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匣中失乐 竹本健治 21904 字 2024-02-19

事件剖析至此,就可以知道凶手的个性了。首先,凶手是个疯狂的侦探小说迷,在此就可以从我们十一个涉嫌者中剔除真沼和杏子。非侦探小说迷即非杀人者,这是首要前提……接下来,嫌犯喜欢所谓颠倒的嗜好,根据这点,我认为羽仁也能够剔除。原因何在?若羽仁执行这项杀人犯行,一定会想创造出正常的密室。还有,虽然是理所当然,既然仓野为嫌犯所利用,所以仓野不可能是凶手!……如此一来,就剩下七个人了。布濑、根户、奈尔玆、霍南德、雏子、影山,还有我。这些人之中,若要剔除可能性较低的人,首先应该就是离子。该怎么说她呢?因为身为侦探小说迷的自尊心作祟,自己很希望被列入嫌犯名单,但这起犯罪事件,应该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能够执行的吧!关于这一点,奈尔玆与霍南德也一样……大致说来.要用刀子准确刺中心脏只剩刀柄在外,可不是十五岁的青少年能够办到的。更何况,就算死者完全疏于防患,要在毫无抵抗之际瞬间让对方致命,没有足够的力气是办不到的。

所以,根据消去法,剩下的人是根户、影山、布濑和我。哈哈,对我的推理方法抱持些许怪异念头的人应该不少吧!但是,如菲洛,凡斯断言,‌‘心理性证据与物质性证据相互矛盾时,绝对是物质性证据错误’,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所谓的不在场证明,与其调查只要与同伙稍稍配合就能制造的不在场证明,倒不如研究犯罪者的心理更有意义。

继续剖析犯罪者的心理,发现情况出现了,也就是浮现了偏执狂个性。无论对不在场证明具有何等的自信,为了让对方看见高统靴而持续等待好几个小时才会返家的仓野,只能说这种人有些微的异常。接下来应该提及的就是嫌犯的自信!没错,这个凶手对自己的杀人计划有绝对的自信。这一点特别值得一提!而最足以象微的就是上锁的后门。有很多地方让人感觉到,嫌犯似乎有一半是在享受刺激!那种喜欢接近儿戏事物的个性,肯定与颠倒嗜好有相乘效果,大幅支配了他的精神……从这些方面分析,我希望将自己剔除于嫌疑圈外。我只有对侦探小说有偏执狂的个性,对自己专注的绘画,若是倾向会给予偏执性质理性批判的萨尔瓦多,达利(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i 1904-1989,西班牙画家,因超现实主义作品而闻名于世。),那还有话说,但

我本身却是极端的写实派,而且属于推崇班尼左,戈左利(班尼左,戈左利,Benozzo Gozzoli 1421-1497,义大利文艺复兴早期的着名画家。)和丁托列托(丁托列多Tintorett0 1518-1594,十六世纪义大利重要的矫饰主义派画家。)的古典主义者,这不该剔除在嫌疑圈之外吗?不,也就是说,我可以强调,我最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嫌犯。

这样的话,就剩下布濑、根户和影山三个人了。魔术、数学、物理学,这几方面的学习者都具备了偏执狂性质的个性。

但是,这三个人之中的影山,很遗憾,只能说他和命案毫无关连。因为他在个性方面虽然没问题,但和我们的交往太浅。事实上,影山与曳间顶多只见过两、三次面吧!那样只见过两、三次面却会酝酿出杀人动机,怎么说都不太可能,若说是受到物理学的人生观影响,为了亲眼确定生与死的意义而杀害曳间,这当然是很有趣的动机,但嫌犯必须是对仓野住处很熟悉约人,在此意义下,就不得不将他剔除于涉嫌名单之外,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根户和布濑两人了。”

甲斐彷彿确知两人的反应,停顿下来调匀呼吸。一看,根户正将浮着冰块的玻璃杯对向微弱的照明灯光,静静凝视黄色的光芒。布濑则完全不同,他站在玩偶群中,面对一个约可一手环抱的鬼玩偶,唇际浮现淡淡的微笑。那个鬼玩偶像是用栎树或什么木头一刀雕刻而成,未上色彩,向空中伸出粗糙的猿臂,嘴巴裂开成半月形,似乎正朝眼睛看不到的某种东西怒吼。

‌“接下来,这个二选一问题的重要关键是什么?”甲斐面向奈尔兹问道。

奈尔玆微微扭曲红润的嘴唇,‌“这……最后应该还是以物证为决定性关键。”

‌“但是。所谓最后的关键却正好相反。”

‌“相反?”奈尔玆不懂对方话中之意,忍不住反问。

‌“哈哈,也就是说,在嫌犯的心理方面,如果存在着重大的颠倒嗜好,身为侦探者也必须应用同样的方法。若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会告诉你,嫌犯既然可能如此大胆行动,那就可以确定嫌犯一定有铜墙铁壁般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重点就在这儿,换句话说,嫌犯绝对是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而符合这项要求的,是两人之中的你,布濑!”

‌“不简单!”很令人吃惊的是,最先这么叫出声的竟然是布濑本人。‌“不错,原来如此!最主要的是,在你的推理方法中,从一开始就排除一切的物证与不在场证明。”

‌“是的,那是因为一般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只要全力追究都可以推翻。徒心理学方面来看,这起犯罪事件的凶手,布濑,很明显就只有你。妄自尊大的自信、偏执狂的个性、对于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可以窥探这个世界的魔术所产生的强烈嗜好,换句话说,是对于颠倒世界的偏好,这说法应该没错吧!……所谓十一点到三点二十分之间在‌‘鲁登斯’的不在场证明,如果仔细分析,其实也是极端脆弱,就算有其他客人能够证明,实际的对奕对手也只有老板一个人,所以如果两人串通好……”

‌“厉害、厉害!”也不知道为什么,布濑非常高兴,边鼓掌边说。‌“那么,动机呢?”

‌“难道还会有其他的吗?你那般执着于所谓的魔术,又拥有黑色房间的象徽性房间,但是‌‘黑魔术师’的绰号却被曳间夺走,内心绝对充满憎恨。事实上,在我的感觉中,你在有关魔术的造诣方面,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只不过你虽然是很好的魔术研究家,却终究无法成为魔术师……没错,就是这样。但曳间与生俱来就是魔术师,他拥有你所缺乏的天赋资质。你无法原谅这一点,我也说过好几次,在这起犯罪事件里充分显露出凶手扭曲的自尊心与偏执狂的个性。”

布濑的脸瞬间僵硬了,但脸上的笑容仍未消失。

‌“就是这样!你扭曲的自尊心膨胀到愚蠢得想让曳间停止呼吸的疯狂程度。你终究当不了魔术师,在奈尔玆的小说里,不也明白写到了这一点吗?关于这一点,最有深刻感受的就是雏子!没错,魔法的季节已宣告结束,而你却袍持不想承认的心情杀害了曳间!”

甲斐最后这段话低沉得令人沉郁。不知何故,他的控诉在根户胸口留下隐约的痛楚!

但布濑并未退却,当甲斐的说明结束时,他更是兴奋地接道:‌“哈哈!没有比这样的结果更令人愉快的事了;能够从错误的地点建构出错误的逻辑,最后终于形成恍如事实的完美体系,的确是完美的范本。但是,再怎么完美,也只是空中楼阁,真是悲哀!这样的逻辑到了最后的重要部分却陷入了自我矛盾。知道吗?你所以能说得头头是道,完全在于设定共犯的存在吧!但事实上,对于使用这种姑息的手段制造的不在场证明,你认为我会这么有自信?”

‌“没错!”一直保持沉默的仓野,语调沉重地开口了。‌“我用自己的双腿不断四处调查各位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属实,但非常遗憾,甲斐的推理与事实完全不符……布濑的不在场证明是完美无缺的。除了店老板,我还接触了另外三位客人……顺便一提,杏子和我也如警方所调查,有男女服务生的证词,因此关于不在场证明方面,绝对不会有问题……还有,虽然无法提出证据,但我不知道你们是否相信我说的是实话。那双靴子并不是我偷的!之所以未提出反驳,纯粹是考虑到甲斐的推理具有诱导出一分真实的可能性。但希望各位相信,我并未偷那双野地高统靴。”

‌“我明白,仓野。”一直频频暍着白马牌威士忌、已经醉眼朦胧的根户安慰道,然后搔搔头上的短发。‌“所谓的偷鞋贼,虽然也是诡异的犯罪,但应该与这次的事件无关吧!绝而言之,很遗憾,甲斐的推理只是自圆其说,还是早早出局好了,换下一位吧!”

‌“看来就这样了。”霍南德脸色也带着些许的苍白,‌“那接下来就是仓野了。”

‌“喔!”仓野无力的回答,在犹豫着如何起头时,奈尔玆忽然有一股被刺的预感。

房里六个人大概也感受到了这样的预感!奈尔玆再次苦涩地回忆起两星期前真沼说过的话。

甲斐深深埋坐在沙发里,闷不吭声。他的态度仿彿表示,无论别人怎么说,只有自己的推理才是正确的i

奈尔玆忽然感到害怕的是,这种方式无论是合理的解决或是不合理的解决都毫无关系,只不过总有一天或许成真的几种假设,或许哪天会像突然获得生命似地开始活跃起来。若果真如此,就再也无法挽回了!持续坚持自己是正确的几种假设,将随心所欲的窜动横行,凸显于各自的现实之中。奈尔玆曾经听说过‌“结构乃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存在”的说法,但问题是,在陷入这样的事态前,我们可以让这个家族得以存续吗?或者,由于这次事件而开始的惨剧其实面貌,也许就在我们眼前!

奈尔玆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被恐怖的思绪所俘掳了。

5.在房门的对面

‌“关于我的推理……反正,最初在我脑海出现的是,这次事件的真相应该与曳间的行踪不明有深刻的关连。是的,首先我们必须从曳间失踪的理由开始追查。我花了大约两个星期时间,经过相当的心思,终于到达奇形怪状的门前。”

也不知他想说什么,只是中途打住,疲惫似地呼了一口气。‌“坦白说,我完全猜不透这起事件的真相何在。就像《如何打造密室》第一章最后所描述的,我完全坠入了五里雾中。只是当时奈尔兹喃喃自语的‌‘若是变格侦探小说的性质,大致上还解释得通。’这句话,很奇妙地烙印在我脑海里,这句话让我站在一扇门前时,得以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进行解决。那是一扇白色的门,冰冷、毫无表情……”

此时,不知道为什么,一阵痉挛之色掠过甲斐的脸庞。

‌“首先,我找遍和那家伙同一教室的人询问,虽然未能查获什么消息,但是在听取他们叙述的时候,却发现了一项有趣的事情。他们异口同声说的是,曳间平常就与许多精神病院接触,那是因为谈到相关话题时,曳间总能列举无数病患的病例,还令人惊讶地深入详违细节。当然,依我外行人的眼光看来,他在那方面的才华实在是令人瞠目,而且,最近完成的论文‌‘记忆中的刻画原则’,连教授也都称赞不已……可是,这样的才华与临床的病例知识却是两回事。结果,我整理了他们的推测,发现曳间拜访过的医院数目,顶多只侷限于五到十家。

关于这件事,他们之中的一位告诉我一件相当有趣的事实,也就是当大伙儿在论及妄想症是独立的单位性疾病,或是分裂症的变型特殊症状问题时,谈到是否具有所谓单纯的偏执妄想症。当时,曳间当场提出单纯的偏执妄想症病患的实例,而且说明得非常详细,让这个同学也吓了一跳,而且还同时想起了一件事,也就是在富山的B医院,某位病患被诊断为纯粹的妄想症的一小则新闻,而曳间所提出的或许应该就是那位病患吧!因此,我试着前往B医院,而且知道那里有一位罕见姓氏‌‘曳间’的病患时,我感觉好像后脑挨了一记闷棍!”

‌“什么?”根户的上半身忍不住前倾。‌“同姓……”

‌“没错,这是曳间的秘密。事实上,曳间有一位姊姊,就是她住院。”

房间里传出一阵微弱的骚动。连霍南德都像冻结似地睁大了眼睛,抬高下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但是,奈尔玆的动作更快。‌“这么说,曳间一直在那家医院?”

‌“不,不是这样。”仓野立刻否定,‌“曳间确实去了那家医院,次数和以前一样,每个月两次,也就是说,曳间失踪的一个半月里去过三次。只是,听那里的医师说,曳间好像也四处走访各种精神病院和各大学研究室,还说‌‘那个人奠的是学生吗?他提出的问题连身为专家的我都因此觉得研究不足。’所以我才知道这件事。因此,我再度到曳间居住的公寓,询问邻居住户。而令人惊讶的是,我本来一直相信他这一个半月不在家,但事实上,他好像都在。只不过是半夜里回来,一大早又出门,所以连碰面的机会也没有。

虽然过的是隐居生活,但曳间的活动还是很消耗精力。警方或许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但以我的调查能力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所以,不得已之下,后来我只好专注于推理。

刚才我也说过:心理学系的一位同学说出这样的感想‘曳间的兴趣应该只在于所谓的记忆,和所谓的时间空间意识’。我反刍他说的话,忽然想起到目前为止会经多次听过的……对了,奈尔玆的小说里也写到,事件当天,雏子遇见曳间时也提及的所谓‘不连续线’。对于记忆与时间空间意识的兴趣,应该能以对于连续与不连续线的兴趣来代换,如此一来,曳间走过的她方,或许还真的是‘雾的迷宫’……奈尔玆的先见之明确实不简单,但应该惊叹的还是曳间从小抱持至今的‘观念’……但是,这一点无关紧要吧?因为我并非想针对曳间的精神进行分析,但我可以说的是,雏子听到的‘不连续线’这个名词,应该与这次的事件有重要的关系。也就是说,这个名词对嫌犯来说,也必须具有重要的意义。

假定是这样,其中自然就存在着奇妙的关系式!亦即,在凶手和曳间之间插入‘不连续线’这个名词,彼此站在对立位匮。也就是说,曳间正在寻找的‘不连续线’乃是嫌犯非常忌讳的东西。没错,从嫌犯的立场看来,曳间寻找‘不连续线’一定是致命的灾厄。至于是什么意思,各位应该已经明白了吧?假定对曳间而书的‘不连续线’经常是拘束人类精神之物,而且让他的姊姊因为精神病住院,那么,嫌犯畏惧的应该也与这种精神病有关。这么一来,对嫌犯而言,所谓的精神病到底是什么?”

仓野轮流望着坐在沙发上的五个人。

就在那一瞬间,奈尔玆忽然轻‌“啊”出声,站起来。‌“这么说,仓野,嫌犯也有亲人罹患精神病,为了掩饰……”

沐浴在昏暗的黄色光线中,奈尔玆的脸看起来像黏土捏成的一样干涸。当焦点集中在奈尔玆脸上时,其他人可以感觉到他仿彿是沉浸在混浊污泥底部只有一半实体的海怪,那大概都是因为这个色彩的缘故吧!根户用力按压眉头。

‌“奈尔玆,你错了。”仓野淡淡回应,‌“那不是动机!这点我非常清楚,从那时候就……第一眼见到曳间的姊姊时,我就明白了。”仓野浮现忧郁的表情,轻轻叹息出声。

——这应该是一种震撼手法吧!

根户忽然这样想。奈尔玆小说的第三早结尾写的是,让活着的曳间出现在推理竞赛席上,最害怕的肯定是杀害曳间的凶手。仓野可能因此联想到运用这样的方法,从心理方面震慑嫌犯,刺探对方反应,藉此查明真相吧!

心中如此思索时,根户受到莫名的恐惧侵袭,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嗉。

因为黄色光线,布濑、甲蜚与双胞胎兄弟的脸色变化都变得很难分辨,不仅如此,甚至连表情都看不清楚,如果仓野的目的真如根户推测的在于心理胁迫,只能说挑选这个‌“黄色房间”当作遂行场所并不合适。那么,根户的疑问可能只是他自己单纯的推测吧!

——是的。大致上说来,今天这个聚会本身就不该进行推理竞赛,所以仓野若有奸计,应该会在推理竞赛全员到齐时改到别处举行,以便能够更符合条件。他实际上并没那么做,可见是我胡思乱想吧!

但是,令根户仍无法释怀的是,从刚才开始,甲斐感觉上有点不安。奈尔玆以平日惯有的天真脸孔,边听仓野说话边点头或摇头;霍南德埋坐在沙发上—布濑仍然维持妄自尊大的态度地坐在那儿,只有从甲斐脸上得以窥见一丝坐立不安的姿态。

然而,仓野似乎漠视根户的想法,迳自低头喃喃说道:‌“没错!而且,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我也知道谁是凶手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奈尔玆状似勉强想制止某些事物被揭发一般,低声说道。‌“不可能有这种事的!或者,仓野,你想要说的是,曳间的姐姐被神明附身,道出凶手的名字!”可能是对一一被揭开的奇妙现实感的困惑,奈尔兹不自觉地揶揄了仓野一番。

仓野一脸慵懒表情,‌“呵呵,或许很接近这种说法。”无力笑了笑,从翻毛夹克取出香烟。

根户感到很困惑。的确如奈尔兹的疑问所示,见到发疯的曳间姐姐那一瞬间,立刻就知道谁是凶手,这是古今任何名侦探都办不到的事,现实上可能完成吗?而且,如果能推查出动机,那么,真的如奈尔玆所说的是神明附身指示吗?

‌“她叫理代子,长得非常漂亮。”仓野呼出一口嬝嬝轻烟,回忆似地开始诉说。皮肤被染成死人般的颜色,嘴唇看起来紫色泛黑,或许因为这样,仓野的声音感觉上也不像是人类的声音,而是非常无机的回响。

‌“知道曳间有个生病的姊姊时,我感觉到自己似乎窥见了被隐藏起来的悲惨一面。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住进精神病院,而且是女性,也难怪会想隐瞒这个秘密不让他人知道。我想我闻到了一股悲戚残酷的气息,情绪非常低落……但我完全错了。推开灰色房门,进入那个大房间,正面有一扇大窗,白色大圆桌斜对面,她身穿白色礼服坐在那里。睫毛又黑又长,窗户照射进来的柔和阳光,在睫毛上细细反射,简直就像弹动彩色玻璃珠一般。在贴着网纹图案细皮面的椅子上,正襟危坐地坐着,对于进入房间的我,她彷彿见到不可思议的东西,略以侧脸面对。我好几次揉起眼睛审视,这个女人真的疯了吗?

她以询问的表情,将视线集中在我的眼睛上。那真是一双漂亮、没有一丝黯郁的眼眸!在那样的眼眸静静凝视下,我开始坐立不安了。医师为我们介绍,一听说我是曳间的朋友,脸上突然绽开笑容。我从未见过那样灿烂的笑容,是的,简直像是从她全身吹起一阵柔风的感觉。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泪水当时忍不住几乎夺眶而出。

是的,当时我可能见到了曳间异于一般解释的不连续线。我与她之间存在着一道绝对无法跨越的高墙,而邢道高墙今后也会永远立在那儿。虽然不清楚在哪里、如何分隔,但无论如何,就是有一道看不见的高墙,而且我就是无法跨越。我对曳间起了一些忌妒之心,若撇开事件不谈,我更痛切地体会到自己不该见到她。

听说是破瓜型(破瓜型,正确名称为‘青春型’,俗称破瓜型,多半发生于青春期,一开始会感到孤单寂寞、注意力无法集中,睡眠品质不佳、学习成绩落后,几乎一整天封闭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自言自语。)精神分裂症,那对我无所谓,尽管没说出来,但我在想的是,若她真的疯了,那么,她什么部分是异常的?什么部分是正常的?如果她未受到疾病侵袭,或许不会令人感受到如此战栗般的美丽吧?我知道她那偏离正常人类的光辉,是因为来自病魔的缘故,我都觉得难受了,因此也能理解曳间为何保密的真正理由了。是的,对曳间而雷,她反而是无可取代的珠宝!即使我有那样的亲人,一定也不希望被任何人看见,而是让她独自静静地耽溺在自己遥远的冥想之中吧!以结果论,那座被森林环绕的僻静医院,就等胗是曳间回归的乐园。”

‌“喂,仓野,”搔抓扁平鼻子的布濑打岔,‌“没必要在这上面打转了。重要的凶手怎么了?若是像你说的,看到她就知道凶手是谁,难道你的意思是,她就是杀害曳间的凶手?如果因为爱而杀害比谁都爱自己的亲弟弟,那倒是很浪漫有趣。但是,离开富山的医院,前往你的住处,这也未免太脱离现实了吧!”

‌“不,这点你可以放心。”仓野未理会布濑的讽刺,神情再度转为黯然。‌“凶手不是她!我所谓看一眼就能想象凶手是谁,这是有相当理由的。”

‌“真让人心急!究竟是怎么回事?”根户追问。

仓野浮现微笑,‌“虽然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但是,曳间的姐姐虽然不如奈尔兹与霍南德那般的彼此酷似,却很像某个人,你们认为是谁?就是杏子.”

所有人惊呼出声:‌“啊!”

根户不禁回头望着甲斐。或许只是瞬间的错觉,甲斐用未曾有过的凶恶眼神瞪视仓野。在充满黄色光影的房间里,只有甲斐的眼睛绽射出蓝白色光芒。

6.突变的陷阱

仿彿恶鬼冷笑一般,在黄色的光线中,突然充满命身体摇晃的气息。

——不、不对!

究竟谁知道真相?说不定杀害曳间的人也没完全看清楚真相!

‌“有一股‌‘是这样吗?’的声音一直在我脑海里不停回响。甲斐,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吗?没错,能够查到这样的程度,很明显,你绝对不只是知道理代子的存在,你之所以对杏子狂热,一定也是因为在她内部见到了理代子。没错,你恋慕的是理代子!

但那只是虚幻的恋情,因为对方并不存在这个世界,你只能在名为现实的奇幻世界眺望她。就是这样,她无法属于任何人,只存在自己的世界里,你只能抬头仰望她。

听说她在十五岁病发。当然,应该是从更早以前就出现霉兆了!所以你认识她时,或许已经确定你的恋情不可能会有结果。两年后,她住进那家医院,你更是被迫陷入痛苦。

坦白说,我也曾去过金泽的曳间老家。虽然听说他父亲在他唸高校时去世,但家中还有他母亲,只是感觉上太寂寞了。所以,她老人家见到我非常高兴。喔,对了,她也很感激你参加曳间的葬礼,说是尽管来去匆匆,无法多谈,但还是要我务必向你致谢。虽然我是抱着很复杂的心情答应她……

面向栽种紫菀草的庭院回廊,你很清楚才对,每到秋天,都会被淡淡的紫色包覆,再加上正对面的深蓝色沼泽背景,实在是非常漂亮,有时甚至会因此陷入幻想之中。在那儿,我听到了各种事情,当然也包括理代子的事。一提到她,伯母也不住频频眨眼,彷彿忍住泪水一般,即使这样,她还是连同对曳间的回忆一起告诉我不少事情。伯母忘不了的是,只要是尖锐物品,臀如钻子尖、雨伞尖、搁笔尖都行,理代子会将尖端朝上,做出企图将玻璃珠或乒乓球放在上面的不可思议行为。当然,圆物不可能放在上面,但不论掉下来多少次,她会几次、几十次、几百次地持续重复同样的行为,而且丝毫不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问她为什么要反复这样的行为?她也只是回答,等物品放在上面而不会掉下来时,世界就能得救。她的表情非常认真,让伯母看见都感到无比圣洁,似乎就是现代版的‌‘薛西弗斯的神话’(薛西弗斯的神话,希腊神语中,神祇惩罚狡猾的科林斯国王薛西弗斯,要他在冥府推一块巨石到山上去,但每当巨石推到山顶上时,又会顺势滚下山,因此薛西弗斯就必须不断将巨石推上山。)。但我认为那或许并非开玩笑,就因为有人持续做出那样的空洞行为,或许这个世界才获得些许的救赎。

话又离题了,但是,甲斐,根据她母亲所说,当时你经常到曳间家,也经常帮她一同做那种重复的行为。所谓无法获得回报的爱情,应该就是那样吧!不,也许你在当时感受到了最强烈的幸福也说不定,因为对你来说,她就是天使……”

根户在听取仓野说话时,背脊掠过一阵强烈的恐惧。甲斐表情的扭曲程度确实是前所未见,眼眸凝聚了一股邪恶的光芒。那绝对不是错觉!根户慌忙在脑海里翻阅记忆的笔记,想要比对某种相似的记忆,但能想到的只是布兰姆,史托克(布兰姆,史托克,Bram Stoker 1847。1912,爱尔兰籍英国小说家,着名作品为《吸血鬼德古拉》。)的《法官之家》中登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恐怖怪物的眼神,如果懦弱的甲斐隐藏在表面之歹偷偷豢养如此凶恶的怪物,那么人类的本性到底又是什么?不只是曳间的姊姊这样的女子,现在像这样露出沉睡中狂暴性格的甲斐,以及让狂暴甦醒的仓野,难道不也都发疯了?

根户颤抖地咬紧牙根,悄悄将视线移到甲斐脸上。

甲斐勉强抑制感情般地缓缓夹起冰块放入玻璃杯,低声回答仓野:‌“有意思,真有意思,仓野,你确实不简单!那么,你想说的大概就是,我是杀害曳间的凶手吧?在你刚才说话时我就有许多话想说,但就算我承认你说的一切好了,问题是,我为什么、又是如何杀害曳间的?”

冰块在根户的玻璃杯中慢慢溶化。仓野和甲斐两人可怕得互相瞪视。同时,整个房间像是受到挤压一般,充满两人的对话声音。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可能是趁此机会,仓野呼出一口气,手按眉头,再次开口:‌“首先,我希望你记住的是,只有一个人知道你爱上了理代子,不用说,那当然就是曳间。他应该很久以前就已注意到了吧!就算没有,你介绍一个酷似他姊姊的女子给他认识,说是你最近密切交往的朋友,再怎么迟钝的人应该也能联想到。是的,曳间知道你的心情,这是个前提。

你和理代子的替身杏子交往,这样的结果如何?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情况对你似乎并不理想。虽然在我们眼里,杏子看起来是在应付你,但真相如何就不知道了。反正,你的爱恋失去了应该受到接纳的地方,那应该很痛苦吧!当然,你不会希望听到这样的谈话。

但是,人类实在是很有趣,在一开始就知道必须放弃时,无论任何结果都可以忍受。然而,一旦从不同的角度看见合适的徽兆时,就已经无能为力了。你和杏子邂逅时的心情,我可是几近痛心的暸解。你一直压抑内心深处、完全未留下任何痕迹的某种东西,后来失去了控制,转眼之间膨胀扩大,让你内心充满了玫瑰色彩,根本没必要由我再说明……你当时的心情都直接投影在你的油画作品上!认识她以前,你的画作在摸索写实主义,而且大部分具有强烈的巴洛克风,但是从去年夏天起,你的画布上开始洋溢着抽象画的要素,调色盘上准备了更接近原色的是色彩,笔触也从以前的‌‘涂抹’转为‌‘滑动’、‌‘晕散’的感觉……当然,最近又再度恢复原样。

说真的,人类的抑制心对于稍微来自不同方向的作用简直非常脆弱,你立刻变得欣喜若狂!虽然已无从得知曳间是以什么样的眼光看这件事,但或许从介绍认识杏子时,他就感受到某种的幻灭。没错,无论曳间是何等优秀的心理学者,应该也无法预测后来会如何吧?但是,以结果而论,幻灭出乎意料地提前来临……”

根户的肩膀激烈晃动。

从预定举行推理竞赛开始,就有某种程度的预测,这样的三角关系总有一天会被置于俎上接受评论,但根户却没想到会是如此痛苦的情况。

‌“结果,因为我的关系而引起突变?”根户捻掉沙发上的黄色毛球,‌“……但是,仓野,你刚才叙述的那件事,在现代数学上若以一般的模式来表示,会是如何?”

‌“怎么说?”仓野颦蹙眉头。

根户敲着桌面,‌“恩,就来谈谈数学吧!不是别的,我指的是着名的‌‘突变理论’。”

布濑一听,因酒精而稍显苍白的脸也转了过来,不以为意地喃喃说着:‌“哦,好像聪过。”

‌“你这样说就太瞧不起这个理论了。所谓的突变理论是为了解开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现象而诞生的现代数学奇迹,并非隐密哲学或密术,而是从数学这种最合理主义的学问所产生,因此这个理论才有价值。你仔细听我说,首先,成为这个理论支柱的定理是这样的,也就是说,‌‘在四度空间连续体上、一切现象出现的不连续激变的型态,都属于七种型态的其中之一’。简单说,就是自然界的一切现象只有七种类型。为求惯重起见我额外说明,在这项理论中使用的‌‘突变’这个名词,指的就是不连续线的激变,因此,无论那是什么都行。譬如,膨胀的汽球爆开、繁荣的经济突然陷入恐慌、发生地震、功课很好的家伙忽然成绩大幅退步、专攻数学的人突然对密宗产生狂热、婴儿像是被火烧伤般开始痛哭,某处爆发战争……等等,仔细想一想,这个世界上所有地方都反覆出现无限的突变、剧变,而且,其中当然也包括本来很温柔的人突然犯下杀人罪行。

这些全都纳入七种类型,听到的人可能会认为这是胡扯!但在数学上确实是这样。在此我避免说得太详细,只提极端的类型,各别名称分别是折叠突变、尖顶突变、燕尾突变、蝴蝶突变、双曲脐突变、椭圆脐形突变以及抛物脐形突变七种。不,这可不是胡说八道,是真正的专有名词。

这样口头说了一大堆,你们可能也无法理解,所以根据仓野刚才说而想到的,以图解表示!这是突变或说是剧变的七种型态中,根据第二项尖顶突变曲面所表示的形状……”

根户翻开取出的记事本,开始在上面画出奇妙的图形。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10/1-200410013643Y2.jpg" />

除了甲斐之外,其他人都受到好奇心的驱使,探身向前,头靠头,想仔细看清楚那幅图形。

&zwnj;&ldquo;你的意思是,这个图形表示杀人事件的真相?&rdquo;布濑讽刺似地说。

奈尔玆接着也说:&zwnj;&ldquo;这图画得真是烂透了。&rdquo;

&zwnj;&ldquo;哼,不要随便乱说话!各位也看到了,图中有三条主轴。&rdquo;

&zwnj;&ldquo;什么,是座标问题?这我就没办法了,我投降。&rdquo;

&zwnj;&ldquo;且慢,奈尔玆,别性急!这三条主轴分别表示恋爱倾向、放弃倾向和杀人倾向,也就是到达这个位届时的爱情强弱状态。这条旁边的轴,左侧是放弃状态,右侧是没有抑制心的状态,而与这条怪异曲线垂直交叉的就是重要的杀人倾向轴,上方是没有杀人,到了下方则是杀人倾向转为强烈。&rdquo;

&zwnj;&ldquo;若是这样,听起来就有意思多了。那接下来情况如何?&rdquo;奈尔玆眼睛发亮,把头挨近。

根户用钢笔在桌面上敲打,&zwnj;&ldquo;这也就是甲斐心理的尖顶突变曲线模式。你们看,甲斐在认识杏子之前,也就是他仍在暗恋理代子的时候,在这个平面上放弃的强烈状态假设是从A点出发,那么,如果对理代子的爱情无论有多么强烈,以这张图来说,也只是被拉向前方,所以最多只会循这条粗线:前进,不会转变为犯下杀人案件的心理状态。

那么,杏子出现之后又产生了什么改变呢?是这样的,最初是在放弃程度很强烈的A点,但是因为简直和理代子有如同一个模子出来的一般相似,而且杏子是什么毛病也没有,这会将甲斐的心理导引向这个方向,同时朝x轴右侧可以不需放弃的方向走,如此一来,甲斐的心理因为有两个方向的牵引结果,于是就到达粗线b了。各位应该都看得懂吧!

但是,就算一直持续这种状态,线b也绝对不会酿成行凶杀人的状态。然而,若是甲斐与杏子的关系突然&mdash;&mdash;无论是什么原因--遭遇到某种障碍,结果又会是如何?换句话说,到目前为止累积的恋爱能量,突然之间幻灭&hellip;&hellip;

当然,这时候的条件必须是线b充分横切过Y轴之后,也就是甲斐的抑制心完全获得解放之后。例如,来到B点的位置时,突然发生那样的情况,则甲斐的心理状态则会再退回到线b,甚至还可能到达A点的位置。不过,事实上不会这样!这就是刚才仓野所说的人类心理很有意思的地方。若要问究竟怎么回事,那就是恋爱程度可以不论你愿不愿意,都有办法被拉回到原点O,但是,所谓的放弃程度或抑制程度却不会有如此剧烈的变动。结果,因为恋爱程度急远地冷却下来,从B点的心理轨迹会到连几乎与Y轴平行的粗线c,形成接点。

必须注意的是,一直延着线c前进的话,最后终于会到达平面折曲的边缘。而在该处,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即使来到边缘,朝X轴方向牵引的力量仍旧不变,于是就发生了各位所期待的突变,或称之为剧变,也就是说,很简单,甲斐从边缘突出的心理状态,会钻半角尖地颠倒坠落,在下方的平面上等待。在此,各位应该也已经发现才对,若将其坠落处的C点和Z轴相对照,就可一目了然即将陷入行凶杀人的状态。就因为如此,甲斐的坠落处正好是地狱的深渊!于是,平日温柔的甲斐,杀害曳间的突变宣告成立&hellip;&hellip;明白了吗?&rdquo;

根户说完,舔着嘴唇环顾桌子周围一圈。

最先开口的是奈尔玆,&zwnj;&ldquo;可是,根户,若移动点并非受重力牵引,向下坠落还是有问题。&rdquo;

&zwnj;&ldquo;奈尔玆,你可能错把这个认为是悖论的问题吧?这个图形只是单纯表示那样的观点,你可别以为甲斐的脑子里具有这种奇奇怪怪类似纸条的东西,而心理状态就在上面爬行或坠落。我只是在叙述,人类的感情变化正好也符合了属于突变的七种模式之一这件事,如果你还无法理解,可以将这个平面视为能够从正上方俯瞰的控制平面&hellip;&hellip;&rdquo;

&zwnj;&ldquo;但是,根户&hellip;&hellip;&rdquo;保持沉默的霍南德制止了还想在图形下方再画上什么的根户。与身穿蓝色衬衫的奈尔玆不同,霍南德今天穿黄色衬衫,在黄色灯光下,完全感觉不到色彩。&zwnj;&ldquo;你所说的并非只是单纯将仓野的假设模式化!没错,当然啦,若能以各种具体实例为基础,决定各别不同的数值或关系系数,据此操作此一模式,证明甲斐处在不得不犯下杀人案件的状态下,那还勉强说得过去,但我觉得从你刚才叙述的话里,却无法产生任何结果。&rdquo;

&zwnj;&ldquo;呵呵,正是这样没错。我只是想纯粹基于数学上的立场来改变仓野的假设内容,因此,我也没必要再囉唆了,就此退场。仓野,接下来想说什么随便你。&rdquo;

根户说完回头,见到奈尔玆神情困惑,有话想说的视线移回仓野脸上。

仓野还是不改懒散的表情,忽然露出微笑:&zwnj;&ldquo;哈哈,根户,真有你的,也只有你才会这样牵制别人!&rdquo;

但是,见根户不想回应,仓野再度转脸望向默默无语的甲斐。&zwnj;&ldquo;虽然话题的内容显得有一些错乱,但总归一句话,最后感情幻灭了。当你醒悟到自己和杏子的关系无法顺利进展,因此又必须再次触及与理代子之间的问题。&rdquo;

&zwnj;&ldquo;但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真是如此的话,甲斐应该会去杀害根户吧!然而,遭到杀害的却是曳间。&rdquo;

&zwnj;&ldquo;不,不是这样!如果选择根户为杀害对象,那么甲斐就是背叛理代子了,因为这么做,问题会完全转移到杏子身上。&rdquo;

甲斐似乎无法忍受这句话,硬挤出声音,&zwnj;&ldquo;那&hellip;&hellip;那么,我到底为了什么必须杀害曳间?为什么不是其他人,而必须是曳间&hellip;&hellip;&rdquo;

&zwnj;&ldquo;这就是问题点。即使陷入了执行杀人的心理状态,但选择曳间为对象,仍必须要有相对的决定因素。你发现理代子的幻影杏子终究只不过是个幻影,因此不得不再次回头尴尬地面对你对理代子的暗恋,这究竟要克服哪一种障碍?&hellip;&hellip;已经失去抑制心的你,无论如何都要让关注在理代子身上的恋情开花结果,否则你的精神会无法平衡。而心理失去平衡的结果,就是你会发狂,或者完全获得规律的解放,进而贯彻更庞大的欲求,这是来自无意识、潜意识领域的绝对命令。

但是,你眼前却存在着虽以直接实践此一欲求的绝对条件。这时候,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夹在两种绝对之间,只能静静等待精神的崩溃?不,并非如此,就算无法直接达成欲求,但问题仍在于欲求的满足,也因为这样,对理代子的情愫就得加上某种操作。也不知是取代或转换,反正就藉由该项操作,进而解放扭曲的冲动,让最初的欲求能够达成。

这时候,造成问题的就是甲斐的个性。在心理学上,个体因为某种障碍而使欲求的满足受到阻止时,这样的状态就称为挫折、或是欲求不满,对欲求不满的反应大致上依人的不同,可区分为自罚性反应和外罚性反应两种类型。如果是自罚性反应型的人,最初的欲求若是被某种状况扭曲,则伴随着罪恶与自责的感情,攻击冲动会朝自己本身发动,如果冲动愈大,就会化为自杀冲动表现出来。但是,甲斐的情况如何?他那扭曲的操作一定被诱导朝外罚性反应的方向发展。

根据罗森史怀克(罗森史怀克,Saul Rosenzweig 1907-2004,美国着名心理学家,在挫折情境的反应研究上,有独到的研究成果,其中罗式挫折图片研究( Picture-Frustration Study简称P-F Study)更被广为应用。)的说明,所谓对逆境或欲求不满的外罚性反应,攻击会转向环境,同时也伴随着愤怒与憎恶。在这种情形下,对于理代子的情愫,究竟会如何扭曲&hellip;&hellip;我得到的结论是,他无法抑制对理代子的爱恋,而且几乎完全得不到爱恋的回报。因此,甲斐若将这样的情绪化为憎恨自己以外的人,那就只有曳间可以当成发泄对象了。没错,这是很重大的颠倒!当时,对于理代子的爱,被扭曲转化为憎恨最爱理代子的人。喔,也许你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自觉,也不知道自己脑海中由于某种构造产尘的纷扰而受到扭曲,只是一心一意想要实践那件事&hellip;&hellip;没错,你为了保持自己精神的平衡,因此无论如何一定得杀害曳间。

也许,曳间在看到你和杏子的情形时,就已经注意到了吧!所以才会隐藏自己的行踪,以便获得时间上的缓冲,让你被解放的攻击性冲动可以再度受到抑制。也或许你的精神状态本身,对曳间而言是非常有兴趣的对象,尤其是人类会从企图杀人的状态转为不想杀人的状态,其中变换的那一瞬间是在什么地方,他对这个问题绝对非常感兴趣!

换句话说,那应该也只是一种&zwnj;&lsquo;不连续线&rsquo;吧!我可以想像,曳间告诉雏子那番话的意义应该也是那样。什么?他可是绰号叫&zwnj;&lsquo;黑魔术师&rsquo;的曳间呢!虽然不知他是否会应用突变理论,但事实上,他一定可以判断那个时期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发生。而且,突变对他而雷又是个很大的陷阱。只能说,这一切都非常讽刺吧!

没错,曳间犯了一项重大的错误,否则怎会如此轻易被一刀刺中心脏呢?正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推测,因此即使在我的住处,他都认为拥有和甲斐对峙的机会!甲斐,你是什么时候和曳间约好在我住的地方碰面的?而且,又是谁的建议?这我并不清楚。但是,我却却非常了解你的杀人冲动已超越了曳间预测的界线,而且甚至膨胀到正常的抑制力无法发挥的程度。你是何等地深爱着理代子,而且也因为这样,导致最终不得下杀害曳间&hellip;&hellip;&rdquo;

仓野说到最后那句话的声音里,可以让人清楚感受到怜悯的意味。

曳间仍旧低着头,肩膀不停轻微颤抖。至少,根户是这样认为。

但颤抖的肩膀逐渐化为亢奋的不自然动作,仿佛被吊在虚空中,痉挛了两、三下。

&zwnj;&ldquo;喂,甲斐!&rdquo;根户再次叫道。

甲斐极力忍住想笑的冲动,克制住不发出声音的笑意,最后还是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声音,随即立刻转为爆笑。

7.杀人狂想曲

被甲斐的爆笑吓到的人应该不只有根户吧!但其中只有仓野能完全保持平静。这反而令人觉得有点虚伪!

此时,根户注意到霍南德的表情很怪,似乎想不通什么似地紧咬下唇,膝盖上交握的手掌,双手姆指的指甲互相碰触,持续发出喀喀的神经质声响。

坐在对面的布濑似乎觉得刺耳,看看霍南德又看看甲斐,突然怒叫:&zwnj;&ldquo;喂,控制一下吧!&rdquo;

体内酒精愈多脸色愈苍白的体质,在旁人眼里看来,本来就不太舒服,尤其是布濑,细瞇的单眼皮周围逐渐沉淀蓝黑色,相对的,只有白多黑少的瞳孔奇妙地转为湿润,更令人不愉快。

甲斐以为布濑的怒叫是针对自己,于是停止爆笑。&zwnj;&ldquo;仓野,你实在了不起,只不过根据一个切入点,就可以描绘出如此完美的长篇大作,真该向你顶礼膜拜。是真的,你是我遥不可及的心理学侦探,我脱帽致敬&hellip;&hellip;那接下来当然要开始说明行凶手法了吧?&rdquo;

面对这番充满挑衅的言语,仓野连眉头都未动一下地慢慢回答。但是,内容却意外地谟其他四个人都吓呆了。

&zwnj;&ldquo;关拾实际的行凶手法,我完全一无所知。&rdquo;

对此,甲斐也无书以对。

慢了一拍,布濑叫着:&zwnj;&ldquo;什么?&rdquo;几乎就要站起来,&zwnj;&ldquo;这是怎么了?你这样根本就完全无助于事件的解决嘛!唯有指出合理的行凶手法,推理才有意义!&rdquo;

但是,听到这种责怪言词,仓野仍旧只是露出疲倦的笑容。&zwnj;&ldquo;但事实就是如此。证明甲斐不在场证明的有真沼、羽仁、奈尔兹三个人。当然,推定死亡时刻时间带的不在场证明,他只说是和真沼一起在高田马场闲逛,只要深入调查,就算真沼并非伪证,或许能查出一些破绽。但是,关于三点过后的部份,就绝对必须三个人都做了伪证!当然,若委托第三者杀人,事情就很简单了,但只要没有共犯,就不可能指认甲斐行凶&hellip;&hellip;我知道在推理的诫律中,提议排除共犯俘在的人是我,即使现在,我还是没打算要撤回这条诫律。&rdquo;

&zwnj;&ldquo;那你到底想说什么?那你刚才说的不都白说了?&rdquo;布濑紧逼不放。

&zwnj;&ldquo;恩,或许也可以这样说。&rdquo;仓野仍然若无其事地回答。

布濑终于忍不住,额冒青筋,大声嚷叫:&zwnj;&ldquo;仓野,你把我们当成白痴吗?你是想不出合理的解决方法,对吧?如果是,难道不能简洁扼要叙述出来?&rdquo;

但是,根户反而觉得,就算仓野捏造连自己也不相信的假设,刚才却又兴致勃勃地提出各种指责,这还是很不可思议,布濑湿润的瞳孔仿佛刻意拒绝被人看穿自己的思绪。突然,他脑海掠过&zwnj;&ldquo;究竟为什么&rdquo;的疑问。不过,这个疑问却也被仓野接下来的话给抹去了。

&zwnj;&ldquo;坦白说,也并非没有唯一的合理说明。&rdquo;

&zwnj;&ldquo;什么?&rdquo;正准备伸手抓住逃生索的奈尔玆紧接着追问。

仓野扭曲嘴角,&zwnj;&ldquo;也就是说,在我返回住处时,屋子里什么人也没有。&rdquo;

&zwnj;&ldquo;这么说,鞋子消失和应该是上锁的大门被打开,都只是机械上的诡计?&rdquo;

&zwnj;&ldquo;但是,&rdquo;布濑也接着奈尔玆挤出声音,&zwnj;&ldquo;关于这方面,我也试着绞尽脑汁思索过。除非瞬间烧成灰烬,或者使用够大的巨型汽球从空中吊走,否则鞋子无法消失。何况,就算使用这种手法,又如何能不留下痕迹?&rdquo;

&zwnj;&ldquo;是的,机械性的诡计恐怕也不可能。&rdquo;仓野同样干脆地肯定回应。

布濑全身的血液再度往头上冲,用力一拍桌子,大叫:&zwnj;&ldquo;你说清楚!究竟想说什么?&rdquo;突然,玻璃杯全跳起来,其中,霍南德的杯子滑脱手掌,砸在地板上。

&zwnj;&ldquo;啊!&rdquo;霍南德轻呼出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沉重的声响,果汁在黄色地板上飞溅,像是鸡蛋掉落一般。

&mdash;&mdash;奇怪!

虽然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奇怪,但根户确实有这样的预感。

仓野的声音岔入预感之间,&zwnj;&ldquo;若要说清楚的话,就是这样,当时在阶梯踏板前,应该没有灰色的野地高统靴。&rdquo;

听到这句话,这次轮到根户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zwnj;&ldquo;什么?仓野,你&hellip;&hellip;&rdquo;

&zwnj;&ldquo;不,等一下!我绝对不是把你们当白痴,我只是在叙述这样的事情罢了。也就是说,如果我认为甲斐是凶手的这个直觉,与有关支持这种直觉的动机,在推理上正确无误的话,那么显然我目睹那儿有靴子的说法是有错误的。虽然提出&zwnj;&lsquo;心理性证据与物质性证据相互矛盾时,绝对是物质性证据错误&rsquo;论点的人是甲斐,但是,这可以视为是极端的例子。&rdquo;

&zwnj;&ldquo;可是,这也太扯了吧!你现在才说靴子不存在,难道打算否定之前所说过的话吗?这是不应该的,否则,我们究竟应该根据什么来进行推理?&rdquo;根户紧咬不放。

仓野接着说:&zwnj;&ldquo;不,希望各位别误解。我的确看到那双靴子,大门也的确应该是锁上的,这一点,即使现在我仍能确定。至于刚才说的只是假设,也就是说,那些会不会只是幻觉?&rdquo;

&zwnj;&ldquo;呵呵,这可就妙了!以你自己所过说的话来说,你又不是在模仿曳间的姊姊,想要把圆球放在针尖上。你是企图全盘否定自己体验过的、确信过的事囉?&rdquo;布濑歪斜着右眼讽刺道。

仓野毫不在乎,&zwnj;&ldquo;就是那么回事。&rdquo;

&zwnj;&ldquo;但是,这确实太扯了。因为若否定事实也无所谓,那我们就没必要继续推理竞赛了。&rdquo;

&zwnj;&ldquo;应该是吧!&rdquo;仓野淡淡回答。

奈尔玆大概也火大了,语带谴责。&zwnj;&ldquo;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仓野一向不是这样的!&rdquo;

仓野忧郁的表情更深沉了,出乎意料地、却又很明确地感到遗憾似地回答:&zwnj;&ldquo;奈尔兹,你会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让我感到意外,我一直以为你能懂得其中的含义&hellip;&hellip;我希望你仔细想想,我为何会这么说?写出那部小说的你应该了解才是。&rdquo;

也难怪奈尔兹紧皱眉头,因为,其他人也同样困惑地凝视着仓野。连被指称为凶手的甲斐,似乎对于事态的转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读,只好闷不吭声地再度埋坐在沙发里。

但布濑却无法忍受沉默。&zwnj;&ldquo;要我像牡蛎那样紧闭嘴巴?其实也无所谓。在心理动向的演绎部份,的确相当完美,但很遗憾,结尾却乱成一团。我再确认一次,你确实看到那双鞋子吗?&rdquo;

&zwnj;&ldquo;恩。&rdquo;仓野点头。

布濑接道:&zwnj;&ldquo;那你的论点必须和甲斐的论点一样,视同不足取了。接下来是霍南德!&rdquo;

正在用纸巾擦拭果汁的霍南德被这么一叫,楞了一下,抬头看着布濑。

&mdash;&mdash;或许那是霍南德的失策。

根户会明确地这么认为,乃是因为霍南德的表情申明显可以窥见困惑之色,这是霍南德平常不可能出现的反应。很可能是没听见布濑所说的内容,只是对自己名字的反应而抬头吧?但是,他张开的嘴唇却不像是要发出声音,也并非被冻结,而是恰如缓缓漂浮一般。身体微微颤抖,有好一段时间的犹豫。

&zwnj;&ldquo;我&hellip;&hellip;&rdquo;

&zwnj;&ldquo;怎么了?没什么好顾虑的。别拖拖拉拉了,快发表高见吧!&rdquo;布濑催促道。

霍南德终于死了心做地回答:&zwnj;&ldquo;我弃权!&rdquo;

最感到惊讶的应该是奈尔玆吧!他嘴里叫着,同时忍不住站起身。&zwnj;&ldquo;霍南德,你怎么了?&rdquo;

即使有人在耳畔叫唤、摇晃肩膀,但霍南德却像是两眼发呆,拚命在启动思考回路。看起来就像在浪潮线上堆砂堡的小孩&hellip;&hellip;感觉上似乎能够了解,这个少年内心组合好几次的东西已经逐渐崩溃了。

&zwnj;&ldquo;不舒服吗?要不要到对面房间休息?&rdquo;奈尔玆担心地追问。

霍南德终于轻轻点头,彷彿忽然回归现实,朝向前方微微张开嘴唇,用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喃喃说着:&zwnj;&ldquo;到底有什么打算&hellip;&hellip;&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