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住院的病人(1 / 2)

那是七月里一个闷热的阴雨天,福尔摩斯蜷卧在沙发上,把早晨接到的一封信读了又读。

我曾经在印度服兵役,早已养成了不怕冷不怕热的习惯。不过,一大早的,一直读报纸也很无聊,于是,我就把枯燥无味的报纸扔到一旁,闭上眼睛休息。

“你想得很对,华生。”福尔摩斯突然说,“用这样的方法解决争论,实在太荒谬了。”

“是的,实在太荒谬了。”我随口说。突然,我想起福尔摩斯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忍不住惊叫起来,“福尔摩斯,你是怎么看出我的想法的?”

福尔摩斯看到我惊奇迷茫的神情,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你还记得爱伦·坡写的故事吗?我曾经给你读过的,他讲到一个严密的推理者可以察觉同伴没讲出来的话。当时,你还说不相信呢。”

“我是有些不相信啊。”我嘟哝说,“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很简单,”福尔摩斯笑嘻嘻地说,“我从你的神态和行动中看出来的啊。我看到你扔下报纸,就开始观察你。”

“我根本没动啊。我记得那个故事中,推理者是看到那个人被一堆石头绊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星星啊,还有做别的什么动作。那样才观察出来的思想。”

“不,不,人的五官是最能表达感情的。我就是从你的五官变化中推理出来的。”

“哦,你说说看。”

“你扔下报纸之后,茫然坐了半分钟左右,眼睛凝视着那张新配上镜框的戈登将军肖像,开始想事情了。不过,你想的事情并不远,因为你很快就把目光转到书架上那张没装镜框的亨利·沃德·比彻的画像。然后,你又朝上看了看,那表示你一定在想,如果这张画像也配上镜框,和戈登的像挂在一起,也挺不错呢。”

“啊,你说的一点没错。”

“然后,你又把目光转到比彻身上,你想起了他的命运,对他的遭遇表示强烈愤慨。所以,你不再皱眉,而在沉思。然后,你转移了目光,双手紧握,目光炯炯,我想,你一定在想激烈的战争,想起那些英勇气概。再然后,你一只手摸你的旧伤疤,双唇露出一丝微笑。这表明,你认为这样解决国际问题的方法实在荒谬。”

“太正确了!”我激动地喊,“福尔摩斯,你真是让我惊讶。”

“嗯哼,我只是为了让你相信你那天的怀疑是错误的罢了。好了。华生,今晚天气不错,我们不如到伦敦街头散散步吧。”福尔摩斯提议说。

我欣然同意,和他一起去舰队街和河滨遛了三个小时。我们返回贝克街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一辆四轮轿式马车正等候在我们寓所的门前。

“哈!这是一位普通医生的马车,”福尔摩斯高兴地说,“应该是刚开业不久,生意还不错。我想,他是来找我们商量事情的!”

与福尔摩斯朝夕相处,已经让我善于领会他的推理。我知道,福尔摩斯是根据车内灯下挂着的柳条篮子里医疗器械的种类和新旧状况,迅速做出的判断。

回到寓所,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正坐在壁炉旁。他大概三十三四岁,面容憔悴,穿戴朴素,穿着暗淡的黑礼服大衣,深色裤子,戴着一条暗色的领带。他的手像艺术家似的,细瘦白皙。

“晚安,医生,”福尔摩斯爽朗地说,“我很高兴只让你等了我们几分钟。”

“你和我的车夫谈过了?”他礼貌地站起来和我们打招呼。

“没有,我是从旁边那张桌子上放着的蜡烛看出来的。你有事情要找我?”

“是的,我叫珀西·特里维廉,住在布鲁克街403号。”

“珀西·特里维廉?您是《原因不明的神经损伤》那篇文章的作者吗?”我忍不住问。

“啊,太让我激动了,我还以为没人会注意到它呢。”特里维廉惊喜地说。

“我是一名退役的外科军医,曾经看过您的大作。”

“是的,我对神经学非常感兴趣,我很希望能够对它进行专门研究。哦!最近在我的寓所里,发生了一连串非常奇怪的事情。今晚,这些事情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关头,所以我不得不来请你帮忙。”

“好啊。”福尔摩斯高兴地坐下来,点起烟斗说,“请把那些使你感到不安的事情,详细地讲给我听吧。”

“好的。”特里维廉点点头,说,“我曾是伦敦大学的一名优秀学生,获过很多奖章,毕业后在皇家大学附属医院工作。我一直专心于强直性昏厥病理的研究,那篇这位医生朋友提到的关于神经损伤的专题论文,还获得了布鲁斯·平克顿奖金和奖章。”

特里维廉获奖后,忽然有一天,一位绅士来找他,“您是最近获奖的珀西·特里维廉先生吗?”

那位先生就是布莱星顿,他接着问特里维廉:“您为什么不自己开业呢?”

“资金,”特里维廉说,“先生,我是穷人家的孩子。我准备节衣缩食,用十年时间攒钱,然后再自己开业。”

“唔,没必要等那么久,特里维廉先生。”布莱星顿说,“我可以帮你在布鲁克街开业。”

“什么?”特里维廉惊喜地喊。

“是的,我可以帮你开业。条件是赚的钱四分之三归我,剩下的四分之一才是你的。”

特里维廉听了非常高兴,他立刻答应了布莱星顿的要求,并尽快搬进了他所提供的寓所,按他所提出的条件开始营业。有意思的是,布莱星顿先生自己也搬来同医生住在一起,做一个住院的病人。因为他的心脏很衰弱,需要经常治疗。

他们的合作非常成功。因为特里维廉医生的医术很好,很快他们就开始盈利了。布莱星顿也因此变成了一个大富翁。他们两个相处得也不错,只是布莱星顿先生的脾气古怪,深居简出,平时根本就不和人交流。特里维廉觉得自己根本猜不透他。

几星期前,布莱星顿先生忽然下楼来找他。他心情异常激动,几乎大吵大嚷地喊:“你知道吗?伦敦西区发生了一些盗窃案,咱们必须把门窗加固闩牢,预防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唔,必须马上去做,一刻都不能耽搁。”

在这一星期里,布莱星顿先生坐立不安,不断向窗外张望,就连晚饭前习以为常的短暂散步也停止了。他似乎在对什么事或是什么人怕得要死,可特里维廉医生问到这件事时,布莱星顿先生立刻暴怒起来:“我警告你,医生,不要多管闲事。”

于是,特里维廉医生就不敢再和他谈论这件事了。过了两三个星期,什么意外事件都没有发生,布莱星顿先生终于从恐惧中走出来,恢复了他的正常生活。

不过,几天前布莱星顿先生又发狂了。他似乎再次发现了什么不利于他的蛛丝马迹,整天可怜兮兮地窝在家里,又吵着要特里维廉医生找福尔摩斯,于是,他只好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福尔摩斯问。

“两天前,一位病人写信给我,约好第二天晚上来看病。他们走后,布莱星顿先生就又变成那副胆小谨慎的样子了。”

那天,特里维廉医生收到的信是这样的:“一位侨居在英国的俄罗斯贵族深受强直性昏厥病的折磨,听说特里维廉医生是医治这种病症的专家,特地准备明晚六点一刻左右前往就诊,届时敬请特里维廉医生能够等候治疗。”

特里维廉医生对那封信很感兴趣,因为这种病症十分罕见。在约定的那天晚上,一位身材瘦小的老人和高大的年轻人如约来了。老人举止比较拘谨,那个年轻人面色黝黑,漂亮得惊人,只是带着一副凶相。他们两个看上去无论如何也和俄罗斯贵族搭不上关系,不过医生只顾关心强直性昏厥病,并没有留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年轻人搀着老人走进诊室,体贴地把老人扶到椅子跟前。特里维廉医生感觉那个年轻人真是难得的孝顺。他说:“您这么体贴您父亲,一定愿意陪着他全程治疗。”

“哦,不!”年轻人喊,“我可忍受不了父亲疾病发作时那可怕的样子,我宁愿留在候诊室里等候。”

“好吧。”特里维廉医生同意了。然后,他开始对那位老先生进行检查。老先生的智力一般,回答问题常常含糊其辞。过了一会儿,就在医生给他写病历的时候,老先生突然停止了回答,笔直地坐在椅子上,面部毫无表情,肌肉紧绷,两眼发直。

这是典型的强直性昏厥病,医生曾经使用烷基亚硝酸吸入剂,取得过良好的疗效。于是,他赶紧去楼下的实验室里取这种药。大约五分钟后,他拿着药回来了,却发现病人已经不见了。他又立刻跑到候诊室去看,结果那个儿子也不见了。医生询问新来的接待病人的小听差,他回答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先生。”于是,那件事情就奇怪地结束了。

今天晚上,还是在那个时候,父子俩又来到了诊室。那位父亲为昨天的事情道歉,他说:“真是对不起,医生,我每次清醒过来,对犯病时发生的一切事情,总是模模糊糊的。昨天当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单独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便昏头昏脑地走了出去。”

“是的。”年轻人立刻接着说,“我看到父亲从候诊室门口出来,还以为父亲已经诊治完了呢。所以,直到我们回家后聊天,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特里维廉医生听了也觉得很好笑,就把这件事情放在一边,开始和那位老绅士讨论他的病情。约有半小时,特里维廉医生给老人开了处方,看着他在儿子的搀扶下走出了诊所。

他们刚走,布莱星顿先生就散步回来了。他没有和医生说话,就直接上楼了。不一会儿,他就从楼上跑下来,发疯似的冲进诊室,冲特里维廉医生叫喊:“是谁?谁到我的屋子里去了?”

特里维廉奇怪地说:“没有人去啊。”

“什么,你竟然说没有人去?”布莱星顿先生听了更加恼怒,他吼叫着让特里维廉到他的房间去看,并且把浅色地毯上的几个脚印指给他看。很明显,那些脚印肯定比布莱星顿先生的要大得多,显然是不久前刚刚留下的。因为今天中午曾经下过大雨,病人只有刚才来过的这父子俩。那么,一定是候诊室等着的那个人,出于好奇或某种目的,趁医生忙于给老人诊断的时间,上楼进了布莱星顿先生的房间。

尽管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布莱星顿先生却显得出人意料的激动不安。他不断叫喊,疯狂地在房中走动,最后又提出要找福尔摩斯。特里维廉医生被他闹得没有办法,只好来找福尔摩斯。

特里维廉先生的话说完了,我在一旁发觉福尔摩斯的双眼眯缝得更加厉害了,从他烟斗中袅袅上升的烟雾也越来越浓,看来这件事情已经使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果然,几分钟后,福尔摩斯就站了起来,把我的帽子递给我,又从桌上抓起他自己的帽子,“走吧,华生,我觉得我们应该随特里维廉医生去一趟。”

不到一刻钟,我们便来到了这位医生寓所的门前。一个小个子听差领我们进了房子,我们正准备走上宽阔的楼梯,突然发生了一件怪事,使我们停了下来。楼顶的灯光突然熄灭了,一个尖细的、颤抖的呼喊声从黑暗中传来:“我警告你们,我有手枪,再往上走我就开枪。”

“布莱星顿先生,是我!”特里维廉医生高声喊道。

“啊,原来是你,医生,”那人明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其他两位先生是不是冒充的啊?”原来他已经在暗中对我们进行了一番仔细地观察了。

“他们是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布莱星顿先生!”特里维廉医生说。

“不错,不错,是福尔摩斯先生,”那个声音终于说道,“好了,你们可以上来了。真不好意思,我刚才太无礼了。”

他说着把楼梯上的汽灯又点着了,灯光亮了起来,一个面貌奇特的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手中拿着一支手枪,脸色苍白,面部因消瘦而松弛,稀疏的土黄色的头发由于情绪激动而竖了起来。

“我非常感激你到这里来。没有人比我更需要你的指教了。我想特里维廉医生已经把有人非法闯入我房中的事告诉你了。”他朝福尔摩斯迎上来说。

“是的,布莱星顿先生,”福尔摩斯一边回答他的话一边留意看着楼梯上的地毯,“你能告诉我那两个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有意捉弄你吗?”

“唉,唉,”布莱星顿先生不安地说,“这很难说啊。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我也不太清楚。”

“你的意思是说你也不知道吗?”

“唔,请到我房间里来谈吧,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