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不会吧,”他告诉她,微微摇摇头,“因为他好像根本没杀泰勒。”
她似乎不感意外。“你来找我要我——要我帮你弄证据——或是——或是栽赃的时候,知道人不是他杀的吗?”
他责备的微笑道。“丫头,当然不知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
“你根本就知道,”她的声音冰冷而轻蔑,如同她的蓝色眼珠一般,“你只想讨回他欠你的钱,你还让我帮你利用泰勒的谋杀案,达成这个目的。”
“随你怎么想。”他满不在乎地回答。
她往他逼近一步。有那么一刹那,她的下巴微微一颤,然后年轻的脸庞又重新回复坚定与大胆。“你知道谁杀了他吗?”她问,探询着他的双眼。
他缓缓地摇头。
“是爸爸吗?”
他眨眨眼。“你是说,保罗知道谁杀了他吗?”
她的脚一跺。“我是说,是爸爸杀了他吗?”她喊着。
他一手掩住她的嘴。眼睛一扫望向关着的门。“闭嘴。”他低声说。
她往后避开他的手,同时伸出一只手,把他手推离自己的脸。“是他吗?”她不肯放松。
他压低声音愤怒地说:“如果你非得耍白痴不可,至少别带着扩音器到处招摇。只要你不说出去,没有人在乎你脑袋里装了什么白痴念头,但是你不能说出去。”
她的双眼睁得又大又黑。“那么他的确杀了他,”她平板地小声说,但语气非常肯定。
他的脸往下凑近她。“不是,亲爱的,”他用一种被激怒的甜蜜声音说,“他没有杀他。”他的脸离她的很近,一抹恶意的微笑扭曲了他的脸。
她表情和声音依然坚定,没有逃离他的脸,她说:“如果他没杀他,那我就不懂,我说些什么或说得多大声,又有什么关系。”
他扯高一边的嘴角冷笑起来。“你不懂的事情多得让你想不到呢,”他生气地说,“要是你继续这样下去,永远也不会懂。”他往后退一大步,双手握拳插进睡袍口袋。这会儿两边嘴角往下撇,前额现出沟纹。他眯起眼睛注视她脚前的地板。“你这疯狂的念头是哪儿来的?”他低吼道。
“这念头不疯狂,你心里明白。”
他不耐烦地动了肩膀问道:“哪儿来的?”
她也动了动肩膀。“没有哪里来的。只是——只是突然想到的。”
“鬼扯,”他严厉地说,低头抬起眼睛盯着她,“你今天早上看了《观察家报》了吗?”
“没有。”
他严酷多疑的双眼凝视着她。
苦恼为她的脸带来一丝血色。“我没看过,”她说,“你干吗问?”
“没有吗?”他问话的语调显示根本不信,但眼里的疑惑闪光不见了,一转为阴暗而若有所思,忽然间又亮了起来。他右手从睡袍口袋里抽出来,朝她伸出,掌心向上。“给我看那封信。”他说。
她双眼圆睁瞪着他。“什么?”
“信,”他说,“打字的信——三句话,没签名。”
她低下眼睛,躲掉他的目光,尴尬微微搅乱了她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她问,“你怎么知道?”说着打开了棕色手提袋。
“全城每个人都至少收到了一封,”他满不在乎地说,“你收到的这是第一封?”
“对。”她给了他一张揉皱的纸。
他展开来看:
你真的笨到不晓得你父亲杀了你的爱人吗?
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帮他和内德·博蒙特,企图把罪名往一个无辜的人头上套?
你知道由于帮助你父亲脱罪,正使你成为这宗罪案的共犯吗?
内德·博蒙特点点头,微微一笑。“看起来都差不多。”他说,把信纸揉成一团,投进桌边的垃圾桶。“现在你已经登上寄信名单,往后大概还会收到更多信。”
奥帕尔·麦维格咬住下唇,亮晶晶的蓝色眼睛没有暖意,打量着内德·博蒙特镇定的脸庞。
他说:“奥罗里正想从中挖出一些选举材料。你知道我和他结下的怨,是因为他以为我和你父亲翻脸了,可以收买我帮忙把谋杀案套在你父亲头上——至少可以让他在竞选中落后——可是我不肯。”
她眼神没有变。“你跟爸爸为什么吵架?”
“丫头,那是我们的事,跟旁人无关,”他和善地说,“如果我们有吵的话。”
“你们有吵,”她说,“在卡森酒馆。”她牙关磕的一声合起来,大着胆子说:“你们吵架是在你发现他真的——真的杀了泰勒后。”
他笑了起来,讥嘲地说:“我自己怎么都不晓得?”
她的表情没被他的幽默打动。“你为什么问我看过《观察家报》没?”她问,“上头有什么?”
“更多同一类的鬼扯,”他心平气和地告诉她。“你想看的话,这里桌上就有。选举结束之前,还会有更多……都会是这一套的。你可以帮你父亲一个忙,如果——”他停了下来,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因为她没在听。
她已经走到桌边,拿起她来之前放在桌上的报纸。
他朝着她的背影笑得很愉快,“就在第一版,《给市长的一封公开信》。”
她看着看着,开始发抖——膝盖、双手、嘴巴——抖得让内德·博蒙特焦虑地对着她皱起眉头,可是读完把报纸放在桌上,转身正对着他的脸之后,她高挑的个子和平静的脸静止一如雕像。她的双唇几乎没动,低声吐出句子:“如果不是真的,他们不敢这样写的。”
“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会写什么,”他慢吞吞地说。他似乎觉得可笑,但眼底的光芒透出难抑的怒气。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房门。
他说:“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再度面对着他。此刻他露出讨好的友善笑容。她的脸有如染着光晕的雕像。
“丫头,政治是一场严苛的游戏,这回玩法也一样。《观察家报》站在篱笆的另一边,他们不在乎什么样的事实可以伤害保罗,他们——”
“我不信,”她说,“我认识马修斯先生——他太太在学校里只比我高几届,我们以前是朋友——我不相信他会用这种话去讲爸爸,除非这是事实,或者他有好理由相信这是事实。”
内德·博蒙特低声笑了。“你知道的很多。马修斯的债淹到耳朵了。工厂和房子都已经抵押给州中央信托公司。州中央公司是比尔·罗恩的。比尔·罗恩正在跟亨利打对台,竞选参议员。马修斯只是听命行事,人家叫他登什么他就登什么。”
奥帕尔·麦维格什么都没说,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被内德·博蒙特的观点说服。
他用一种亲切的、劝导的口吻继续说:“这个——”他手指弹了下桌上的报纸,“比起往后会来的,实在小巫见大巫。他们还会继续啰嗦泰勒·亨利的死,直到他们捏造出更坏的事情来,否则在选举结束之前,我们就会一再碰到这种事情。我们现在大概都习惯了,而你们所有人不该让自己受到这种东西影响。保罗不是很在乎,他是个政客,而且——”
“他是凶手。”她的声音低而清晰。
“而他的女儿是个笨蛋,”他气冲冲地喊道,“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蠢?”
“我父亲是凶手。”她说。
“你疯了。听我说,丫头。你父亲和泰勒的死绝对没有关系,他——”
“我不相信你,”她郑重地说,“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他生气地瞪着她。
她转身走向门。
“等一等,”他说,“让我——”
她走出去,在身后关上门。
<h2>
7</h2>
内德·博蒙特对着关上的门愤怒的扮了个鬼脸后,回复一脸深思的表情。前额再度出现皱纹,眯着深色眼睛省思,嘴唇在小胡子下头翘着,然后一根手指头伸到嘴边啃起指甲。他的呼吸很规律,但比平常深。
门外响起脚步声,他一改思索的表情,木然地走向窗边,哼着《迷失的小姐》。脚步声掠过他门外,他停止哼歌,弯腰拾起写着质问奥帕尔·麦维格那三个问题的信纸。他没把纸抚平,将那个揉成一团的纸球揣进浴袍的口袋里。
他找了根雪茄,点燃了咬在嘴里,站在桌边透过烟雾往下斜视桌上那份《观察家报》。
给市长的一封信
市长先生:
《观察家报》掌握了一些重要资料,相信对于厘清近日笼罩在泰勒·亨利谋杀案上的重重疑云至为重要。
这份资料包括了好几份证词,目前锁在《观察家报》的保险箱里,其要点如下:
1.几个月前,保罗·麦维格曾为了泰勒·亨利对他女儿的吸引力而和他吵过架,且禁止女儿与亨利再见面。
2.虽然如此,保罗·麦维格的女儿还是继续与泰勒·亨利在他特地租来的一间套房约会。
3.亨利遇害的那天下午,他们就在那个套房里相聚。
4.保罗·麦维格那天晚上到泰勒·亨利家,应该是去再度规劝泰勒或他父亲。
5.保罗·麦维格离开亨利家的时候,看起来非常生气,没多久泰勒·亨利就遇害了。
6.在泰勒·亨利的尸体被发现前的十五分钟内,曾有人在陈尸地点不到一个街口处,见到保罗·麦维格和泰勒·亨利两人相距不到半个街区。
7.目前警方没有一个警探试图查出谋杀泰勒·亨利的凶手。
《观察家报》相信,你应该知道这些事情,而且选民和纳税人也该知道。《观察家报》别无所图,只盼正义实现。《观察家报》乐意有机会把这些证词,以及所有其他的资料交给您,或者是任何有权的市或州法院,帮助正义实现,以免我们必须刊登出这些证词的细节。
但《观察家报》不会让这些证词与资料被忽视。如果被选举出来理当执法并管理市政府或州政府的人不理会这些极为重要的证词,并采取行动,《观察家报》将会把这些问题诉诸更高层次的法庭,也就是本市的人民,我们将会把证词全文刊登。
发行人
H·K·马修斯
内德·博蒙特嘲弄地咕哝了一声,往下对着这份宣告喷出雪茄烟雾,但双眼依然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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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h2>
那天下午稍早,保罗·麦维格的母亲来探望内德·博蒙特。
他双臂拥住她,亲吻她的双颊,直到她故作严厉地推开他。“别闹了,你比保罗以前那只万能<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00410/1-20041001402TJ.jpg" style="height: 25px; width: 25px;" />还讨厌。”
“我有万能的血统,”他说,“父系传下来的,”然后走到她身后,帮她脱下海豹皮大衣。
她拉平黑色的衣服,走到床边,坐在上头。
他替她把大衣挂上椅背,双脚岔开,手放在浴袍口袋里,站在她面前。
她挑剔地打量他。“你看起来不太坏,”她很快说道,“不过也不太好。感觉怎么样?”
“好得很。我是为了护士才继续住院的。”
“那倒也不意外,”她告诉他,“不过别站在那儿,像只柴郡猫[1]似的痴情看着我,搞得我好紧张,坐吧。”她拍拍身旁的床。
他在她身边坐下。
她说:“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保罗好像觉得你做的事情很伟大很高尚,不过你别想跟我讲那套,如果你行为正当,就不会受任何伤。”
“哎,妈。”他开口。
她打断他,凝视内德·博蒙特棕色双眼的蓝色眼珠和她儿子的一样。“你听好,内德,保罗该不会杀掉了那个毛头小伙子吧?”
内德·博蒙特惊讶得张大眼睛和嘴巴。“当然没有。”
“我想也是,”老太太说,“他一直是个好孩子,可是我也听到了一些难听的谣言,只有上帝才晓得政治是怎么回事。我是完全搞不懂。”
内德·博蒙特眼里的惊奇融着一丝幽默,注视着她骨瘦的脸。
她说:“好,你瞪着我瞧吧,可是我从来就没搞懂、也懒得搞懂你们男人在想什么或不想什么。你们没出生之前,我就已经放弃去搞懂了。”
他拍拍她的肩膀。“你真是了不起,妈妈。”他赞叹地说。
她抽离他的手,洞悉一切的严厉双目再度瞪住他。“你告诉我,他杀了他吗?”
他摇摇头表示否定。
“我怎么知道他没有?”
他笑了。“因为,”他解释,“即使是他杀的,我也会说‘不是’,但这么一来,如果你问我他若杀了人,我会不会老实跟你说,我就会说,‘会’。”他眼中和声音里的欢欣消失了。“不是他杀的,妈妈。”他对着她微笑,只有嘴唇略略牵动。“如果全市除了我之外,还能有一个人认为不是他杀的,那就太好了;而如果这个人就是他的母亲,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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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h2>
麦维格太太离开一个小时后,内德·博蒙特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有四本书和一张珍妮特·亨利写的卡片。他正在写致谢的短简时,杰克来了。
杰克开口,香烟的烟雾随着话语吐出:“我查到点东西了,不过你大概不会喜欢。”
内德·博蒙特思索地看着那个光鲜的年轻人,用食指顺了顺左边的小胡子。“只要是我雇你去查来的东西,我就会喜欢。”他跟杰克一样用就事论事的口气说,“坐下来告诉我吧。”
杰克小心地坐下来,双腿交叠,帽子放地板上,眼光从他的香烟转到内德·博蒙特身上。他说:“看起来那些信好像是麦维格的女儿写的。”
内德·博蒙特的眼睛稍稍睁大,可是也只有片刻。他的脸略略失去血色,呼吸变得不规律。他的声音没变。“有什么迹象吗?”
杰克从内侧口袋掏出两张大小和质料、折叠方式相同的纸。给了内德·博蒙特,他打开来,看着上头各有三个打字的问句,两张纸的问句是一样的。
“其中一张是你昨天给我的,”杰克说,“你认得出是哪张吗?”
内德·博蒙特缓缓摇头。
“没有差别,”杰克说,“另一张是我在查特街泰勒·亨利租的套房打的,麦维格女儿以前常去——而且是用那里的科罗纳牌打字机和纸。查到目前为止,那地方好像只有两把钥匙,他有一把,她有一把。他遇害之后,她至少回去过两次。”
内德·博蒙特对着手上的那两张纸蹙眉,没抬眼点了点头。
杰克用正在抽的那支香烟点着了另外一根新的,站起来到桌边,把旧的那支拧熄在烟灰缸里,回到座位上。从他脸上的表情或态度,都看不出他对内德·博蒙特对此新发现的反应有丝毫兴趣。
静默片刻后,内德·博蒙特头稍稍抬起来,问道:“你是怎么查到的?”
杰克嘴角的香烟随着他的讲话而摇晃。“今天早上《观察家报》的报导给了我提示。警方也因此去了那儿,他们先到。不过我逮到一个好机会:守在那里负责的警察是我一个好朋友,叫佛瑞德·赫利,给他十块钱,他就让我进去随便翻。”
内德·博蒙特弹着手上那两张纸。“警方知道吗?”
杰克耸耸肩。“我没告诉他们。我意外碰到赫利,可是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在那儿看守,直到警方决定要采取什么行动。也许他们知道,也许不。”他把烟灰点在地板上。“我可以去查。”
“算了。你还查出些什么?”
“我只查这件事。”
内德·博蒙特对着黝黑年轻人莫测高深的脸迅速瞥了一眼,眼光再度往下看着那两张纸。“那地方什么样?”
“十三英尺宽,二十四英尺长。用法兰奇的名字租下来,有一个房间和浴室。女管理员说,一直到今天警方去了,她才晓得他们的真实身份。也许是真的。那种地方不会过问太多的。她说以前他们常去;大部分是在下午,而且据她所知,过去一星期左右,女的回去过两次,不过她也可以很轻易地偷偷进出,不被人看到。”
“确定是她吗?”
杰克举起一只手,比了个不明确表示态度的手势。“根据描述是没错。”他停下来,吐出烟后,才小心翼翼的补充,“他遇害之后,女管理员见过的女人只有她一个。”
内德·博蒙特再度抬起头,眼神严厉。“泰勒带过其他人去吗?”他问。
杰克又比了个不明确表示态度的手势。“那女的没这么说。她说她不晓得,不过从她讲话的态度看来,我敢打赌她在撒谎。”
“从那边的东西看不出来吗?”
杰克摇摇头。“看不出来。里头女人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件和服式睡袍和盥洗用具、睡衣裤之类的。”
“他的东西多吗?”
“嗯,一套西装和一双鞋,还有些内衣、睡衣裤、袜子等等。”
“帽子呢?”
杰克笑了。“没有帽子。”他说。
内德·博蒙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几乎全黑了,窗玻璃上沾了十来滴雨,内德·博蒙特站过去后,又有十几滴轻飘过来。他转身再度面对杰克。“多谢了,杰克,”他缓缓道,心不在焉的双眼木然地看着杰克的脸。“我或许很快又会给你一份任务——搞不好就是今晚。我会给你电话。”
杰克说,“好。”然后起身出去。
内德·博蒙特走到衣柜前拿衣服,带进浴室换上。走出来时,病房里有个护士,是个高大的女人,有一张明亮的白脸。
“怎么了,你怎么穿这么整齐!”她叫道。
“对,我得出门。”
她震惊的表情又加上了警戒。“可是不行,博蒙特先生,”她抗议,“现在这么晚,又开始下雨了,而且泰特医生会——”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耐烦地说,绕过她朝门口走去。
<hr />
[1] Cheshire Cat,《爱丽丝梦游仙境》中老是张着大嘴、笑嘻嘻站在树上与爱丽丝对话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