上,也有美国的轰炸军司令官李梅对日本实施了空袭。轰炸平民,被看作能打击敌军士气的战术,对于尽早结束战争来说很有必要。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取得了战果就是好事啊。”

“平民百姓可不这么想。他们觉得眼看着纳粹就要投降了,这些进攻都没必要。”

“那些都是没有参战的家伙在胡说八道。”

“但死的都是无辜的普通百姓啊。”

“无辜?把独裁者选出来的是谁?赞同军国主义又支持侵略别国的是谁?任由战争开始的又是谁?”

我挥起报纸朝温伯格扔去,纸张散落一地。

“这就是他们应有的报应。自己犯下的罪过得用自己的命来赎。温伯格你什么意思,是要与敌为伍吗?小心我向上头报告让你上军事法庭!”

我有些激动,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上铺的战友停止了打鼾。为了调整呼吸,我沉默了一阵,没一会儿上铺又开始发出一抽一抽的鼾声,其中还夹杂着梦话。

“这就是战争啊。敌我双方都在杀害平民。消灭敌人哪里不对?活下来就是胜利,就这么简单。”

不知何时,我握紧了拳头。手指僵硬发麻,松开拳头一看,手掌上已留下了指甲掐出的红痕。温伯格从床上伸出手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报纸,用若有似无的声音说道:

“小鬼,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能听出他的声音在抖动。

“变了,不只是你,大家都变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温伯格就折好了报纸,背对着我躺下了。

床褥太薄,床架硌得后背生疼。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剧烈跳动的心脏让我无法入睡。深呼吸之后,我抱紧双臂,像胎儿一样蜷缩了起来。

这一次我真的打算阖上眼好好睡觉了。我仍能听见雨滴拍打墙壁的声音,还有远处零散的枪声。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害怕枪声了呢?

得知“轰炸将军哈里斯”的战果有所显现大约是在半个月之后,也就是三月的时候。那时我们已经从阿尔萨斯撤离,回到法国的穆尔默隆营地。为了迎接罗斯福总统和艾森豪威尔最高指挥官,我们穿着正装参加阅兵式。

虽说是战果,但并不是指拿下了德累斯顿,而是指轰炸朝向军工厂密布的鲁尔地区行进。那里是去年荷兰战役的目标所在,但最终并未如愿。

鲁尔工业区跟前就是水面宽阔、水流湍急的莱茵河。在历史上除了拿破仑之外无人能闯进这一要塞。不过空袭行之有效,去年空军轰炸了大坝,高达十码的水壁一泻千里,攻城略地,淹死了好多人。据说空袭一直持续到冬天,战火还烧到了多特蒙德、科隆以及大学城波恩。

到了三月七日,地面部队终于渡过了莱茵河。尽管不断遭遇敌军安置的炸药,但第九坦克师还是渡过了雷马根铁桥,与其他方向行军至此的坦克师会师,现在已经到达了鲁尔地区的科隆、波恩等城市。

欧洲战场的停战已经初现端倪,这并非空穴来风。

“这次的作战计划是在鲁尔地区西北部的韦瑟尔近郊空降。同时英军第一突击队将渡过莱茵河,从侧面对德国第二集团军进行攻击。”

然而后来我们并未出击,第一七空降师代替我们参加了作战。据说原因是战况已近尾声,希望其他部队也能积累积累经验。

空降计划搁置,我们又开始了基础训练,行军、肌肉力量训练、拆卸并打磨步枪、检查是否生锈、有污渍。战友们无一例外地露出无聊的神情。我也和他们一样,难以抑制想要参加作战的心情。

已经厌倦放映会上播放的那些台词都能倒背如流的电影,能称得上娱乐消遣的也就只有玩女人、投飞镖、打扑克还有阅读发给我们的军队书籍这些了。我把避孕套放进衣兜,跟在战友后面去找乐子,但是这只会让人意志消沉,并不使人愉悦。扑克和飞镖也玩腻了,无奈只得对军队书籍下手。虽然一字一句读得很慢,但我也慢慢养成了看小说的习惯。

不能上战场,也不能放假,简直就像被拴住的狗一样出不了基地,只能不断演习,这样的日子真是受够了。而且西点军校毕业的年轻将校为了积累经验晋升军衔来到前线,傲慢地用尖细的嗓音发号施令,更是让人烦躁不堪。

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到最后上头也屈服了。他们一次性支付了三个月未付的薪水,还允许在各连中抽选出一名士兵回美国休假。

队员们穿上军装在附近的酒吧集合。我喝着姜汁饮料,看亚伦少尉和士官们把抽签纸条放进盒子里。柔和的灯光把整个酒吧照成了红褐色,灯光下雪茄和香烟的烟雾缭绕。

“对不住,只有老兵才有资格抽签。”

尽管老兵高兴得合不拢嘴,还戏弄敲打新兵,但只要是违反过军规或是犯过事儿的老兵,哪怕只有一次,也没有抽签资格。所幸桌上的名单里有我的名字,但不知为何没有邓希尔的。他来到G连虽然是在D-Day之后,但仍然作为先遣部队的一员参加了作战。

“你是不是犯过什么军规啊?”

“应该没有吧。”

随意拿着威士忌酒杯的邓希尔伸出他的大手把名单揉成团。他的侧脸在阴影中给人一种他在生气的感觉。平时也不见他有多么想要休假,能不高兴成这样也是罕见。

“那我也不抽签了,我去跟少尉说。”

万一我中签了,邓希尔就要独自看管新来的炊事兵,那样他的负担会很重,而且我现在并不想踏上家乡的土地。我从沙发上起身朝着吧台旁亚伦少尉的方向走去。最后中签的是在荷兰负伤后又回到前线来的安迪。

通信部送了信来,我竖起耳朵听我的名字。偶然地叫到了我的名字,我便紧张地去取信。通常情况下都是家人的来信,但这次是泰蕾丝·杰克逊写信告知我罗蒂与西奥的近况。她说英国现在一片混乱,暂时还未与花椰菜博士的夫人取得联系。另外,在拿到美国签证之前,她让他们暂住在她南安普顿近郊的公寓里。

孩子们平安无事我很高兴,但我一直在等别的来信,来自接收了迭戈的医院的信——那天,迭戈幸好被撞出很远,所以只受了点轻伤,但是他的内心却遭受了重创。好不容易回到前线的他,又目睹了好友的离世,内心受到的打击让他再也站不起来了。那之后过去了三个月,但到现在仍然杳无音信。

又到了早晨,天亮了,演习开始。

我们把上衣绑在腰上,只穿着一件橄榄色的衬衫,在操场上挥汗奔跑,这时空中突然传来了低沉又令人怀念的引擎多重奏。旁边的邓希尔“啊啊”地嘟囔着,指向了天空。

C47运输机群和滑翔机飞过带有春意的淡蓝色天空,飞机上应该载着代替我们出战的第一七空降师的那群家伙们。不知何时大家都停下来站着不动,手放在眼睛上方遮光,望着如雁群般整齐的飞行队飞过。

“真羡慕,也把我们带上啊。”

不知谁的自言自语,完全说出了我的心声。或许其他人的想法也都大同小异。尽管失去了那么多战友,我们还是想回到战场上去。此刻我们的心情就像眼看大家去野餐自己却被抛弃的小孩子一样。

运输机地板传来振动,空降指示灯变绿,投身于苍穹。紧张感随血液流动全身,突然间所有事物都像蜕去了一层薄膜一样变得清晰可见。手指早已熟悉了扳机的触感,精神集中到甚至忘记了呼吸,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汗毛都高度紧张。

烧毁了原野、房屋与许多生物的炮火虽令人恐惧但又十分壮丽,让我陷入了一种所多玛和蛾摩拉[3]被烧毁的神迹再现的错觉。无论战火将引发多么惨烈的事态,它都有一种令人战栗的美感。即便我就这样死去,也毫无怨言。

我心里清楚这种兴奋是不真实的。然而如今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早已陷入了那种不可言喻的恐怖、快感与疲劳的毒瘾中无可自拔。极度的紧张能让人忘记彷徨,忘记失去的痛苦,因此让人心生迷恋。

“你们这些家伙!谁说可以休息了!”

新来的年轻教官明明连尸体都还没见过,就红着那张既没有胡须也没有眼袋的光滑的脸蛋对我们怒吼。大家的嘲笑声像涌出的泡沫一样扩散开来,相互递眼色,然后又跑了起来。就在跑到操场弯道时,不知道谁配合着军靴踏地的节奏唱起了歌来。

“菜鸟伞兵处女跳他浑身直冒汗,检查装备打紧伞包只怕出意外,

他正襟危坐引擎轰鸣已然震破胆,他再也没法玩跳伞……”

把《共和国战歌》的歌词换了,就成了这首《空降兵战歌》。虽然新教官又在用尖厉的嗓音嚷嚷着什么,但这种没参加过实战的家伙说的话就是耳边风。我们仍然笑着,继续我们的合唱。

“风采由血染,这死法真是惨;风采由血染,这死法真是惨;风采由血染,这死法真是惨;他再也没法玩跳伞……”

那天,第一七空降师参加的作战取得了胜利,德军没怎么抵抗,他们仅用三天就渡过了莱茵河,占领了残余的桥头,进入了鲁尔地区。这令去年九月我们在荷兰参与的市场花园行动的苦战情形显得颇有讽刺意味。

盟军从西边、斯大林的苏维埃红军从东边进军,将敌军阵线逼回德国境内。投降的德国兵所排成的黑色队列,一直绵延到收容所。美军和英军的旗帜随处可见,在瓦砾中迎风飘扬。

纳粹已经奄奄一息。

虽然大家绝口不提,但心里面还是在想——糟了,看来是死不了要活着回家了,也就是说战后的世界还会和自己有关系。

今后该怎样活下去?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动乱之后,世界将走向何处?还能不能回到以前那种平淡的生活?

感受过仇恨的旋涡、目睹过饱受饥荒折磨的脸、遭遇过好友的离世,我们却仍将双手沾满鲜血,将敌人赶尽杀绝……

我们在四月初才得以进入鲁尔地区。数日后的十二日,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因突发脑溢血身亡,副总统哈里·S.杜鲁门继任。

一名穿着破旧粗呢背心的少年站到了我面前。他双手捧着缺了花朵图案的盘子,有点犹豫地举起来。他的眼珠如图翡翠一般碧绿通透,眼神和我对上后便害羞地低下了头。

这里是德国西部多尔马根的难民营。从鲁尔工业区沿着莱茵河南下,来到杜塞尔多夫与科隆两地的中点处便是。

给他盘子里盛了炖好的土豆牛肉后,少年用带着德语口音的“Thank you”表示感谢,然后踏过草丛走远了。他的腿纤细得几乎快要折断。接下来是一个戴着褐色头巾的老妇人,再后面是一名中年妇女。她或许以前生活比较富裕,穿着做工上乘的外套,坚决不看我们的脸。

难民几乎都是遭受盟军空袭、房子被烧毁的无家可归的平民百姓。

来这儿的途中,我们看到了不少遭受盟军攻击,因大水、战火而倒塌废弃的小镇和村庄。虽然之前被烧毁的小镇已经开始一点点地重建,但这个冬天才被燃烧弹袭击的小镇上还横躺着小孩和动物半烧焦半腐烂的尸体。沿着路走到斜坡下的小河处能看到不少下半身淹在水里的尸骸。只要有尸骸的地方就会有苍蝇飞来飞去,还有乌鸦啄食裸露在外的尸体的小腿肚。坍塌的军用工厂下面发现了大量女性的尸体,据说几乎都是被迫从波兰和乌克兰带来的务工人员。

被击落的盟军战斗机的残骸也随处可见。旁边躺着的士兵的遗骸并非都是被烧死的,也有被殴打得遍体鳞伤的尸体。应该是坠毁之后当地居民对他们施以私刑了吧。G连的一些人愤慨不已,想知道到底是谁干的,于是只要看到德国人上去就是一顿暴打。

德国人之间的厮杀也到处都是。一个穿着看起来像是农民的男子被绳子吊了起来,重力使他的脖子变得异常的长,脖子上还挂着一块写有潦草德语的牌子,翻译过来的意思似乎是“不为总统而战斗的叛徒、卖国贼”。他脚下的树荫里有一块布满弹孔的烂肉,似乎是一个小孩。风一吹,看起来像是上衣的桃红色布料就会迎风飘动。

“不是纳粹党卫军就是希特勒的狂热分子干的。上个月希特勒应该是对全国人民下了强制参加突击队的命令,出台了焦土政策。他就是想‘要死一起死’,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狂暴君啊。”

亚伦排长不屑地说,然后踩灭了烟头。

难民营所在的原野周围停着板车和农用马车,但基本上看不到马。家畜不是被烧死了就是被人吃了。这里的人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以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他们喝着汤,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看起来都疲惫不堪。尽管如此也很少有混乱的情景,他们还保持着精神上的毅然。

“你说什么,贱货!敢侮辱我的战友!”

尖锐的骂声传来,我回过头去,只见史密斯在殴打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子。她旁边躺着一个中年男子,白头发下渗出了鲜血。史密斯的跟班们就在旁边抽着烟看戏。史密斯朝瘫倒在地的年轻女子吐了口水后走开了。他的跟班们尾随其后。

红衣女子伸出纤细的手去摇先前倒下的中年男子,她的鼻血滴到了打结的金发上。一个人朝他们走去,是温伯格。他想扶起那个女子,却被女子粗暴地推开。她一边小声哽咽一边搀扶起倒下的男子。

“科尔先生,这个锅该怎么办?”

新来的炊事兵叫住了我,我回过头来不再看温伯格。

最近因为有难民帮忙,炊事员都没什么事做。把锅放回橄榄色帐篷搭建的野战炊事所时,我看到把头发束紧的妇女们挽起袖口正在洗餐具。帐篷后面停着面包中队的灶车,汗流浃背的队员们正在搬运刚烤好的面包——要发给难民的面包。我在树丛里静静看着他们工作,觉得即便是混合小麦做的面包,对饥饿的孩子们来说也都是香喷喷的。

到处都是一片混沌。

当我回到原路时,曾经在团里的厨房见过的两名老炊事兵两手拿着很大的帆布袋,心存戒备地东张西望,然后走进了一栋房子。那是一座远离小镇未被烧毁的大宅邸,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给长官们当宿舍了。

看样子,他们手中的袋子里装的肯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最近黑市交易猖獗,参与其中的不只是炊事兵。从船上卸货开始到最后分配到手,每个环节都有人在分类整理的时候把好东西抽出来,后面的人到手的东西都是残次品。

这么说来,好像已经死去的奥哈拉的上级,补给连连长,上个月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我不想再摊上什么麻烦事儿了,便径直走过回到了营地。

当天下午稍晚,云缝中斜阳照射下的原野上出现了十多个人的身影。

偶然走到原野上的脸色赤红的农民注意到了他们,挥动双臂大声呼喊我们。离他比较近的是我们二排,大家拿起步枪跑了过去,都以为是敌方残余部队。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们爬上斜坡用步枪瞄准前方,逆着光看不清脸的十几个人举起了双手。几个人当场蹲下或是倒在地上,而最前面的男子用英语大喊道:“不要开枪,我们不是敌人!”

他们当中有成年男子,也有明显未成年的少年,总共十五个人,全都满身泥垢,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已经分不清是绿色还是茶褐色了。即便如此,那几个少年给人的感觉有点不一样。他们的肤色白得出奇,眼睛炯炯有神,举止端庄,十分有教养的样子。

成年男子大多疲惫不堪,甚至有人倒下后就昏了过去。他们全身都是伤痕和瘀痕。亚伦排长看见他们两手手腕处有环形瘀痕,小声说道:“是俘虏?”史密斯与马蒂尼跑回斜坡去叫医护兵、宪兵还有连长。

我们向最开始喊“别开枪”的那名男子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是德军的俘虏。我本来是美国陆军的随军牧师,那边那人是跟我一个部队的军医。另外还有英国兵和加拿大兵。路上我们还遇到了乌克兰人,但两天前他的妻子踩到地雷死了。”

“越狱出来的?”

“不是……是趁乱逃出来的。我们的收容所被看守亲手破坏了,很多人都被枪杀或是被火焰喷射器给烧死了。应该是想在逃跑前把俘虏都解决掉吧。”

自称是随军牧师的男子身材矮小,戴着一副镜片快碎了的眼镜。大概四十多岁,光秃秃的头顶被太阳晒黑,只有鬓角到后脑勺长着斑白的头发。他看上去十分疲劳,也没有身份识别牌,必须交给宪兵来处理。

“那些孩子是什么人?”

亚伦少尉用大拇指指着那些少年。他们百无聊赖地杵在那边,观望着赶来的医护兵对大人进行治疗。这样看着似乎所有人都一般模样,感觉怪别扭的。他们有着北欧人般雪白的肤色,侧脸的轮廓很深,身材高大,当中还有女生。

“啊……他们是希特勒青年团的。”

这么一说,他们确实有着雅利安人的外貌特征。白色肌肤金色头发,后脑勺稍微有些突出。可为什么被纳粹教育洗脑的孩子们会与敌方俘虏一起行动呢。

“你说什么?他们是‘希特勒的孩子’?”

史密斯取下肩上的冲锋枪,摆出用枪瞄准的姿势。自称牧师的秃顶男子慌了神,连忙解释希望他放下枪。

“是的,之前是这样。但是请不要杀害他们,那些孩子已经不是狂热分子了。他们失去了兄弟姐妹,拒绝了希特勒下达的强制加入国民突击队的命令。”

我们面面相觑,亚伦少尉也是眉头紧锁,一副难以做出判断的样子。最终还是决定全部交给宪兵处理,在检查了孩子们的随身物品之后便把他们带走了。

“对了,你们从哪儿过来的?”

“东边,柏林附近。”

“直线距离就有三百英里,你们该不会是走过来的吧?”

自称随军牧师的男子苦笑着点了头。

“虽然我们在路上偷了车,但结果还是走路来的。一般的道路仍有德国兵出没,车几乎派不上用场。但如果是走路的话就能在森林里穿行。”

“可为什么偏偏要来这儿?没有投靠红军吗?”

有消息说,突破了德军东线的苏联红军从东欧挺进波兰,最后终于抵达了柏林。男子挠了挠布满血丝的眼睛才回答少尉的问题。他的指甲里都是泥垢,又黑又脏。

“去找红军会被杀的。不只是青年团的孩子们,就算是我们,只要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是盟军的一员就会被干掉,而且手法极其残忍。他们会强奸女人,即便是稚气的少女也不放过。领导人斯大林煽动他们歼灭德国人,说是要让德国人为在战争和饥荒中死去的数千万同胞付出代价。”

“数千万?不会吧。”

马蒂尼耸起了肩。斯大林本来就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跟他有关的信息根本不知道应该相信几分。不过自称牧师的男子说苏联与东欧的饥荒是事实。

“我们那个收容所旁边也有关押苏联俘虏的地方。纳粹看守嘲笑他们饿昏了头,牢里死了人也不埋,而是放在那儿吃。不过看守要是看到自己逃跑后俘虏的表情……他们被愤怒、憎恶还有饥饿所支配,把没来得及逃走的看守的头都砸破了。”

以前花椰菜博士说过,这是场为了争夺粮食而展开的战争。德意志第三帝国为了扩大自身的生存空间,对拥有肥沃土地的乌克兰进行侵占掠夺。

“有一个会说英语的红军士兵跟我说过列宁格勒保卫战的情况,储备粮食消耗殆尽之后,街上好多天都看不见食物,也没有粮食分发。吃动物不用说,吃人肉都堂而皇之。活下来才真的是不可思议。”

男子咳嗽得厉害,吐出一口浓痰到绿草地上,痰里还带有一丝血迹。

“快叫军医。”

亚伦少尉举起一只手对军医示意。但军医正忙着给没法走路的人进行治疗,并没有注意到。男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袖口抹去粘在下巴的痰。

“……所以我们没有去找红军,而是选择了不远千里地往这边走。红军他们已经到了易北河。”

“那些小鬼被杀了才好。”

史密斯朝着地上吐口水,龇牙咧嘴地说道。

其他人也都是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至少我是陷入了混乱之中。像史密斯那样,觉得支持纳粹的人就应该被红军残忍杀害,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又或者是觉得对前来投靠我们的人冷眼相待不太合适,这两种心情让我混乱。

突然,我想起了曾经有人对我说过的话。

——到那时,你或许会受伤吧。又想责怪我,又想包庇我,两种想法让你变得混乱。

“喂,小鬼,回营地了。”

史密斯拍我的肩我才回过神来,这时大家已经准备返回营地了。温伯格去叫没过来的军医,亚伦少尉去向连长报告。我自己拍打双颊振作起来,重新背好背包。回过头时才发现自称是随军牧师的男子还坐在草丛里,邓希尔把水壶拿给他喝水。

“邓希尔,快走。”

然而邓希尔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甚至还给那个男子擦掉了滴在下巴上的水。男子终于恢复了状态,脸上有了血色。相反,邓希尔的侧脸却奇怪地有些苍白。没办法,我走上前去抓住他的肩。

“你怎么了?”

“你是有朋友在那边吧?”

“啊?”

我没明白男子在说什么,但他似乎不是在对我说,而是在对邓希尔说。他僵硬地笑着,用手抬了下镜框。我因为站在邓希尔背后,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回答的声音却在颤抖。

“开战前有朋友的家人住在萨克森州。”

“萨克森州……不太安全吧。德累斯顿和莱比锡也都遭受了空袭。不过红军的人也是形形色色的,有无法无天的土匪,有看重秩序的农民,有举止礼貌的军人,也有热爱杀戮的将校。我在逃跑的时候看过一个红军强奸了一个年轻女子之后,发现路边有一具别的女性的尸体,他居然为她做了祷告。真是莫名其妙。”

这时,温伯格与军医、医护兵一起赶了过来,我也帮忙把男子像小鸟一样轻的身体抬起来,放在担架上。

人影朝着救护帐篷的方向越走越远。

“好了,这次真该走了。”

然而邓希尔却仍跪在草丛上低着头。他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膝盖,指甲发白,双手颤抖着。

看着他那样我脑中有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灵光一闪,一下子便有了清晰的轮廓。以前发生的事就像拼图一样联系在一起,有了眉目。

在巴斯通听见的那个不好的预言,爱德说的并非是他自己,而是在说邓希尔。

夜幕降临。吃完饭后我立刻回到了多尔马根镇上用来当作营房的民房。房间很小,只能容得下两个体格魁梧的男子躺下,房间里没有床,在有霉味的地毯上铺上毛毯就成了睡觉的地方。

我点燃烛台上的蜡烛,坐到不是很干净的毛毯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我拿起水壶,喝水润喉,等着有人来找我。大约过了十分钟,有人来敲门了。

“你找我吗,科尔。”

见我没有回应,他有点犹豫地慢慢推开门。邓希尔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

“来坐。”

我尽量克制自己急躁的心情,同时又在催促他。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并未立刻走进来,而是在门口站着不动。

“快啊。”

我加重语气,再次催促他进来。他终于关上门,慢慢走进了房间。我等他在我对面的毛毯上盘腿坐下后,深吸一口气,然后便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我内心的结论。

“你是德国人吧。”

烛火映照下的邓希尔眼神摇摆不定,他张嘴耸肩,肉眼都能看出他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我……”

“别否认了。”

我的声音盖过了他,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都知道了,你是混进来的吧,在法国的时候?”

为什么一直没有发现呢?我都想痛扁自己一顿。他对德国的童话那么熟悉,明明那么想念家人却没有收到一封来信,他还知道怎么加热德军的口粮罐头,而且他的脸越看越像见过的敌军。美国有不少德裔人群,这也算是我没有多留意的原因之一,但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这一切大概就是从我们在诺曼底空降,到达法国昂戈维尔奥普兰的教堂时开始的吧。那个夜晚,那个教堂,两名医护兵在轰炸中既要照料美国兵也要照料德国兵。我想起了医护兵的对话。

——德国人夜里出去死在了后门。

——咦……是谁移动了这里的伤员?

这与荷兰发生的谜案有点相似。因为换了衣服和剃了光头就相信杨森的女儿是个男的,原理都一样。

“D-Day行动中高射炮与空袭交火,那片区域到处都很混乱。蜡烛也没法好好点,所以视野很差。你就是那时盯上我们受了重伤濒临死亡的战友的吧。”

那时受轻伤的人与普通百姓都在帮医护兵的忙,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大量负伤人员集中在黑暗的地方,即便有人把谁带走了也不是什么怪事。

“你把那个美国兵带到没有人的后门,然后和他换了衣服。”

通常情况下急救会把上衣从前面打开,这样一个人也能轻松脱下。而且因为受了伤,就算没有全副武装也不会让人起疑。我们找到他时,他没有头盔,没有背包,连武器都没有,或许就是这个原因。

“那个人才是真的菲利普·邓希尔吧。不过他已经死了。”

在那样的战火之中,分不清敌我,甚至连一个人是死是活都分不清的情况下,用服装来误导他人是最省事的伪装方法。尤其是空降在诺曼底之后,很多人失踪,还有很多人在走散之后与附近的部队会合,就那样被改编到别的部队中去。

他并没有反驳。橙色的烛光照着他的脸,看起来疲惫不堪,皱纹也显得更深了,凹进去的眼睛周围阴影很深。门外有人吹着欢快的口哨走了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严重的事态在背地里发生。

“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自称是邓希尔、我们也一直认为就是邓希尔的这个人眼睛看着下方,小声地报上了名。

“……我的真名叫索默尔,克劳斯·索默尔。但我是美国人。”

我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

“你少跟我胡说八道!还想装是吧!”

“真不是,你冷静一下,听我说……我真的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所以我的英语才能说得这么流利啊。”

这一点的确如他所说。虽然我还是想揍这个长得像科学怪人的家伙一顿,但没办法,我只能强忍着愤怒又坐了下去。邓希尔,不,克劳斯·索默尔用他的双手捂住紧绷着的脸,接着缓缓抬起头来。

“到一九三九年初为止,我和父母生活在北卡罗来纳州,以务农为生。但希特勒掌权之后,我们回到了故乡,是奶奶让我们回去的……之前应该跟你说过,我那个严厉的奶奶。”

“在战壕里你跟我说的那些?”

“对,去年六月我在国防军第六空降猎兵团,在诺曼底迎击你们。”

“第六?也就是说魏德迈少校是……”

“我的上级。”

我想起来了,少校在问他“战争结束后怎么办”时,不知为何突然露出了有点惊讶的表情。实在是太可笑了,我如此信任他,他却一直在欺骗我。我懊恼得无地自容,不由得流出了眼泪。

“你果不其然是间谍啊。”

“我不是!”

“别扯了!”

我再不想听他辩解,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不停晃动,毫不留情面地说:

“你如果不是间谍,那为什么少校不当场拆穿你,说你是他的部下?为什么不杀了你这个叛徒?这很明显就是他觉得你是在执行任务的证据。”

他被我抓到跟前,瞳孔里映出了我的身影。我们都没有避开彼此的目光,就那么互相瞪着。克劳斯·索默尔简直像是在说错的人是我一样,深沉地笑了。

“你说我是间谍?你也太天真了吧。”

他神情中的胆怯与动摇不见了。我本以为他铁定会屈服,结果却是我慌了手脚,给了他说话的机会。

“我是间谍的话早就烦死了。今天晚饭吃什么、口粮罐头不够了、点心有海绵蛋糕,跟你们在一起我就只能得到这种不痛不痒的情报,我要是间谍怎么可能一直跟你们假装朋友?肯定早就跟别的人搞好关系,获取更有价值的情报去了。”

索默尔用他宽大的手掌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仔细想想,除了你们我还跟谁套过近乎?我有过什么可疑的行为吗?没有。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跟你们一起行动,你、迭戈还有格林伯格。”

我推开他的手,放开了他的衣襟。不知道什么时候额头上出了好多汗,顺着鼻梁滑到了我的眼角。窗外醉酒的人在大喊大叫,不着调的歌声逐渐远去。我拿起挂在腰上的水壶,把里面的水一口气喝干——稍微冷静了一些。

“我每天二十四小时都跟你们在一起,是因为不想被美军也不想被德军注意到。炊事兵干的是跟荣誉无关的不起眼的活儿,怕遭到德军报复的我才混了进来。”

“你说报复?”

“我根本不是什么间谍。恰恰相反,科尔、我是为了活下去才从德军部队里面逃出来的。”

烛台上的蜡烛快要燃尽,克劳斯·索默尔换了一根新蜡烛。他的手指虽然粗但很灵巧,看着他点燃火柴,我靠在了墙壁上。

我不由得叹气,用双手搓搓脸,想整理脑中混乱的思绪。但整理这些零散的思绪就像搭建纸牌屋一样,刚搭好就面临倒塌。最要命的还是我自己内心矛盾的情感。原谅他和怀疑他的念头混杂在一起,让心里的迷雾变得更加浓厚,更加深重。

必须冷静下来。假设索默尔说的话是真的,想想有没有什么可疑或是矛盾之处,有没有什么是不自然的。

“那你告诉我,魏德迈少校为什么放过了你?为什么放弃了处置叛徒的机会?”

他摇了摇头,对我说他也想知道答案。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少校是怎么想的。其实排长叫上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最后少校只是小声说了‘祝你好运’。”

“其他受伤的士兵都那么巧对你网开一面了?”

“理由很简单,认识我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剩了。”

如果不是在战场上,我可能会对他嗤之以鼻地说“哪有那么巧的事”。但是此刻我相信他的话。战友们像黑色笑话一样轻易死去——从他轻描淡写的语气里面,我感受到了自己也深有体会的绝望。那种感觉就像站在窨井口闻着下面流动的臭水沟的气味一样,令人反胃。

“够了。”

我选择相信他不是间谍。

“我知道了。话说回来,你得跟我讲讲在法国发生了什么。”

“我在昂戈维尔奥普兰的村庄附近受了伤,和部队走散。但是有两名美国医护兵救了我,让我在教堂接受治疗,我才活了下来。后来就跟你推理的一样了。空袭太猛烈,教堂里一片混乱。没有光线视线不好,我快速地把身边死去的美国兵搬到后门,跟他换了野战服,拿走了他的身份识别牌然后逃走了。为了以防万一,我把身份识别牌上标明血型的地方给弄坏了。”

确实,在昂戈维尔奥普兰的民房里看到这家伙的身份识别牌时,是有一部分已经看不出写了什么字了。夜色中风呼呼作响,吹得窗户玻璃都有点摇晃。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混进我们的部队啊?”

“因为我觉得德国会输。而且如果我成了俘虏,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到家人身边。”

他说着,把棒球手套般大的手掌慢慢合在一起。

“美军尽管战斗经验浅,但物资丰富,一旦登上欧洲大陆,德国就没有退路了。大家都不想承认,德国因为战争时间太长已经疲惫不堪。法国被拿下是早晚的事。但司令部下达了绝对不能撤退的命令,甚至扬言说一旦撤退就会以军法处置。”

尽管听到的是敌军的情况,我仍皱紧了眉头。私自的临阵脱逃确实该判刑,但战略上的撤退并非坏事。撤退之后能够休养生息重整旗鼓,之后再反击,这样或许还能有好结果。但如果强制部队死也不能撤退的话,实际上是在浪费宝贵的兵力,是划不来的。

“不过魏德迈少校挺特别的。在部队被完全包围之前他就认为应该撤退,并且真的下令让我们撤退。但是随后遇到轰炸,我受了伤,跟大家走散了。部队多数人都死在了卡朗唐。你们应该很清楚啊。”

啊,原来是这样。我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离开昂戈维尔奥普兰之后,我们在诺曼底地区的卡朗唐与德军第六空降猎兵连队等队伍交战,取得了胜利。可以说索默尔的战友是被我们杀害的。也就是说,只要命运的齿轮稍有差池,当时我有可能就干掉这家伙。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干掉我。索默尔仿佛恍然大悟,兀自点着头。

“少校不喜欢没有意义的牺牲,所以才饶我一命。”

“但你却对这样的长官和战友见死不救,不是吗?”

“你说得对。”

“你是不是在背地里嘲笑我们,一点都不怀疑你,相信了你是我们的战友?”

“没有。我过得很开心。虽然这么说不太合时宜……但能跟你们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我们面对面却看不清对方的脸,我低下头去看摇曳的烛火,然后用袖子擦干了湿润的脸颊。我哈气暖手,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将弯曲的中指放到嘴边用门牙不停地咬指甲。舌尖尝到了又苦又咸的味道。索默尔看到之后笑了起来。

“干吗?”

“没啥。那家伙想事情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咬指甲。”

“啊……是的呢。”

我把手拿开,在裤子上擦干唾液,然后问了知道他是德国人后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是不是希特勒的支持者?”

纳粹——希姆莱、海德里希等人把世界分为了包含雅利安人在内的优等人种和包含犹太人在内的劣等人种,并让希特勒成为独裁统治者,妄图打造一个只有优等人种才能安稳生活的帝国。如果索默尔是支持者,那他是不是很讨厌人种混杂的美国军队?我想问的问题就这么简单。索默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道:

“奶奶把我们叫回去的时候,德国确实举国上下都支持希特勒。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想得很深,我也想不出理由反对党要夺回奥地利和波兰的政策。毕竟二十年前那本来就是德国的领土。”

他一边用大拇指挠着有点突出的额头,一边谨慎地想着该用什么言语来表达。

“其实要说我不支持希特勒那就是在说谎。”

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听到的话让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随后又很快冷静了下来。

“我和父母在人前抬不起头,从美国回来、会说英语这一点就让我们受尽了侮辱和偏见。要不是奶奶能说会道,我们估计都要被打上外国人的印记了。尽管没到那地步,盖世太保[4]还是每天都会到我家来查岗。我们只能贴上希特勒的画像,表示服从国家体制,别无他法。”

索默尔缓缓地搓着双手。

“就算防空警报响了,外国人也不能进入地下防空洞。我们只能在周围民房的一楼或二楼战栗着等待轰炸结束。为了让家人能够安全地进入德国人用的正规防空洞,我才参了军。”

我听着他低声倾诉,不由得抱紧了膝盖。有点冷。

“最恐怖的是周围的普通百姓。住在附近的犹太人只要对体制稍有怨言,或者是收听了外国的广播节目,被告密之后就会被盖世太保带走。其中有不少人是被冤枉的,仅仅因为邻居不喜欢他们、想报复他们,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索默尔深深叹了一口气,气息让烛火晃动起来,烛心发出烧焦的噼啪声音。

“被带去集中营的犹太人遭遇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身上印有六芒星的他们被撵上火车之后,我以为跟宣传的一样,就只是住的地方被隔离出去,除此之外跟大家一样正常地劳作。”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望向天花板,然后又慢慢摇了摇头。

“参军之前我在一个印刷厂工作,有不少同事都是犹太人。但有一天,他们突然集体消失了。几天之后有人来信说他们去了集中营,之后一段时间便通过写信与他们保持联系。不过我参军之后,信件往来也断了。”

“他们死了吗?”

“我不知道,但有流言说在强制劳动之后等着他们的是地狱般的折磨。不过很多人认为这种说法是敌方也就是盟军在造谣。毕竟德国还是法治国家,应该不会做到如此惨无人道的地步。”

犹太人被强制转移到集中营的相关消息也传到了美国的广播台与报社,但就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实情是什么。我把膝盖抱得更紧了,胸口抵到了装在内兜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副银框眼镜。

“科尔,虽然你说你完全没有怀疑我,但估计格林伯格已经察觉到了。在出发去巴斯通之前,他劝过我一次说‘以后不要再说自己有孩子了’。我之前都不知道,据说是有了孩子就不能加入美国陆军空降兵部队了。”

“是吗?我也不知道啊。”

刹那间,我想起了在冻得要命的战壕里那家伙小声说了什么,但我却没有听清。我摇着头又把眼镜收了回去,要小心保管,再碰一下折一下就坏了。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还要继续留在部队吗?”

“到今天为止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红军已经进攻到我家乡了。”索默尔的语气中混杂着焦急与愤怒,“妻子和女儿就住在东边,跟德累斯顿和莱比锡一样都在萨克森州……坐落在易北河边的城市。我应该早点采取行动的,听到新闻说那边在空袭中逃过一劫,结果就麻痹大意了。”

索默尔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猛烈的敲门声响起。

“科尔!邓希尔!开门!”

是亚伦排长的声音。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本以为我们的声音够小的了,难道还是被听见了吗?

“我去开门。”

“等等,科尔。”

我灭掉烛火准备起身,索默尔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但马上又放开了。我往回看,对他点头示意,让他不用担心,结果自己的膝盖却颤颤悠悠。我把刘海往后拨,整理好衣摆,打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有亚伦排长、史密斯还有在难民营出现的自称随军牧师的男子。我迅速把身后的门关上,然后挺直腰板敬礼。

“长官?”

亚伦排长轻轻点头,然后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另一只手的指尖对着关上的门勾了勾。

“邓希尔也在吧。带他出来。”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心直冒汗,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只得晃动脖子来掩饰。

“他在,但是他不小心吃了坏掉的卷心菜,现在肚子不舒服在睡觉呢。”

这时从走廊远处的楼梯那边传来了军靴踏地的声音,跑上来的宪兵排成一列。我知道大事不好了,心脏就像停不下来的钟摆一样扑通扑通地跳,胸闷得喘不上气。

宪兵队后面慢慢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五官端正,蓝眸冷峻,脸色苍白。是米哈伊洛夫连长。他悠然地抽着雪茄,轻声说道:

“小鬼,把邓希尔带出来,交给亚伦排长。”

收回视线,只见亚伦少尉正用他黑色的眼珠盯着我。看我还是一动不动,史密斯突然伸出胳膊把我掀倒在地,我的额头硬生生地撞到地上,但现在不是喊疼的时候。我赶紧站起来把史密斯的手从门上推开。

“住手,史密斯!”

“该住手的是你,小鬼。赶紧给我滚开。”

亚伦少尉冰冷的声音涌入我的耳朵。这和平时少尉的声音不一样,完全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口吻。

“我们怀疑邓希尔是间谍。再不让开我们就视你为同伙一起抓走。”

“什……”

间谍是要立刻枪毙的。我想否认但出不了声。到底是怎么走漏风声的?难不成有人偷听?忽然间,我看到了站在少尉和史密斯背后的随军牧师。那个秃头汉见我注意到了他,立刻背过脸躲到亚伦排长的影子里去。浑蛋,原来是这样。肯定是他向上头报告说索默尔在难民营的时候表露出了焦虑的神情。

“你是要违抗军令吗,科尔?”

“不是的,排长,这难道是正确的处置方法吗?难道大家宁愿相信一个半天前才突然出现、连身份都没法证明的陌生人也不相信一直为部队效力的战友吗?”

“你可别这么说。到底信谁可不是我们说了算,我们只是执行军队的命令。赶快闪开。”

这时,房间里面有了动静,落在脚边的尘土被吸进了房间。

“要逃跑了,赶快抓人!”

排长大声吼道,史密斯立刻踢开了门。没有照明的黑暗房间里窗户打开着,邓希尔——不,索默尔踩在木框上正准备逃跑。还没来得及思考我就推开史密斯,先冲过去紧紧抱住索默尔庞大的身体。

“现在逃跑他们会开枪打死你的,别犯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