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里递出那叠钞票。
内德·博蒙特说,“谢了,”把钱收进外套内里的口袋。平坦的胸部隔着外套鼓起一块。
沙德·奥罗里说,“我也要谢你。”然后坐回原来的椅子上。
内德·博蒙特从嘴里抽出雪茄。“不过我想到,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他说,“你设计让沃特·伊凡斯杀掉韦斯特的事情,保罗倒是没那么伤脑筋。”
奥罗里好奇地看了内德·博蒙特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为什么?”
“保罗不会让俱乐部的人给他不在场证明。”
“你是说,他会命令俱乐部的人忘记伊凡斯待在那里过?”
“没错。”
奥罗里咂着舌头弹了两声,问道:“他怎么会想到我对伊凡斯下了工夫?”
“嗯,我们已经猜到了。”
奥罗里微笑。“你是说,你猜到了,”他说,“保罗没那么聪明。”
内德·博蒙特扮了个谦虚的表情问道:“你对他下了什么工夫?”
奥罗里低笑。“我们送那个呆瓜去布瑞伍买了那把旧手枪。”他的蓝灰色眼睛忽然变得严厉而尖锐,然后一抹愉悦又回到他的眼中,他说:“嗯,反正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保罗会坚持跟我作对。不过就是这件事让他开始看我不顺眼,不是吗?”
“对,”内德·博蒙特告诉他,“不过这大概也是早晚的事。保罗认为是他让你在这边起家,你应该待在他的羽翼下,不能壮大到反抗他。”
奥罗里微微一笑。“我会让他后悔曾经让我起家,”他说,“他可以——”
门打开,进来了一名男子。他年纪很轻,穿着松垮垮的灰色衣裤,耳朵和鼻子都很大。乱糟糟的棕色头发该理了,脏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深深皱纹。
“进来,欣克尔,”奥罗里说,“这是博蒙特。他会把材料告诉你。等你们写好了,让我看一看,明天的报纸我们就发出第一炮。”
欣克尔笑了,露出一嘴烂牙,对内德·博蒙特咕噜了几句听不清的客套话。
内德·博蒙特站起来说:“好,现在回我那儿去进行吧。”
奥罗里摇摇头。“在这里比较好。”他说。
内德·博蒙特拿起帽子和外套,微笑道:“抱歉,不过我还得等几个电话,处理一些事。欣克尔,去拿你的帽子吧。”
欣克尔木然站着,眼神恐惧。
奥罗里说:“博蒙特,你得待在这里。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们担不起这个风险。你在这里,我们会好好保护你。”
内德·博蒙特笑得极甜。“如果你担心的是钱——”他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拿出那叠钞票来,“你可以先留着,等我把内幕讲完再给我。”
“我什么都不担心,”奥罗里冷静地说,“不过你现在的状况很危险,如果保罗知道你来找过我,我不想冒任何风险,让你被干掉。”
“那你就得冒冒险了,”内德·博蒙特说,“我要走了。”
奥罗里说:“不行。”
内德·博蒙特说:“行。”
欣克尔迅速转身走出房间。
内德·博蒙特转身走向另一扇门,刚刚他就是从这扇门进来的,毫不犹豫直直走过去。
奥罗里朝脚边的牛头犬说话,那狗很吃力地匆匆起身,蹒跚地绕过内德·博蒙特走向那扇门。它四脚大张站在门前,凶狠地瞪着内德·博蒙特。
内德·博蒙特抿着嘴微微一笑,再度转过脸来看着奥罗里。那叠百元大钞在内德·博蒙特手上。他举起手,说,“你留着用吧。”然后把那叠钱扔向奥罗里。
内德·博蒙特的手一垂下,那只牛头犬笨拙地一跳,咬住了。它的下巴钳住内德·博蒙特的手腕。内德被扯得往左一倾,而且被狗的重量拖得单脚跪了下来,手臂几乎碰地。
沙德·奥罗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欣克尔离开的那个房门,打开门说:“进来一下。”然后走向内德·博蒙特,博蒙特仍单脚跪着,试图把手从狗的嘴里抽出来。那只狗几乎趴在地板上,四只腿抽紧,紧咬着他的手。
威士忌和另外两个人进来了。其中一个长得像猿猴的是那个曾跟沙德·奥罗里去小木屋俱乐部的O形腿男子。另一个是个十九、二十岁的沙褐色头发小伙子,矮胖结实,粉红脸颊,一脸阴郁。阴郁小子绕到内德·博蒙特身后,挡在博蒙特和门中间。O形腿恶汉把右手搭在内德·博蒙特仍被狗咬住的左臂上。威士忌则站在内德·博蒙特和另一扇门之间。
然后奥罗里对着那只狗说:“佩蒂。”
狗松开内德·博蒙特的手腕,摇摇摆摆走回主人身边。
内德·博蒙特站起来,汗淋淋的脸上毫无血色。他看着被撕破的外套袖子和手腕,鲜血直流到手上。他的手在抖。
奥罗里用他悦耳的爱尔兰腔说道:“你等着瞧。”
内德·博蒙特抬起看着手腕的眼睛,盯着白发男子。“没错,”他说,“要阻止我离开这里,还得给我瞧更多。”
<h2>3</h2>
内德·博蒙特呻吟着睁开眼睛。
那个粉红脸颊、沙褐色头发的小伙子转过头来咆哮:“混蛋,闭嘴。”
猿样黝黑男子说:“红毛仔,别管他了。搞不好他又想要逃走,那我们又可以找点乐子。”他朝自己肿起的手指关节露出牙齿笑了。“出牌吧。”
内德·博蒙特喃喃说着费汀克什么的,坐起身来。他所在的那张床很窄,没有任何床单或床罩。空荡荡的床垫上染了血渍。他的脸不但肿了起来,还有淤青,沾了血污。干的血块把他的袖子黏在手腕上被狗咬过的地方,手上结着干掉的血块。这是个黄白两色的小卧房,有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抽屉柜,一个壁镜,床边还有三张白色画框的法国版画。正对着床尾的一扇门开着,看得见铺着白瓷砖浴室的一角。还有另一扇门,关着的,房里没有窗户。
猿样黝黑男子和粉红脸颊、沙褐色头发的小伙子坐椅子上,正在桌上玩牌。桌上有大约二十元的纸币和银币。
内德·博蒙特棕色眼中满是恨意,那股阴沉的光芒来自极深层,他瞪着那两个玩牌的人看,开始爬下床。下床对他来说困难极了,他的右臂无用地垂着,只能靠左手撑着,一次伸出一腿够住床缘,他还摔回去两次,只好用左手再把身子撑起来。
中间有一度,那个猿样男子眼光离开手上的牌,乜斜了他一眼,打趣问道:“老哥,你在忙什么?”除此之外,两个坐在桌边的人都没理他。
最后他终于颤抖着在床边站起来,左手扶着床缘稳住自己,然后站直,定定地看着他的目标,朝那扇关着的门踉跄走去。快到的时候,他绊倒了,双膝跪了下去,但左手拼命抓住了门把手,然后脚撑着再度站了起来。
然后猿样男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牌放在桌上说:“时候到了。”他笑了,露出漂亮的大白牙,嘴巴张得可以看清里头是假牙。他走到内德·博蒙特身旁。
内德·博蒙特使劲拉着门把手。
猿样男子说,“当心了,魔术大师。”然后使尽全力一个左拳轰在内德·博蒙特脸上。
内德·博蒙特被打得往后摔在墙上。后脑先击中墙,接着身体整个撞上去,然后沿墙滑到地板上。
粉红脸颊的红毛仔还坐在桌边,手上拿着牌,阴郁但不带情绪地说:“耶稣啊,杰夫,你会打死他的。”
杰夫说:“他?”一边往博蒙特的大腿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打不死的,他硬得很。这硬小子才爱这套呢。”他弯腰,双手抓住已然昏迷的博蒙特的上衣翻领,把他拖成跪姿。“宝贝,你是不是很爱呀?”他问道,一手提着博蒙特,另一手握拳打他的脸。
门把手从外头发出咔答声。
杰夫叫道:“谁?”
沙德·奥罗里愉快的声音:“我。”
杰夫把内德·博蒙特拖到可以让门打开的地方,放下,然后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门。
奥罗里和威士忌进来。奥罗里看着地板上的人,然后看看杰夫,最后眼光转到红毛仔身上。他的灰蓝色眼珠阴沉起来。开口问红毛仔:“杰夫又打他找乐子吗?”
粉红脸颊的小伙子摇摇头。“这个博蒙特是个狗娘养的,”他阴郁地说,“每次一醒过来,他就起床东惹西惹。”
“我可不希望他死,时候还不到,”奥罗里说。他往下看着博蒙特。“看能不能弄醒他,我想跟他谈。”
红毛仔从桌边站了起来。“不知道,”他说,“他昏迷得很严重。”
杰夫比较乐观。“当然没问题,”他说,“你看着好了。红毛仔,你抬他的腿。”他把手放在内德·博蒙特的腋窝下。
他们把昏迷的博蒙特抬入浴室,放进浴缸里。杰夫堵上了塞子,把上方莲蓬头和下方水龙头的冷水都打开。“他马上就会醒来唱歌了,”他预测道。
五分钟后,他们把他从浴缸里捞起来,脚放在地上之时,内德·博蒙特已经可以站了。他们又把他带回卧室。奥罗里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抽雪茄。威士忌已经走了。
“把他放在床上。”奥罗里命令道。
杰夫和红毛仔把人扶到床边,转过来,推着他坐下。他们一松手,他马上背朝后直直倒下。他们再度把他拉起来成为坐姿,杰夫又给他伤痕累累的脸上来一巴掌,说道:“拜托,窝囊废,醒醒吧。”
“是喔,这样他就会醒来。”阴郁的红毛仔喃喃抱怨。
“你以为不会?”杰夫开心地问,又再度甩了内德·博蒙特一巴掌。
内德·博蒙特睁开那只还没肿到睁不开的眼睛。
奥罗里说:“博蒙特。”
内德·博蒙特抬起头,试着环视房间,可是似乎没有迹象显示他看得到沙德·奥罗里。
奥罗里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博蒙特面前,弯腰把脸凑到离他只有几英寸的距离。他问道:“博蒙特,你听得见吗?”
内德·博蒙特那只睁开的眼睛中有茫然的恨意,看着奥罗里的双眼。
奥罗里说:“博蒙特,我是奥罗里。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艰难地挪动肿胀的双唇,吐出了一声浓浊的“可以”。
奥罗里说:“好。现在你仔细听着,你会把保罗的内幕告诉我。”他说得字字清晰,声音没抬高,也完全不失他声调中的音乐感。“也许你以为你不会,可是你会的。现在开始,我会好好款待你,直到你说为止。你明白了吗?”
内德·博蒙特微笑。他脸上的伤使得这个微笑很恐怖。他说:“我不会的。”
奥罗里往后退,说道:“动手吧。”
红毛仔还在犹豫,长得像猿猴的杰夫已经把内德·博蒙特举起的手打到一边,把他推倒在床上。“我来试试看。”他抓起内德·博蒙特的双腿,摔在床上,然后往他身上凑过去,双手忙着修理他。
内德·博蒙特的身体和手脚都扭曲痉挛起来,呻吟了三声之后,他就躺着不动了。
杰夫直起身,双手离开床上的人,猿嘴重重的呼吸。他半是抱怨、半是抱歉地低吼道:“现在不妙哦,他又昏过去了。”
<h2>4</h2>
内德·博蒙特醒过来时,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开着,他像之前一样辛苦地爬下床,穿过房间到门边。门锁着。他正胡乱摸索着门把手时,门猛然打开,把他撞到墙上。
杰夫穿着内衣,赤脚走进来。“你有病啊?”他说,“老是玩花样。撞地板撞得不累吗你?”他左手扣住内德·博蒙特的喉咙,右手握拳捶他的脸,捺了两下,不过没像之前那么重。然后把他往后推到床上,摔在上头。“这回你给我乖一点。”他低吼道。
内德·博蒙特双眼紧闭,躺着一动也不动。
杰夫出去了,在身后锁上门。
内德·博蒙特痛苦地爬下床,又走到门边。他试了试,然后往后退两步,试着用力撞,又继续摇晃着往后退。他不断试,直到门又被杰夫猛然打开。
杰夫说:“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这么喜欢挨揍,也没碰过我这么喜欢揍的人。”他往旁边深深一倾,拳头从膝盖下方出手往上击。
内德·博蒙特茫然地站着迎上拳头,那拳击中他的胸膛,他往后飞过整个房间,然后躺着不动。两个小时之后,威士忌进来,他还躺在那儿。
威士忌从浴室里盛了水把他给弄醒,帮着他躺上床。“你用用脑袋吧,”威士忌哀求他,“这些流氓会杀了你,他们才不在乎呢。”
内德·博蒙特用那只呆滞充满血丝的眼,迟钝地瞪着威士忌。“随他们。”他艰难地说。
之后他睡着了,直到被奥罗里、杰夫、红毛仔给叫醒。他拒绝告诉奥罗里任何有关保罗·麦维格的事情,于是被拖下床打昏过去,又躺上了床。
接下来几个小时,这个过程不断重复。没给他吃任何东西。
最后一次被揍过后,他醒来,手脚并用地爬进浴室,看到洗手台支架后头的地板上有一片窄窄的安全剃刀片,上头生着红色的老锈。他花了十分钟才把那刀片从支架后头拿出来,他的手指失去知觉,掉了十几次才勉强把刀片从瓷砖地板上拾起来。他试着用刀片割自己的喉咙,可是刀片只在他下巴刮了三道浅浅的伤痕,就掉在地上。他躺在浴室地板上,啜泣着睡着了。
再度醒来后,他可以站起来了。他用冷水浸湿头部,又喝了四杯水。那水让他觉得恶心,喝完后他开始冷得发起抖来。他走进卧室,躺在染了血的光秃床垫上,但几乎又立刻爬起来,绊了一下,蹒跚颠踬着匆匆又回浴室,膝盖跪下来摸索着地板,找到了那块生锈的剃刀片。他坐在地板上,把剃刀片放进背心口袋。塞进去时,手指碰到了打火机,他掏出来注视。看着打火机时,他睁开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狡狯,随即消逝。
他抖得牙关都咔咔作响,从浴室地板上站起来,再度回到卧室。当他看到猿样男子和粉红颊小伙子在上头打过牌那张桌子底下的报纸,不禁发出刺耳的笑声。他用手把报纸撕开、弄皱、捏成一团,然后堆在门边的地板上。在抽屉柜的每一个抽屉里,他各找到一张折起来垫底的纸。他把这些纸揉皱,放在靠门的报纸堆里。然后用剃刀片在床垫上划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抓出一大把床垫里面塞的灰色粗棉,也堆到门边。现在他不抖了,走路也不跌跌撞撞了,而且双手灵巧得很,没多久他掏床垫掏得差不多了,拖出剩下厚厚的一把,放在门边。
然后他咯咯傻笑起来,点了两次,终于在第三次成功地让打火机点燃。他把火放在靠门那堆纸的底部。一开始他站得离纸堆很近,蹲着看,等到烟愈来愈浓,逼得他不情愿的逐步往后退,边咳边往后撤。没多久他进了浴室,用水浸湿一条毛巾,蒙在头部,遮住眼、鼻、口。然后跌跌撞撞地回到卧室,烟雾弥漫的房间里,只看得到一抹影子靠着床低了下去,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杰夫进来的时候,发现他就在那儿。
杰夫边诅咒边咳,用手帕捂着口鼻走进来。开门时,他把大半堆烧着的火往后推了些,然后踢开一些清出道路,又踩过其他的去抓内德·博蒙特。他抓住内德·博蒙特的后领,把他拖出房间。
到了外头,杰夫手仍抓住内德·博蒙特的后衣领,踢他的脚,把他赶到走廊的另一端,推进一个敞开的门,大吼道:“我回来要吃掉你一只耳朵,你这混蛋,”又踢了他,然后抽身回到走廊,摔上门,锁起来。
被踢进房间的内德·博蒙特扶住了一张桌子以免跌倒,他稍稍直起身来,四周看了看。那条毛巾现在像围巾似的绕在他脖子和肩膀上。房里有两扇窗,他走到离自己较近的那扇,试着推上去,窗子锁上了。他松开锁,把窗子往上推,外头已经是黑夜了,他一脚跨过窗台,然后是另一脚,腹部朝下越过窗台,慢慢朝下放低身子,直到靠双手悬在那里,他用脚探着找寻支撑,底下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松手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