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班底(1 / 2)

<h2>1</h2>

亨利参议员把餐巾放在桌上,站起来,仿佛比以往高而年轻。他略嫌小的头罩在一层薄薄的灰发之下,左右出奇对称。贵族气息的脸上,老化的肌肉往下挂,垂直的线条特别清楚,但他的嘴唇并不松弛,岁月痕迹也显然丝毫未触及他的双眼:那是一种带绿的灰,眼窝深陷,不大却亮,眼皮结实。他刻意用一种郑重的礼貌语气说道:“你们能原谅我带保罗上楼一会儿吗?”

他女儿回答:“好,只要你让博蒙特先生留下来陪我,而且答应不会在楼上待一整晚。”

内德·博蒙特礼貌的微笑,微微颔首。

他和珍妮特·亨利走进一个白墙房间,白色壁炉架下头的栅栏中,煤炭正徐徐燃烧,暗红的光芒映照在室内的桃花心木家具上。

她打开钢琴边的一盏灯,背对键盘坐下,她的头介于内德·博蒙特和那盏灯之间。灯光照着金发,让她的头部轮廓髹上一层光晕。她的黑色长上衣是类似小山羊皮的质料,不会反光,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

内德·博蒙特弯腰把雪茄的烟灰弹在燃烧的煤炭上。他的衬衫胸口有一颗暗色珍珠,随着他移动而映着火光闪烁,像铁道上警示的红灯明灭。他站直身问道:“你要玩什么游戏吗?”

“好——如果你想的话——不过我玩得不怎么样——但是稍后再说吧。现在我想趁着有机会,跟你谈一谈。”她的双手并放在膝上,手臂撑直,肩膀因而朝内耸起。

内德·博蒙特礼貌地点头,但没说话。他离开火边,在离她不远处一张有圈形扶手的沙发坐下。虽然神情专注,但并不显得好奇。

她坐在琴凳上转过来面对着他,问道:“奥帕尔怎么样?”声音低而亲密。

他的语调很轻松:“据我所知,好得很,不过这个星期我没见过她。”他把雪茄举起朝嘴送了半英尺,又放低,好像忽然想到似的问:“怎么了?”

她睁大棕色眼睛。“她不是精神崩溃,卧病在床吗?”

“嗯,那个啊!”他随意地说,笑了,“保罗没告诉你吗?”

“有啊,他说她精神崩溃,卧病在床。”她困惑地盯着他,“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内德·博蒙特的微笑变得柔和。“我想他对这事情有点敏感吧,”他缓缓道,看着雪茄。然后抬眼注视她,肩膀轻轻一耸。“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只不过是她脑袋有个蠢念头,以为她父亲杀了你弟弟,更蠢的是,她还到处去讲。好吧,保罗总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到处指控他谋杀,所以就把她留在家里,直到她摆脱那个蠢念头为止。”

“你是说她——”她犹豫着,眼睛瞪亮了。“她——被关起来了?”

“你说得好像是个夸张闹剧似的,”他不经心地抗议,“她只是个孩子。把孩子关在房里,不是很平常的管教方式吗?”

珍妮特·亨利慌忙回答:“嗯,是啊!只不过——”她瞪着膝上的双手,再度抬头看着他的脸。“可是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内德·博蒙特的声音和他的笑容一样没什么热度。“谁不这么想呢?”他问。

她双手扶住身旁的琴凳两端,身体往前倾。白色的脸上非常认真。“我正想问你这个,博蒙特先生。大家都这么想吗?”

他点点头,一脸平静。

她抓着琴凳边缘的指节泛白,声音干哑地问:“为什么?”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壁炉前,把抽剩的雪茄丢进火里。回到位子上,一双长腿交叠,舒适的往后靠。“对手那边认为让大家这么想的话,政治上会比较有利,”他说。他的声音、表情、态度都看不出他对此事有任何兴趣。

她攒起眉头。“可是,博蒙特先生,如果不是有某些证据,或者类似证据的东西,大家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他好奇而开心地看着她。“当然有啰,”他说,“我以为你知道。”他用大拇指的指甲顺了一下小胡子。“你没收到过那些满天飞的匿名信吗?”

她迅速站起来,激动得脸都扭曲了。“有啊,就是今天!”她喊道,“我还打算把信拿给你看——”

他轻笑,举起一只手,手掌外翻,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不必麻烦了。那些信都差不多,我已经看过很多了。”

她又坐下,慢吞吞的,很不情愿。

他说:“好吧,那些信,还有《观察家报》在被我们撤离战局之前登的玩意儿,加上到处流传的那些说法——”他的瘦肩膀耸了耸,“——他们所持有的证据,对保罗非常不利。”

她松开咬住的下唇问:“他——他真的很危险吗?”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冷静而确定地说:“如果他选输了,失去对市政府和州政府的控制,他们会把他送上电椅。”

她颤抖着,声调不稳地问:“但如果他选赢,就没事了吗?”

内德·博蒙特再度点点头。“那当然。”

她屏住呼吸,嘴唇抖得话都说不稳:“他会赢吗?”

“我觉得会。”

“那么,无论有多少对他不利的证据,也没有差别,他——”她嗓子变了,“——他就没有危险了吗?”

“他不会被送审的,”内德·博蒙特告诉她。忽然间,他坐直身子,紧闭上双眼,又睁开,注视着她紧张苍白的脸。一抹愉悦的光芒闪进他的双眼,扩散到他的脸。他笑了——声音不大,但开心极了——然后站起来喊道:“犹滴[1]自己搞的!”

珍妮特·亨利屏住气息,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茫然的白脸上,棕色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他开始在房间里乱走,快乐地说着话——不是对着她——但偶尔会转头朝她微笑。“原来是这么回事,当然了,”他说,“她之可以忍受保罗——对他有礼貌——只是看在她父亲需要他政治支持的分上,但这个忍受也是有限度的。或者她也只需要忍受那么多,因为保罗那么爱她。可是当她判定保罗杀了她弟弟,而且将要逃过惩罚,除非她——好极了!保罗的女儿和他的甜心都想把他推上电椅。他一定跟女人特别有缘。”他现在一手拿着灰绿斑点的细雪茄,站在珍妮特·亨利的面前,手夹着雪茄说话,没有指控的意思,而是仿佛要与她分享自己的新发现。“你到处寄那些匿名信,确实就是你。那些信是用你弟弟和奥帕尔往常碰面那个房间里的打字机打的。他有一把钥匙,她也有一把。信不是她写的,因为她也被那些信煽动了。是你写的。警方把你弟弟的钥匙和杂物归还给你和令尊时,你拿走了钥匙,偷溜进那个房间,写了那些信。没错。”他又开始踱步。他说:“我们得叫参议员找一组强壮的护士来,用精神崩溃的理由把你关在房里,这大概成了我们政治人物女儿们的传染病,不过就算城里每户人家都得关着个病人,我们也要确保能选赢。”他转头隔着肩膀对她亲切地微笑。

她一手放在喉咙上,此外完全不动,也没有说话。

他说:“很幸运,参议员不会给我们添太多麻烦。除了竞选连任的事情,其他事他都没那么在乎——不论是你,或是他死去的儿子——而且他知道没有保罗,就无法连任成功。”他笑了。“这就是让你去扮演犹滴这个角色的原因,嗯?你知道直到选举胜利之前,令尊不会跟保罗拆伙——即使他认为保罗有罪也一样。能够知道这件事,我为我们感到欣慰。”

他停下话,点燃雪茄时,她开口了。她的手已经从喉咙处放下,现在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笔直,却不僵硬,声音冷静而沉着。她说:“我不擅长撒谎,我知道保罗杀了泰勒。那些信是我写的。”

内德·博蒙特把燃着的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回到有圈形扶手的沙发,坐下来面对她。他的脸很严肃,但是没有敌意。他说:“你恨保罗,对不对?即使我向你证明他没杀泰勒,你还是恨他,不是吗?”

“对,”她回答,浅棕色的眼珠定定地盯着他的双眼,“应该是。”

“那就是了,”他说,“不是因为你以为他杀了你弟你才恨他。是因为你恨他,才以为他杀了你弟。”

她的头缓缓摇来摇去。“不。”

他怀疑地微笑。然后问:“你跟你父亲谈过这件事吗?”

她咬住嘴唇,脸微微红了。

内德·博蒙特再度微笑。“结果他告诉你这太荒谬了。”他说。

她脸颊的粉红色更深了,开口要讲什么,却又没讲。

他说:“如果保罗杀了你弟,你父亲该知道。”

她垂眼看着膝上的双手,呆滞而惨然地说:“家父应该要知道,可是他不会信的。”

内德·博蒙特说:“他大概知道。”他的眼睛微眯,“那天晚上保罗跟他谈过泰勒和奥帕尔的事情吗?”

她惊异地抬起头。“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她问。

“不知道。”

“跟泰勒和奥帕尔完全无关,”她说,一肚子话焦急地想讲出来。“而是——”她的脸扭向门的方向,啪嗒一声猛然闭上嘴巴。门外传来了发自肺腑的隆隆笑声,还有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她再度转头看着内德·博蒙特,匆匆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恳求的姿势,“我必须告诉你,”她耳语道,异常认真,“我明天能见你吗?”

“可以。”

“去哪儿?”

“我家?”他建议道。

她迅速点头,他轻声说了自己的地址,她耳语,“十点以后?”他点头之后,亨利参议员和保罗·麦维格进来了。

<h2>2</h2>

十点半,保罗·麦维格和内德·博蒙特向亨利父女道别,上了一辆棕色轿车,麦维格驶离查尔斯街。开过一个半街区后,麦维格满足地吐了一口气说:“耶稣,内德,你不知道看到你和珍妮特处得那么好,我有多乐。”

内德·博蒙特斜眼看着金发男子的侧影,说:“我跟谁都处得好。”

麦维格低声笑道。“是喔。”他纵容地说,“才怪呢。”

内德·博蒙特的嘴唇弯成一个浅浅的神秘微笑。他说:“明天我有事情要跟你谈。下午你会在哪里?”

麦维格开着车转上唐人街。“在办公室,”他说,“明天是一号。你要不要现在讲?现在时间还早嘛。”

“我现在还不完全清楚状况。奥帕尔怎么样?”

“她没事,”麦维格愁眉不展地说,然后喊起来,“基督啊!真希望我能对那孩子发脾气,这样就简单多了。”他们经过一盏街灯。他突然开口,“她没怀孕。”

内德·博蒙特一言不发,脸上没有表情。

靠近小木屋俱乐部时,麦维格减慢速度。他脸红红地嗄声道:“你说呢,内德?她是不是——”他大声地清清喉咙,“——他的情妇?或者只是小男孩小女孩那套?”

内德·博蒙特说:“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别问她,保罗。”

麦维格停下轿车,车子已经停妥,他还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再度清清喉咙,嘶哑地说:“你不是全世界最坏的人,内德。”

“嗯,”两人下车时,内德·博蒙特同意道。

他们进入俱乐部,在二楼楼梯口州长的肖像前不经意地分开。

内德·博蒙特走到后头一个挺小的房间,里头五个人在赌扑克牌,还有三个人观战。大家腾出地方让他坐上桌,到了三点牌戏结束时,他赢了四百多元。

<h2>3</h2>

珍妮特·亨利来到内德·博蒙特家时接近中午。他已经在房里走来走去、啃指甲、抽雪茄,耗了超过一个小时。她按门铃时,他不慌不忙的去应门,打开来,愉快的轻微惊喜道:“早安。”

“很抱歉迟到了,”她说,“可是——”

“可是你没迟到,”他向她保证,“十点以后任何时间都可以的。”

他带着她走进客厅。

“我喜欢这里,”她说,缓缓地转着圈子,审视这个老式的房间,天花板的高度,窗户的宽度,壁炉上头的大镜子,家具上的红丝绒。“真好。”她的棕色眼珠转向一扇半开的门。“那是你的卧室吗?”

“对。你要看看吗?”

“好啊。”

他带她参观卧室,然后是厨房和浴室。

“太完美了,”他们回到客厅时,她说,“像我们这种城市现在变得如此新式,我真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能留下来。”

他微微一鞠躬,谢谢她的认可。“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而且你看得到,这里没有人能偷听我们讲话,除非躲在柜子里,看起来也不像。”

她站直身子,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没那样想。我们或许意见相左,甚至会成为敌人——说不定现在就是,但我知道你是个绅士,否则我就不会来了。”

他打趣说:“你是说,我已经学会不要穿淡褐色鞋子配蓝色西装?诸如此类的?”

“我不是指那些。”

他微笑道。“那你就错了。我是个赌徒,而且是政客的爪牙。”

“我没错。”她眼中显出辩白的神色。“拜托不要吵架,至少现在还没有必要。”

“抱歉。”他现在的笑容带着歉意。“不坐下吗?”

她坐了。他则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椅子上面对她。他说:“现在你要告诉我,你弟遇害那天晚上,你家发生了什么事。”

“对,”小声得几乎听不到。她的脸转为粉红,视线垂下去望着地板。当她再度抬眼时,双眼羞涩。困窘得结结巴巴:“我要你知道。你是保罗的朋友,这件事——这件事可能会让你成为我的敌人,可是——等你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你晓得事实——你就不会——至少不会是我的敌人。我不知道。或许你会——但你应该要知道。然后你可以决定。而且他没有告诉你。”她专注地看着他,眼中的羞涩不见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家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他没告诉我。”

她往前凑,很快地问道:“这不表示他想隐瞒什么、必须隐瞒什么吗?”

他耸耸肩。“是又怎样?”他既不激动,也不热心。

她皱起眉头。“可是你一定明白——先不管。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自己判断。”她继续往前凑,专注的棕色眼珠盯着他。“他来吃晚餐,那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吃晚餐。”

“这个我知道,”内德·博蒙特说,“你弟不在家。”

“泰勒没来吃晚餐,”她认真地纠正他,“可是他在楼上自己房里。只有家父、保罗、我在餐桌上。泰勒正要出去吃晚饭。他——他跟保罗为了奥帕尔的事情闹得不愉快,就不跟他一起吃饭了。”

内德·博蒙特专注地点点头,没什么热度。

“晚餐后,保罗和我单独相处了一会儿,在——在昨天晚上我们讲话的那个房间,他的手臂忽然拥住我,然后吻我。”

内德·博蒙特笑了,不大声,却带着突如其来忍不住地开心。

珍妮特·亨利惊讶地看着他。

他把大笑修正为微笑,说道:“对不起。你继续。我一会儿再告诉你我为什么笑。”但她正要继续的时候,他说:“等一下。他吻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我是说,可能有,可是我听不懂。”她脸上的困惑更深了。“怎么了?”

内德·博蒙特又笑了。“他应该解释一下他的债权。也许这是我的错。我曾试着说服他不要帮令尊竞选,也说过令尊是在利用你当诱饵来得到他的支持,还劝过他如果愿意以这种方式被收买,那就应该确定在选举之前先收到这笔债,否则永远都得不到。”

她双眼瞪大,里头的困惑减少了。

他说:“那是那天下午的事,不过我好像没能让他搞懂我的意思。”他前额挤出皱纹。“你的反应呢?他是真心想娶你,对你满怀敬意,你一定是完全表错情,才会让他对你有这种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