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魅影重重(1 / 2)

战地厨师 深绿野分 19654 字 2024-02-19

睁开双眼,四周是晃眼的纯白世界。

纷飞的雪花从深夜飘到现在,持续数日的雾霭在昨日暂时散去,然而不久又再次笼罩了我们藏身的松林。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玩捉迷藏躲进蕾丝窗帘里看到的情景。隔着蕾丝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家具、姐妹、穿过房间的妈妈,甚至平时那么熟悉的房间,都像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中变得那么遥远。而那时的我,绝不会想到再次想起这一幕时,竟会在严冬的比利时防备着敌人攻击。

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战友们无不冻得脸色发白。我出生在温暖的美国南部,这几日下来感觉这辈子该见的雪都见了。

这次的前线没有能够抵御风雪的屋子,也没有供士兵取暖的卡车车厢,只有一片松林。我们用工兵铲撬开结冰的地面,费九牛二虎之力挖出四英尺深的洞穴,每两人一组钻到洞里,上面用防水布盖住,再互相挤挤,就稍微暖和点。

就这样在洞穴里一待就是五天。我们和北面的敌军隔着仅五百码[1]长的雪原,互相监视着对方的动静。

我们无法离开防线,不仅是因为要死守前线,还因为被敌军包围着根本就无处可逃。我们第一〇一空降师刚一进入阿登高地,德军就像收网一样截断了我们的去路。

替补兵力自然不会有。我倒是想过将来有一天会在前线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没想到竟会在这么一个天寒地冻的地方。想来真是无比怀念夏天在后方惬意休息的日子。

不得不承认,目前德军处于优势地位。我们就像是掉进陷阱拼死挣扎的困兽,而那帮家伙就像是守株待兔的猎人。

我呵出一口热气,温暖冻僵的双手。虽然戴着毛线手套,但为了操作方便,手套的指尖处已被剪掉,几乎不能御寒。摸了摸开线的地方,不知是在哪儿沾了水,已经完全冻硬。

自从进入阿登高地的森林以来,战斗每天都会打响,纯白的雪地被鲜血染红了一遍又一遍。战斗不分白天黑夜,我们互相派出侦察队刺探敌情,随后发起进攻,接着再侦察,再进攻,每天都如此重复。

雾霭和大雪使行动变得危险,人的身影在白雾中变得模糊,连脚步声都在积雪中得以隐匿。若有枪声响起,没有人知道谁的身体会被子弹贯穿,这就像玩俄罗斯轮盘一样,全凭运气。记得有人说过,如果还能听见爆炸声,那说明还算安全;如果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那就意味着即将被炮弹击中。除了来自敌人的攻击,我们还受到别的威胁。刺骨的寒冷直击身体每个角落,逐渐消磨人的意志。气力被蚕食,最后连拿着枪站起来都变得麻烦。许多士兵被极端的严寒冻伤,甚至出现内脏疼痛等病症。

退路被截断,想逃也无处可逃。

这里清冷又洁白,处处散发着令人绝望的气息。

“差不多该吃晚饭了吧。”

和我待在一个洞穴里的邓希尔清理完步枪的枪膛,一边把清洁工具收进小袋子里,一边嘟囔道。他用围巾裹住了小半张脸,这使得他原本就低沉的声音变得更加难以听清。

“晚饭吗……”

事实上,就连我这个公认的吃货这会儿也没有食欲。虽然确实饥肠辘辘,渴望美食,但食物就是那么让你难以下咽。

这样的人不止我一个。不吃东西就无法战斗,无法战斗就只有被击毙。这些道理脑子都清楚,但身体却很抗拒。难道是因为一直在吃冷食,所以胃已经吃伤了?我自己考虑了许多原因,暂且得出了结论。

在严寒的土地上,让前线士兵吃冷食,可真不像是战场上炊事兵的作风。可是,就算我们想提供热乎乎的饭菜,在这里也很难实现。

至少换个菜单,转换一下心情也好。就在昨天,天空短暂放晴,我们收到了空投来的补给品。有了这些,我们的伙食没准也会有所改善。抱着这一丝期望,我把步枪挎到肩上,戴上了头盔。头盔已冻得冰凉,几乎把我的手指也给冻住。

“要是有火鸡就好了呢。”

对了,今天是平安夜。

被敌军包围的我们无法使用陆路运输物资,保障我们生命的就只有运输机空投下来的补给品。但雾霭不消散,运输机就无法起飞。我们不祈求别的,只祈求能有个好天气——我的上帝,请让巴斯通周围的天空晴起来吧。

巴斯通——一座汇集了七条要道的城市,我们正拼死守卫。

炊事区、司令部和救护站等都设在巴斯通,离战斗前线有二点五英里。为了回到巴斯通,我和邓希尔用无线电叫来了一辆吉普车。吉普车停在前线后方开阔的区域内,我和邓希尔上了车。司机是个很健谈的人,我们听着他闲谈,看他熟练地驱车穿过雾霭笼罩的林间小道。

我无意中看了下别处,发现一个脸色铁青、胡子拉碴的男人正满脸疲惫地看着这边。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只是侧方后视镜里我自己的脸而已。

同法国和荷兰的老百姓一样,比利时人也很照顾我们。不只帮忙做饭,在教会的救护站里,当地的护士不顾全身沾满鲜血仍然为伤兵进行治疗。而这些人里果然还是女性和老人居多,鲜有年轻男子。

在快要回到炊事区之前,已经有人替我们生了火,锅热得刚刚好。我拿出准备好的毛巾裹住锅保温,接着再把步枪背到背后,抱着锅上了吉普车。

“小鬼、邓希尔,让我也上去吧。”

一个队友从野战医院的方向跑来。原来是我们抵达当天就受了伤的一等兵。他的头上还裹着绷带,看上去很惨。

“已经没事了吗?”

“当然,擦伤而已。”

“少骗人了。”

应该是私自溜出来的吧。他坏笑着戴上头盔,跳上后排的座位和我并排坐在了一起。他的气息中带着酒气,可能是因为吗啡不够,用酒来代替止痛药了吧。

“要是被斯帕克发现,他还是会带你回去吧?”

“那个小不点怎么可能制得住我?如果非要回去,我就死给他看!那里简直就是地狱,啧,被护士摸倒也不吃亏,但待个三天也就够了。”

吉普车开进松林后,一等兵深吸一口气,满足地说道:

“啊,外面的空气可真好。”

起初,怀里的大锅还是滚烫的。放在腿上一动不动的话,非烫伤不可,于是我不停地挪动位置。但是随着吉普车在这冰天雪地里飞驰,锅的温度开始下降,变得跟小猫小狗般差不多温热。不久后,温度变得更低,人手已经感觉不到是冷还是热。等到达阵地后,就算十万火急地开始分配食物,等一队一队地把队员叫过来,饭菜早已完全冷透。而邓希尔拿回来的面包,也已经冻得僵硬。

气温在零摄氏度以下,从巴斯通到前线的这段距离就像在冰窖里穿行。果然,今天也没能让战友们吃上热乎乎的饭菜。

在前线没法用火。如果白茫茫的雪地里出现了火苗,那刚好给敌人提供了绝佳的打击目标。倘若无论如何也想吃点热的东西,那只能钻到洞里,把顶盖住,再用便携式燃气炉把配给口粮的罐头热一下。但在目前无法保证后续补给的情况下,容易保存的罐头自然是尽可能地留着为好。至于火鸡什么的,更是天方夜谭。我一边分配食物,一边叹气。

瞅了眼旁边,只见迭戈正不慌不忙地把豆汤盛到碟子里。夏天的时候,他还喋喋不休,现在却一直沉默不语,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等待分配食物的战友们集结在了司令部前的空地上。他们都用围巾裹住了小半张脸,缩着手站在那里,看起来连拿起马口铁碗都非常吃力。队伍里没什么人说话,寒冷让他们瑟瑟发抖。有的人穿着褐色的长外套,有的人在野战服里加了一件显得臃肿的厚毛衣。在外衣上,他们都系上了背带。背带连接着背包,还附有可以插入弹夹的弹袋。这样一来,就算穿着臃肿,士兵们也可以随时进入战斗。

一个头戴巴拉克拉法帽的士兵看了一眼配餐台上的锅,粗暴地问道:

“这是什么玩意儿?剩饭?”

“你不知道吗?这就是圣诞大餐啊。”

我冷冷地说完,给他的盘子里盛上了标配的、只有五粒豆子和肉末的汤,以及一个硬得像榔头的面包。回想一下,果然还是诺曼底登陆前的晚餐最为丰盛。牛排、土豆泥、纯麦面包以及货真价实的冰激凌。

完成分配,盖上锅盖,这时刚才一起坐吉普车回来的一等兵已经向连队司令部打了归队报告,又和战友们混到了一起。刚才还阴沉的气氛立马变得活跃起来。

“兄弟,你还真敢回来。”

长久以来,我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与其说彼此是朋友,更像是兄弟。彼此托付性命,相互保护安危。或许可以说,这种关系比家人之间的纽带更为牢固。

所以有战友回归,我们自然非常开心。大家一起欢迎,相互拍肩鼓励,就连迭戈也恢复了笑容。大家一边欢笑着一边相互聊近况,还有人拿出了偷偷带来的酒。

尽管饭菜难吃,但晚餐的氛围还算不错。我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坐在角落的岩石上喝着自己的汤。可惜好景不长,就在我艰难地咽着用唾液软化的面包时,突然惊雷般的巨响平地而起,大地开始震动。

“敌军来了!”

我们赶紧放下没吃完的饭菜,奔赴自己的岗位。我踏着白雪和撒在雪地里的褐色豆汤,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前进。

我一边跑一边取下肩上的步枪拿在手里,回想还剩几发子弹。头顶传来爆炸声,旁边的松树树梢被炸得四处飞舞,但我和战友都顾不上这些。经历了这么多场战斗,我们都知道因害怕而待在原地的家伙是最容易死的。

离自己的洞穴太过遥远,我便随便滑进了身旁的一个洞穴,撑起手肘,架好步枪。雪原上的雾霭消散了一些,这使得敌人潜伏的松林比平时更加清晰。红色的闪光开始出现,射来的子弹落在阵地前方,溅起的雪粒和沙土模糊了视线。接着轻机枪的子弹横扫而来。

“十一点钟方向!”

战友们的怒吼和枪声响彻整个松林。我对着林子开了一枪,弹夹立马弹出——子弹用光了。M1型加兰德步枪的射程约一英里,能射杀到敌军阵营里的敌人。我从腰带的弹夹袋里拿出新的弹夹装填好,对准林子里敌军可能存在的地方尽可能地沿着地面射击。

洁白的雪地上火星迸射,敌军的炮击攻势猛烈,四周仿佛形成了间歇喷泉,皑皑白雪四处溅起。

子弹射到我的近旁,我迅速躲开。同时,斜后方的洞穴里传来一声哀号。我一边射击一边用余光看了下,只见一个人正痛苦地捂着肩膀满地打滚,而他的搭档正抬着他的头大声吼着:

“医护兵!”

没一会儿,头戴红十字头盔的医护兵穿过枪林弹雨赶了过来,准备对负伤的那人进行救治。但当他刚拿出绷带,正要起身时,尖厉的声音划过,他的脑袋被炸开了花。

不到半个小时,攻击停止了。“别再开枪了,别浪费弹药!”米哈伊洛夫连长喊道。我的指尖离开扳机,松了口气,后背一下子靠在了洞穴的一侧。这时,呼唤医护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呵……”我感叹了一声。

看来这次也捡回了一条命。我探出头去看了看,只见斜后方洞穴里的伤兵还活着,但前来救治的医护兵已经牺牲。他的手还捂着脑袋,似乎想止住从嗓子里涌上来的鲜血。雪地里还残留着他因无法呼吸而挣扎的痕迹。

仅几英尺远的后方有一棵从根部裂开的松树,倒下的树干紧紧压住了一名士兵的身体。我巡视四周,想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伤员,发现有个人倒在不远处,腿以下的部分已被鲜血完全染红。他的头盔滚在一边,头上裹着绷带。是刚刚才回来的那个一等兵。

最初接到死守巴斯通的命令时,米哈伊洛夫连长曾看着地图预测我们会被包围。相信其他部队的长官们也不会看不出来。自从经历了荷兰的战役之后,我们再也无法对战况保持乐观。

由于没有实施灯火管制,我们一路疾行,先于德军赶到了巴斯通。尽管现在我们被包围着,但被包围也有被包围的打法。我们和其他师团相互协作,从各个方位守住巴斯通,组成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防御阵地。若要在地图上画出这条守卫巴斯通和七条要道的防线,那就像是朝四周张开刺的刺猬,没有丝毫破绽。而德军包围了这四周,等待着可乘之机。

第五〇六团的阵地位于东北方向俗称“雅克树丛”的松林里。第二营负责右翼,而我们第三营负责左翼。交汇在巴斯通的七条要道之一穿过雅克树丛,连接起福伊和诺维尔两个村子。

实际上,现阶段在德军的猛烈进攻下,我们的防线已经后退了。在我们抵达这里之前,阵地比现在更大,防线也布置到了福伊。然而,我们的战友,负责防卫的先遣部队第一营,在激烈的战斗中损失了两百多名士兵,最后和第十坦克师一起撤退了。

最终,福伊和诺维尔还是落在了敌军手里,我们只剩下了巴斯通。不仅如此,德军加强了攻势,企图斩断盟军的队形。而德军战线上由坦克部队组成的突出部分也使形势变得更加危急。

“蒂姆,你还好吗?”

我的头盔被人敲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爱德正随意坐在洞穴的边缘,低头看着我。他的鼻子埋在褐色的围巾下,一呼一吸之间眼镜时而花白时而透明。

“对了,这边是三排的地盘吧。”

我已然彻底忘记自己是随便找了个洞跳进来的,竟然还如此安心。我抓住爱德伸向我的手,从洞里爬了出来。肌肉因寒冷变得僵硬,光是爬上这个高度,就花了好大力气。

“谢了,没你我还真上不来。”

“对了,刚才我在后方阵地的司令部里偶然听到雾霭还要持续一阵子的消息。昨天的补给品得省着用了。如果看到什么好东西,最好还是自己收起来。”

“还要持续?昨天的补给品也是隔了四天才空投来的好吧?”

由于匆忙调来前线,我们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加上现在又被敌人包围,陆路运输的补给已被完全切断,除依靠空投物资外别无他法。但如果天气不能好转,运输机就无法起飞。

“当成圣诞老人提早一天送来的礼物吧。”

“那我还得感谢昨天的奇迹了?噢,上帝,我已经受够这么贫穷的生活了,请让我像普通人家一样为您庆祝生日吧!”

我摆出向上帝祈祷的姿势,爱德咧嘴轻轻地笑了笑。

“听说师总部吃了火鸡呢。”

我们普通的士兵在冰天雪地里喝冷掉的豆汤,而师总部的长官却在巴斯通温暖的房间里享用美味的火鸡。听说前几天收到德军司令官写来的劝降信后,麦考利夫准将只回了一句:“Nuts!”[2]既然还要打下去,那好歹也分我们一点火鸡吧。虽然我的确死也不想成为德军的俘虏,所以对准将硬气的回答十分欣赏。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到,长官不愧是长官,果然是不可能和士兵分享美食的。

和爱德告别后,我一边向手里呵气,一边听着自己的脚步落在雪地上的声音,回到了二排的岗位。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落山,雪白的风景被染成昏暗的暮色。战友们从各自的洞里钻出来,拨开破碎的枝干,聚在一起吸烟,相互汇报情况。

“喂,小鬼,等一下。”

有人叫住了我。回过头去,只见长官小跑了过来。他毛茸茸的胡子几乎盖住了半边脸,看起来更像一只熊了。在远征荷兰之后,他被提升为少尉,担任排长。

“亚伦中士……不不,亚伦少尉,有什么事吗?”

“你好像是从三排的方向回来的吧,我在想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因为刚才的那一仗,敌军已经绕到了H连的背后。”

从松林的左翼到右翼,依次排列着我们第三营的G连、H连、I连。也就是说,我们G连的右边就是H连,而敌军已经深入到我们的身边了。看来刚刚那场战役是敌军为了声东击西制造的,怪不得结束得这么快。

“那敌军侵入进来了吗?”

“是的,不过幸好H连坚守阵地,抵挡住了敌军的进攻。我们发现H连和我们一排的边界处躺着许多尸体,接下来我们要和H连一起调查敌军的入侵路线。你们也警惕起来,注意敌军的残余势力。”

“是,长官!”

我们G连的队形从左到右依次是三排、二排、一排,而一排再往右便是H连。敌军到底是从哪里绕过来的呢,雅克树丛的左边还是右边?说不定在我们举起步枪射击敌人的时候,就有敌军的一支小队从我们的后面经过。

回到洞穴时,搭档邓希尔正缩着他魁梧的身体,把小锅架在便携式燃气炉上。我把盖在洞口的毯子稍微拉开一些滑了进去,然后告诉了他刚刚听到的消息。“这样啊,那今晚可能会有侦察兵在附近侦察吧。”他一边嘀咕,一边给我的马口铁杯里倒上了热咖啡。我感谢地接过来,温暖自己的双手。

“信掉出来了哦,科尔。”

信是装在信件袋里随着昨天的物资一起空投来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妈妈的字迹。我用马口铁杯温暖冻僵的手指,再次打开了那封信。信上写了圣诞节的祝福语和家人的近况,以及询问我什么时候休假。信里还有一张全家福,大家坐在令人怀念的客厅沙发上,后面装饰着新换上的圣诞树。

“家里都好吗?”

邓希尔松了松靴子的鞋带问道。

“还行。姐姐辛西娅要订婚了,听说她未婚夫参加了亚洲战线的战斗,受伤后回了美国。还有我爸做生意挺赚的,我妹染头发失败了什么的。”

“妹妹是那个长得像罗蒂的女孩吗?”

“没错。有段时间没见了,应该更漂亮了。我决定当兵的时候,她还闹脾气,不肯从房间里出来。喏,你看。”

我把照片放在邓希尔面前,指了指凯蒂。凯蒂比我小三岁,现在应该已经十六岁了。照片里的妹妹长高了不少,快赶上姐姐辛西娅了。父亲稍微胖了些,母亲的笑容里皱纹更深了。奶奶坐在中间的椅子上,握住母亲搭在她肩上的手,看向镜头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奶奶不擅长拍照,她的表情一向如此。

“照得真好。一家子真和睦,看起来很幸福。”

“还行吧。”

虽然以前没有想过,但现在我深深地感受到我曾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只是不知为何,看着家人幸福的样子,我的心底隐隐有些难过。就算没有我,家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度日,逐渐老去。回想起吉普车的后视镜里看到的自己,已经变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实在无法想象还怎么融入这其乐融融的家庭里。

“不知道还能活着回去吗……”

“当然,肯定能回去啊。”

邓希尔用力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家人能笑得这么开心,是因为知道你在镜头前。如果你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们就再也无法拍出这样的照片了。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

“没错,你说得对。”

我把照片装进信封,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喝下有些变凉的咖啡,空空的胃紧紧地收缩了一下。我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砂糖,将白色的糖块扔进嘴里用舌头顶碎,享受这粗糙的甜味。

我远在美国的家人,平安夜会吃什么呢?色泽金黄、外皮油润的烤火鸡,配上褐色的酱汁;热腾腾的肉桂卷上,撒上满满的糖霜;外酥里嫩的瘦肉猪排和土豆泥上再来点肉豆蔻……

“邓希尔,你对圣诞节有什么回忆吗,比如说小时候什么的?”

这样说来,我从来没有见过邓希尔收到信件,或者读信的样子。他好像有妻子,还有个女儿,却没人给他来信——一定有什么难以表述的原因吧。

光着脚的邓希尔可能因为平时不怎么提自己的事,这会儿似乎陷入了沉思。他小声嘟囔道:“我吗,我只记得圣诞节去过教会。”他露出来的双脚没有一丝血色,指尖和后跟已经发黑——他患上了战壕足病[3]。

“我爷爷奶奶管得很严,圣诞节必须回他们那儿。说到底是庆祝耶稣的生日,所以也没有人送我礼物。两个老人虽然年纪大了,头发雪白,但腰杆比年轻人还挺得直。圣诞节就是在他们的监督下过的。”

“那应该挺没劲的吧。”

“算是吧。”邓希尔慢慢地揉自己的脚,“而且六七年前开始,我们不得不住在一起。爷爷去世后,奶奶说不想把这么有历史的好房子让给来历不明的家伙,所以让我们一家搬了过去,顺便连未婚妻都帮我找好了。”

“未婚妻,就是你妻子吗?”

“是啊,我当时也十八岁了,就那么接受了。”

有历史的好房子——看来邓希尔的出身应该不错,就算不参加志愿军也能活得很好。不过也说不准,毕竟只留着以往的地位和骄傲,没落之后过得清贫的大户人家也不少。

我的老家也有这种老房子。有一栋白色的府邸自南北战争之前就存在,二楼的阳台向外突出,玄关处粗粗的门柱直指高高的屋顶。没有固定的用人,每次赊账来买东西的人总是不一样,结算也会拖到很晚。

房子的主人是个老爷爷,他老是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比如一个人在宽阔的庭园里大声说话,有时是对着夏日晴空;有时是对着脚下缠绕在一起的红色枯叶;有时是对着繁茂的树木的树梢。孩子们中间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那个老爷爷一定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幽灵,或者精灵什么的。大概是因为那个老爷爷像极了学校连环画上的史高治叔叔[4]。

对了,圣诞节会出现幽灵。就像出现在守财奴史高治叔叔面前的幽灵一样,它们从墓地回来,为了使他悔改。我打了个寒战,把洞口的毯子牵至头顶,然后和邓希尔挤到了一起。

这时候突然传来了赞美歌。一开始是隐隐约约的德语,之后便是附近响起的英语。雪原对面流淌的是《平安夜》的旋律,我们这边大声唱的是《普世欢腾,救主降临》。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双方都没有发起进攻。不久后,士兵们往空中放空炮,耀眼的火光划向黑暗的夜空,就像礼炮一般。

第二天的圣诞节,耶稣在自己的生日这天许下的愿望或许是想带走许多灵魂——战斗在黎明打响,在爆炸的冲击波和浓烟的夹击下,许多士兵被上帝召唤了去。天空似乎晴了起来,阳光透过皑皑白雾,照着冰冷的尸体。

“不,我才不去救护站!我要留在这里。”

“不要紧,肯定马上就能回来,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战斗啊。”

我帮着把受了伤不愿意去救护站的战友抬到担架上,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我想起了昨天逞强回来的一等兵。打了这么久的仗,反而有很多人不愿从前线撤离,这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我还是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就算是我,可以的话也不想去救护站。我不想自己跟不上战况的变化,也不想和战友们分开。虽然不想死,但一个人被抛下更可怕。我宁可拿着枪和大家一起战斗。

在早上的战斗中,我自己也被反弹的子弹划伤了左脸。回到洞穴以后,一排的医护兵约斯特帮我处理了伤口。

“小鬼,你运气不错啊。稍微再偏一点的话,就会打到脑子里了。”

受伤之前,我原本是站着射击。因为感到脚下有些不稳,便稍微动了一下,而刚好这时子弹射中了我前面的石头,弹片弹到了我的颧骨上。轻微的举动,就可能生死两别。战场上的选择太多,选错的代价就是死亡。

活下来的战友开始检查枪支,将散落的子弹重新装回弹夹,好为下一次的战斗做准备。也有人在雪地上徘徊,整理着战场。医护兵奔走于各个洞穴,收集急缺的吗啡和绷带。邓希尔出去捡了一些紧缺的弹夹回来,滑进了旁边的洞穴。

“我找到了些烟和三个弹夹。”

约斯特听见邓希尔这句话,立马凑了过来。

“拜托啦,能不能分给我点香烟?我已经好几天没碰过烟了,整个人精神都不正常了。”

“行,你拿去。其他还有几个能用的子弹……”

“已经来不及了,大家都会死的!”

这时,其他地方突然有人大喊大叫起来。我惊讶地抬头看去,发现惨叫离我们并不远。亚伦少尉带着部下往声源的方向赶去,没过一会儿那边便安静了下来。大家又开始做自己手上的事。

“对了,迭戈说了一件奇怪的事。”

约斯特迅速点上邓希尔捡来的香烟,一边给我脸上撒止血剂,一边说道。我刚想问什么意思,结果一张口就被止血剂的粉末给呛到了。约斯特连忙躲开,小题大做地嚷嚷有唾沫星子喷到他身上。那家伙的野战服早就被血染成暗红色,再说刚才起他的烟灰就一直往我的大腿上掉,他却假装不知道。约斯特长着一张长脸,就跟大茄子似的,一说话嘴边就冒口水泡。

“你也太夸张了。你刚才说迭戈怎么了?”

“啊,对。他看上去很害怕,这么说的,”约斯特压低声音继续道,“有鬼。”

“啊?鬼?”

“那家伙和我待在一个洞里。早上起来看他脸色惨白地在那儿瑟瑟发抖,问他怎么了也不说,费了半天劲才终于问出来。据他说,半夜听见可怕的怪声了。”

“是不是把脚步声什么的给听错了?”

“他说他好歹还是从洞里伸出脑袋看了看,但是附近根本就没有人。我和迭戈的洞穴在整个G连也是最右边的,所以查看大家的动静并不难。”

也就是说,一排的迭戈和约斯特所在的洞穴在G连的最右边,处于和H连的分界线上。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是昨天入侵的敌军残兵?”

“别瞎猜,真不吉利。首先,入侵的敌军部队被H连全歼了,我可是亲眼见到的。”

一排的右侧好像有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据约斯特所说,昨天开战的时候,从H连阵地后方侵入进来的敌军基本上在树林里就被全部歼灭,剩余的兵力也全被赶到了空地,之后用机关枪扫了个遍。

“那会不会是有人上厕所去了?”

“可能吧。总之,迭戈跟你们一样都是炊事兵,关系应该可以吧?你们找机会跟他聊聊吧,我是真有点担心。”

抛开幽灵的事情不说,最近迭戈确实很没精神,我也非常担心他。约斯特在我脸上贴了一个大大的创可贴后,又去找下一个负伤的士兵。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远去,然后和邓希尔使了个眼色。而邓希尔说出了我脑子里的想法:

“把格林伯格也叫上吧。”

约上爱德之后,我们一起赶往一排的营地。一路上有人用斧头砍下松枝加固战壕,还有人撕心裂肺地咳嗽,看上去十分痛苦,但也有人正悠闲地堆着雪人。

迭戈独自待在洞穴里,盘腿而坐,弓着背。他头戴针织帽,下半张脸被胡子遮住,正专心致志地打磨着防身用的手枪。

“迭戈,你还好吗?”

我随意地在洞穴边上坐下,给他打了声招呼。他没精打采地抬起了头。

“有事?”

说完后迭戈立马低下了头,不拿正眼看我。很显然,他有些焦躁。自从在荷兰中弹之后,他的状态就一直不好。虽然他胳膊上的伤已经痊愈了,但从前那股开朗的精神劲儿彻底消失了。好几次明明只是和别人闲谈几句,最后却演变成揪着对方的衣领打架。

我和邓希尔、爱德互看一眼,邓希尔先打起了话头儿。

“唔……迭戈,听说你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啊?什么东西?”

“约斯特很担心你。”

但是迭戈压根就不往这边看。他磨完手枪以后,又把步枪放在腿上,开始清理枪托。后盖一直打不开,他不满地咂嘴。而被彻底无视的我有些生气,挑衅地说:“听说你见鬼了?”

迭戈猛地站了起来,步枪从他的膝盖滑落,枪托砸到地面。我立马下意识地从洞穴边跳开。

“小心啊,走火了可怎么办!”

但他好像压根没听见。“约斯特说的?这个浑蛋,浑蛋!”他自言自语般地嘟囔,想从洞穴里爬出来。看这气势汹汹的架势,没准会杀了约斯特,我急忙按住了他的肩。

近看迭戈的脸色十分差,眼圈发黑,眼球里布满血丝,双颊凹陷。以前明亮的黑眸变得阴郁,像灌了铅一般,空洞又毫无生气。我有些不忍,收回了手,这时爱德插进了我们中间。

“约斯特只是在履行报告的义务,迭戈。你知道昨天附近有敌军入侵吧。你觉察到的异常情况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应该让连里其他人也知道,这样战友们也能防范危险,还是说吧。”

爱德轻轻拍了拍迭戈弓着的背,用平稳却坚定的语气说道。

雪又下了起来。迭戈一言不发地盯着爱德,而爱德像往常那样面无表情地盯了回去。最后迭戈认输了,像寄居蟹一样,沿着斜面一点点地滑回了洞穴里。

“昨天半夜,我在洞穴里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噌噌、噌噌。”

“不是脚步声吗?”

我犹豫着该不该问,但还是问了出来。不过这次迭戈没有太大反应,只是不爽地回道:“当然不是,脚步声我还能分清,不会觉得奇怪。那个声音很不规则,刚一停下马上又会响起……听起来很沉闷,但是又异常的响。”

迭戈说着打了个寒战。

“昨天那场战斗真是太乱了,我们必须对着前方射击,但敌军和追杀敌军的H连的家伙们又从侧面跑了出来。他们跑到了那个空地,那个空地就是终点。等枪炮声都停了之后,我过去看了看,空地上到处都躺着德军的尸体……H连的人在尸体当中来回查看,看见还有气的,就朝眉间开一枪……之后,就是昨晚那奇怪的声音。”

空中无风,大雪直直地降落下来。我瞅了一眼右边的空地,马上移开了视线。界限那边的树木因纷飞的雪花变得更加模糊。

“我记得那个声音,是刺刀的声音。噌噌、噌噌、噌噌,一直回想在耳边。我在想是不是在荷兰杀死的德国士兵,他们从墙角蹿出来,被我一个个刺死了。是他们在向我复仇。”

迭戈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地方,喃喃道。看着他的样子,我知道他是真的害怕了,但是我并不想分担他的恐惧——没错,我也害怕。我在荷兰杀死的德国党卫军的瞳孔在我的脑海里闪过。

“别说了,怎么可能。如果死去的敌人会变成鬼的话。那整个战场都是鬼了。是你想太多了,迭戈,你真是个胆小鬼。”

我以为大家会像往常一样笑起来,但是爱德却狠狠地责备了我:“蒂姆,别说了!”与此同时,我突然被狠狠砸中,直接仰面倒了下去。完全来不及用手撑住身子,头盔又给了我的后脑勺一击。我一瞬间喘不上气来,等回过神来,眼前是迭戈阴沉的脸。他骑在我的身上,我的手臂无法动弹,也无法扫去落在我脸上的雪。

“别这样,迭戈,快住手!”

邓希尔从身后抱住迭戈,但在此之前,迭戈已经用右手给了我一拳。左脸被狠狠击中,刚刚才被约斯特处理好的伤口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我忍不住叫出了声,蜷缩起身体。邓希尔拉开迭戈,爱德把我扶了起来。脸上原本止住的血又往外冒,滴在被踩脏的雪地上。创可贴已经脱落,不能再用了。

被按回洞穴的迭戈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把工兵铲扔了出去。铲子砸到旁边的松树的树干上,发出猛烈的声响。

最后,还是约斯特给我们详细讲述了在荷兰发生了什么。迭戈所在的班被敌军追赶进了小巷,在敌军的夹击下队员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正好在队列中间的迭戈和剩下的几人撬开一个仓库的门躲了进去,但没多久在激烈的战斗中就打光了子弹。他们在步枪上装上刺刀,引诱敌军来到仓库,再从后面一个一个地刺死。最后,原本十三个人的班,只剩下迭戈在内的三人。

现在的一排一班由G营调来的老兵和新来的补充兵重新编制而成。约斯特坦率地告诉我们,迭戈在受伤的手臂接受治疗之后也没有从救护站返回,是因为患上了战后心理综合征[5]。

“本人不让说,可大家都能感觉出来吧。”

到了下午,米哈伊洛夫连长命令我们组成一支搜查小队,前往雅克树林消灭敌人的残余兵力。当然迭戈听到的可疑声音已经报告了上去。搜查小队由各个排抽出几名士兵组成,而我也包含在内。我暂时告别了已经成了我的老巢的洞穴。

我们跟在一班班长的后面,排成纵队开始搜查。和跑到敌军面前进行的侦察不同,我们只是在自己的阵地内巡视,所以并不怎么危险。但尽管如此,下着雪的林子视线很差,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立马心跳加快——我架着步枪抬头看去,只不过是松鼠在树枝之间来回跳跃。

最后没有任何发现,搜查进行了一个小时左右就结束了。

这之后我回到洞穴没多久,今天的第二场战斗又开始了。虽然是我方发起的进攻,但和早上相比规模较小,伤者也没有出现太多。但是,这也足够消磨迭戈的意志了。

迭戈一直待在洞穴里不肯出来,约斯特想进去也被拦在了外面。

“我不去救助站,我不要离开这里。”

他坚持说道,完全不听劝阻。一排的排长急忙赶了过来,学着长官的样子对迭戈进行说教,但完全不起作用。他又说什么休养也是为了队友好之类的,想激起迭戈的忠诚心,但也没有效果。实在没了办法,最后把为了做战前祈祷而来的随军牧师带了过来,迭戈才好不容易同意让人进去。

不管他本人怎么坚持,最好还是让他先离开前线一段时间,在巴斯通待上两天。接到随军牧师的报告后,司令部的长官用无线电叫来了前往巴斯通的吉普车。但是离停车地点还差几英尺的时候,轮胎突然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吉普车的前轮爆胎,司机也随之出事,被紧急送往了军医所在处。

就这样,今天的第三场战役开始了。直到最后,迭戈都没能离开前线。

与此同时,又发生了一件可疑的事,让人更加坚信昨天入侵的残余敌军仍然潜伏在雅克树丛里。

在战斗中,旁边H连的阵地后方有一名士兵被人从背后刺伤,身负重伤。我们猜测他是在战斗开始之前前去方便,结果在回到阵地的途中受到了攻击。由于受伤士兵的枪不在身边,长官们怀疑他的枪被抢走,紧张的氛围蔓延了一阵。但没多久就在他的洞穴里找到了他的步枪,而他的手枪也安然地放在他厚厚的大衣口袋里。

G连、H连、I连再次抽出人手组成了搜查队,前去清剿敌人的残余兵力,但是翻遍了茂密的松林,仍然一无所获。

“由于对方使用了匕首,并且没有枪声,因此我们推断敌军手上可能没有枪支。现在开始行动一定要慎重,不可被敌人夺走武器。另外夜晚出去的时候,必须两个人以上一起行动,千万不能大意。”

“尿尿的时候也是吗,长官?”

“当然了,史密斯。让别人好好看着你那脏兮兮的屁股。”

连长的玩笑让大家窃笑起来,但是所有人都认真记下了他的话。这些该死的纳粹,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现在补给中断,我们只要发现尸体,不论是敌是友,都会回收他的枪支、弹药、烟草、急救小包以及其他用得上的东西。这或许也给敌人的枪支供应带来了麻烦。

我们的身后究竟有没有潜伏着敌军?我们担心着身后,但不得不面朝前方,继续瞄准敌军的阵地。

这天晚上我们没能去取配餐,晚饭是靠分配之前存放在司令部储物用的洞穴里的配口粮给解决的。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补给,所以为了保证战友都能均等地分到食物,我们还不得不考虑剩下的配给口粮的数量。

在吃肉罐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于是从洞里出来打算找莱纳斯。

外面静悄悄的,积雪吞没了周围的声音,这使得我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明显。我四处找寻,在雪地留下许多足迹,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莱纳斯所在的洞穴。此时,他正匍匐在前哨部队的后方,和我还有其他人一样脸上长满了胡须,就像金毛犬一样。

在最前线观察着敌军动向的前哨部队所待的地方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洞穴并不只是挖了个坑,而是相互连通形成战壕,并且上方还有伪装用的低矮的顶棚。从战壕能轻易观察到敌军,这意味着对方也能轻易观察到我们,因此靠近的时候若不匍匐前进就会很危险。

莱纳斯正看着前方值勤放哨的三人。我朝他打了个招呼,他回过头来,眨了下眼说道:“受欢迎也真不容易啊。”说完,便匍匐着退了过来。

他退到松树的树荫下,掸掉沾在手上的雪站了起来,然后重新背上了小型冲锋枪。刚才谈笑风生的表情一下不见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

“人手再不够也得有个度啊。前哨部队的补充兵训练太急了,都没真正开过枪就上战场了。而且我光是露个脸都能把他们吓到。”

“因为你已经是下级士官了啊,莱纳斯中士。”

“反正要当,我还是想当补给部队的中士。”

虽然语气轻描淡写,但可以看出莱纳斯发自内心地担心兵力不足的问题。他的嘴角露出些许讽刺的笑容,但眼神还是很认真。

老兵果然还是无法和新兵快速打成一片。他们无法爽快地认可新兵的能力,总抱有莫名的自负,但一方面又有必须保护这些雏鸟的责任感。他们嘴上说着“幼稚的小鬼很快就会死”,但如果新兵真的死了,他们又会觉得是自己害死的,而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和内心苛责当中。

所以,为了自己的精神状态着想,老兵们也想和新兵保持距离。但现实却很难实现。同吃一口锅的饭,同在一个战场中活下来,不知不觉中新兵已经可以照应老兵了。好了,这家伙可以独当一面了,让他成为自己的伙伴吧!然而老兵刚有了这样的信心,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新兵就在轰炸中丢了脑袋。

新兵确实死得很快。我也害死过好几个人——比如在荷兰死去的福熙。这么说起来,自那以后温伯格就再也没有靠近过新兵。

“怎么样了小鬼,发现敌人的残兵了吗?”

“不是。有件事想找你帮忙。你收集物资挺在行的是吧?”

由于没有人登记死者,松林里躺着的尸体没有人收拾。在阵地内死去的美国兵倒是基本上都被送回了巴斯通,就算没时间的话,也会在后方简单挖个墓穴,把他们并排埋了。但有的人去了危险地带侦察,没能回来,尸骸就摆在那里也没能回收。还有的德国兵可能是在我方阵地迷了路,没能完成侦察任务,尸体就这么躺在那里,被下个不停的大雪所覆盖。

我和莱纳斯在这些尸体中间来回找寻物资。

“啊,该死,靴子尖好像破了个洞,雪要渗进来了。”

“没有替换的袜子了吗?”

“别小看我,就算只有一双,也足够穿着干活了。不过回去之后得赶紧烘干,不然感觉挺不妙的,脚上基本上没什么感觉了。”

莱纳斯抖了抖右脚,翘起脚尖,轻巧地杵着脚跟往前走。在松林间稍微前进一点,夹杂着雪的强风就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痛。我把围巾拉得更高,把头盔下的针织帽拉下来盖住了眉毛。

“不过,小鬼,为什么要拿敌军的配给口粮呢?咱们还有罐头吧。”

“我是想给迭戈尝尝。换个口味的话,他的心情可能会好一点吧。”

虽然我知道是我出言太草率,但被迭戈打还是让我很受打击。我的左脸那么明显地贴着创可贴,他肯定知道我受伤了,但还是朝我的左脸打来,说明他就是想伤害我。这让我非常难过。

所以我想至少做点什么弥补一下,但我能想出来的就只有食物。就像小时候奶奶的菜谱能治愈我一样,我相信食物里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有传闻说德军的配给口粮味道很好,稍微吃点的话,精神会好一些吧。”

莱纳斯往这边瞥了一眼,蹲下来继续在敌军的尸体上翻找。

“不想回答的话也行,不过迭戈出什么事了?”

“他在洞穴附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昨天我们不是一直在搜寻入侵敌军的残兵吗?就是因为我们觉得怪声跟这有关系,所以向上级汇报了。”

“不只是这样吧。”

这家伙还挺敏锐的,聪明程度仅次于爱德也说不定。莱纳斯用他绿色的眸子盯着我,就好像在催促我继续说下去。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雪中慢慢散去。

“也没什么,就是迭戈觉得那个声音是幽灵发出来的。他说是他杀死的敌军变成鬼魂来找他了。”

“哦……幽灵啊。”

莱纳斯意外地淡定,这下轮到我吃惊了。见我这样,他耸了耸肩说道:“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我也经常看见。”

“啊?真的?”

“是啊。我半夜醒来看见身边站着许多穿野战服的家伙们,那些德国士兵脸色惨白,你抬头看过去,就能看到他们正在盯着你。不过你再看一会儿他们就消失了,所以我也就没管。”

我一直以为莱纳斯是现实主义者,完全没想过竟能从他嘴里听到鬼故事。我曾经也在做梦或者幻想的时候见过死去的人,但是醒着的时候还一次都没有过。

“这……没事吗?要不去找军医或者医护兵聊聊?”

我有些怀疑莱纳斯也得了战后心理综合征,不过他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

“不去。你试试告诉斯帕克,他肯定会发表他的高见,说什么‘这是因为身体虽然还睡着但脑子已经醒了,只是看到了梦境而已’。之后反正也是给我打镇静剂,让我精神恍惚,我还不如就在这儿跟幽灵待在一起。”

“为什么?你不害怕吗?”

如果我也能看见幽灵,就算给我打药我也想让幽灵消失。单纯因为恐惧,以及让我坐立不安的罪恶感。莱纳斯呼出一口白气,雪花就像纷飞的柳絮般飘了出去。

“害怕啊。不过,在某种程度上这也让我安心。至少证明虽然我杀了这么多的人,但潜意识里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罪恶。而且……”

莱纳斯一边说着,一边在雪地上随意地坐了下来。兴许是被看漏了,旁边一个美军士兵的尸体没有被埋进土里,而是被大雪覆盖着。他的袖章上缝着“第一〇六步兵师”的字样。

“战场上生死就在一线之间,没有比这里更像炼狱的地方了。自从六月空降以来,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死神,等待着神的审判。我、你,甚至敌人也好,都已经跟幽灵差不多了。就算有真正的幽灵在这儿徘徊,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莱纳斯平静地说道。他在尸体的衣领处摸索了一阵,拉出了一条细细的链子,然后将链子上的椭圆形狗牌扯了下来。这个尸体戴着医护兵的袖章,但是包里的医疗品都被拿得什么也不剩了。应该是有其他人回收了吧。

这之后我们继续搜寻别人的遗物,但由于物资匮乏,好东西都已经被人拿走了。我拿着步枪,莱纳斯拿着小型冲锋枪,我们一边警惕周围的情况,一边往阵地的深处前进。不知是不是刺骨的寒冷和空腹的缘故,我有些头晕,赶忙拿出口袋里的糖块放进了嘴里。

不久之后我们经过了迭戈的洞穴后方,终于来到了和H连的分界线。

树林在这里断开,是那片空地。昨天的战斗中被追赶的德国士兵就死在这里,迭戈所听到的幽灵的声音,也在这个方向。

“到终点了。先找找?”

空地似乎地势低洼,一进去就差点踩空摔倒。这里原本应该有德军士兵的尸体,但下个不停的雪把一切都掩盖了,那一团团鼓包已经分不清是雪丘还是尸体。突然,走在前面的莱纳斯伸出胳膊挡住我,并将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别说话,有人比我们先来。”

我抬了下头盔,朝莱纳斯的视线看去。透过雪花,只见对面黑暗的地方确实有人影若隐若现。一瞬间,我以为终于见到了幽灵,不由得心跳加快背脊发凉。人影本来是蹲着的,在注意到我们后,他站了起来,和我们相对而立。

“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莱纳斯把小型冲锋枪对准人影,问道。我也拿起了步枪。人影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再次看向这边。虽然轮廓很模糊,但应该是美国士兵——他的头盔并不是独特的顶部扁平、后沿很长的德军头盔。但莱纳斯没有放弃瞄准,继续警告道:

“我们是G连的瓦伦丁中士和科尔。你是谁?”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答道:

“报告长官,我是H连的二等兵科隆内洛。”

太好了,不是幽灵也不是德国兵。我紧张的肩放松下来,步枪的枪口也放了下去。

“是补充兵吗?”

“是的,长官。”

“那么给你一个忠告,二等兵。一个人出来是很危险的,必须叫上同伴,两人以上再行动,特别是现在敌军的残兵很可能潜伏在附近的情况下。”

二等兵回了一句“抱歉,长官”,接着干净利落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回到洞穴之后,我和跟过来的莱纳斯一起挑选捡回来的战利品。最终我们从德军的尸体里回收来的物资有一个长方形的小包、四个罐头、一个装果酱的罐子、发黑的黑麦面包碎屑、饼干袋以及印有刺猬图案的火柴盒。

我仔细打量巴掌大小的长方形小包,而莱纳斯一边展开脱下的袜子,一边说道:“打开看看?”我用冻僵的手指千辛万苦地打开包装纸,只见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方块。我小心翼翼地凑近闻了闻,非常熟悉的味道传来,是巧克力。

“原来如此,SCHOKOLADE就是CHOCOLATE!”

“快看看这边的罐头吧。”

金色的方形罐头表面印有一些字母,但是拼起来我完全不认识。“䔓ߔ什么的,更是连读音都不知道。

“总之先打开吧,得尝尝才知道。”

我从脖子上拉出狗牌的链子,想取下上面的罐头起子,而这时一直默默地看着我们的邓希尔开口了:

“等等。如果要加热的话,还是直接放在开水里烫比较好。”

邓希尔从当作顶棚的毯子缝隙中伸出手,抓了一把雪放在折叠式小锅中,接着把锅放到便携式燃气炉上点燃了火。没一会儿,雪烧开了,他将没开封的罐头滑了进去。

“用水烫?直接烤不是更快吗?”

“呃,可能吧。”

打开温热的罐头后,事实证明邓希尔的方法是正确的。罐头里是西红柿炖菜配牛肉饼。如果直接放在火上烤的话,肯定只有表面会烤焦,而加热不到里面。

“不错啊,邓希尔。”

另一个罐头里是类似午餐肉的香肠。两个都尝了尝,果然跟传闻一样,比我们的配给口粮好吃多了。香料发挥出浓郁的香味,但又不至于太过。

“突然特别想打赢德国。”

“有这气势就好。只要我们打了胜仗回国,什么好东西没有啊。”

“‘艾茵托普夫’啥的也能吃到?”

“艾茵托……什么东西?”

“就是德国的杂烩汤啊。文化课的时候教官说过,因为做起来很方便,所以很受纳粹欢迎。”

据花椰菜博士所说,纳粹的宣传部长为了使大家积极看待因开战而受到影响的伙食,因此将仅用菜渣和肉渣就能做的杂烩汤也当作一种政治宣传手段大肆宣扬。

我曾经见过几次他们的宣传单,上面的男人都高大威武,女人都是抱着孩子的贤妻良母,简直就是纳粹的思想——“家父长制”的最好体现。他们专门宣扬家庭概念的饮食,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伙食问题,可能也希望他们所塑造出来的理想的主妇形象得到广大妇女的支持和拥护。

据说,德国在一战中没有处理好粮食配给问题,导致饥荒蔓延。而希特勒在上台后,积极出台农业政策,因此为了扩大生存空间,向东方侵略也变得正当化。

——但是,为了养育这帮家伙所划分出来的优等人种和日耳曼民族,现在是谁在耕种那被侵占了的广袤土地呢?

花椰菜博士狠狠地在黑板上写道:

——“劣等人种”。他们是犹太人以及其他由侵略国德国挑选出来的人们。他们平静的生活突然被纳粹夺走,变为奴隶供人驱使,种植的粮食也被占有。这种侵略的行为,实际上是损人利己,将被统治的人们推向饥饿的深渊。

想起来,美国犹太移民的增多,似乎就是从希特勒当权之后开始的。我们在美国也听到了犹太人的居住区被公然隔离的消息,但纳粹通过四处散发的宣传单和广播节目宣称,他们会保障这些犹太人干净舒适的生活,并且勤恳工作的话,犹太人也可以加入日耳曼民族,世界会变得更美好。

但是逃亡到美国的犹太人否认了这一说法,他说这是个无法想象的惨无人道的世界。实际上,我知道一九四一年在德国占领下的波兰,曾发生过犹太人大屠杀事件[6],但是并没有消息指出在德国本土是什么情况。

那时候我不过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年轻人,并没有亲戚生活在战火纷飞的欧洲。就算说起纳粹的支配,也并不关我什么事。恐怖、愤怒、绝望,都只是远远旁观,并不清晰。我带着这么模糊的想法来到了战场,一边打倒敌人,一边在欧洲大陆上行进。然而到现在我还是不怎么明白。

我们劳心费神、赌上性命地战斗,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被长官要求立刻回答,我已经准备好了答案——“打倒德军,重塑世界和平,长官”。但是我的内心依然疑惑。是为了替天行道?是为了自由?是为了重要的伙伴?还是为了挣扎着想要夺回家园的普通市民?无论为了谁,无论怎样抗战,我们还是抓不住任何人,他们终将会丢掉性命。

然而尽管这样我们还是要继续战斗,可能仅仅是因为曾经做出的妥协发展过快,已经没有了后悔的机会。

“你们在干吗呢?”

当作顶棚的毯子突然被掀开,戴着红十字袖章的斯帕克不满地探了个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