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布莱星顿先生把我们领进他卧室。房间很舒适,也很宽敞。他嘟嘟哝哝说:“特里维廉医生应该告诉你们了吧,先生们,我不是一个富有的人。我所有的积蓄都在这只箱子里。你们可以想象到有人闯进我的房子令我多么恐惧吧。”
福尔摩斯望着布莱星顿先生,摇摇头,用厌恶的口气说:“如果你想欺骗我,我是没什么好建议给你的。”
“我已经全说了啊,福尔摩斯先生。”
“那么,晚安,特里维廉医生。”福尔摩斯转身向特里维廉医生打了声招呼,向门外走去。
“求你给我一些指教啊。”
“我对你的指教就是讲真话!”
福尔摩斯和我很快来到街上,往家走去。路上,福尔摩斯说:“这个顽固的布莱星顿,真是好笑,不过这个案子也算是蛮有趣。”
“哪里有趣?”我问。
“显然,至少有两个人,也就是那两个患者,他们为了某种原因来找布莱星顿。老人装病拖住医生,年轻人则闯入了布莱星顿的房间。”
“可是,那老人明明患有强直性昏厥啊?”
“那是骗人的,华生,要装这种病是很容易的。我自己也这样做过。”
“那么,他们是有计划、有目的地来这里了?”
“当然,你看他们来看病的时间,刚好是候诊室没有别的病人,而且是布莱星顿散步的时间。这说明他们早已对布莱星顿的日常生活习惯十分了解。而且,他们绝对不是为了偷盗。你发现了吗?布莱星顿已经被吓坏了,所以,我说他一定认识那两个人,而且很可能他们是仇敌。”
“那他为什么不说出来,得到你的保护呢?”
“我想,可能他自身有什么原因吧。也许他明天就会说了呢。”
“我想,福尔摩斯。”我在一旁说,“有没有可能是特里维廉医生编的那些故事,因为他对布莱星顿分配收入有意见,自己闯进了布莱星顿的卧室呢?”
“你提的这个设想我也曾经有过,”福尔摩斯微笑着说,“不过,我在地毯上已经看到了那个脚印,鞋头是方的,比医生的长出一英寸三,而布莱星顿的鞋头是尖的。所以,的确有那个年轻人存在的。我想,明天早晨一定会有消息再传来。”
福尔摩斯的预言很快就实现了。第二天早晨七点半,福尔摩斯就把我喊醒了,告诉我外面有一辆马车正在等着我们,然后他让我看了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用铅笔草草写着:“请看在上帝的面上,立即前来帮帮我!特里维廉。”
不到一刻钟,我们就来到了医生的寓所。他惊恐地跑出来迎接我们,大声喊叫:“布莱星顿先生自杀了!”我惊异地愣在了那里,福尔摩斯却打了一声呼哨,似乎早已预料到了。
医生把我们引进候诊室,依旧惊恐地说:“真是太可怕了。每天早上大约七点钟左右,女仆都要去给布莱星顿先生送茶。今天她刚进门口,就发现布莱星顿先生已经吊死在房屋中央了。”
福尔摩斯决定上楼去看一看,我和医生紧跟在他后面也上了楼。一进卧室,一个可怕的景象就扑面而来。那个肌肉松弛的布莱星顿,正摇摇晃晃地悬挂在钩子上。他的脖子被拉长了,像一只拔了毛的鸡脖子,身体的其余部分堆在一起,变得更加肥大。看上去,他是把一根绳子绑在平常挂煤气灯的钩子上,然后从箱子顶上跳下去吊死的。
这时,警察们早已经到了。一位非常精干的侦探,正在作记录。他一看到福尔摩斯就亲切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有您来指导就更好了。”
“早安,兰诺尔,”福尔摩斯答道,“情况怎么样?”
“我看,这个人是自杀的。他曾在这张床上睡了好一阵子,因为床上有很深的压痕。可能是他经过再三考虑后才决定这样做的。时间大约是早晨五点钟左右。”兰诺尔警长说。
“根据肌肉僵硬的情况判断,他已经死了大约三个小时。”我检查了尸体后说。
“屋子里有什么异常现象吗?”福尔摩斯问。
“很奇怪,我在洗手池上发现一把螺丝起子和一些螺丝钉。哦,我还从壁炉上拣来四个雪茄烟头,似乎他在夜里抽过不少烟。”
“嘿!”福尔摩斯看着烟斗,兴奋地问,“你找到他的雪茄烟嘴了吗?”
“没有看到。”
“烟盒呢?”
“找到了,在他的外衣口袋里。”
福尔摩斯把烟盒掏出来,打开闻了闻里面的雪茄烟,又用放大镜把那四个雪茄烟头检查了一番,欢快地说:“哈,他抽的是哈瓦那烟,而壁炉台上的这些是荷兰从它的东印度殖民地进口的特殊品种。你们看,这些雪茄通常都包着稻草,比别的牌子的都细。”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们展示那几个烟头,“看,这两支烟是用烟嘴吸的,这两支不是。这两个烟头是用一把不太快的小刀削下来的,这两个烟头是用尖锐的牙齿咬下来的。嗯,很明显,房间里曾经出现过至少两个人,所以,这不是自杀,而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案。”
“什么?”警长惊叫起来,“怎么可能会有人要用吊死的笨办法来进行谋杀?”
“这点,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说着,福尔摩斯开始调查了。他走到门口,把门锁检查了一番,然后把插在门背面的钥匙取出来,也做了一番检查。接着,他又对床铺、地毯、椅子、壁炉台、死者的尸体和绳索依次进行了检查。最后,他终于表示调查完毕。大家一起动手把布莱星顿摘下来,放在地上。
“咦,这条绳子似乎是从哪里割下来的。”福尔摩斯抓住那条绳子头说。
“这里。”特里维廉医生从床底下拖出一大卷绳子,说,“布莱星顿先生自己准备的,他很害怕火灾,总是把绳子备在身边,万一起了火灾他可以从窗户逃出去。”
“哦,这倒是让那些罪犯们省了不少事。”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好了,案情已经差不多清楚了。现在我要把壁炉台上布莱星顿的照片拿走去调查一些事情。我想下午回来我就可以告诉你们答案了。”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警长嘟哝说。
“是啊,”特里维廉医生也跟着喊,“福尔摩斯先生,您至少要告诉我们一点什么啊。”
福尔摩斯看着我们都一脸期待,就停下来解释说:“好吧,我简单说一下案情。这个案件里有三个人:那个年轻人、老人和第三者。他们假装病人来查看布莱星顿的情况,然后伺机行动。”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呢?”警长问。
“当然是从前门进来的。”福尔摩斯说。
“可是我们早上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
“门应该是他们走后锁上的。”
“您怎么这么肯定?”
“我从一些细节判断的,我想,放他们进来的人肯定就是那个小听差。”
“这个小家伙已经找不到了。”特里维廉沮丧地说。
“我想也是。”福尔摩斯耸耸肩,接着说,“你们看,这三个人是踮着足尖上楼的,那个老人走在前面,年轻人走在中间,第三个人走在后面。”
“您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啊?”警长着急地问。
“这点从那些脚印上摞的脚印不难看出来。”福尔摩斯停顿了一下说,“他们上了楼,来到布莱星顿的门前,发现房门已经锁上了。其中一个人就用一根铁丝去转动里面的钥匙,你们瞧,钥匙榫槽上的划痕完全可以说明这一点。”
“布莱星顿先生难道毫无反应吗?”我忍不住问。
“是的。所以,他们进到室内,一定是抢先把布莱星顿先生的嘴给塞住。当然,也可能他已经睡着了,或者是吓瘫了。这里的墙很厚,即使他喊了一两声,也没人能听到的。他们把他绑起来后,就开始商量怎么处置他,而且一定是商量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点又从哪里看出来的呢?”警长问。
“因为他们吸了这几支雪茄烟。喏,那位老人就坐在那张柳条椅子上,他抽烟时用的是雪茄烟嘴。年轻人坐在远处,他把烟灰磕在了衣柜的对面。至于第三个人,一直在室内来回踱步。
“商量到最后,他们决定把布莱星顿吊起来。我想这是他们早就安排好了的,因为他们随身带来了某种滑轮用作绞刑架,那把螺丝起子和那些螺丝钉就是为了安装绞架滑轮用的。不过,当他们看到吊钩后,就省了许多麻烦。”
福尔摩斯讲完之后,警长忙着跑去查找小听差,福尔摩斯则拿着照片去查找整件事情的原因。于是,我们一直到下午三点三刻才又重新聚在一起。
“怎么样,警长。”福尔摩斯问。
“我们已经捉住了那个小听差。”
“太好了,我也已经完全搞清了他们的底细。”
原来,那个所谓的布莱星顿和他的仇人们,正是抢劫沃辛顿银行的那一伙。这案子发生在1875年,比德尔、海沃德、莫法特、萨顿和卡特赖特五个人,杀害了银行看管员托宾,抢走了七千英镑。后来,这五个人全部被抓获了,但由于证据不足,定不了案。其中最坏的那个萨顿,也就是布莱星顿,在狱中告发了他们。由于他的证词,卡特赖特被判处绞刑,其他三个人每人被判了十五年徒刑。前几天他们被提前数年释放后,就来找布莱星顿,为他们死去的同伙报仇。前两次他们没找到布莱星顿,直到第三次,也就是昨天晚上才成功报了仇。
医生恍然大悟,说:“怪不得那天他那么惶惶不安,原来是他在报上看到了那几个人被释放的消息。”
“是的。所以他说的什么盗贼想偷他的钱全是谎话。”福尔摩斯说。
我在一旁提出疑问,“他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呢?福尔摩斯?”
“亲爱的华生,他一直尽量向所有人隐瞒自己的身份,因为他害怕那几个同伙的报复。再加上他的秘密是可耻的,他当然不可能自己泄漏出来。”
这就是关于那个住院病人和布鲁克街医生的真实情况。这件被称为布鲁克街疑案的案件,至今都没有详细报道过。因为案件的真正结束是在数年以后,警方发现了当年那三个凶手乘坐出逃的那艘“诺拉克列依那”号轮船,它在葡萄牙海岸距波尔图以北数十里的地方沉船了,那三个凶手也随着船上所有的人员遇难了,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