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对他怎么样,”她缓缓地回答,“不过那天晚上很糟。我们没有一个人自在。我想——还试着不要显露出来——我——我很讨厌招待他。他很紧张,我知道。我想他很尴尬——或许有点怀疑你让他——”她双手朝外迅速一摊,结束了这个句子。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然后呢?”他问。
“我很气,那是当然的,然后离开他。”
“你跟他说了什么吗?”内德·博蒙特的眼中闪着藏不住的快活。
“没有,而且我也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我上楼遇到家父正要下来。我正在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情时——我气家父的程度跟气保罗一样,因为保罗会来我们家都是父亲的错——我们听到保罗走出前门。然后泰勒从他房间下来。”她的脸变得苍白而紧张,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他听到我在跟家父讲话,就问我怎么了,可是我没理他和家父,回自己房里了,气得不想再讲。后来我就没再看到他们,直到家父来我的房间,告诉我泰勒已经——已经被杀害了。”她讲完,一张白脸看着内德·博蒙特,手指扭绞在一起,等着他的反应。
他报以一个冷静的问题:“好,这表示什么?”
“这表示什么?”她诧异地重复。“你看不出来吗?我当然就晓得,泰勒从后头追出去,找到保罗,然后被他杀害。他气得要命,而且——”她喜形于色。“你知道他的帽子没找到。他是太急了——而且太气了——没时间拿帽子。他——”
内德·博蒙特缓缓摇头,打断她。很肯定地说。“不,”他说,“不会的。保罗不必杀泰勒,他也不会这么做。他一只手就可以对付他,而且他吵架时不会失去理智。这点我很清楚。我看过保罗吵架,也跟他吵过架,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他眼皮稍稍下沉,眼神变得无情。
“但假设他做了呢?我指的是意外,虽然这样我也不信。可是除了自卫,你还想得出任何可能吗?”
她轻蔑地抬起头。“如果是自卫,为什么他要隐瞒?”
内德·博蒙特似乎不为所动。“他想娶你,”他解释,“承认他杀了你弟弟,不会有任何帮助,即使——”他低笑起来。“我搞得跟你一样糟了。亨利小姐,保罗没杀他。”
她的双眼变得如他之前一般无情。她看着他,不发一语。
他的表情转为思索。他问:“你只知道——”他一只手的指头扭了扭,“——两件事加起来,你就以为你弟弟那天晚上是追着保罗跑出去吗?”
“那就很够了,”她坚持,“他一定是去追保罗,一定是。否则——他干吗没戴帽子就跑去唐人街?”
“你父亲没看到他出去?”
“没有,他也不晓得,直到他听说——”
他打断她。“他同意你的看法吗?”
“他一定会同意的,”她叫道,“不可能有错,他一定会同意,不论他说什么,就像你一定也同意。”泪水盈满她眼眶。“你不能指望我相信你不同意,博蒙特先生。我不晓得你之前知道些什么。你发现泰勒的尸体,我不知道你还发现些什么,但现在你一定知道真相了。”
内德·博蒙特的手开始颤抖,他深陷在沙发里,好让双手插进裤口袋。他的脸很镇定,只不过嘴边冒出深纹。他说:“我发现他的尸体,附近没有别人。其他我什么都没发现。”
“现在你发现了。”她说。
他的嘴巴在暗色髭须下扭曲,眼睛因愤怒而变得热烈。他用一种故作嘲讽的低哑嗓音:“我知道不管谁杀了你弟弟,都是帮了这世界一个大忙。”
她在椅子里往后瑟缩了一下,起初一手护住喉咙,但恐惧几乎立刻从她脸上消失,她坐直起来,慈悲地看着他。她柔声说:“我知道。你是保罗的朋友。你太难过了。”
他的头微微低下来,喃喃道:“讲这就太老套了,真蠢。”他挖苦地微笑。“你现在知道我不是绅士了吧。”他停止微笑,眼底的羞愧消失了,只剩下清晰和坚定。他语气平静地说:“你说我是保罗的朋友,没错。无论他杀了谁,我都是他的朋友。”
她认真地盯了他良久,平板地轻声道:“所以这是没用了?我还以为,如果我告诉你真相——”她停了下来,双手、肩膀和头一起摆出个绝望的姿势。
他缓缓地摇头。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我很抱歉,也很失望,但是我们不必当敌人,对不对?”
他站起来面对她,但没有握她的手。他说:“那个欺骗保罗,而且到现在还一直在欺骗的你,是我的敌人。”
她手还是伸着,问道:“那么另一部分的我,完全没有欺瞒的那一部分呢?”
他握住她的手,弯下腰去。
<h2>4</h2>
珍妮特·亨利离开后,内德·博蒙特走到电话边,拨了一个号码,说道:“喂,敝姓博蒙特。麦维格先生到了吗?……他到了之后,麻烦你告诉他我打过电话,稍后会去看他好吗?……是的,谢谢。”
他看看手表,刚过一点。他点燃雪茄,坐在窗边,抽雪茄瞪着街对面的灰色教堂。呼出的雪茄烟雾被窗玻璃挡回,形成灰烟雾,罩在他头顶上。他咬着雪茄末端,坐在那里十分钟,直到电话响起。
他接了电话。“喂……是的,哈里……没问题。你在哪儿?……我马上到市中心去,你在那里等我……半个小时……好。”
他把雪茄扔进壁炉里,戴上帽子,穿好大衣,出门。走了六个街区,来到一家餐厅,吃了沙拉和面包卷,喝了杯咖啡,又走了四个街区,来到一家名叫“庄严”的旅馆,搭电梯上四楼,电梯服务员是个小个子年轻人,喊他内德,问他觉得第三场赛马如何。
内德·博蒙特想了想说:“‘拜伦阁下’应该会赢吧。”
电梯服务员说:“希望你是错的。我押了‘管风琴’。”
内德·博蒙特耸耸肩。“或许吧,不过它太肥了。”他走到四一七室,敲门。
哈里·斯洛斯衬衫穿了一半来开门。他是个三十五岁的矮胖苍白男子,宽脸,半秃。他说:“很准时,进来吧。”
斯洛斯关了门,内德·博蒙特问:“有什么棘手事儿?”
矮胖男子走到床边坐下。紧张地对内德·博蒙特皱着眉。“情况看起来对我不怎么妙,内德。”
“怎么个不妙法?”
“本要去跟警方说这个事情了。”
内德·博蒙特暴躁地说。“好吧,等你准备好要说的时候再来找我。”
斯洛斯伸出一只苍白的大手。“等一等,内德,我会告诉你怎么回事,你听我说就是了。”他摸口袋找香烟,掏出一包松垮垮的烟来。“你还记得亨利小子被毙掉那天晚上吗?”
内德·博蒙特全然不在意的“嗯哼”一声。
“还记得你当时进俱乐部时,我和本也才刚到吗?”
“记得。”
“好,老实告诉你:我和本看到保罗在树下,和那小子在吵架。”
内德·博蒙特用大拇指的指甲刷刷小胡子角,表情迷惑,慢吞吞说:“可是我在俱乐部门口看到你们下车——当时我才刚发现尸体——你们是从另外一头来的。”他动动食指。“而且保罗已经在你前头进了俱乐部。”
斯洛斯使劲点着大脑袋。“没错,”他说,“可是我们先开到唐人街尾,去平基·克莱恩的酒馆,结果他不在,所以我们才掉头,开回俱乐部。”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那你们瞧见了什么?”
“我们看到保罗和那小子站在树下吵。”
“你们开车经过还看得清?”
斯洛斯再度使劲点点头。
“那地方很暗,”内德·博蒙特提醒他,“我不懂你们开车经过,怎么能认得出他们的脸,除非你们慢下速度或停车。”
“没有,我们没有,可是走到哪里我都认得出保罗,”斯洛斯坚持。
“或许吧,可是你怎么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是那小子?”
“就是他。当然是他。这一点我们还看得够清楚。”
“而且你们还看得见他们在吵?这是什么意思?打了起来吗?”
“没有,不过站在那里的样子,像在吵架。你知道,有时候光看人站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在吵架。”
内德·博蒙特皮笑肉不笑。“是喔,面对面站着就是吵架。”他的笑容消失了。“本去找警方就是为这个?”
“对。我不知道是他自己跑去说,还是法尔怎么晓得了去逮他,总之他告诉法尔了。那是昨天的事情。”
“你是怎么听说的,哈里?”
“法尔在找我,”斯洛斯说,“我是这么听说的。本已经告诉他,当时我和他在一起,法尔放话叫我去见他,可是这事儿我不想插一脚。”
“希望如此,哈里。”内德·博蒙特说,“如果法尔逮到你,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只要有可能,我不会让他逮到我的。我找你就是为这个。”他清清嗓子,润润嘴唇。“我想也许我该出城一两个星期,等风头过去,所以得有点盘缠。”
内德·博蒙特微笑摇摇头。“不能这么办,”他告诉矮胖男子,“如果你想帮保罗,就去告诉法尔,说你认不出树下那两个人,而且你不认为当时坐你车上任何人认得出来。”
“好吧,我就这么办,”斯洛斯迅速道,“可是,你听我说,内德,我得拿点好处才行。我冒了险,而且——哎,你知道怎么回事嘛。”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选举后我们会给你找个轻松一点的工作,一天只要出现一小时就行的那种。”
“那就——”斯洛斯站起来,闪着绿光的灰眼睛很紧张。“坦白跟你说,内德,我穷得跟鬼一样。你现在能帮我弄点现金吗?我缺得要命。”
“或许吧。我去跟保罗商量。”
“快去吧,内德,记得给我打电话。”
“当然。再见。”
<h2>5</h2>
离开庄严旅馆,内德·博蒙特走到市政厅,来到检察官办公室,说他想见法尔先生。
接待他的圆脸年轻人离开法尔外头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带着歉意回来。“抱歉,博蒙特先生,法尔先生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的秘书说他没讲。”
“那我试试看,我去他办公室里头等一会儿好了。”
圆脸年轻人拦在他面前。“喔,你不能——”
内德·博蒙特对那年轻人扮出极甜的微笑,柔声问道:“小子,你不喜欢这份工作吗?”
年轻人迟疑了,不安地移步让路。内德·博蒙特走进往检察官办公室的走廊,把门打开。
法尔坐在书桌前抬起头,赶紧跳起来。“那是你啊?”他喊道,“那个小鬼真该死!从来就不会把事情做对。他还跟我说是什么波曼先生呢。”
“没关系,”内德·博蒙特温和地说,“反正我进来了。”
他让检察官猛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摇,又坐进他安排的椅子。两人都坐定后,他懒洋洋地问:“有什么新闻吗?”
“没有。”法尔坐在椅子上往后靠,大拇指钩住背心上的口袋。“还不是老样子,真是够了。”
“竞选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不是最好,”一抹阴影掠过检察官那张好斗的红脸,“可是我想我们处理得还可以。”
内德·博蒙特声音依旧懒洋洋。“怎么了?”
“东一点西一点,事情就是会一直冒出来。政治嘛,就这么回事。”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或保罗帮得上忙的吗?”内德·博蒙特问,等法尔摇着他那一头红色短发罩着的脑袋后,“这表示保罗得去处理一下亨利谋杀案,你最棘手的就是这个吧?”
法尔的双眼现出一丝惊惧的光芒,一眨眼消失了。他在椅子里坐直身。“这个嘛,”他小心翼翼地说,“要解开这个谋杀案,还有很多事情得搞清楚。这是我们等着该办的事情之一——也许是最大的一件。”
“上回见过你之后,有任何进展吗?发现任何新线索?”
法尔摇摇头,眼神机警。
内德·博蒙特微笑着,没什么热度。“还是有几个方面进展缓慢?”
检察官在椅子里局促不安。“嗯,是啊,当然啰,内德。”
内德·博蒙特认可地点点头,眼睛恶意地亮了起来。嘲弄地说:“本·费里斯的那个方面,也进展缓慢吗?”
法尔粗短的下巴开了又阖,抿了抿双唇。一开始眼睛惊讶地大睁后,又面无表情。他说:“我不知道费里斯的故事里有没有料,内德。我不会猜有。所以根本没想到要告诉你。”
内德·博蒙特嘲弄地笑了。
法尔说:“你知道我不会瞒着你和保罗什么,重要的事我都会讲。这你们很了解我的。”
“我们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内德·博蒙特回答,“不过没关系,如果你要找当时坐在费里斯车上的那家伙,现在就可以去庄严旅馆的四一七号房逮他。”
法尔瞪着他书桌上的绿色笔插,盯着那个舞蹈的裸体人形在两枝倾斜的笔之间抓着一个上升的飞机。他的脸部肌肉起伏不定,半句话都没说。
内德·博蒙特从椅子里站起身,薄唇透出微笑。他说:“保罗一向乐意帮他的朋友脱离困境。如果他让自己被逮捕,而且用谋杀泰勒·亨利的罪名送审,你想会有帮助吗?”
法尔的眼光没有离开那个绿色笔插。他顽固地说:“轮不到我来告诉保罗该怎么做。”
“这想法不赖!”内德·博蒙特喊道。他弯身越过书桌,脸凑近检察官的耳朵,声音降到讲悄悄话的音量。“我还有另外一个不错的想法。就是保罗没吩咐的事情,你就少做。”
他咧嘴笑着走出去,可是一踏到门外,笑容就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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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udith,《圣经·旧约》外典《犹滴书》中,一位貌美犹太寡妇犹滴色诱亚述将军,并割其头,从而解教城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