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匣中失乐 竹本健治 23284 字 2024-02-19

1.降三世秘法

——什么改变也没有?别开玩笑了,事情不是出现了很明显的变化吗?

这是根户真正的感想。或许其他人也都有相同的想法吧!房间充斥着透明的疑惑与怀疑,只是烙印在他们眼里的,是莫测高深的大海心象景观。这个‌“白色房间”一定也会被碎裂的浪花、露出獠牙的残暴大海所吞噬吧!阳光如刀刃闪动般乱反射,到了非常碍眼的程度,但那也不过像是到这天为止的时间,如雪崩瀑布般飞舞的短暂暮霭。

‌“从来不开放的工作室?……这真的让我很困扰!我只不过觉得好玩,在墙壁装上房门大小的三夹板和门把,没想到这样一扇假门会遭人如此利用!若硬要破门而入,可能会贯穿到隔壁的住户了,还说里面有诡异的油画……我看,虚构的部份也该结束了吧?”甲斐抱膝问道。

奈尔兹彷彿好不容易将焦点移回到这里的世界,简短回答:‌“是的。”

以往天其无邪的微笑现在已完全消失。或许在他们之中,改变最大的就是奈尔兹!其中原因何在?因为在七月卅一日的推理竞赛聚会中,称得上是另外一个自己的双胞胎兄弟之一——不,应该是三包胎兄弟之中的两位——都被夺走了生命。从那天以后,奈尔兹就再也没有露出过天真和开朗的神情了。

即使到现在,他们都还能在脑海中清楚描绘出当时的景象。奈尔兹泪流满面地宣告,到目前为止是怀着各种困惑写小说的,但从今以后写小说的目的却只是为了复仇,也就是针对杀害霍南德的凶手报仇,如此才能继续撰写《如何打造密室》。

这股残酷的决心让奈尔兹心中黯郁的枝叶更加茂密,绽放出凶恶的花朵,现在终于结成畸形的果实。此刻,羽仁把厚厚一叠朗读结束的稿纸放在白色大理石圆桌上,彷彿不断向群众辩论的殉教徒陷入了深沉的冥思,让现场笼罩在牢固的沉默之中。

八月廿五日。

霍南德死亡已将近一个月。

羽仁这个房间几乎所有家饰都漆成白色,办公桌、贴皮扶手椅和大理石圆桌是当然的,从代替书橱使用的药物柜、音响、床铺、冷气机到电话机、书架、唱片架、闹钟,都是彻底的白色,甚至连白瓷花瓶也插了纯白的白色百日草。

与其说是神经质,不如说是严格地对于‌“白色”的执着态度,唯一的救赎对象应该不仅仅侷限于一种‌“物品”,或许是已陷入了色彩所设计的陷阱。但退一步来说,至少比布濑或甲斐这些人的兄长,仅执着于黑色或黄色还好一些!

‌“可是...”

聚在这个房间的六个人里,突然开口的是甲斐.但奈尔兹似乎也预料到这个疑点,嘴角略往上翘,像在表示他完全了解。

‌“究竟怎么了?你们的神情好像在说这部小说怎么了…i但是却又说了那些话,结果毫未触及现实的事件,只是从头到尾在思考虚构的部份,为什么?我没说错吧!”

这时候,根户似乎也沉不住气了。‌“那是理所当然的吧!目前只能说,他是完全为了小说而写小说了。虽然我可以理解你想藉着把现实转换为虚构的世界,将悲伤密封在小说里,但就算这么做,也根本就是在逃避罢了。”

‌“随各位怎么解释,我只是写自己想写的剧情,其他没什么话可说了。”针对根户的发言,奈尔兹语气冷酷、严肃地立刻回答,。

揪户和甲斐面面相龇,露出狼狈的表情。就算不露声色,仓野和羽仁也有相同的困惑。

无情的声音令人以为是在苍白冰冷的墙壁回荡,但过了一会儿,根户面对奈尔兹那种冷漠的话浮现苦笑,低声说着:‌“奈尔兹,你真的变了……”

很奇怪,因为这句话晃动身躯的并非奈尔兹,而是说话的人,根户。

‌“是吗……嗯…”根户的瞳孔突然闪耀生动的辉彩,彷彿所有苦恼都已敞开,让瞬间前露出的痛苦表情,迅速忍住喜悦一般。‌“实在是愉快的巧合!”

说出这句令人不解的话之后,开始用手掌掩住鼻口,彷彿独自前往寻找梦想之索不再关口。

‌“根户福尔摩斯,你又开始陷入自以为是的思索了?”像往常一样,喜欢讽刺的布濑说道。

但根户已不再有任何反应。

羽仁立刻察斑这样的气息,‌“但实在很有意思,这次是仓野被杀害、甲斐因车祸死亡,影山行踪不明,的确是相当华丽的布局…若再配合真沼从那之后就未曾露面来推测,这部小说中被描绘的故事,就以某种形式一一实现了。曳闲被杀、真沼失踪、雏子的双亲死于意外……然后,接下来,仓野、甲斐和影山三人,最好也必须觉悟到他们的性命已进入读秒的阶段。”

‌“喂,别吓人!”甲斐伸手摸摸蓝色海滩衫胸口,回瞪了一眼。‌“小说已经刻薄地把我描述成丑男,好不容易以为已经结束了,才松了一口气,却还要被途到另外一个世界,别开玩笑了,我对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值得留念的呢!”

‌“话虽如此。”仓野接着说,‌“仔细一想,奈尔兹在这四个章节所描述的内容中,有些的确已经发生了,不是吗?杏子和雏子离开东京搬回青森……”

这是其他人下意识想避开的话题。甲斐可怜地露出内心的不安,慌忙问奈尔兹:‌“那当然是她们搬回去之后才写的吧?”

但在两次的呼吸之间,奈尔兹表情丝毫不变,紧抿着嘴,那是在忽然缓和的瞬间,带着稍许的绝望神情。然后低声说:‌“这是个相信与否的问题。”

说完后,他整理好厚厚一大叠稿纸,开始放入斜靠在椅旁的咖啡色背包里。

甲斐抱头道:‌“这么说,我的生命之烛终于也将燃烧完毕?这可不行!”

想不到布濑挺起胸说到:‌“哼!只要随便写一些相关语或暗喻,以后要怎么解释都行!”

‌“但是,布濑,若这么说的话,那么谢斯特拉达姆斯(斯特拉达姆斯,Michel de Nostredame,是个法国籍犹太裔的预言家,曾以四行体诗写成着名的预言集《百诗篇》。)的四行诗、约翰的启示录不是也一样?至于你喜欢的黑魔术或练金术之类的,更是这种玩意儿的宝库了。”仓野反唇相讥。

布濑一脸不快的神情,低哼了几声,瞥了奈尔兹一眼。‌“若是那种玩意儿也不错!”

‌“布濑,”收好稿纸,奈尔兹出乎意料地间了一个谜样的问题。‌“你说相关语或暗喻很多,但你注意到了吗’.关于记忆错误与催眠术方面……”

‌“又被反将一军了?恩,那到底是什么暗号?”

‌“你这根本不能算是解答。提出问题的人是我。”

‌“喔,你是说那两个名词的意义?”

‌“没错!”

奈尔兹嘴角浮现嗜虐性的神色,但布濑也毫无畏惧,用手抚摸胡髭,薄薄的嘴唇绽放出嘲讽似的笑容。‌“那大概像是圣四文字(圣四文字,即耶和华发音的四个子音YHWH。至于木棉和布,则是一种日式的木棉布料。)与木棉和布的意思吧!”

‌“什么?”神色丕变的反而是奈尔兹。

‌“二位,又在搞神秘啊?现在是暗喻学或象徽学的上课时间吗?”甲斐忍不住插嘴羽仁也接着说:‌“反正我们读完之后,《如何打造密室》第五章也该开始进行了吧?布濑,你最好也不要尽说些怪话,到了这个时候,奈尔兹连现实都已经是操控自如了。”

‌“哦,连现实也可以操纵?不只是虚构情节?”

‌“没错!当然,是在一切结束之后,奈尔兹才写成小说内容。我终于逐渐搞懂了。在奈尔兹小说的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开头,应该都是从我们读过他小说前一章的描述之后开始吧?也许他小说中的诡计就在这儿。借其中的用语来说,就是第四章前半部采用的‌‘图地现象’(图地现象,这里指的就是第四章所谓的欺瞒画、暧昧固像;图指的是图案,地指的是背景,图与地互换的现象,称为图地现象。)。那是被反过来利用的诡计。这是我现在的想法,或许这部小说对奈尔兹而书,是个大型实验场……”

羽仁说到这里住口不语了。

布濑还是一副嘲笑的态度,‌“喔,实验场?这么说,从粒子回旋加速器或电浆产生器所产生出来的,不是人胎模型(人胎模型,原文采用英文Homunculus,何蒙克鲁兹,意指欧洲的鍊金术师创造出来的入工生命,就是所谓的人造人。歌德在他的歌剧作品《浮士德》中,也曾述及此一话题,在日本近代文字或漫画作品中,常有类似的角色出现。),而有可能是曳间或霍南德囉?怎么样?死亡的曳间和霍南德不只存在于虚构之中,也可以让他们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复活吗?如果可以,就让曳间的‘黑魔术师’称号让奈尔兹继承,我也不会有异议。”布濑说完,整个人靠在大椅背上。

羽仁在一旁注视仍保持沉默的奈尔兹,说道:‌“或许事实上有可能。”

‌“啊?这太令人惊讶了。你什么时候也成了《如何打造密室》教的信徒啊?”

“别乱说话……”

突然,太阳被遮蔽,感觉仿佛那一瞬间拥有瞪睨之眼的魔女穿透白色墻壁出现.羽仁也同时产生了困惑,也就是困惑于‌“自己本身也在困惑”。法式大窗外的转角看起来仿佛与隔楼突出的屋檐连在一起,再过去一些则有树梢倾成弓状的树木丛生,像是起风了。

‌“感觉上不像在东京。”甲斐喃喃说着,‌“看起来好像是森林在移动。”

绿叶浓密的树林,无声摇曳,似波浪般扭转。

‌“那风铃在小说里虽然交给了曳间,但其实应该还在根户手上吧?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小说里的解说正确吗?”

‌“就像小说写的那样,那是密宗里使用的阿阙如来的忿怒身降三世真言。”根户仍旧望着窗外回答,(leon注:以下这段菩萨的没有很好的校对-_-!实在打不出那些字TAT)‌“而且通常都使用于降伏、认罪、除病等方面的别真言。一般而言,密宗最高阶的佛是大日如来,其东方是阿阔如来,南方是衡啦如来,西方是阿弥陀如来,北方则是不空成就如来,名列其位陈伟金刚界五佛。这五位如来各有三种形貌,也就是如来的形貌、菩萨的形貌,以及明王的形貌。变身菩萨时,各为般若菩萨、盒刚菩萨、金刚岁王菩萨、文殊菩萨、金刚牙菩萨:而变身为明王时,则分别为不动尊、降三世、军茶利、大威德和金刚夜叉。明王的话,其他还有很多,但是这五位明王居于最重要的位置,所以总称为五大明王。

所谓降三世乃是译自苏婆尔的名称,亦即降伏三世的三毒贪瞋痴而得名,三面八臂,火焰发倒竖,全身体黑色,脸上三眼、露出利牙的表情,呈极忿怒形貌,而且,此一明王大多被绘成脚下踩住两位男女的图案,亦即是‘以友足蹑大自在天倒地,定按其顶,以右足踏在其王妃乌摩乳房上’……真的是非常恐怖的画面。还有一说,这位降三世本来就是印度教主神湿婆神的化身,由于印度的神祇经常彼塑造成踩踏魔物的形象,所以才遗留这种形貌。”

一面聆听根户突如其来的滔滔之语,羽仁佩服似地昨舌道:‌“真是恐怖的鬼神!不过,被踩住的男女意义何在?”

‌“依密宗方面的说明,这所谓的大自在天和乌摩王妃被解释为烦恼障和所智障之比喻,都是妨碍人们到达涅盘境界的障碍。所谓烦恼障是指种种纷乱的妄念,以男性为喻而用力踩踏;至于所智障则是指无法理解正确教诲的无知,以女性为喻而轻轻踩住。还有,所谓的大自在天亦是三界,也就是欲界、色界、无色界之主,所以似乎是个相当傲慢者。”

‌“听起来有点可怜。”

‌“这才像是你说的话。”根户手掌抚摸额头,忍住笑意。‌“无论如何,所谓降三世的施法,威力极端惊人,因为在诵唱别真言时,三千大千世界发生六种震动,所有天魔鬼物皆惊惶恐惧,各自分别狂奔至明王尊前乞求怜悯……诅咒杀人时,必须搭建三角形的降伏坛,面朝南方蹲踞,边以右脚踩左脚,同时咏唱真言。通常最好是在黑月,也就是下半月的星期二半进行,另外还有柏木涂香,焚烧安息香,点燃芥子灯油等琐碎规定。将模早对象的人偶和姓名放入炉中,大声唱诵(leon注:咒语请忽略.......- -)‌‘喳、苏婆弥苏婆畔、蘗哩诃擎畔、蘗哩诃擎波耶旰、阿那野斛婆诃梵缚曰罗、晔泮咤’一百零八遍,用沙砾敲打人偶,再予以烧燬,对象即会吐血而亡。怎么样……相当恐怖吧!”

‌“雏子在场的话可就糟糕了。”羽仁苦笑说道,‌“也就是说,那个风铃上缠绕了那些血腥的怨孽?可是,在风铃上赋予明王形貌和咒文之类的风俗习惯,不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将真言写在纸上,贴于身体,是自古就有,另外也曾经流行当做护身符或诅咒符,但用于风铃上就……可能是制作风铃的人自己想出来的点子吧!”

根户拱起双臂凝视羽仁。

身穿白衬衫搭配白色休闲裤的羽仁,在这个房间里,犹如上了一层保护色的动物。

‌“但根据你刚才所说,咒文应该只使用于降伏的时候吧!至于认罪……那是什么意思?”

‌“重点就在这里。”根户用力敲响手指,弹身站立,分别望着五个人。‌“坦白说,那个风铃制作者真正的意思或许就在这儿。所谓的认罪,乃是披称为降二世明王三大秘法之一。当然,藉着施法,能让人坦白说出自己想知道的事。但是,此秘法最主要是让人承认某种特别的内情。那一定是来自踩踏一对男女的形像连想而来的吧!或者,与其前身湿婆既是破坏之神,也是生殖器官之神多少有点关连吧!我这么说,大家应该都明白了吧!也就是与人通奸的认罪。”

根户的视线紧盯在奈尔兹身上。

但奈尔兹的表情是一动也不动,静静接受根户的注视。然后,六个人的目光仿彿被吸住,再也没有任何移动。狂乱的时间如拖着尾巴流逝,或许只是短暂的四、五秒钟。

‌“如果雏子在场,这也很糟糕。”布濑嘲飘般的声音响起。

2.黑暗中的对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羽仁的声音轻微颤抖。

从铁窗照射进来的阳光已有浓厚的黄昏色泽。圆形的大舵、罗盘、无线电、风速计、水槽、蝴蝶标本箱、断弦的小提琴杂乱摆放,爬满淡红色条纹图案。但是,羽仁睁开眼睛时,根户的上半身正融入昏暗中,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奈尔兹的事。”根户的手指突出于铁窗照入的光线中,指问握着锐利的飞镖。

镖尖的光辉也酷似杀意!

忽然,全被拉回了昏暗中。羽仁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就在那一瞬间,锐利光辉以可怕的速度掠过他左边脸颊,同时镖尖射中背后的镖靶,发出巨大声响。

‌“哈哈,练得很准了吧!”

‌“白痴,你这样很危险的!只要一失手,就成了第三桩命案。”羽仁一面抱怨,一面用手轻摸脸颊。为了让收缩的心脏扩张,他深呼吸了两三次。‌“你说奈尔兹怎么了?”

‌“你不是注意到了么?”根户缓缓走进亮光,继续前进,仿佛穿越条纹图案底下,经过羽仁身旁,从圆形标靶中心拔下飞镖。

‌“真是的!这太危险了,别再射了!飞镖这么锐利容易伤人。”

根户不予理会,仍把玩着雪白的飞镖,喃喃道出谜样言语。‌“现在的奈尔兹神似什么人?”

他翻起白眼注视羽仁。

‌“神似…?”羽仁似乎没注意,只是微微低首。不只是因为染上薄暮色彩的光线,还有某种气息悄悄降临,从上臂到背都掠过一股不可思议的刺骨寒气。

但是,那应该还是因为铁窗射入的光线。根户全身沐浴在淡红色的晕光里,彷彿全身渗血似的站在那儿。

‌“还不懂?”

外面的风势似乎愈来愈强了,轻微的呼啸声开始传人房间。根户笑了笑,彷彿从空气里抓到拨下来的话一般低声说道:‌“神似霍南德呀!”

建筑物某处傅来窗户哗啦啦的声响。

——是老妈房间的窗户吧?

羽仁茫然如此想着。树梢婆娑如浪卷摇曳,在这儿就能想像得如此真切。已是好几年前了,他第一次发作也是在这种强风的森林里。在深浓的绿色中也有他母亲,他正在追着母亲时,突然见到世界的色彩改变了,森林在视野里倒立,他拚命忍着不让自己掉入天空的深渊里。

——为何会想起这些事呢?

羽仁无法理解。这是完全没有必然性的回忆!

‌“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吧!”根户的声音追赶着羽仁的思考般,紧接着又说:‌“奈尔兹其实是霍南德!我是这么想的。”

‌“也就是说,在推理竞黉席上遇害的人并非霍南德,而是奈尔兹?”

‌“没错。”根户将飞镖随手丢在附近桌上,再度走向昏暗的对面,然后在房间内侧的圆板凳坐下,开始叙述一、两个钟头前自己从奈尔兹小说中得到的灵感。

在羽仁的父母外宿一夜的这栋宅邸,其他四个人应该还正在逛每一个像博物馆的房间!因为是抱着搜藏的目的刻意搜集,因此有刀剑、甲冑、鎗械、时钟、陶瓷器等,另外还有随性搜集来的家具、雕像、扇子、衣物篓、灯笼、菸盒、烟灰缸、菸斗、烛台、西洋棋、精密画、戒指、磨咖啡豆机、调羹、葡萄酒杯等等,大大小小的,数量极多。

其中,羽仁父亲最自豪的是西洋古董乐器收藏,全部都是现在已经没在使用的乐器,而目前仍在使用的乐器原型,例如像蛇一样长的喇叭,像小提琴一样演奏的手风琴,或者酷似大正琴(大正琴,大正元年森田伍郎发明,为日本唯一本土发明的乐器,外型与音质很像古筝,结构又像钢琴,也有键盘,目前仍有人弹奏的小型乐器。)的自动管风琴,甚至巴洛克乐器的贵重珍品,数不清地分别陈列,实在是非常壮观。

‌“奈尔兹,不……霍南德接绩的小说,并非使用困难的比喻,‌‘虚构中的凶手即为现实中的凶手’,小说中的原理就只是这样。只要朝此方向思考,不就是最简单的相等式?假设在那部小说中的凶手是奈尔兹,则现实里的凶手一定是假扮成奈尔兹的霍南德!我不必像布濑那样提出已经死亡的第三者,杀害曳间而且也杀害发现此事的奈尔兹的人,全是霍南德所为.

我们是想太多了。其实在曳间遭杀害时,不在场证明最不确定的不就是霍南德?而且,布濑在附近曾目击到奈尔兹或霍南德。只不过那家伙因为发现霍南德他们是三胞胎,因此推理路线才转移了方向。但如果正常去思考,应该就会怀疑,白日梦里曾前往仓野住处的人正是霍南德!为求惯重起见,若要再次检讨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也行……首先是仓野和杏子。这两个人从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的不在场证明是完美的,所以没什么问题。而且,杏子从三点和我在本乡的咖啡店碰面,更不可能有问题。接下来是布濑,他从十点半到三点十五分的不在场证明同样也无可挑剔。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如仓野所说的,有最确实的不在场证明。

然后是甲斐和真沼。两人上午都在一起,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则在高田马场流连徘徊。之后,两人再返回甲斐的住处,到了二点,你也到了。二点四十分左右,甲斐离座去打电话给奈尔兹,四十五分左右,真沼和你也外出。奈尔兹到甲斐住处是三点廿分,真沼则在四十分回来…如此一来,甲斐当然不必说,连离开甲斐住处大约不到一个小时的真沼,想在这段时问从日本桥往返于目白之间应该都很困难,所以应该无法潜入仓野住处对鞋子动手脚。顺便谈谈你好了,十一点到一点半,你参加大学的西洋棋社团活动,就算三点十分勉强赶到仓野的住处,仍然有命案当时的不在场证明。

那么,雏子又如何?她是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但若是相信女佣的说词,她在十二点之前都在下目黑的家中,若说十二点到十二点半的卅分钟内能否赶到目白,我总觉得有点勉强。无论如何,离子杀害曳间终究是不可能的事。

影山嘛……呵呵,我会经说那家伙是虚构人物,到现在还感到汗颜,肯定是一大笑话。总而言之,他从十二点到三点之间,的确和大学同学在一起,同样也有不在场证明。

我的不在场证明也不能忘了说明。由于接获杏子的电话,十二点十分到十五分之间就有不在场证明。那么,若考虑到从我在白山的住处至仓野在目白的住处距离,这前后卅分钟左右的不在场证明也同时成立。而且,从一点十五分到二点卅五分之间,我和霍南德在一起,三点起则与杏子在一起。

这么一来,剩下就是奈尔兹与霍南德了……如何,这还要推理吗?事实上,这就是我们陷入的盲点。也就是说,认为(假设我们家族之中有人是凶手,则凶手这次引发的事件,肯定是在缜密的计划下执行杀人行动)——也因此形成了(凶手一定备妥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种观念,结果在下意识就避开怀疑奈尔兹和霍南德。但是,这种公式能否适用于一切状况却是个问题。假设杀害曳间照是计划性犯罪,那么,认定凶手可能备妥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我完全没有任何异议。然而,若是突发性的杀人行为呢?这情况应该也极有可能吧!连凶手自己也没想到会在那里杀人.没错,不见得因为他可能是计划性犯罪者,那么他犯下的罪行就全部是属于计划性犯罪.至于曳间的时间更是如此,换句话说,对凶手而言,绝对是在意外之外杀了人.

在命案发生当时的十二点到十二点半,奈尔兹几乎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是,三点十分左右的不在场证明,因为他三点廿分来到甲斐的住处而获得证实。至于霍南德又如何?确定的不在场证明只有到我这儿的一点十五分到二点卅五分之间。从十二点到三点十分,若有凶手潜伏在仓野公寓内的证据还有话可说,但事实上,在重要时段里,霍南德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明。”

‌“但是,根户……”羽仁似乎觉得对方说到起劲处已停不下来,连忙举手打岔。‌“虽然你批评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推理缺乏坦诚,但或许你自己的推理更摆脱不了扭曲事实的习惯。如果那部小说的原理是‌‘虚构中的凶手即为现实中的凶手’,则目前自称是奈尔兹的人肯定就是真正的奈尔兹,虚构部份与现实中一连串发生的事件,凶手也是奈尔兹,这样才更合理。”

‌“确实如此。”

此时,铁窗射人的阳光,已从淡红啭为带虾褐的鼠灰色,而且即将沉人暗褐色之中。在这变换期间,或许眼睛已习惯了昏暗的光线,羽仁已能在蒙胧之中看清裉户的表情。

‌“但是,杀害曳间的人必须是霍南德!”停顿一会儿后,根户如反刍似地缓缓说道。

晚风伴随呼吼声吹袭着建筑。不知房子什么地方突然响起沉重拖拉的震动声。是钟声!穿越地板、墙壁、拱廊、楼梯的回转台,浸透似地传来,像是极力压低的低鸣。

‌“那是……?”

‌“是上面楼层的祖父级大钟。”

‌“是很大型的时钟?”

根户静静聆听钟声。待拖拉的余韵完全消失之后,这才淡淡低语问道:‌“七点?”

但羽仁对此却毫不在乎。‌“为何杀害曳闸的人必须是霍南德?”

‌“道在小说中也有提及。虽然经过巧妙的掩饰,但的确曾提示过……,那是在第一章第九节的标题《给杀人者的荆冠》部份的最后,也就是七月十七日全部家族成员提出不在场证明的聚会中,借用仓野的主观描述部份,你不记得了吗?

‘此刻,仓野似乎又看到了什么。黑暗的影子,绸缎般光泽流动的头发、漆黑乌亮的瞳眸、鲜红的嘴唇、从贴身黑色T恤毫不吝惜伸出的手、展现不可思讥交错的棉织半仔裤,以及灰色的野地高统靴。仓野自己也不太清楚,究竟是其中的什么吸引了自己的视线!高统靴底似乎沾到了什么,随着腿部动作规则地摇晃,也恰似钟摆在仓野眼里规则地摇晃。’……云云。”

‌“你记得可真清楚!”

‌“别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事夸我。”根户从胸口袋取出香菸叼在嘴里,用煤油打火机点燃。在拖着长长尾巴的火焰映照下,略微低头的根户脸孔呈红色扭曲。‌“请注意,这不是霍南德写的,而是奈尔兹写的。奈尔兹写说霍南德的高统靴底沾有东西!请试着回想一下……曳间被杀的七月十四日,只有那天是异常的酷热。”

‌“酷热……”羽仁宥一段时间穷于回答。

‌“如果不知道,就先继续谈一谈后面的部分吧!就在刚才我到这里时,在玄关看了一下检查每一双鞋子,不,说检查是夸张了一些,我只是把每双鞋底看过一遍,结果,有个令人非常感兴趣的重大发现。你认为是什么?”根户吐出烟雾问。

羽仁神情更讶异了,继续保持沉默。

‌“大致说来,每双鞋底都很干净,但是若仔细看的话,只有其中三个人的鞋子有少许点状渍痕般的痕迹。现在几乎都已磨掉了,只留下颗粒大小……这三双鞋子的主人分别是仓野、布濑和现在冒充奈尔兹的霍南德。渍痕的真相并不稀奇,只是沥青。”

‌“啊!”羽仁彷彿惊醒似地轻喊,一股莫名的恐惧余他不由自主地双肩发抖。

‌“终于明白了吧?”根户让烟雾在面前裊裊上升,喃喃自语似地接道,‌“小说中也写到,那天,从日白啦站到禽野的他处途中,因为天气实在酷热无比,柏油路面的沥青都融化渗出。仓野和布濑经过那儿,所以他们的鞋底会沾到沥青,这非常正常。但是,小说中也写到霍南德的鞋也沾有沥青。若向仓野求证,那家伙的证词也会一样吧!这么一来,霍南德的鞋底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沾到融化的沥青?布濑目睹的少年走的也是同一条道路,不是吗?所以假设那家伙昀鞋底同样也沾了黑色的沥青,那应该也没什么不对吧?”

‌“但是……霍南德的鞋底也许不是在同一天沾上沥青的。”

‌“不,那不可能!”根户用力摇头,‌“刚才也说过,那天的气温出奇的酷热,在那之前和之后都未出现那样的高温,也就是说,没有达到融化沥青的高温。”

‌“那我订正刚才说的,是那天在其他的地方沾上沥青。”

‌“恩,但是,那同样也不可能。”

房间几乎已笼罩在漆黑里,铁窗外射入的光线也已消失,只有吸菸时闪动橙色朦胧亮光的香菸火头,时而会让根户的表情略微浮现。但是,两人都没表示要开灯,只在黑暗中继续互瞪。

‌“我一直试着在脑海里模拟霍南德证词中提及的行动路线,想知道何处未铺柏油,结果,我的答案是‌‘没有’。”

‌“这也需要很好的记忆力。”羽仁放弃似地说着,嘴角绽出些许笑意。但是,这笑意是否传达到根户眼中却无从得知。‌“我想起来了,你对西洋棋的棋步记忆能力也非常厉害,我是完全比不上。若是一星期前的对奕,你应该能记得所有棋步顺序,然后再重现一次吧?这真的是模仿不来的才艺!”

‌“不,这类记忆,仓野应该也能办到。这种与棋戏有关的记忆,完全是另一回事,因为每一手都有其必然性,所以能记下来,千万别混淆了。如果任何事物都能这样清楚记忆,那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超人?”

‌“不过,这种游戏应该也可以训练记忆力吧?”

‌“暂时不提这些。”根户的声音仍从黑暗深处响起,‌“布濑目睹到的白日梦人物,真面目就是霍南德。好吧!就算霍南德的鞋子因为其他某种理由沾到沥青的可能性也不小,但你不觉得其中散发出‘可能的气息’吗?”

‌“身为重视逻辑的我,不想回答这类情绪性的问题,但...似乎是那样没错.”

‌“没阀系。关于现在奈尔兹的鞋底也沾有沥青这件事,把刚才在我们面前自称是奈尔兹的少年解释成是真实中的霍南德,这不是也很理所当然?”

羽仁无法回答。香菸的火光已经熄灭,如今只有完全的漆黑支配着这个房间。因为羽仁没回答,所以两人继续维持沉默。感觉上,这一切仿彿绝不可能恢复。黑暗中的沉默!

这时、不知哪扇窗户像耳鸣般持续发出声响,或许,羽仁衷心希望这沉默不要停止。

3.太大的死角

可能超过两米半的巨大老爷钟,以沉重的音调敲出七点的钟响。但是,布濑并未漏掉几乎被掩盖的电铃声。

布濑讶异地睁开眼睛。或许是突然造访的访客吧!

——响得真不是时候,如果我不在附近,声音就完全会被钟声遮盖了。

布濑急忙走向玄关。

打开厚重的橡木门,一看,这个不速之客竟是雏子。

‌“实在是稀客,刚才妳在场的话就不妙了。妳是刻意晚一步出现吗?”

‌“咦?你说什么?”劈头就是一顿莫名其妙,雏子伸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脸困惑似地眨眨眼。

‌“不,没事。重点是,妳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因为…”雏子立刻恢复羞涩笑容,‌“大家都在单身的羽仁家集合,一定又是开始进行上次的推理竞赛吧!上回因为发生意外而无法参加,这次绝不可让机会溜掉!上次在推理竞赛进行时发生命案……虽然这样说不够慎重,但仔细想想,真的是太可惜了,如果我也在场,我一定可以立刻揭穿密室谜团,指出凶手身份!”

‌“妳也真是的,明明怕得要命,好奇心又比别人强烈!”

布濑讽刺边脱鞋边说话雏子,忍不住低声笑了。

‌“你的意思……是怎么了?”

‌“喔……推理竞赛还没有开始的迹象,说不定今天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就结束了。目前大家分散在各个房间鉴赏搜藏品。”

‌“怎么会这样?”雏子难掩失望地垂下肩膀,‌“难道我白跑一趟了?”

‌“别心急,慢慢等没关系。其实,参观号称连续三代搜集的无数搜藏品也不赖!”布濑走在雏子前面带路,爬上一段楼梯,走向陈列搜藏品的房间。

‌“对了,我都还没看过这些东西呢!仓野他们经常过来,可能看过很多次了吧……”

羽仁的曾祖父会在英国居住过一段时期,号称模仿当时居住的宅邸而建造的红砖四层楼西式大宅,可能因为整体呈泛黑色调之故,给人蹲在深绿中的巨人印象,但是内部却因为后来经过好几次的改建.走廊和楼梯也都统一为明亮稳重的风格.

‌“虽然还无法与‌‘黑死馆’相比,伹这栋宅邸的气氛在日本算是很难得体会到的吧?”

布濑说着,带领雏子进入的是客厅式宽阔房间。壁上挂有黑色天鹅绒壁毯,角落摆满许多装饰品,但几乎全都是金银、玛瑙、琥珀、七宝之类,闪烁着灿烂辉煌的辉彩。

‌“到那儿坐坐如何?还有,妳一定想暍点什么冰凉饮料吧?隔壁房间里有家庭酒吧,我帮妳去拿点果汁!”也不知道为何,布濑心情愉快地说着,掀开里面的门帘,消失其中。

雏子从肩上取下肩包,放在披了绿色纹绢椅套的沙发上,走向房门对侧的窗户。这是一扇宽度很窄、却几乎高达天花板的歌德式窗户,窗外此刻只能见到乌漆黑影的森林,苍郁的影像微微随风摇曳,上空的深蓝色,漂浮着诡异的黄色月亮。

黄色的月亮!

这颜色的确不寻常。离子凝视追逐月亮一般流动的淡淡云影,意识到急辽涌升的晦暗预感。

——突然就这样离开是不行的!

雏子手指用力按在嘴唇上。

——必须尽快结束!

过不久,布濑一手端着果汁,一手端着冰咖啡回来了。

‌“私自取用拿破仑白兰地总是不好意思,所以我只好喝这个陪妳了。”布濑说着,递出手上的果汁。

‌“对不起,布濑。”

‌“怎么?声音怎么如此撒娇?”

‌“我……最好喝冰咖啡,不要果汁。”

‌“什么?”布湖睁大了金框眼镜中的瞇瞇眼,然后突然开始笑了。‌“哈、哈,没关系,那我就暍综合果汁好了。”

‌“对不起!”雏子接过冰咖啡,稍微啜了一口,但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布濑,上次的密室之谜破解了吗?”

‌“嘿,终于忍不住想问了吗?对我而言,那种玩意儿简直就像初级数学。”

‌“这么说,也知道谁是凶手?”

‌“当然!”布濑露出微笑回答。

雏子也紧接着问:‌“这么说,果然是死角问题了?”

‌“死角?”布濑的表情因雏子的话,突然浮现不安的嗳昧。‌“这就有意思了,看样子妳带来了与我完全不同的推理了!若依照我的说法,那应该被称为拟态的问题。”

‌“拟态……”雏子讶异地抬头看着对方。

‌“没必要多说了。对了,与其在这里发呆等待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开始推理竞赛,倒不如我们现在在此比较检讨彼此的推理,事先发现自己推理的错误,总比稍后当着众人面前提出错误的推理来得好吧?换句话说,这是怕妳稍后没面子的长者心态吧!”对于布濑讽刺兼批判的说词,离子毫不认输.‌“正好如我所愿...不过,发现错误而得救的人应该是布濑你吧?”

‌“哼,那就由妳开始!”

‌“也好……虽然依顺序来说,应该先提出正确的推理,但请你忍耐了……首先,我认为还是从再度回溯事件概略的部份开始!”雏子停顿了二、三秒,似乎在脑海中整理。‌“这次的事件,奈尔兹在小说中写的密室,有一种完全相反的趣味,也就是所谓‌‘颠倒的密室’。在小说里,理应在密室中的真沼尸体消失了,但在现实的事件里,霍南德的尸体却突然出现在里面什么也没有的密室之中,状况是这样吧?”

‌“没错!”

‌“在黄色房间的聚会房间里什么部没有,这一点从不同的人从相对的两扇房门钥匙孔朝内部窥视,已经获得离定了。那个时候,位于中央的房间里并无霍南德的尸体,但等到再度停电后,大伙儿破门而入挤进中央的房间,里面却躺着霍南德的尸体……而且,从挤进房间到发现霍南德的尸体为止,只有极短暂的时间。所以,让人错觉是破门而入后将尸体搬入房间,或是一开始尸体就在房间里的诡计,无论从时间上或空间上来说,都不可能……也就是说,这里出现了一起不可能的犯罪事件。到这儿为止,应该没什么不对吧?”

‌“非常完美!”布濑语气亢奋地回答。

‌“但是,只要是人类双手执行的犯罪,就必定会有破绽的存在。但破绽到底在哪里?若是如此思考的话,应该会发现,在出现答案之前,会先产生一个疑问,亦即,凶手为何要把根户禁闭在后面的储藏室?是的,根户被禁闭在后面的房间,当然是凶手所为,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会如此认为的唯一理由乃是,需要有人从储藏室的钥匙孔窥探!这主要是为了让人确认中央的房间并无霍南德的尸体!你应该也知道,魔术师最常使用的手法,就是取出奇怪的盒子,先掀开盖子表示里面空然一物。就和这个道理一样,让人以为空无一物,其实其中放有各种东西……故意让人从两侧的房间钥匙孔窥视,这手法完全一样!其实,尸体就存在那个房间里。”

雏子的长睫毛眨了几下,然后两眼斜视,让她说的话更具震慑力。

在如此的气势下,布濑稍微装出狼狈的神情。‌“从这儿开始,我们就朝不同的方向走了。不过,妳思考的方式很有条理……但错误就是错误!因为是从死角问题开始,会有这样的结论或许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我还是感到很遗憾。妳的推理内容,我立刻猜测得出应该是这样吧!从钥匙孔窥视有角度的限制,所以,如果不可视部份与可视部份相互交叉,则在两侧房间钥匙孔的等距位置就进入了死角。这样的话,霍南德的尸体或许就堂而皇之地躺在房间中央。是的,房间中央有死角!妳一定想说,那不仅是纯粹的死角问题,同时也是心理上的盲点问题吧!妳一开始应该是想这样说明……凶手从以前就注意到‌‘黄色房间’存在从钥匙孔窥视的死角,于是企图与密室杀人结合在一起,便事先在店内的电路总开关动手脚。也就是说,只要装上可以握在手掌中的无线开关控制器,随时控制灯光熄灭或亮起的回路即可.然后,凶手静静等待机会。结果,正好霍南德走向外面的房间。凶手估计好时机,按下掌中的开关,制造暂时停电的状态,然后匆促将根户推入仓库,锁上房门,将钥匙放在桌上...在此,应该注意的是,他在钥匙胖放置了另外一根与外面房门钥匙酷似的钥匙,这就是密室诡计的真相。

凶手的活跃从这时候才正式开始。他假装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和其他人一起走向靠外侧的房间,在那里,他在黑暗中迅速找到霍南德,利用藏在身上的绳索让霍南德无法出声将他勒死。等到确定霍南德断气之后,再将尸体搬到中央的房间,依计划放置妥当后,他用真正的钥匙锁上房门外出,在一切准备周全之际,先让灯光亮起...接下来没什么好说明的了。根户开始嚷叫,大伙儿认为不寻常,便从钥匙孔窥探,确定中央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之后,凶手再度切断电源。大伙儿认为事态严重,撞开房间门冲入时,凶手立刻修正尸体的位置,同时调换真假钥匙。这根假钥匙甚至不需是备用钥匙,反正距钥匙孔有一段距离,只要外观相似,应该就足以被当成是真正的钥匙。股后,凶手悄悄拆除装住保险丝上的回路,一切就告结束……如何,妳的推理应该就是道样吧?或者妳以为死角是沙发或壁橱后面?若是那样,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布濑脸上浮现促挟的笑意,结束他的发言。

但出乎意料地,雏子神色平静地反问:‌“没什么好说的了?为什么?”

‌“就是因为没置身现场,这才令人困扰。要知道,像这样的怀疑,我立刻想到的是,实际到现场试试,看看两个钥匙孔窥视的死角是否真的存在,结果,我确定并无所谓的死角,连阴影后面的死角,或是从两个钥匙孔看不见的空间死角,都完全没有。沙发或桌子底下,从钥匙孔也看得到,壁橱密贴于墙壁,连一丝缝隙也没有。也就是说,那个房间里并不存在足以藏匿霍南德尸体的死角!”

‌“我说,布濑,”面对着自信满满的布濑,雏子浮现爱丽斯般的微笑。‌“我刚才所谓的死角问题,可以改为另外一种说法,也就是太大的死角问题!”

‌“什么?”布濑两眉之间的皱纹加深了。

雏子确定之后,从窗边走回先前放置包包的沙发,手撑在桌上,再度转身望向布濑,然后啜了一口冰咖啡,用手指摸着浮在玻璃杯表面上的水滴,焦躁似地缓缓开口:‌“布濑,从钥匙孔窥视那个房间,是否真有死角并不重要,而是,如果全都是死角会如何?这不是什么比喻,也就是说,难过不能认为,大伙儿从钥匙孔窥探到的景象本身具有死角的功能。”

‌“这可是惊人的见解!但我对内容还是很难理解,可否请妳再深入说明?”布濑手扶窗框,低声催促。

‌“那当然。”雏子再度辍了一口冰咖啡,‌“我的意思是,当时在现场的人目击的房间内部景象完全是假的,你要知道……在一般状态下看东西,和透过钥匙孔看东西,有个决定性的不同之处,那就是有没有闭上一只眼睛。若是有,理所当然会引导出的结论就是,透过钥匙孔窥探的景象就欠缺了某样东西。我这么说,接下来应该就很简单了吧!因为若只使用一只眼睛,景象的远近慼会消失。没有远近感的景象,简直就像是照片!

像仓野那样否定自己目击鞋子的存在确实太极端了些.但我们通常对自己眼睛看见的东西,都会百分之百相信而深信不疑,不是吗?其他感觉还有话说,但人类对视觉总是绝对的信任,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嘛!但根据各种错视的图表可以清楚明白,即使是视觉,也并非如此确定.从这样的观点而论,这次的事件或许可以说,未置身现场的我,有远比置身现场的人具备了进行正确推理的更有利条件……布濑,你的推定大致上都正确,但有关死角这一点,却出现了偏差。我的结论是,大伙儿从钥匙孔窥见到的景象只不过是照片。”

‌“照片?”布濑呆住了,身体微微后仰。‌“妳的意思是说,那钥匙孔后面贴了照片?”

‌“没错,这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错误。”离子仍是一副冷漠的语气,‌“正确说来是使用小盒子类的东西。照片是幻灯专用的负片,贴在筒状盒子一端,另外一端盖在钥匙孔上,如此一来,室内灯光亮起时,就会浮现影像。其实,当时霍南德的尸体早已放在中央的房间。后来再次停电,房门在黑暗中被破坏时,凶手才不动声色地从两扇房门上拆下照片装置。”

‌“精采!”布濑几乎是跳起来用力鼓掌:‌“实在是太可怕了!由于只说到‌‘死角问题’,感觉上应该非常简单,想不到竟然是这样……对此,请妳原谅我的愚蠢。但是妳的推理,应该也可以订正如下吧!其实能利用这种诡计的也只有通往仓库门的钥匙孔,也就是说,会受骗的只有根户一个人,霍南德的尸髓置于靠外侧房间的门后方,凶手在破门而入后,急忙将尸体的位置移动到沙发旁。怎么样?妳不认为这么做的成功率更高吗?”

尽管布濑指出不同之处,离子仍不为所动,立刻否定道:‌“那可不行!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若只有一侧使用这种诡计,从你们这边的钥匙孔就会看到对侧房门上的伪装物。”

‌“喔,原来如此。”不知何故,听了这句话,布濑愉快地笑了。‌“但是,雏子,这个答案却也全盘否定了妳的推论。”

几万片树叶相互碰触、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这次,终于轮到雏子颦蹙双眉了。

‌“此话怎讲?”

‌“这就是未置身现场的致命伤!若必须在两边房门钥匙孔上都加上伪装,这样的推理本身就必须被视为谬误。理由何在?因为凶手不可能拆下外侧房门钥匙孔上的伪装物。那扇门是朝中央房间内侧倒下,因此若要拆除,就必须略微抬高房门。但我们在那以后到灯光亮起,都站在倒下的那扇门上,而且灯亮之后,是我抬起门靠在墙上的,明白吗?所以没有人能拆下那东西,既然如此,就表示那东西本来就不存在,也就是说,妳的推理完全错误!”

雏子本来想说‌“那就是布濑你拆下的!”但也忍住了,沉默不语。

因为,布濑不会是凶手。

雏子紧闭双唇。风声狂吼,呼啸不停,彷彿就这样栖止于雏子耳朵深处般永远在绕圈子。

4.犹大的罪孽

‌“妳要明白,这次的杀人事件绝非如此寻常。在最初曳间被杀害的事件中,是在不知道仓野何时返回的条件下进行,虽然也许掺有相当偶然的要素,但第二起杀人事件,从状况看来,很明显是有缜密的计划。”布濑甩动的双手此时在背后交握,接着忽然转为喃喃自语的口吻。‌“先说别的好了...七月三十一日晚上,曾提出四种推理.甲斐和仓野的推理没什么可讨论的,根户的推理也很快知道有错,他本人也承认了。但我的推理则无法否定!希望妳务必牢记这件事,我的推理表面上虽然好像对奈尔兹的情绪性因素加以反驳,但其实他什么也无法否定,针对三胞胎大哥已经死亡的证据,他也并未提出来。

第二起命案的凶手应该还是叫森的那个少年!这是我提出的独一无二的答案。妳应该大致明白我刚才说的‌‘拟态的问题’了吧?霍南德的尸体其实并非尸体,而且也不是什么霍南德。”

布濑在此打住,似乎在打量雏子的反应似地舔了舔舌头。雏子静静坐在披着暗绿色纹绢的沙发中,一动也不动。

‌“我按照顺序说明好了。这场推理竞赛聚会,从一开始就有另一位访客在场,也就是奈尔兹和霍南德的哥哥,名叫森的少年。但是他始终躲在‌‘黄色房间’附近,一直等待机会。

然后,推理竞赛开始了。尽管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做出什么决定,反正,霍南德和奈尔兹在会议中途到最外面的房间,不久,奈尔兹独自回到中央的房间,影山随后也到了。杀人行动可能是之后发生的吧!片城森利用极短暂的时间,以藏在身上的绳索,勒毙应该称之为他分身的同卵三胞胎弟弟片城兰,也就是霍南德。”

瞬间,雏子感觉自己遭那个少年勒毙一般,打了哆嗦。

布濑见状,才首度露出满意的笑容。‌“接下来就麻烦了。他或许把霍南德的尸体藏匿在洗手间里,然后冲向总开关,切断整栋建筑电源,房间里突然笼罩一片漆黑。这时侯,突然将根户推进最里面的仓库,锁上门加以幽禁的人是奈尔兹。仓库钥匙放在桌上,进行先前说过的行动,但同时也将最外侧屏门的假钥匙排列于一旁。大伙儿心想,到底出了什么事?于是走向店内……这部份正如我刚才说的,唯一的不同是,发现了房门被锁上,大家聚在门边,灯亮了之后,能够窥视房间内部时,中央的黄色房间里其实还没有霍南德的尸体。

第二次停电时,众人认为这样下去不行,撞破房门,魔术就是在此刻进行。破门后,众人一窝蜂涌入到甲斐发现尸体,其间时间非常短暂,要费力扛起尸体、放在沙发旁,这完全不可能。但若只是酷似霍南德的人趁机脱离众人耳目,躺在该位置上,这就比较可能了。而且肯定是利用绳索绑在手臂根部,让脉搏停止跳动!无论如何,所有人都被这个魔术手法骗了,导致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尸体。当然,奈尔兹也趁此时调换真假钥匙,于是,密室成立了。

利用人类心理的弱点到几近于可恨的程度者,却是从这时候开始。甲斐发现尸体,奈尔兹哭着说那是霍南德,紧趴在尸体上。在那种情况下,其他人一定会有所顾忌不去碰触尸体吧!这就是他们的目的,一切都经过巧妙的计算。反正,魔术的真相就在这里,直到当时继续装死的少年悄悄爬起来,离开房间前往藏匿霍南德尸体处,这次才真的扛着尸体回来…这景象只能说非常诡异,霍南德的尸体爬起来,扛着完全酷似的霍南德尸体到处走动,我愿意用搜藏的‌‘新青年’全卷交换,也希望能亲眼目睹这画面,所以很后悔我没有一对能在黑暗中看东西的眼睛。

待尸体移放到预计的位置之后,他回到总开关,接上电源,离开。怎么样?这样一来,所有证据都被带走,完全不存在,也就是说,世上极不可思议的犯罪,至此已彻底完成。”

‌“你的意思是奈尔兹也协助杀人?”离子这时首度开口,声音带着些许的颤抖,很微妙地与布濑心中某种感触同调。

‌“应该是吧!”布濑冶冶回答,‌“但奈尔兹的涉案程度有多少就不清楚了。无论如何,从霍南德以身体不舒服为藉口离开房间可知,最初在三兄弟之间一定商量好某种计谋,但是在杀害霍南德的真正计划中,奈尔兹是否全面参与就很难说了。或许奈尔兹也有某种程度的受骗。”

‌“可是……就算具有森的存在,为何必须杀害三胞胎中的弟弟?不,不只是这样,在最初的命案里,又是基于什么理由,不得不杀害曳间?”雏子拚命提出质疑。

布濑也未再坚持,‌“只有间他本人才知道了。但第二起命案也许可以推测,霍南德发现奈尔玆是杀害曳间的凶手,因此责怪奈尔兹。但这些可能都无法超出幻想的领域。”

雏子沉默片刻,‌“可是…这样的共犯论却无法获得认同,因为违反了最初决定的十诫。”

‌“我并非断定他就是共犯。”布濑淡淡回应。

就在此时,风吼声中突然听见混杂其中的恐怖尖叫。是临死前的那种尖叫!但听起来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并无很大的回荡。

两人毛骨悚然呆立。从头到脚完全冻结的战栗掠过全身,在瞬间不停来回流窜,同时也感觉短暂的轻微晕眩。回过神来,叫声已自风吼声中消失,只是如幽灵般渗透到耳朵深处,令他们不由得怀疑刚才听到的恐怖惨叫只是单纯的幻听。两人互相牵制似地凝视对方,待确定刚才的惨叫是现实之后,两人的表情再度僵硬,雏子甚至连嘴唇也苍白了,身体终于开始轻轻颤抖。

‌“哪儿傅来的?”

布濑未回答,视线回望四处,也从窗户探头进入黑暗,好像还是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