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匣中失乐 竹本健治 22364 字 2024-02-19

远方是上坡路面,再过去应该是下坡吧!因为可以见到平缓的坡顶。每次车辆经过该处,车子下方的地面就会映出镜子般的倒影,布濑忽然一想,难道有人在那地方洒水?

边用衬衫衣袖擦拭额头冒出的汗珠边朝那个方向走,却发现那儿并无水滩。布濑舔舔汗干之后咸辣的嘴唇:心想,哈哈!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海市蟹楼”吧!

看着手表,十一点十分。现在就这么热了,到了下午二、三点,不就热死人了;布濑不耐地轻啧出声。七月十四日的高温,是今年以来首次出现的酷暑。因为有人说今年会是凉夏,而且昨天气温并不高,所以今天骤升的酷热,更让人无法忍受。灼灼不断照射的艳阳,像一颗燃烧的大火球。烈日下,布濑继续前进,为的是前往仓野的公寓住处。

虽然同样是从国铁目白车站出发,但布濑走的路线与仓野平常往返的路线在途中岔开,是另一条不同的路线。

有一则可显示布濑个性的小故事。稍具神经质的他有个罕见习惯,那就是在前往朋友家时,不喜欢走最短的距离,对于步行所需时间他有精密的计算,因此尽量只走另一条路线。

从目白车站到仓野住处的路线,根据布濑测定,与仓野习惯的路线比较,两者仅相差卅秒左右,而且这条小路错综复杂的路线,正好从相反方向在仓野住处前接上仓野惯走的道路。

接近仓野住处时,布濑挺着汗水淋漓的颈子,仰望仓野房间的窗户。窗户紧闭,连褪色的黄色窗帘都像在拒绝他到访似地拉上了。瞄了几眼,又再度不耐烦地啧啧昨舌。

为了惯重起见,他绕至侧面,确定大门是上锁的。就算使尽蛮力想要扯开,大门仍是牢牢紧

扣着。布濑在门前呆立良久。

——可恶,为了报上次的仇,我还特别研究几手诈棋……

他是为下棋而来的。四、五天前围棋惨败,被赢走二千圆,这次是前来复仇的。所谓的诈棋乃是围棋的战术之一,若说这是走捷径,虽不中亦不远矣!此战术特徽是,若对方正确应对,对自己相当不利,可一旦对方错失一手,我方则立即可获大利。他是从许许多多诈棋手法之中,特别针对最难解的大斜(大斜,围棋棋术的一种斜行类型,可以有各种变化组合。)百变,挑选出其中一种棋法,然后再从中研究包括变化在内的数百手顺序,直到今天方才熟练,立刻顾不得酷热专程赶来。

但对奕者不在,让他既感困惑又全身虚脱,实在是气愤非常,也难怪会杵在那儿发楞了。

然而,也不可能一直这样发呆。大热天里温度直线上升,他可不想待在闷热的屋里等着不知

何时才会返家的仓野,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必须找个凉快的地方浦消署!布濑选择了面向郑目白街的咖啡店,这是与仓野他们常去的一家店。

这是店名叫‌“鲁登斯”的小咖啡店,老板会玩任何使用棋盘的游戏,店里备有围棋、将棋、西洋棋、将军棋、西洋将棋、中国象棋等等。当然,也可以玩麻将。但根据老板提出的游戏学理论,‌“靠运气的游戏属于低级游戏。”事实上,这也是仓野一向的主张。

布濑冲入这家店,先是好好享受一阵凉爽的冷气,然后抓起棋石,‌“要来一盘吗?”

‌“十一点半?正巧是早上服务结束后的空档,下盘棋也好。你应该就是布濑吧!仓野今天不在吗?不,没事,只是他实力舆的很强,我自负有五段的棋力,却惨败在他手下。看来学生果然等级不同,我只是个乡下五段,真惨!”

老板看起来是个年过六十的老好人,布濑虽然觉得拿他代替仓野当成诈棋的牺牲者似乎可怜了些,但基于实验的意义,他还是希望先找个对象试一试。

结果非常完美,老板陷入布濑的诈棋术之中,盘面上的状况也是一片凄惨。这时候起,老人也开始发挥他擅长的苦思本领。

此时正是对手长考的时刻。布濑忽然无聊地望向玻璃窗外的街道上。宝蓝色光彩四溢的街道上,没有过往行人的身影,车道上甚至连一辆车也没有,瞬间,像无人地带一般无止境地扩展。

布濑忍不住拍打眼睛。直到刚才为止,车潮与人潮的础是毫无间断地来回穿梭。他下意识地推高眼镜。

此时,对面人行步道池现人影,像观赏人形净琉璃一样,从窗框左侧突然登场,现身时无声无息,给人相当深刻的印象,因此这画面也清晰地烙印在布濑的网膜上.没错,那个人是双胞胎兄弟之一,虽然无法辨别是奈尔玆或霍南德,但敏捷的身躯、微微侧斜走过的人,绝对是片城兄弟之一没错。

会是去找仓野吗?有什么事吗?但仓野并不在家,事先应该是没连络就来的吧!当然,仓野的住处没装电话才是致命的缺憾。

布濑茫然目送奈尔玆或霍南德的背影离去。一定是知道仓野不在家,所以立刻回头!

寻思之际,路上再度逐渐出现人影和车辆。年轻人离去后,又恢复了平日的喧嚣景象。布濑心想,刚才注视的数十秒画面,会不会是瞬间出现的白日梦?

这时,经过长考之后,老板终于下定决心摆下棋石的声音一响,布濑在惊吓中被拉回现实。他回头看着盘面:心中仍在思索。

——话说回来,在这种热天气里,或许双胞胎之一有事找仓野,但仓野不在,想想也是没办法的事。但仔细想想,这年轻人虽然可怜,但来找仓野却碰壁,我不也是一样?

视线回到棋盘上。老板似乎发现局势不对吧?历经最长的时间思考、加上反覆不停的呻吟,终于扭转成了难分胜负的险棋,若以最强的一子回应,理应可以一举定输赢,但若是一子出了差错,则很可能会完全丧失保持至今的赢面,加此一来就变成形势不明,搞不好反而会让自己落到下风。布濑看了看柜台上的电子钟,确定是十二点半之后,便立刻开始反击。

这一盘棋在下午一点左右结束。虽然说不上是最好的结局,却也成功躲过对手的回马枪,在那次的交手获得不少地盘,形势差距拉大,致使对方无力反击。接着又下了几手棋后,老板搔搔白多黑少的头发弃子投降。

‌“实在是糟透了,在序盘就被巧妙摆了一道,叫我该怎么应对?所谓的大斜百变就是因为这样才令人讨厌。但你真的很高明!仓野和你,简直就是最佳拍档!”

老板虽然这么说,却主动要求再下一盘。这位老好人的个性非常执着输赢!布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够边下棋边泡在清凉的店内,正是求之不得,所以爽快就答应了。但这一回合可是真的‌“来者不善”,结果是布濑惨败。

第二盘结束时已是三点过后。遭自称乡下棋手的老板猛烈攻击,像大龙猝死的布濑,只觉得全身痛苦无处发泄,像喝下毒药的苏格拉底一口饮尽剩余的咖啡,随便打个招呼就走出店外。

才踏出店门,随即感受到街道被盛怒燃烧般的热气逼人,全身油汗狂冒而出。

两辆警车响起刺耳的警笛声,朝车站相反的方向疾驰而过。

‌“一点儿意思也没有!”布濑恨恨低骂,向目白车站走去。街道上烦人的喧嚣催促他加快脚步。他完全不知道刚才的警车是因为仓野住处发生了命案而疾驰-,心中只想着尽快返回自己安住的‌“黑色房间”。

‌“所以,回到家应该是五点,这样应该没问题吧?从十一点半到三点十五分之间的不在场证明,‘鲁登靳’的老板应该会替我证明。另外还有两、三位客人。”

布濑说完后,众人的视线很自然地转移到奈尔玆与霍南德身上。其中,表情最冰冷的当然就是布濑,他的视线平均分配在双胞胎身上,彷彿已经认定两人之中一定有一个人是凶手。奈尔玆见到众人露出的讽刺笑容,唇际浮现困惑的苦笑,回头瞄了后方一眼。霍南德还是一样在打盹。昏暗中,连表情都看不清楚。

‌“不是我!”奈尔玆犹豫地开口。

‌“嘿,那就怪了,也不是我。”霍南德闭着眼睛,接着回应。

现场立刻笼罩在令人发楞的沉默中。

‌“布濑,你不会是在做梦吧?”奈尔玆牛开玩笑地说。

布濑终于忍不住冒火了。‌“做梦?别看扁我!的确就是你们两人其中一个。这也难怪……被人知道那个时间、人在那里有大麻烦,所以拚命想怪我认错人。但是没用的!我看最好还是主动坦承吧!十二点半左右,是谁前往仓野住处的?”

布濑用力抓住奈尔玆胸口时,根户实在看不下去了,立刻上前劝住。‌“放手、放手!这样就发火也太难看了。如果想要当个名侦探,应该更有风度些,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听听奈尔玆他们如何解释,如果谎言被拆穿,再全力追究也不迟。”

被说中要害,布濑不情愿地放开奈尔玆的衬衫,坐回椅子上。惊吓过度的奈尔玆深深喘了一口气。

‌“很抱歉.我情绪失控。”布濑以苦闷的语气低声说。

奈尔玆很快地瞄了霍南德一眼,答道:‌“不,没关系。”说完,立刻陷入沮丧的沉默中。

雏子也一样被吓坏了。因为事发突然,她眼神呆滞地看着布濑。

这时,霍南德终衿睁开紧闭的双眼。‌“真麻烦,看来要轮到我们说明不在场证明囉?虽然麻烦,但为了尽早解决,还是由我开始好了。不知是否像布濑那样,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站在我的立场,很希望布濑的目击只是纯粹的看错了对象……”

众人当场错愕。没想到一开场就出现分歧的意见。没错,若非三人之中有谁说谎,就是有人产生了错觉!或者,三个人的证词都正确?

若只是一个人还可能是梦游,但双胞胎的话,两人分开行动后的白日梦到底该怎么称呼而且白日梦有办法如此轻易就完成世上罕见的杀人案吗?尽管众人对此都有很深的怀疑,但终究还是要听听霍南德的说法。

6.过去的影子

忽然仰望天空,浩浩苍穹在砖红色的钟台后方展开。霍南德好不容易才看清楚时钟字盘上的时刻是差三分钟就十二点。

附近一片绿意盎然,只要走个两、三分钟就可以到达樱田街。从位于港区白金的住家前来,需要花上大约十五分钟的这个小公园,这个季节,总是瀰漫几乎令人晕眩的香气。钟台四周绽放无数的蔷薇,最大的特徽就是种类非常丰富,只要随便看一眼,就看刭了勃根地、汉特雷德利普特、托格、中国蔷薇、卡洛蕾娜、坎巴尼奥、大马士革、索尼斯、蒙地夫箩拉、门迪、澳洲、奎尔达、耶诞节、麦登布勒修、马士克寇斯达、约克与兰卡斯特等等品种,至于颜色方面,更是多得不可计数。

若能变身为盛开的蔷薇……霍南德粗野地用力扯断手边的花茎,刺尖刺人手掌,而娇弱的花瓣仿彿用全身承担那冰冷的痛楚一般,饱受摧残似地凋落地面。

约克与兰卡斯特,花语是‌“作战”。在纤细瘦弱的细胞壁中,应该也在进行成千上万看不见的战争吧!霍南德握紧手掌伤口,似乎可以感受到那些战役的发生。

霍南德再度抬头望向钟台,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信封。那是昨天傍晚投入家中信箱的匿名信件,信封上只写了收件人片城兰,并无寄件人姓名之类的,信封里则是很寻常的信笺,信笺上的笔迹很陌生,写的是—十四日正午请前往这个钟台。

——到底是谁?

手上拿着那封来路不明的信件左顾右盼,钟台上的时钟指针正好显示十二点,不知何处也同时响起正午的钟声。霍南德慌忙将信笺塞进信封,再度环顾四周。小公园内可以见到好几排环绕蔷薇花丛的不知名树木,熊熊烈日更加光辉灿烂了,但依然不见类似赴约者的人影。

——莫非上当了。,

茫然中,霍南德有此预感。

只有一个老人坐在砖台上,身着浴衣,外貌看似穷酸,只见他在蔷薇下遮阴纳凉,嘴里还哼着不知名歌曲。

有谁看见风?

我和你都没见到。

但是,风却吹掠而过,

让树叶不停颤抖。

——或许目的就是听歌。

霍南德心想。能够听到这首歌,被这封信骗来也算是值得了。

他等到十二点半,依然不见有人赴约,于是慢慢朝田野叮的方向走去。很奇妙的,他脑海是一片空白,但神清气爽。在到达车站的途中,他把信封搓成一团,丢进纸层篓。

搭山手线经过东京站,在巢鸭站下车前往根户的住处。虽然明知搭地铁会更快到达,但他却故意选择这样的路线。步伐若加快一些,那栋位在文京区白山的大楼,距离巢鸭车站只需大约十五分钟的路程。

恰似俯瞰周遭建筑的那栋大楼是七层楼建筑,根户的房间位于六楼。这时,霍南德也与平常来这儿时一样,绕向楼梯内侧,打算搭乘电梯。但上下楼层的指示灯才刚刚经过三楼,正要继续往上升。

——还是算了吧!反正一路上都这么热,再热也没多少汗可以流了。

霍南德心中这样想,走回楼梯口,开始往六楼上爬。爬着爬着,全身冒出黏瘩瘩的汗滴,到了根户居住的楼层时,直条纹T恤已经密贴在皮肤上了。他挥掉手肘滴落至指尖的汗珠,走过电梯前时,顺势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灯,发现电悌已下达一楼。

按下门铃,根户立刻回应,一会儿,厚重的铁门开启。一见到霍南德,根户似乎显得有点儿惊讶。‌“嗨,你刚到?”

‌“是呀!”

‌“就你一个人?真难得。先进来再说吧!只有你一个人,那就更难分辨了,但我猜……应该是霍南德吧!怎么回事?令身都是汗。这个拿去擦擦吧!”说着,他把披在自己赤裸上半身肩膀上的毛巾用力抛过来。

小阳台上有一张藤椅,旁边小桌上翻开一本砖头书,书页随风翻动。直到刚才为止,根户可能正在看书吧!

霍南德脱掉T恤,边擦拭身体边在藤椅坐下,拿起那本书,看着封面。黑色皮革装订,上面用绿色文字烫印了《加持祈祷秘法》。

‌“你还在研究这东西?”

‌“哈哈,就因为这样,正职的数学离家出走了。当然,这是开玩笑的。都到了必须写毕业论文的时候了,如果可能,我还打算唸研究所继续研究,所以不好好用功也不行。若是像仓野那样对围棋有兴趣,或许反而对数学有帮助也说不定,但就算是排列出三摩耶、五相、八心、十二神将、十七清净句,也不可能成为研究课题。不过这种毫无意义的数字排列,对喜欢下围棋的人来说,却立刻成了可以吸引他们的数字。这可是仓野教我的,在围棋的棋法中有所谓的‘中手’(中手,围棋中在对方占地里夺取目的下法,有所谓的二目中手、三日中手等等以此类推。),互相进攻时,如果顺序上出了问题就会出现。其实很简单,这就是数学性质的一种公式。亦即,我们以P为中手的次数,n为目数,则可得到以下算式

P=1 (n=1)

P=(n2-3n+6)/2 (n=1,2,3,4...)

三目中手的次数是三手,四目中手的次数是五手,五目为八手,六目为十二手,七目为十七手,大致上是这样。但我也只是被这个算式吸引,对于重要的定石(定石,也就是定式或定型,是经由长期累积而来的一些围棋固定下法。)之类却完全不想学。这本书也是上次逛旧书摊时买的,里面有各式各样诅咒杀人的方法,有不少是你感兴趣的东西。如果利用这些咒术可以实际杀人,就算被发现,法律上也无法认定是犯罪,轻易即可达成完全犯罪。但正因为不可能如此简单就可藉由咒术去杀人,所以才有侦探小说的出现。”

霍南德掀开的书页上,排列着一看就充满怪异气氛的文字或人型组合成的神符、咒符,但那些乍看似乎带着凶气的符画,若一一细看每个说明,却以非为恶者居多,反而几手是五谷丰收或开运兴隆的符画,其中还有所谓‌“走人足留法”,完全不明白其中意义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根户低头看着说:‌“喔,应该是查明失踪者消息的方法吧!”

根户似乎是边说边注意到的。

霍南德探身向前,‌“喔?这么说,利用这个符咒也能知道曳间的去向?”

‌“恩,”根户回答,双臂抱胸沉吟良久,‌“这是个有趣的实验,要试试吗?”

根户挺直修长的上牛身,在霍南德未回答前,就动手备妥纸笔,开始画符。根户的个性就是一旦有什么趣事,就会全神贯注、专一心思去进行。

直到把纸钉在性子上,这才开口说:‌“我们今天应该就可以知道曳间的行踪了。因为上面盖上大印,保证‘具有必定获得讯息的妙用’。”

‌“那倒是不错。”错愕之下,霍南德回答,然后耸肩回头望着尝上。看样子,最令他着迷的还是降伏咒符,以及藉之杀人或令人陷入疯狂状态的术法。

一面雷不及意闲聊一面比较各种符咒,霍南德忽然发现,上面使用的文字有很多是相同的,尤其‌“急急如律令”这个句子的使用更是频繁。

‌“你看,这句‘急急如律令’几乎使用在每一种符咒上,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喔,那个呀?那是中国汉朝时代的公文用语。你知道所谓律令的意思吧?也就是说,迅速依照法律执行。后来才转而成了符咒的专用语。

第一位从中国介绍所谓密宗进入日本的是弘法大师空海和尚,在他之前,也曾传人‘孔雀王咒经’之类的密宗经典,听说役小角,也就是所谓的役行者,因为研究该经典而获得神通,但将真正的密宗传人日本的还是空海的功绩。空海与最澄两位大师是在西元九世纪初叶前往中国唐朝留学,距离汉朝已经是六百多年以后了,因此,‌“急急如律令”被用来加持祈祷,应该也有相同的漫长岁月。”

‌“原来如此。”霍南德回应。

‌“若对各种咒符进行比较,会发现其他有趣的事。譬如,所谓‘鬼’这个字,通常用以‘降伏’的咒符,也就是像黑魔术用来为恶的咒符卜,都会使用‌‘鬼’字,但是,像防堵瘟疫之类具白魔术性质的咒符上,却是使用去掉鬼字头上一点的特殊文字。我心想,如果深入调查应该会很有趣,但非常遗憾,到目前为止还无法获得更详细的资料,虽然也稍微涉猎语言学和民俗学,但可能还不够深入吧!”

霍南德于是想起昨天影山的信,立刻提出说明。‌“对了,那封很像密码的信,图案上写了四鬼两个字,我知道有红鬼和蓝鬼两种,但所谓的四鬼,指的就是你说的那样吗?”

‌“这……我不太清楚四鬼,若是四波罗密,倒是了解一些。”

‌“四波罗密?那是什么?”

‌“恩,在密宗方面,专指几百尊菩萨中的四位。就是在金刚界曼茶罗之中,被画在中央的大日如来周围的金刚波罗密、宝波罗密、法波罗密、业波罗密的统称。她们也分别是阿阙佛、宝生佛、阿弥陀佛、不空成就佛的母亲,没错,所以当然是女性。”

‌“我是愈听愈糊涂了。”霍南德边说边若无其事地看着手表。

根户也不自觉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啊,已经过了二点半了?抱歉,我跟人约好碰面,该出门了。”

霍南德从根户的语气里感受到某种含意。‌“我也想说该回家了呢!你这儿虽然是公寓,却连冷气机都没有,还不如回家好多了。”

‌“哈哈,你干脆下地狱吧!”

两人表面上虽然保持祥和,但彼此之间却存在着芥蒂;换句话说,这一切与雏子的年轻阿姨久藤杏子有关。

甲斐是去年春天认识了刚从美术大学毕业就留校担任助教的久藤杏子。成长于富裕家庭的杏子,美貌超过一般水准,就算在西方国家,也是接近北欧系的美女,而且身材丰满曼妙。对于这位比自己大两岁的女子,甲斐已准备献出所有的热情,但杏子却只把他当成一般男性友人,维持对待自己弟弟般的态度。感觉上,仿彿同情瘦弱的小动物,又像玩弄于手掌之间感觉很有趣。

今年以来,杏子虽然未甩掉甲斐,却对家族成员中的根户表现得很亲暱。这种情形若依喜欢出口伤人的布濑说法,恰似落入蜘蛛网陷阱的昆虫,只能任凭蜘蛛捉弄。问题是,根户立刻成了杏子的俘虏,结果因为甲斐与根户,整个家族也充满了沉闷不安的气息。

但事实上,杏子带来的并非只是负面结果。她那可爱的侦探小说狂姪女雏子,就是透过她的介绍加入了家族。所有成员都无条件欢迎这位迷人的爱丽丝的加入,尤其是奈尔玆,他更是欣悦至极。当然,霍南德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如果要补充说明,那就是雏子与布濑大约十年前彼此是邻居,也是经常玩在一起的好朋友,这样的偶然,令大伙儿惊讶不已。就因为有上述原委,所以从根户说话兜圈子与态度来判断,霍南德对于根户的约会对象就显得很敏感。

两人搭电梯下到一楼后就分手,霍南德走向车站,根户则往相反的方向走。水泥建筑持续发烫,霍南德再次走入炎热的烈日中。

就违样,回到家已是下午四点左右。霍南德说完之后,众人的焦点都集中在那封邀约霍南德前往钟台的信函卜。

‌“晚可惜,居然一封信就引诱你出门了。但话说回来,当时你难道不觉得有异吗?”根户的口气带着嘲讽的意味。

‌“哼,这一点两人都一样,走人足留的咒术,昨天还不是一无是处。”羽仁立刻回击。

霍南德接着说:‌“毕竟当时我做梦也没想到实际上会发生这样的事件,只以为是无聊的恶作剧。反正,从结果而论,我到根户家是一点半左右,等于是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也许我会被认为是做白日梦,但……奈尔玆,接下来轮到你了。”

奈尔玆听了,身体微微颤抖,沉重的语气终于开口了。‌“很不可思议!实在令人发毛。藉着足留法要让曳间出现的同时,他却变成了尸体……”

问题在于,如何创造密室?奈尔玆在绿色房间里不耐烦地用铅笔敲打桌面。昨天决定每次聚会或是总会,日期订于十三日,也就是说,他自己答应完成的长篇本格侦探小说的截稿期限只剩下一个月。

当然,奈尔玆到目前为止并没写过类似小说的文章,这是他首度尝试,而且还是长篇小说。既然号称长篇小说,至少也必须写个三百张稿纸(四百字稿)左右吧!但以奈尔玆目前构思的内容究竟能写多少字,连他自己也无法判断。假设是三百张槁纸好了,以三十天来分配,一天也要写十张。

——十张?的确很困难!就算什么事都不做,全心专注在小说上,能否完成还是个大问题。

幸好昨天开始放暑假,而且他就读的高校一向采取没有暑假作业的方针,所以时间上绝对没问题,但必须完全浪费掉整整一个月,奈尔玆多少还是有些后悔。即使如此,他还是认为必须开始动笔才行,所以最终也面对稿纸提起铅笔了,只不过,却老是写不出开头的第一行。

虽然尚未反覆构思到每一处细节,但对于最重要的诡计却有充分自信。无论如何,他总希望能独创出前所未有的诡计,而且是……奈尔玆模糊却固执地想描绘的是一种会繁殖的诡计,让整个故事成为诡计的小说。而且,他有一股莫名的自信,再加上设定与角色都是以现实的亲密伙伴为主,感觉上只要一开始下笔,一定可以迅速进行。重点是,开头第一行写不出来就麻烦了。

面对空白的稿纸呆坐呻吟几个小时,他忽然听到左侧霍南德的房间响起叩、叩、叩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我要出去走走!”

‌“恩。”奈尔玆回应后,看了看桌上的座钟。

又过一会儿,传来霍南德房门锁上的声音。十一点廿分。连待在房间里面都觉得闷热的这种日子,霍南德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奈尔玆边想,边望着枯草色的墙壁。

——算了,管他要上哪儿去!

开头的第一行绝对必须想出来。最先死亡的人是曳间,那么就从曳间的独自切入吧—昨天莫名其妙被羽仁数落了一顿,感冕有些狼狈,所以必须非常吸引人。而且,这些独自的内容一定要像是曳间自己说的一样,这么一来,舞台背景就会酝酿出特殊的气氛,例如……

奈尔玆重新握紧铅笔,在稿纸上的白色空格内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在那之前,他从未遇过这么大的浓雾……

曳间会经告诉奈尔玆各种事情,尤其是奈尔玆从小就对所谓世界是否连续不断的怪问题,曳间的解释更让奈尔玆非常心动,所以运用那些内容来描述一个小小的场景会比较简单。当写下起头的第一行之后,故事的进行也轻松多了。就这样,也不知道经过几个小时,奈尔玆忘了酷热,

开始正式创作处女作的长篇小说,虽然不足限定的一天十张稿纸,却也完成了七、八张,约有一个段落的长度。这时,他开始觉得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或许就可以完成了。

他搁下铅笔,打算称作休息,才从椅子站起身,就听到楼下电话铃声响起。

甲斐打来的。奈尔玆从母亲手中接过话筒,耳中立刻响起对方一贯愉快的声调。

‌“嗨,奈尔玆,霍南德出门了?那正好,要不要到我这儿来?我有好东西让你瞧瞧。”

‌“什么好东西?”

‌“来了再说比较有意思。我还找了真沼和羽仁。”

奈尔玆仿彿可以清楚看见话筒彼端甲斐露出微笑的有趣脸孔。这激发了他强烈的兴致,急忙看了一眼挂钟,差十分钟三点。于是回答‌“我立刻就过去”,便两手空空就出门了。

街道上,刺眼的阳光乱射。

抵达甲斐住处的时间是三点甘分。

与甲斐的哥哥位硷赤饭所经营的‌“黄色房间”不同,甲斐良惟住在日本桥横山叮的公寓。敲了敲甲斐位在一楼的房门,里面立刻传出回应声。

‌“喔?到了吗?请进、请进。”甲斐坐在方形木椅上,满面笑容地拱起手。

‌“咦,真沼和羽仁呢?”

‌“刚刚说室内太热了,要去逛书店,应该马上就回来吧!”

‌“是吗?因为书店有冷气吧!对了,你说的好东西是……?”

‌“呵呵,就是……”长发扎在脑后的甲斐深吸一口气,像喜欢恶作剧的孩童,让奈尔玆在另一张木椅坐下后,自小桌下方取出东西来。

‌“就是这个。”甲斐递给奈尔玆一本很旧的小册子。封面烫印着银色书名《花语全集》。

奈尔玆接过来一看,两眼立刻睁开,脸上浮现又惊又喜的表情。‌“这个又怎么了?”

‌“在附近旧书店买到的。以前你说过想要这本书吧?因为太便宜了,就把它买下来。”

‌“要送我?”奈尔玆上身探前。

‌“呵呵,你那么天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我的经济状况也不太好……免费是不可能,这样好了,就付我买的原价八百圆吧!”说完,他将侏儒也可以坐的小木椅向后倾,轻轻摇晃。

这两张木椅是几个月前的某天晚上,甲斐潜入附近的小学偷回来的战利品。可能是因为侦探兴趣亢奋,转而想要寻求犯案现场的刺激吧i反正,最近在他们之间,又开始专注投入这种稍具危险意味的游戏。

盯着规则摇晃的蓝色椅子,奈尔玆忽然感到一阵苦闷,就像完全莫名其妙而又令人困惑不解的预慼。

这样规则的摇晃倒底意味着什么?

‌“…:对了,想暍什么?冰可可?”

‌“恩,好呀!正渴得要命呢!”

甲斐起身走向厨房,不知何故,奈尔玆松了一口气,环视这个以蓝色为主调的房间。

三点四十分过后,真沼独自一人回来了。

‌“唉?羽仁呢?”甲斐讶异地问。

真沼彷彿在注视刺眼的物品,闭上长睫毛。‌“在……在唱片行。”

‌“到底又怎么了?”也难怪甲斐会忍不住盯着奂沼看,因为当时的真沼就像隔离病患一样痴呆。就奈尔玆所知,真沼陷入这种状态就有一、两次,这时候的真沼,总是给人偏离现实有几公分或几秒钟的印象。因为看到他的人都有这种感觉,所以他本人的感觉很可能不只是几公分或几秒钟那么简单吧i

奈尔玆认为,这时候的真沼,绝对陷入了所谓现实里到处悬挂的空气口袋!

此时的真沼也像踩踏在另一个空间,所以无法确实知道他是否听见甲斐说话,只是断断续续开始说着:‌“真是怪了……根户说也许是心理因素使然,但还是很奇怪。”

‌“所以我在问你,你和根户看到了什么?”甲斐一副焦躁模样。

但真沼依然神情未变,只有两眼凝视这儿。‌“不,我不是这意思。很久以前根户就曾经这样说过了。没错,当时我和影山约好碰面,也要他带着根户一起来,结果影山没出现,从此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真沼断续断续开始说明前后原委。‌“我记起来了,那时虽然被根户唬住了…呵呵,因为根户很擅长那一套……但那绝非心理因素使然。刚才也是一样的情形,我在店里边逛边浏览无数的书籍和杂志,忽然很在意杂志架对面同行的两个人,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原因何在,但很确信那种感觉!那女的说‘你看,这本是魔法特集耶!你不买吗?’……过了两、三秒,我发现那女的说的完全没错。”

‌“会不会是一种既视感现象?”奈尔兹说出连自己都陌生的名词。

真沼似乎也好不容易回过神,用发现奇妙事物的神情望着眼前天真无邪的年轻人。

‌“不是经常会这样吗?好像会在某处见过这种景象……就是法文里说的…构成当时

的情境有几个条件,但通常只符合一、两个条件者居多,但因为眼前浮现过去彷彿会经历过的事物,于是产生了一切构成条件都完全符合的错觉。”

甲斐佩服似地推了奈尔玆背部一下。‌“嘿!奈尔玆,你懂得很多嘛!”

‌“坦白说,这完全是从曳间那儿听来的。”

‌“什么?也对,他学的是心理学。”真沼喃喃说着,‌“如果是曳间,应该能够清楚说明这种奇妙的感觉。”

‌“但不管如何,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吧!”

‌“我也这么想。就当作是单纯的偶然……别再想这些了,反正都不是很重要的问题。”真沼总算恢复开朗的模样,整个腰杆靠坐在华丽的窗框上。奈尔玆感觉,真沼身上穿的这件宽袖衬衫肩口,似乎比平常看起来更透明。

尽管想要营造开朗的气氛,但此刻的奈尔玆忽然嗅出一股不祥的气息,或许不只是针对真沼一个人,而是与全体伙伴有关的巨大黑影。那道黑影以几十分之一秒的速度,穿过了真沼凝视窗外时,在浮现淡蓝珍珠色泽的逆光中投出的年少身影。

当甲斐与真沼聊起其他话题时,奈尔玆开始翻阅手上的《花语全集》。

夜来香……危险的快乐

叶蓟……复仇

酸浆……虚伪

高雪轮……陷阱

................

虽然全都只是这类内容,却深深烙印在奈尔玆眼里。封底的旧书店价格标签似乎也忘了撕,仍有浆糊黏贴,只是已有一半不黏了,黑色签底上下浮动;感觉上,那种摇晃似乎和奈尔玆内心的不安同步调,或者与方才残留心中椅子的规则摇晃重叠,固执地在奈尔玆脑海里纠缠。

那种规则的摇晃到底是什么?

各式各样的事物相互纠葛缠扭,时而却像断了线一般坠入瀑潭深处。奈尔玆觉得自己可以清楚看见那种危险的影像,而且距离并不是那样遥不可及。

那并非想太多,而是我们抱持的各种思绪更让这种想法达到饱和状态,甚至远远地超越了。

为什么会这样?在这个问题未有任何答案之前,奈尔玆对于自己还能假装开朗忽然觉得非常讶异。当然,这也是一种奇妙的幸福。

奈尔玆轻轻吸口气,接着说.,‌“然后,羽仁没回来。五点过后,我离开甲斐住处,回到家时将近六点,霍南德已经在家了。以上所言,天地神明为鉴,绝无半句虚假。”说完,奈尔玆略显不安似地环顾四周。

布濑似乎本来就等着接腔。‌“哦,那十二点廿分到二点五十分的不在场证明呢?”

奈尔玆有点结巴,‌“没有,严格说来没有。就算当时人在楼下的家母证明也没用,对吧?因为血亲的证词很难被采信……恩,因此可以说,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恩,就是这么回事,奈尔玆与霍南德两兄弟都无法提出不在场证明。虽然大伙儿感情都很好,但这样倒是可以证明我目击的并非白日梦。因此,我在此要对你们二位提出忠告。”

说到这里,布濑的上半身突然趋前,彷彿要说什么悄悄话,压低了嗓子,‌“要知道,反正你

们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最好坦白十四日的十二点半,目白车站到仓野的住处之间,你们人在哪个地点出现?说出来对你们会比较有利。因为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并不表示那个人就是凶手。而且,说出来总比受到别人莫名的怀疑要好多了,不是吗?”

奈尔玆与霍南德都未作答。

金框眼镜后的布濑,眼眸闪动光芒。‌“啊哈,没关系,我已从你们的说词中找到一项关键,不管怎么说,接下来就只是推理了。”

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一股寒冷的沉默。没错,根据这样的证词,感觉似乎某些事物急速瓦解。此刻,在‌“黄色房间”里聚集的众人之中潜伏的可怕阴影,虽然朦胧,却逐渐浮现影像。众人缄默,却又彼此了解的就是这件事,尽管这片阴影的真正身份依然无从掌握。

‌“感觉上可以看见什么,但实际上仍是一团迷雾,不足倚恃。算了,暂且不谈这个。我想到奈尔玆刚才说的,而影山今天也没出现,布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应该最清楚影山吧?毕竟影山寄来的怪信,本身就有诡异的气息,聚会时少了他,感觉上就像少了一条胳臂。再说,我也也没见过他!”羽仁似乎想一扫沉重的空气。

布濑回答:‌“那家伙最近似乎很忙碌。但依我昨天在电话中所知,当时他与物理研究社团的人,从中午一直热烈讨论到下午三点。”

‌“怎会那么忙?再怎么忙,他应该也知道曳间被杀吧?”

‌“那当然。”布濑莽撞地回答。

羽仁耸耸肩,‌“真的没办法吗?”

根户接着说:‌“虽然奈尔玆刚才提了,但我也没见过影山。到底有几个人见过影山,,”

奈尔玆瞥了一眼开始自言自语的布濑,回道,,‌“我们兄弟、真沼、布濑和甲斐,还有曳间都见过他。”

‌“曳间?这么说,他更不该完全不露面了。好,下次若见到他,非得好好损他不可。”

方才因情势逐渐险恶而显得有些怯惧的雏子,这时彷彿终于消除了紧张放松肩膀。

但就在此时,真沼突然起身。‌“我要回去了……像这样的聚会,我实在待不下去。”

‌“喂,你怎么了?”根户慌忙叫住他。

真沼回头一看,顺势将垂覆的长发撩到耳朵上,羞赧似地露出齐整的牙齿。开始聚会时,仓野见到的苍白已经消失,脸颊上现在甚至还带微晕,给人深刻的魅力印象。

‌“我讨厌像这样互相猜忌,连私事都互相揭穿,但结果也只是留下彼此毫无意义的批判,我无法忍受这样的聚会。明明就还不确定我们之中是否有凶手……大家为了什么在此集会?”他静静说着,忽然憋住呼吸。‌“啊,对了,为求惯重,我可要先说一声,十二点至十二点半之间,我和甲斐在一起。这不是不在场证明,只是我单纯的证词。”

说完,他仓惶走出房间。

在房间门随手被掩上的瞬间,雏子忽然觉得,奈尔玆在证词中数度提及的‌“影子”,仿彿从自己眼前一掠而过.虽然,那或许只是房间里摆饰的众多娃娃产生的错觉。

7.无效率的不在场证明

‌“诗人生气回家了。”根户淡淡说道。

‌“到底怎么了嘛!”羽仁嘟起嘴,‌“我可以理解他想说什么,但是,说我们这样就是互相批判,这未免就太不相信人性了。”

他说完,环顾四周,似在徽求大家的同意。

‌“不,我认为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仓野低声打岔,‌“要知道,我们都想查明杀人凶手的真正身份,而且又是潜伏在我们成员之中。真沼说过,互相猜疑、互相揭穿、相互批判……没错,这或许是事实,但害怕这么做结果却无能为力也是事实。抱着一半的游戏心情也无所谓,因为事实上这也是非常刺激的游戏。但接下来我们要开始找寻凶手,的确需要有一股决心……是的,为了查明凶手身份,就算预测会发生什么事,或者面前横亘着无法预期的悲惨结局正等着我们,我们都必需坚持到最后。这一点,请各位务必谨记在心……或者,还有其他人愿像真沼一样离去,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

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的回答,,‌“当然不会!”或‌“那还用说!”见到这种情形,霍南德吃吃笑着说:‌“仓野,好有趣啊!我可以猜想你的侦探方式是属于哪一类型了……呵呵,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当然,我必须陪到最后才行。”

确定了所有人的反应之后,仓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叹息。

可以大略感觉到他们现在确实想要开始展开行动,空气几乎停滞不动,像是缓缓卷起的丝绷帘幔,但也只是非常轻微的动静,而且并非用来审判罪恶,而是要彰显罪恶,让无法存在这个世界上、充满剧毒的罪恶成立。在现实世界的时间潮流中,这个已完全失去拘束的‌“黄色房间”小宇宙里,望着前所未见的畸形祭祀,在几十尊姓娃的旁观之下揭开了序幕,众人的视线从虚空中垂下,互相确认对方的表情。

谁戴了面具?

这是所有演员都无法窥知这一点的奇妙戏剧……

头顶上方闪动着耀眼光芒,各种色彩争奇斗艷,在四方的晦冥之中,像突然收束的电解离子般扩散:水无止境持续反覆。红中有蓝、黄内带紫、绿里嵌金,根户则被囚禁硷当中唯一没有色彩的牢笼里。泛光的陌生深灰色金属纵向、横向、斜向交错重叠,根户穿越仅有的空隙,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或许,那是一座孟宗竹林!

不断冒出带油的汗水,根户时而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竹柱上拭汗。一排朝向远方延伸的竹林彼端,色彩仍不停反覆争斗,有些如水面般灿烂摇曳,有些则划出彩虹轨迹如水珠般坠下。

——这算是一种惩罚吗?

根户的注意力忽然转移到汗水与灰尘沾污的长裤口袋上,掌中似乎握着某种竪硬物品。

——我偷了这个东西!

他匆忙从口袋里取出,想仔细瞧一瞧,但金属竹林却忽然开始摇晃,像雪崩一样开始倒下,相互推挤:水无止境地往前崩塌。同时,竹林那一端似乎也有个人同样被压垮。

一股强大的力量完全落在肩膀上。根户想大喊的同时,身体却在颤抖中醒了过来。那种感觉恰似从会将人挤扁的黑暗中,突然被高举到广阔的世界一般。根户紧紧握住应该是刚才躺下睡着的藤椅扶手。六楼阳台远眺的景物,在白色刺眼的阳光下,恢复成一片死寂。

一颗颗凝结成球状的汗珠不断涌出,不知是因为沐浴在阳光下?或是刚才的恶梦,让根户仍甩脱不了竹林崩垮的感觉,也无法忘掉瞬间瞥见极可能被埋在彼方竹堆下的人影…

——杏子!

那究竟是什么?那个像攀爬架栅栏的牢房,究竟是什么?我偷了什么?为何必须接受那样的制裁?根户环视房间一圈,以乳白色墙壁和地毯为主,明确调配的室内色调,完全不见恶梦的残影。因为充满夏日的阳光,看起来特别明亮。插在蓝色大花瓶中几乎一个人抱的人造霞草(霞草,别名洋香花菜、小红花,叶狭长,呈灰绿色。花朵小,有纯白、深红、粉红等花色。),彷彿冒出白色火焰般灼眼。

——算了,反正只是一场梦!

根户伸手取来在小桌上卷成一团系着长鍊条的怀表。看看时间,还有六分钟才十一一点。大概睡了一个小时。

重新翻开刚才阅读的《加持祈祷秘法》,茫然的视线落在书页上,但完全读不下文字。根户的手指不停地在眉间搔抓。

忽然,电话响起尖锐的铃声。

杏子打来的。

根户一拿起话筒,耳中立刻传来杏子如糜鹿皮般柔软呢喃的声音,,‌“好吗?马利欧。”

瞬间,根户彷彿又闻到杏子身上番红花香水令人心荡的味道。

‌“马利欧,你在干嘛?又在阅读侦探小说?知道我在哪儿吗?嘻嘻……不是东京哩,我外出旅行,但也不是北海道或轻井泽,是东京却又非东京的地方……”

对方传来猜谜般的话语,但根户却认为还是同样的游戏,无聊又没意义的游戏,只不过是捉弄对手微不足道的玩笑!在哪里?绝对是在东京。根户沉默思索着,刚开始交往时,常被耍得团团转,一心一意揣测这种毫无意义也毫无脉络可循、分不出是玩笑或谜团的话语…,

杏子保持沉默,又似乎忽然觉得不安。‌“喂喂,你是马利欧吗?”

‌“当然是。”

‌“那为什么不出声?”杏子好像生气了,‌“算了,不想知道也无所谓,反正你只要啃那些整数论、侦探术和咒符就可以活下去了。”

‌“杏子。”根户忽然感到发抖般的不耐烦,是一股很想把话筒摔向墙壁的冲动。他意识到全身的汗毛竖立,同时极度地憎恨电话。当然,这并非现在才如此,而是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约好三点在本乡(本乡,地名,位于东京都文京区。)的咖啡店碰面后,根户面对已经挂断的电话机,伫立良久不动,在仍残留些许荡人的花香中,他总觉得那是一种惩罚。

对于厌恶电话的他而言,自从在房间里安装电话之日起,惩罚好像就已经决定了。虽然他绝不主动拿起话筒,但电话这种奇妙的东西却随时凝视这屋子的主人,无形的触手不知小觉缠绕着他。然后,有一天,如果可以够感受到无可比拟的快乐来访的那一瞬间…

根户抱持这种想法,也不理会接连而至的背叛,最终还是持续与这怪东西住在一个屋檐下。

并非密宗的神符或咒语,而是受到更容易而且大规模的诅咒。根户放回话筒,慢慢回到藤椅前方。在绿色房间里,霞草似乎更强化了燃烧般的光辉。

‌“然后一点左右,霍南德来找我,接下来就和他叙述的完全相同。这样可以吧?”

‌“啊哈,感觉上好像是从哪个人写的小说里剪下一小节内容。”霍南德最先开口。

羽仁接着说:‌“那通电话打来的时间有点巧合,正确的时间是十二点几分?”

‌“我向杏子求证过,她说是十二点十分至十五分之间。”

‌“是吗?确定吗?”仓野喃喃自语似的。但是,当所有视线集中在他身上时,他略微举手,辩驳道:‌“我是刚想起来的。我说过,命案当天十二点左右,我在阿尔发遇见杏子,当时她会离座打电话,原来是打给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