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见证人(2 / 2)

沙德·奥罗里在椅子上往前坐,线条美好的长脸苍白而严厉,眼睛有如灰蓝色的冰,双手抓住椅子的扶手,脚平放在地板上。

“第二,”内德·博蒙特说,他的沉着完全不受其他人的骚动所影响,“她——”

“内德,不要!”奥帕尔·麦维格喊道。

他从地板上扭过身来,朝上看着她。

她原先掩着嘴的手已经放下,双手放胸前扭绞在一起。苦恼的双眼、憔悴不堪的脸,都在哀求他的慈悲。

他郑重地研究了她一会儿。隔着窗户和墙,传来狂雨阵阵泼洒在建筑上的声音,风雨中还夹杂着附近河流的喧闹声。他冷静而慎重的眼睛审视着她。很快的,他用一种够仁慈却冷淡的声音对她说:“这不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吗?”

“拜托不要。”她嘶哑地说。

他嘴唇微微牵出一个浅笑,可是眼中却没有笑意,问道:“难道除了你和令尊的敌人,其他人都不许说吗?”

她双手握拳,垂在身侧,生气地抬起脸,声音响亮地说:“他确实杀了泰勒。”

内德·博蒙特再度手撑地板往后倾,往上看着埃洛伊塞·马修斯。“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他慢吞吞地说。“你想想,她看到你丈夫今天早上印的那些垃圾,就跑去找他。当然他不认为保罗杀了谁:他只是走投无路了——州中央公司有他的贷款抵押,那家公司属于沙德支持的参议员候选人——得听命行事。她——”

马修斯打断他。这位发行人的声音细而绝望。“你别再说了,博蒙特。你——”

奥罗里打断马修斯。他的声音安静而悦耳。“让他说,马修斯,”他说,“让他说完。”

“谢了,沙德,”内德·博蒙特不在乎地说,眼光也没看他,继续道,“她去找你丈夫,想证实自己的猜疑,但是他没有东西可以给,除非撒谎。他什么也不晓得,不过就是照沙德吩咐造谣罢了。不过有件事他可以做、也做了,那就是把她跑来说她相信她父亲杀了她情人这件事情,登在明天的报纸上。那可就轰动了。‘奥帕尔·麦维格指控父亲谋杀:大老板之女说他杀了参议员之子!’你能想象这个大标题占据《观察家报》的头版吗?”

埃洛伊塞双眼瞪大,脸色发白,屏住呼吸听着,她身体往前倾,头就在他的上方。狂风夹着骤雨猛扑墙与窗户。红毛仔深吸一口气,又长叹似的吐出来。

内德·博蒙特微笑着将舌尖探出双唇,又缩回,说:“所以他才带她来这儿,要藏着她直到消息见报。也许他知道沙德和手下在这里,也许不。反正没两样。他让她消失,免得被人发现她干的好事,直到出报为止。我的意思不是他逼她来这儿,或者把她挟持过来——照目前情势看来,聪明人会这么做的——不过不需要。她乐于不计一切毁掉她父亲。”

奥帕尔·麦维格低声耳语,却字字清晰:“他确实杀了他。”

内德·博蒙特坐直身子看她。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微笑,摇摇头愉快的比了个认输的手势,然后又撑靠在手肘上。

沙德·奥罗里再度交叠起双腿,掏出一根香烟。“讲完了?”他温和地问。

内德·博蒙特背对着奥罗里,回答时没转身:“你不会明白我讲得有多彻底。”他的声音平稳,但脸却忽然很疲倦,筋疲力尽。

奥罗里点燃香烟。“好,”点完后他说,“说这么一大串干吗呢?现在该我们给你套个大罪名了。那个小姑娘带着自己编的故事跑来,她会在这里是因为她想来,跟你一样。她和你和任何其他人,随时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起身,“至于我,我想去睡觉。我该睡哪里,马修斯?”

埃洛伊塞·马修斯对着她丈夫说:“这不是真的,哈尔。”不是个问句。

他缓缓放下掩面的手,硬撑出庄重的样子说:“亲爱的,对麦维格不利的证据出现了十几次,足以证明我们是没错的。我们也只不过是坚持警方至少该去问问他。”

“我指的不是那个。”他太太说。

“好吧,亲爱的,麦维格小姐来的时候——”他支吾着停了下来,在他太太的注视下,灰脸男子颤抖着,双手再度掩住脸。

<h2>5</h2>

埃洛伊塞·马修斯和内德·博蒙特单独在一楼的大房间,分别坐在相隔数英尺的椅子上,同样面对壁炉。她往前弯,悲愁的眼睛看着即将燃尽的柴火。他双腿交叠,一手钩住椅背。他抽着雪茄,偷眼看她。

楼梯吱嘎响起,她丈夫走到楼梯一半。全身衣着整齐,只有领子取下了。他的领带部分松开,挂在背心外头。他说:“亲爱的,你不去睡吗?已经半夜了。”

她没动。

他说:“博蒙特先生,那你呢?”

内德·博蒙特听到自己的名字,脸转向楼梯上的男子,一脸沉着。马修斯说完后,他的注意力又转回自己的雪茄和马修斯太太身上。

过了一会儿,马修斯又上楼了。

埃洛伊塞·马修斯盯着炉火说:“柜子里有威士忌,你去拿好吗?”

“没问题。”他找到威士忌,拿来给她,又找了几个玻璃杯。“不加别的?”他问。

她点点头,浑圆的胸部随呼吸在丝质洋装里不规律地起伏。

他倒了两大杯酒。

她盯着炉火,没有抬眼,直到他把其中一杯交到她手上,她才抬头笑了,嘴角一歪,把厚厚的口红勾画的薄嘴扯向一边。她的双眼映照着壁炉的火光,显得太亮了。

他往下朝着她笑。

她举起酒杯轻柔地说:“敬我丈夫!”

内德·博蒙特不经意地说,“不,”把杯里的酒泼进壁炉,火焰劈啪响着往上蹿跳。

她愉快地笑了,跳着脚。“再倒一杯。”她要求。

他从地板上拿起酒瓶,重新注满自己的酒杯。

她将自己的杯子高举过头。“敬你!”

他们喝了。她颤栗。

“最好掺点东西或配着喝。”他建议。

她摇摇头。“我要这样喝,”她伸手放在他臂膀上,转身背对着火,紧靠着他站着。“把那张凳子搬过来。”

“也好。”他同意。

他们把壁炉前的两张椅子移走,凳子搬过来,他搬一边,她搬另外一边。那张凳子很宽、很低,没有靠背。

“现在把灯关掉,”她说。

他照办。回来时,她已坐在凳子上,给两个人倒威士忌。

“这回敬你。”他说,两个人喝了,她又一阵颤栗。

他在她身旁坐下,两人被壁炉的火染成粉红色。

楼梯吱嘎响了,她丈夫走下来,停在楼梯最后一级说:“求求你,亲爱的!”

她朝内德·博蒙特耳语,残酷地说:“拿个什么丢他。”

内德·博蒙特低笑起来。

她拿起威士忌酒瓶说:“你的酒杯呢?”

她替两人倒酒时,马修斯上楼去了。

她把内德·博蒙特的杯子交还他,然后拿自己的杯子去碰了一下。红色火光下,她眼神狂野,一绺暗色头发松了,垂在眉前,她用嘴呼吸,轻柔的喘息。“敬我们!”她说。

他们喝了。她任空杯子落下,投入他的怀抱,颤抖的嘴迎向他的。跌落的玻璃杯在木头地板上响亮的砸破。内德·博蒙特双眼眯起,藏着狡狯。她的眼睛则闭得紧紧的。

他们没有动,楼梯吱嘎响起时,内德·博蒙特仍不动,她则收紧缠他身上的细瘦手臂。他看不到楼梯。现在两个人都呼吸沉重。

然后楼梯又响了,稍后,两人的头分开,可是手臂还抱在一起。内德·博蒙特看看楼梯,没有人。

埃洛伊塞·马修斯手往上滑到他的脑后,手指在他发间游走,指甲抠他头皮。她的眼睛现在没全闭上,笑开了两条暗色细缝。“生命就像这样,”她怨恨地小声嘲弄,往后躺在凳子上,拉着他一道,把他的嘴拉向自己的。

听到枪响时,他们就这个姿势。

内德·博蒙特挣开她的怀抱,立刻站起来。“他的房间在哪?”他严厉地问。

她吓呆了,眨眨眼看他。

“他的房间在哪?”他又重复。

她虚弱地抬了抬手。“在前头,”她浊重地说。

他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楼梯口面对面碰上猿样杰夫,他衣着整齐,但光着脚,眨着浮肿的睡眼。杰夫一手叉臀上,伸出另一手挡住内德·博蒙特,低吼道:“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内德避开他的手,溜过去,一个左拳往他的猿嘴轰。杰夫嚎叫着踉跄后退。内德·博蒙特跳过他,朝建筑的前方跑。奥罗里从另一房间出来,跟在他后头跑。

楼下传来马修斯太太的尖叫。

内德·博蒙特推开一扇门,站住了。马修斯仰躺在灯下的卧室地板上。嘴巴张开,淌着几滴血。他一只手臂张开,横在地板上,另一只歇在胸口。张开的手臂仿佛指着的那道墙边,有一把暗色的左轮手枪。窗边桌上有一瓶墨水——瓶塞朝上放在旁边——一枝笔,还有一张纸。一张椅子正对桌子紧靠着。

沙德·奥罗里掠过内德·博蒙特往前,跪在地板上的男子旁边。此时他身后的博蒙特趁机迅速瞥了一眼桌上的纸,塞进口袋里。

杰夫进来,后头跟着没穿衣服的红毛仔。

奥罗里站起来,两手一摊做了个已成定局的手势。“吞枪自杀,”他说,“挂了。”

内德·博蒙特转身走出房间,在走廊上遇到奥帕尔·麦维格。

“怎么了?内德。”她的声音充满恐惧。

“马修斯开枪自杀。我先下去陪她,你赶快去穿好衣服下来。不要进去那儿,没什么好看的。”说完下楼。

埃洛伊塞·马修斯躺在凳子旁,只剩一抹暗色的身影。

他朝她快走两步,停住,机灵而冷静地看看房间四周。然后他走近女人,在她身旁单膝跪下,试她的脉搏。炉火将熄的微光中,他尽量凑近她好看清楚。她看起来毫无意识。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她丈夫桌上拿来的那张纸,双膝移近壁炉,就着红色余烬的光看着:

我,霍华·凯斯·马修斯,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宣布这是我最后的遗嘱和声明:

我的遗产,无论是任何形式的不动产、私人财产,均赠与爱妻埃洛伊塞·布瑞登·马修斯、她的继承人及受托人。

准此,我指定州中央信托公司作为本遗嘱的唯一执行者。

现我签名于下,以资证明……

内德·博蒙特冷酷地微笑,停止阅读,把那张遗嘱对半撕了三次。站起来,手越过防火屏,把撕碎的纸片丢进发着红光的余烬里。那些碎片燃亮起来,片刻后又暗了下去。他拿起立在火边的熟铁铲子,把燃尽的纸灰捣进煤炭里。

然后他回到马修斯太太身边,倒了一点威士忌在自己原来喝过的杯子里,扶起她的头,硬灌了一点进她双唇间。她半醒过来,正在咳嗽时,奥帕尔·麦维格下楼来。

<h2>6</h2>

沙德·奥罗里步下楼梯,杰夫和红毛仔跟在后面。全都衣着整齐。内德·博蒙特站在门边,已经穿上雨衣、戴好帽子。

“你要去哪里,内德?”沙德问。

“去找电话。”

奥罗里点点头。“这主意不错,”他说,“不过我有件事要问你。”他走完剩下的楼梯,后面两个人也紧跟着。

内德·博蒙特说:“什么事?”他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奥罗里等三人可以看到他的手,但内德·博蒙特的身体挡着,没让坐凳子上的奥帕尔和她手臂环着的埃洛伊塞·马修斯看到。一把大手枪在他手上。“只是要防止你们干蠢事。我在赶时间。”

奥罗里似乎没看到那把枪,但也没再往前走。他沉吟道:“我刚刚想,桌上有一瓶打开的墨水和一枝笔,椅子又正对桌子,可是怪得很,我们却没看到写了任何字。”

内德·博蒙特故作惊讶地微笑。“什么?没写?”他往后朝门退一步,“真怪了,好啦。等我打了电话,几个小时后再回来跟你们讨论。”

“现在谈比较好。”奥罗里说。

“抱歉,”内德·博蒙特迅速退到门边,摸到身后的门把手,打开门。“我不会走太久的。”他跳出去,摔上门。

雨停了。他没走小径,跑进房子另一旁的高草丛。身后的房子传来另一声摔门声。内德·博蒙特听得到河流就在左方不远处,他穿过草丛,朝河的方向而去。

他后方发出一声高而尖锐的哨音,声音不大。他挣扎着走过一块软泥地,来到树丛,转往河流的反方向。哨音又响起,在右边。树丛外头是肩膀高的灌木丛,他沿着灌木丛走,弯腰躲藏,不过这个夜晚一片漆黑。

他现在是朝山丘上走,上坡路很滑,又不平,在灌木丛里头走,割伤了他的脸和手,又不断钩住他的衣服。他跌倒三次,绊得踉跄好几回。哨音没再听到了,他找不到那辆别克,也没找到他来时的路。

现在他拖着步子,脚下没东西也会踉跄,不久他来到山顶,往另一边下坡时,跌倒的频率更高。到了山下,他找到一条路,便右转顺着那条路走。大块黏土不断沾上鞋底,他必须一次次停下来,用手枪把土刮掉。

他听到身后传来的狗吠声,摇摇晃晃地停下来,往后看。就在路边,后头五十英尺之远,刚刚经过之处有一栋房子的模糊轮廓。他转回去,来到一扇高高的门前。那狗——夜里不见形影的怪物——在门的另外一边用力扑跃,叫得很凶。

内德·博蒙特摸索着门边,找到门扣,打开来,蹒跚地进去。狗后退了,兜着圈圈,佯装着要攻击却始终没有,扰得这个夜一片喧嚷。

一扇窗吱呀往上推开,有个大嗓门喊:“你把狗怎么了?”

内德·博蒙特虚弱地笑了。然后他招招手提高声音回应:“我是地检署的博蒙特。想借用你的电话。下头那边有人死了。”

那个大嗓门又吼道:“我听不见。闭嘴,珍妮!”那狗又吠了三声,一声比一声狠,然后安静下来。“现在说吧。”

“我要打电话。地检署。下头那边有人死了。”

大嗓门喊道:“你说什么呀!”窗子关了起来。

狗又开始叫、兜着圈子、佯装攻击。内德·博蒙特把沾满泥巴的手枪掷向它。它转身跑到房子后头不见了。

前门被一个红脸圆桶身、穿了蓝色长睡衣的矮个子男人打开。“圣母马利亚,你真是一塌糊涂!”内德·博蒙特从门口走到灯下时,他喘了口气说。

“电话。”内德·博蒙特说。

他身体晃了晃,红脸男子扶住他。“这里,”他沙哑的嗓音说,“告诉我要打给谁、说什么。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电话。”内德·博蒙特说。

红发男子搀着他进走廊,打开一扇门,说:“电话在这边,还好老太太不在家,不然你这身泥巴休想进去。”

内德·博蒙特跌坐在电话前的椅子上,但没有马上拿起电话。他蹙眉看着那穿蓝色睡衣的男子,浊重地说:“出去,关上门。”

红脸男子没进房间,把门关上。

内德·博蒙特拿起话筒,身体前靠,好让手肘抵着桌子撑住自己,然后拨了保罗·麦维格的号码。等待时他的眼皮数度差点阖上,但每次他都努力再把眼睛张开,终于对着电话开口时,他的眼睛全睁开了。

“喂,保罗——我是内德……别管了。你听我说。马修斯在他河边这里的房子自杀了,没有留下遗嘱……你听我说,这件事很重要。他留下一大堆债务,又没有遗嘱指定执行人,所以要由法院指定一个人去管理他的遗产。你懂了吗?……是的,去找个合适的法官——比方费尔普斯——我们就可以让《观察家报》退出战局——除非站在我们这边——直到选举结束。懂了吗?……好,好,现在你听我说。刚刚只是一部分而已。现在马上要做的是,《观察家报》一早会有个爆炸性新闻登出来,你得阻止。我建议你把费尔普斯从床上挖起来,让他发出禁制令——任何东西都好,只要能阻止出报,让《观察家报》的员工知道这个报纸今后一个多月会由我们的朋友做主……我现在没法告诉你,保罗,但那是个爆炸性新闻,你一定要阻止报纸上市。把费尔普斯从床上挖起来,自己亲自去盯这件事。报纸上市之前,你或许还有三个小时……没错……什么?……奥帕尔?喔,她没事。她跟我在一起……是,我会带她回家……你会打电话跟警方说马修斯的事吧?我马上就出发回去。对。”

他把话筒放回桌上,站起来,蹒跚地走向门,试了两次才把门打开,然后跌进门廊,撑着墙壁才没倒地。

红脸男子赶到他面前。“靠着我,老弟,我会让你舒服一点。我弄了一张毯子铺在长沙发上头,你就不用担心泥巴——”

内德·博蒙特说:“我想借一辆车。我得回马修斯家。”

“死掉的就是他吗?”

“对。”

红脸男子抬起眉毛,嘬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你能不能借我车?”内德·博蒙特问。

“天哪,老弟,讲点道理!你现在怎么开车?”

内德·博蒙特摇摇晃晃地后退,避开搀扶。“那我用走的。”他说。

红脸男子瞪着他。“你也没法走。你如果愿意等我换衣服,我就开车载你回去,不过我看你半路就会挂了。”

内德·博蒙特被那红脸男子搀着进门时,奥帕尔·麦维格和埃洛伊塞·马修斯都在一楼的大房间里。他们没敲门就直接进去,两个女孩紧靠着站在一起,眼睛睁大,满脸惊惶。

内德抽离同伴的手臂,茫然的环视房间。“沙德呢?”他喃喃道。

奥帕尔回答:“他走了。他们都走了。”

“好吧,”他艰难地说,“我要单独跟你谈。”

埃洛伊塞朝他跑过来。“你杀了他!”她喊道。

他咯咯傻笑起来,想揽住她。

她尖叫,一只手朝他脸上打。

他直直往后倒。红脸男子想抓住他,但是没成功。他倒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