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匣中失乐 竹本健治 22364 字 2024-02-19

1.第一具尸体

阳光耀眼的日子。

街道是一望无际的亮白,连一条影子也没有。远远超过视神经细胞容许范围的亮光遮住了视线,仓野继续往前走,寻找阴凉的地方。

杂杳掠驰而过的汽车只映现出线条,喧扰的噪音被乱射的逆光挤扁,传到仓野的耳膜之前,似乎就已死绝。

七月十四日,理应离盛夏还有一段日子,但这天的最高气温比历年平均温度高出八度。直到前一天为止,都是低于平均气温,却意料不到这天会是如此的疯狂酷热,彷彿罹患热病的午后。

——天气这么热,干嘛还要去新宿呀?

从目白车站到他住处的这条路,似乎永无止境地向前延伸,其实路程只有十分钟。刚铺设的沥青融化了,黏在仓野昀鞋底,感觉很不舒服。仓野从刚才就频频看表。

T恤因为汗湿而紧贴着身体,这种厌恶的触感实在难以书喻,此时忽然见到人行步道对面,熟识的中华餐馆老板正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很热吧?”

‌“对呀!”他茫然回答。

在如此的酷热中,只要炒一盘饭都可能中暑。老板可能刚才就在店门口闲晃去暑。擦身而过之际,仓野往店内看了一下,发现里面有两、三个客人。

‌“七月就热成这样,往后不知会有多糟呢!”

‌“有句话说,季节更替时出现异常气温,会有危险。”

老板完全没有下厨炒饭的意思,所以这几个客人似乎已经死心了,便开始聊了起来。

仓野再次看看手表。他有这种有事没事就看手表确定时间的怪习惯。这时候,表上的时间是三点零五分。

目白路转角上的银行已拉下铁门。经过银行,右转继续前进。

回想起来,当初到这儿寄宿,会听人说这附近因为要新建立体陆桥,遭到周边住户的强烈反对。但结果如何?那已是三年四个月前的事了,而他也已经二十一岁。

穿越斑马线,从路口进入不知是第几条的小巷,前方二十公尺就是连栋的两层楼公寓,从这儿可以看到最前面的二楼房间。紧闭的窗户里,褪色的黄色厚窗帘遮住了房间内部。那个房间正是他的住处!

虽说是公寓,却不过是老旧的木造房屋,最妙的是只有最前面一隅是隔开的出入口,楼下是车库,二楼除了他的房间,更进去还有另外一个房间。

建筑本身是纵深很深的长屋风格,但只有这两个房间像是被隔绝在外。

仓野从牛仔裤口袋掏出钥匙,打开建筑物侧面的大门门锁,进入原本与车库相连的走道。突然,一阵令人窒息的热气袭来,他立刻感到强烈的疲倦,于是停住脚步。

——房间里的热气应该更恐怖吧!开什么玩笑,还是找一本书到咖啡店消暑吧!

随手看看表,三点十分。转回走道,看了一眼踏垫,发现踏垫前除了他的鞋子外,还有两双鞋子没见过,篮球鞋和灰色野地高统靴。

瞬间,仓野有股奇妙的感觉。那究竟是什么呢?当然,他并未特别留意,紧接着,他当下判断..‌“哈哈!一定是根户与真沼!”这个念头一闪,他就立即浮现从酷热中得到解放的心情。换上拖鞋登上阶梯,走向尽头的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那是仓野的房间,一旁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目前是空房。

仓野顺着奔上阶梯的冲力,直接冲进敞开的房门。就在那一瞬间,映入眼前的景象制止他往前冲,甚至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有个人面向窗户仰躺,仓野立刻直觉那是一具尸体,完全不认为是谁在开玩笑。后来,仓野试着回想过无数次,在那样的昏暗中,为何立刻就确定那是尸体?也许,是因为尸体独特具有一种与活人相互排斥的气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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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拉上了厚厚的窗帘,房间里视线昏暗,经过了几秒钟,他才注意到那是曳间。胸口被疑似短剑的凶器深深刺入,双手紧握剑柄。血液几乎未喷出来,但是曳间的休闲衬衫却被染成刺眼的暗红色,白色地毯上只溅了几滴血渍。

没有表情的眼睛半启,茫然凝视虚空中的一点,因痛苦而扭曲僵硬的嘴角,彷彿在自嘲想要诉说什么却无法说出的遗憾。血气全失、苍白中带着土灰色的脸上,出现细微的斑点。

骤然涌上的呕吐感,让仓野不自觉转过脸。

&mdash;&mdash;这是曳间?这个异样的物体真的是曳间吗?这具尸体仍张开紫色嘴唇,嗫嚅地似乎想要诉说什么&hellip;,

仓野完全不知所措,只是不停颤抖,整个人楞住了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mdash;&mdash;一定是搞错了,一定什么地方出了错!

在昏暗的水族馆里,观赏因水藻、水苔和黑暗而朦胧的巨大水槽时,突然正面出现真鲷或须鲨之类的鱼,曾经被吓一跳。但仓野此时的震惊与恐怖,却比那种在浑沌之中突然出现异形的感觉,不知要强烈多少倍。

他究竟这样当场楞立了多久?好不容易,他开始慢慢后退,然后加快速度,冲下楼梯。从爬上楼梯到冲下来为止,又到底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在踏垫前,正要穿上凉鞋之际,仓野再次感受到耳鸣般的恐怖。甚至,这种恐怖比发现尸体时的恐怖,更要强烈不知多少倍地贯穿全身。刚才,没错,就在一分多钟前,踏垫前原有的两双鞋之中,那双野地高统靴不见了。

依此判断,仓野返家时,高统靴的主人应该还躲藏在这屋子里,待仓野上楼之后,才不声不响地溜走。

仓野感到丝丝的战栗从背脊扩散到头顶。没错,或许还没逃走,那么&hellip;&hellip;他同时望向脱鞋间转角。转角对面窗户射入白色的光线,是一道逆光,看起来像是怪异的白色空气正在流动。仓野觉得好像快昏倒了,整个人昏炫炫的,腋下冷汗直流。

&mdash;&mdash;可能就躲在那个角落后面!而且,还随身携带另一把匕首&hellip;&hellip;

距离大门只有五公尺,但是却无法到达。他让全身的感觉保持敏锐状态,试着探索凶手是否真的躲藏在那里。竖耳静听,仿彿听到藏在暗处的人轻微却急速的呼吸声。

一分钟。

两分钟。

但是,无论过了多久,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传来的只是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辆噪音。最后,他鼓起勇气,怯怯地试着接近转角,心跳急促,探头看去时,整颗心脏就像要停止了。但那儿什么人也没有,只是方才进来时确定应该关上的大门,现在却是敞开的。

仓野像被雨淋湿的狗一样浑身颤抖,在空荡荡的走道上飞也似地前冲,如脱兔般穿过大门,接连转了几个弯,一口气奔向公共电话亭。

眼前是日常见惯的景物。电线杆、商店招牌、宅邸围墙,这些都和平常没两样,往来行人的脸孔也很普通,完全是没有变化的日常世界。

仓野跑过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子身旁,这男子神情可疑地望着这个方向,仓野看看手表。

时间是七月十四日下午三点十五分。

2.不成密室的密室

向警局通报后,挂上公共电话红色话筒,高亢的情绪总算缓和了下来,代之而起占据仓野脑海的,是一股泛黑的羞辱感。

毕竟他家族都是罕见的侦探小说迷,也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接着一个加入,不知不觉就聚成了一个特殊群体,或许是物以类聚,很不可思议地,对侦探小说都有同样的嗜好。仓野在这个家族中,也自认为有些权威,不论是阅读量,或是有关侦探小说的知识,都颇有自信是别人无法比拟的。但这又如何?真正的尸体在眼前出现,还不是慌张狼狈,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一想到刚才的丑态,屈辱感就焚烧全身,所有的恐惧反而被驱逐殆盏。他甚至认为,这是让他能够成为其正侦探的难得机会!

仓野慢慢转身,走回房间。站在门前,强烈的亢奋情绪再度甦醒,虽然还有几分恐怖感,但这次的亢奋却不只是恐怖,而是接下来有机会扮演真实侦探角色的兴奋之情。

他努力地唤回思考能力,想起返家时,入口大门是锁上的。他站在敞开的大门前思索。

&mdash;&mdash;没错,最初见到那两双鞋子时,的确就感觉事有蹊跷,没错!大门明明锁上,可是进门之后,里面却多出了其他人的鞋子。虽然备用钥匙一向都放在门梁上,要进入大门非常简单,但这扇门外侧的门锁,却无法自内侧锁上。

他踩在门槛上,观察门梁上方。备用钥匙的确还在原处。

&mdash;&mdash;这么一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回来的时候,凶手确实还在屋里,可是这个无法从内侧锁上的门锁,却是锁上的。

一楼的出入门户,除了平常使用的外面那扇大门之外,就是厨房里的后门了。至于窗户,脱鞋间走道有一扇大窗,而厨房、储藏室、厕所则各有一扇小窗,总共四扇。但后面三扇都嵌了木格子,人是不可能进出的。

比较可疑的大门装有两个门锁,分别可以从外侧上锁,也可以从内侧上锁,所以这是具有特殊构造的门。若从外侧锁上,内侧就无法打开;相对地,若从内侧锁上,就无法由外侧开启。

内外两侧都是扭入式门锁。但内侧是使用于一般拉门、用螺丝栓紧固定的螺丝锁,外侧的锁并非螺丝锁,而是需要钥匙插入锁孔的款式。至于厨房里的后门,安装的则是与大门内侧同样款式的门锁。因此,后门也同样从内侧锁上后,就无法由外侧开启。为求慎重起见,在此必须再补充一句话,亦即,这扇后门无法从外侧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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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dash;&mdash;如此一来&hellip;

进入门内,让大门敞开,仓野继续思考。

&mdash;&mdash;凶手应该是先从大门进入,打开后门的锁外出,同时以备用钥匙从外侧锁上大门,再经由敞开的后门进入屋子,然后静待我回来。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仓野来到厨房,只见里面挂着淡蓝色窗帘,遮住了屋外探视内部的视线。突然,他内心浮现一种莫名的想像..凶手会不会还躲在屋子里?

带着些许恐惧,他谨惯地拉开窗帘。当然,窗帘后面什么人也没有,于是松了一口气,打量门锁,确实是从内侧锁上了。

&mdash;&mdash;锁上大门门锁,从后门进入屋子,还费心地锁上后门,这又是怎么回事?

仓野完全迷糊了。从凶手躲藏家中,先前骗过他的情况来分析,凶手应该就躲在厨房没错。但锁上后门,对凶手来说是极端危险之事,因为这么做就封死了关键时刻逃走的路线。但是,反过来想,若凶手未逃走、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这对凶手有什么好处?

这一连串在门锁上动手脚,对凶手到底有何必然性?

为了惯重起见,连储藏室和厕所部巡视一遍,结果还是没发现可疑之处。因为出入这两个小房间,都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原因是这两个房间的门状况很糟、严重倾斜。所以,凶手若真要躲藏,还是必须选择厨房。

仓野过去常坚持,所谓的杀人事件,绝对必须发生在倾圮颓危的老旧宅鄙里,而且还必须拥有一片翠绿森林,面向瀰漫瘴气的沼泽。但做梦也没想到,竟会发生在这种老旧、非西洋式宅邸的破烂公寓里。至少,如果储藏室里摆放的是甲冑或大时钟,那还可以让人理解。但实际上,里面堆放的是毁损的浴缸或护墙板之类的便宜货,这就让人感到莫名其妙了。

上楼,再次进入他六榻杨米大的房间时,先前那种恐怖感又来了,但是他忍下来,跪在身体旁。尸体与刚才一样毫无变化,就躺在原处。只是或许因为心情已缓和下来,仓野发现尸体的表情并未有先前看到的那般凄厉,不,愈贴近仔细观察愈是发现,除了皮肤上的凌乱血渍给人异样的感觉之外,表情本身却是很安祥。

这对仓野而书,产生了颇为强烈的冲击。曳间的尸体脸部表情,为什么会如此幸福?他为何必须如此安祥,安祥到简直就是愉快进入梦乡般的死亡呢?

坚挺的鼻子,整体轮廓分明的五官,虽然被取绰号&zwnj;&ldquo;黑魔术师&rdquo;的人是奈尔兹,但曳间像这样成了尸骸躺在地上的情景,仓野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那是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曳间半睁的眼睛凝视虚空,扭曲的嘴角看起来的确像是在微笑。

仓野忽然,员的是忽然间掉下了眼泪。没有苦闷、也无怨恨,以这种祥和的表情接受死亡,曳间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想法?无法告诉任何人、只能在他内心深处喃喃自语、酝酿,然后无处溢出的无数想法&hellip;&hellip;但是,那些都已经永远解放到仓野无从得知的地方去了。

仓野并不太清楚自己是为了这样的曳间而哭呢?或是因为自己被遗弃在这个人世间而哭。然而,此刻的他开始自觉内心之中,有一种陌生的感情缓缓地萌芽了。而且,那种感情开始对他提出一项无法抑制的行为要求。

&mdash;&mdash;如果可能,没错,虽然读了一些侦探小说,但在面对这样的其实事件,我还是害怕得手足无措。然而,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一定要亲手远到这个凶手!

他轻轻抚摸曳间紧握匕首的右手。在湿黏的酷暑里,只有曳间的尸体保存了与现实毫无关连的冰冷。仓野迅速拭干眼泪,回望四周,想知道有何可疑之处。

书架、音响、倒下的杂物柜、水族箱,衣枢,一切都和自己离开前并无特别异样,桌上排列的试管、试杯和药瓶,位置好像也没改变,当然,现钞或存款簿也完全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若说有什么令人在意的变化,那就是掉在稍距曳间头顶上方的一本书。那是卅二开本、厚约一公分的黄色封面书籍,可能是曳间想阅读而取出的吧!问题在于,那并非书架上大量排列的侦探小说之一,也非曳间专攻的心理学的书籍,更非专攻药物学的仓野所搜集的药物学、医学或围棋教材之类的书,而是仓野抱着好玩的心态购买的一本书,书名为《数字之谜》。书就翻开盖在地板上。仓野轻轻用食指指甲拾起,确定是翻开在一〇六页和一〇七页之间。

曳间与数学,这是非常奇妙的搭配。事实上,仓野完全没听说过曳间对数学方面有兴趣。但话说回来,当初仓野也是随兴所至买下了这本书。如果这本书是曳间从书架上拿下来的,那是否就可认定他是随兴取来翻阅的吗?仓野再度凝视已化为尸体的曳间面容。曳间并不知道仓野心中此刻的疑问,只是保持着唯有死者才可能拥有的惯重静默。仓野硬是咽下了鼻腔深处再度涌上的的咸辣,大大叹了一口气。

&mdash;&mdash;有了这些资料,能进行什么样的推理?

仓野心想,若是明智小五郎(明智小五郎,江户川乱步笔下的一名侦探,他组织了&zwnj;&ldquo;少年侦探团&rdquo;,而对手则是怪人二十面相。)的话,也一定会试着搔一搔满头的乱发。

&mdash;&mdash;首先,从外观看来,房间并没未翻箱倒柜,曳间的表情上也看不出丝毫抵抗过的痕迹,匕首是从正面直接一击正确插入心脏部位,因此,凶手一定与曳间熟识,不,彼此关系甚至是非常亲近,或许最正确的判断应该是我们家族的成员之一。

&mdash;&mdash;还有,从凶手选择这个房间做为犯案现场来看,凶手是家族成员之一的可能性也很高。这么一来,曳间与凶手一同前来这儿的可能性想必须是很大了&hellip;&hellip;没错,凶手如果是家族以外的人,虽然不排除绝对不会选择这个房间做为杀人的舞台,但总是不自然。

&mdash;&mdash;还有,关于钥匙方面,大门的门锁为何有从外侧锁上的必要呢?另外,为什么连后门也要上锁?这两项疑点根本就令人想不出头绪。

&mdash;&mdash;最命人不解的是,凶手为何要留在屋里悠悠哉哉地等我回来?杀害曳间后,应该已经没什么好逗留了,可以尽快离开&hellip;&hellip;或者,我回来时凶手正好才完成犯行想要逃走,但下到一楼的时候,听到钥匙转动的开锁声,于是慌忙躲到厨房窗帘后面,而我却忽略了呢?

但是,仓野几乎从一开始就明白这样的假设无法成立。为什么?即使不是专业人员,从血迹的状况判断也知道,命案发生已超过一个小时以上。事实上,后来根据解剖得知,推定死亡时刻为正午至十二点牛之间。但果真如此的话,就表示凶手等仓野回来等了大约三个小时了。

&mdash;&mdash;为什么?

仓野完全无法想像到底是什么理由。凶手一直躲藏暗处,在如此的酷热中静静等到他回来,

这样的行为本身就已相当疯狂了,正因为如此,幻想才会伴随着怪异的现实感压迫着仓野,而仓野的身子也不禁颤抖了无数次。

&mdash;&mdash;还有,凶手为什么要故意让我看见鞋子?

仓野愈想心里愈是迷糊。就算有不得不等待仓野回来的理由,凶手应该会有足够的时间藏匿自己的野地高统靴,可是他却没这么做,而是明日张胆摆在曳间的篮球鞋旁,彷彿故意告知&zwnj;&ldquo;我还在这里&rdquo;。

&mdash;&mdash;理应藏匿而未藏匿的鞋子,很难认定是愚蠢的凶手忘了藏匿!肯定是有某种理由故意让我看到那双鞋子,但是什么理由呢?

&mdash;&mdash;还有,凶手为何挑我这个房间当做犯案现场?今天之所以前往新宿完全是临时起意,应该任何人都无法预知,何况凶手绝对不会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就算今天早上十点偶然目击我出门,应该也无从判断我要去什么地方吧?更何况绝对不可能知道我会在一分钟后回来,或是一小时后回来,,甚至到根户或羽仁的住处,住一个晚上再回来。

脑袋一片混乱,推理错综复杂,无法理出头绪。

回神时,巡逻车警笛声已逼近。两个单调的音阶不停反覆,加速仓野的心跳。到昨天为止,对于常在半夜街道上响起的警笛声,他都毫无任何感动,只是事不关己地想着,,又出事啦?

&mdash;&mdash;这是不成密室的密室!凶手明明随时可以逃走,却宁愿放弃机会,而且为求惯重,还锁上后门。最终逃走的路径竟然是,趁我返回时为了进入屋内而打开的大门。

从大门进来,打开后门锁外出,由外侧锁上大门,再从后门进入屋内,锁上后门。然后,从仓野打开的大门逃离。凶手这一连串的行动,仓野已在脑子里描绘反刍了不知道多少次,在他的想像中,只有凶手的脸孔部份一片模糊,愈想要凝神细看,愈发觉那面容是一片暗影而无法看清楚。那家伙甚至会停下脚步,回头望过来,露出嘲讽的笑容。

仓野心有未甘地紧咬下唇。

警笛声在车库前方停止,接着是开启车门的声音,然后传来好几个人匆促杂乱的脚步声穿越脱鞋间走道,跑上楼梯。

肯定是哪里出了错&mdash;从日常的生活突然进入迷途,若是不去理会,令人迷惑的现象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然而,眼前的一切已成了无法挽回的事实。

&mdash;&mdash;仓野无法舍弃这样的想法。

3.鞋子与恶作剧

&zwnj;&ldquo;晤&hellip;&hellip;那后来呢?&rdquo;

夏日的阳光穿过白色法式窗户照射进来,从铺着纯白绸缎的圆桌对面,羽仁屈身探前问道。

仓野闭上眼睛准备回答。羽仁身后,金雀枝沐浴在阳光强烈反射的金黄光辉中。仓野再度低头,搜寻已经遗忘的语汇。

那天的气温达到高峰,此后就急速下降,降到年均温以下,但阳光强度并未减弱。隔天,七月十六日,盛夏才正要开始。

仓野犹豫着不知按怎样的顺序叙述。事实上,也难怪羽仁会显示如此高度的兴趣。因为根据仓野所言,前天发生的意外绝对是他杀事件,警方也找过羽仁查证,但后来就再也丝毫没有将这个案子当成杀人事件的迹象。

昨天报纸上虽然刊登在仓野的住处发现死于非命的曳间尸体,目前警方正在调查是自杀抑或他杀的报导,但今天早报已不再提及该事件:据此推测,这个案子若不是被当做自杀案件处理,就是警方正在进行连记者也不得透露的极机密调查。但无论如何,羽仁内心仍有非常多的疑惑。

&zwnj;&ldquo;怎么了?有什么难言之隐吗?&rdquo;

仓野摇头说道:&zwnj;&ldquo;我本来只打算来个小小的恶作剧&hellip;&hellip;&rdquo;

其实,当天后来发生的事情,对仓野来说并不愉快。最初赶到的是三名警察,他们带仓野到隔壁的空房间,进行直到发现尸体为止的简单侦讯,,紧接着进来的似乎是鉴识人员,并不清楚有多少人进入仓野的房间,只是频繁听见拍照时的相机声。

令仓野惊讶的是,并非刑警最先进入杀人现场,好像在鉴识人员尚未完成几项调查之前,刑警是不被允许入内的。而在调查结束之后,虽然不太清楚接下来的进入者身份,但应该就是所谓的法医吧!

负责指挥调查的是身穿邋过鼠灰色西装、年龄大约四十岁,眼神很坏的家伙。

在仓野六席榻榻米大的房间里,不断传出声响。仓野当时想的是一些无意义的事情,诸如,不能就这样留下曳间吗?难道在东京不容许一个人安静死去吗?内心夹杂的愤怒情绪逐渐高涨,不知不觉间,类似的想法像高速拍摄的胶卷一般,在仓野的脑海中开花。

事后回想起来,仓野当时做下了一个意外的决定,那就是他决定不告诉警方,有关那双鞋子的事&hellip;&hellip;

&zwnj;&ldquo;等等,这岂不是做了伪证?&rdquo;羽仁慌忙制止仓野。

仓野低着头,&zwnj;&ldquo;恩,没错。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何会那么想。只是当时应该是很希望在这起事件中,能拥有只有我可以掌握的资料!而且这并非做伪证,我只是没把实情说出来,日后如果警方知道我回家时应该有另一双鞋子,届时我可以推称自己没注意到不就没事了。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念头一直在背后支撑着我,所以我没说出回家时的确看见灰色野地高统靴的事实&hellip;&hellip;&rdquo;

令仓野印象最深刻的是,警方的侦讯不如想像中那样尖锐切题,而是随性的搜集事实。但至少这方面做得相当彻底,让仓野产生好感。

无论如何,因为&zwnj;&ldquo;对于鞋子的事保持沉默&rdquo;,所以只要是知道的事,仓野都会尽可能如实无误地告知警方。听取至发现尸体为止的来龙去脉后,警方问及有关仓野与曳间的关系。

&zwnj;&ldquo;他的全名是曳间了,二十一岁,我们是在东京认识的朋友。和我同样进入F大学,是大一时期在西洋棋研究会认识的,所以认识已经三年了。&rdquo;

&zwnj;&ldquo;他住哪儿?&rdquo;

&zwnj;&ldquo;东村山市蔌山町一丁目,红庄&hellip;&hellip;&rdquo;

&zwnj;&ldquo;他其他朋友多不多?&rdquo;

&zwnj;&ldquo;他老家在金泽,有个中学时代到现在的老同学甲斐良惟.目前唸N美术大学&hellip;&hellip;是他特别亲密的朋友。其他如果还算有密切往来的,应该就是我们这些有相同嗜好的伙伴了。&rdquo;

&zwnj;&ldquo;恩,这些问题以后再说。他经常到你这里来吗?&rdquo;

一时之间,仓野对这个问题有些困惑。忽然抬头,天花板垂下的泛黑灯泡映入眼帘,这画面似乎让这个空房间更加寂寞。

&zwnj;&ldquo;他并不常到我这儿来。上次最后一次到这儿是今年冬天吧i而且这一个半月来,我都没再见过他。&rdquo;

&zwnj;&ldquo;喔?你倒是很忙嘛!&rdquo;

&zwnj;&ldquo;不,五月底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rdquo;

警官的瞳孔瞬间发亮。&zwnj;&ldquo;对了,你是今天上午十点左右离开这个房间吧?&rdquo;

&zwnj;&ldquo;是的。&rdquo;

&zwnj;&ldquo;外出时有拉上窗帘吗?&rdquo;

&zwnj;&ldquo;有。&rdquo;

&zwnj;&ldquo;大门锁上了?&rdquo;

&zwnj;&ldquo;那当然。&rdquo;

&zwnj;&ldquo;思,那么你平常有锁上后门的习惯吗?&rdquo;

&zwnj;&ldquo;是的。大概是习惯吧!反正,后门一直都是锁上的。&rdquo;

&zwnj;&ldquo;走道的窗户也一样?&rdquo;

&zwnj;&ldquo;恩,那么你平常有锁上后门的习惯吗?&rdquo;

&zwnj;&ldquo;是的。大概是习惯吧!反正,后门一直都是锁上的。&rdquo;

&zwnj;&ldquo;走道的窗户也一样?&rdquo;

&zwnj;&ldquo;没错,那儿的窗户几乎没打开过。&rdquo;

&zwnj;&ldquo;哦,这里的大门门锁也真有意思,外侧和内侧分别使用两种不同的门锁。&rdquo;

&zwnj;&ldquo;没错,我第一次到这栋公寓时,也觉得奇怪。&rdquo;

&zwnj;&ldquo;但是如果你外出,有人从门内上锁的话,你从门外不就无法开门了?而且,现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住或许还好,若是有人住进这个空房间,肯定就会有许多的不方便吧?&rdquo;

&zwnj;&ldquo;是的。关于这点,最初的一年,这个房间有人住,也发生过许多麻烦,后来决定不使用大门的内侧锁,所以我现在保留当时的习惯,绝不从内侧锁门。&rdquo;

&zwnj;&ldquo;喔&hellip;&hellip;你回来的时候,大门钥匙是从外侧锁上的?喔&hellip;&hellip;&rdquo;

仓野抬头望着灯泡,内心推测,这位连连发出&zwnj;&ldquo;喔&rdquo;声的警官,正在思考什么?

&mdash;&mdash;因为未告知那双消失的野地高统靴,所以无论是直接或间接,警方都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凶手还在屋内。那么,首先就必须判断这个案子是自杀或他杀。因为没有任何可以否定自杀的关键线索,甚至由于现场抵抗的迹象实在太少,所以看起来应该足以证明是自杀。

&mdash;&mdash;如果认定是他杀,那么警方一定会先怀疑我。如果各线同步进行,他也设定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凶手,那麽以目前的状况而书,警方会如何推理?

&mdash;&mdash;根据我没说出的证词,警方会想到什么?

&mdash;&mdash;是的,最自然的想法应该就是凶手犯案后随即逃离现场,因为犯案后逗留现场,这对凶手来说,完全没有好处,但任何人做梦也没想到,凶手会躲在厨房里直到我回来。

仓野这样想着,同时也因为没说出那件事,导致决定性的推理产生如此巨大的差异而感到莫名恐惧。他虽然很想说出那双鞋子的事,但事到如今,却因为很可能惹来疑惑而保留了。

这员的是无法挽回的恶作剧!虽然他是恶作剧的始作俑者。

&zwnj;&ldquo;对了,这只是必要的程序,希望你不会为此感到不愉快。我想问的是,有没有人可以证明你今天中午在新宿?&rdquo;

&zwnj;&ldquo;你的意思是说,曳间的推定死亡时刻就是在那个时候?&rdquo;

&zwnj;&ldquo;恩,不过,详细状况如何,必须等日后的调查才可以确定。&rdquo;

&zwnj;&ldquo;呃&hellip;&hellip;十二点左右,我确实是在&lsquo;阿尔发&rsquo;,&zwnj;&lsquo;阿尔发&rsquo;是纪伊国书店后面的咖啡店。我在那里和久藤杏子巧遇,应该是在十二点吧!&rdquo;

警官&zwnj;&ldquo;喔&rdquo;了一声,又深深叹息,紧接着口气变得很凝重。&zwnj;&ldquo;我想&hellip;&hellip;在这里大概很难问出详细的情形,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你一起到警局走一趟?&rdquo;

&zwnj;&ldquo;没问题。&rdquo;仓野轻松回应,然后起身。

出了门,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大群围观看热闹的人,挤满了整条小道.警员们吆暍着推开人群让出一条走道。但围观者为了想看清楚步出门外的仓野长相,又发起了另一波蠕动。此刻,仓野不得不犹豫了,因为对这些群众而言,他应该也只是个罪犯。

被警官催促搭上警车的仓野,忽然有了毫无脉络可循的感慨。回头时,他注意到周遭笼罩了轻淡的芳香。

是橘子花。橘子花在仓野的公寓后方展现撩乱的花朵模样,持续绽放馥郁的香气。仓野就像第一次看见一般,忍不住想着,自己是否正一步步被带进陌生的世界?

仓野的视线完全被占据了。

&zwnj;&ldquo;等一等,这种很像小说情节的琐碎描绘虽然不错,但你刚才说什么?那地方有橘子树?&rdquo;

&zwnj;&ldquo;不,没有。&rdquo;仓野搔搔鼻尖。

&zwnj;&ldquo;你也真糟糕!真的没有橘子树?那你刚才说的那些,当中也可能有虚构的部分囉?&rdquo;羽仁带着怀疑的眼神。

&zwnj;&ldquo;不,除了橘子树,其他都是不折不扣的事实。&rdquo;仓野慌忙说道,点燃掏出来的香菸。

&zwnj;&ldquo;我总觉得可疑!&rdquo;

&zwnj;&ldquo;关于忽然注意到橘子花的香气而伫足,我只是&hellip;&hellip;&rdquo;

&zwnj;&ldquo;你呀!根本就把自己当成小说主角了!&rdquo;羽仁也忍不住笑了,&zwnj;&ldquo;现在可不能开玩笑!因为你犯了伪证罪,是个十足的犯罪者。那你去了警局之后呢?&rdquo;

&zwnj;&ldquo;也没什么!先是调查不在场证明,然后调查我们家族成员的结构。对了,侦讯时,那个警官忽然说:&lsquo;我想起来了,你的书架上有很多侦探小说!&rsquo;这根本就是在嘲讽我。&rdquo;

&zwnj;&ldquo;警方知道我们对侦探小说很狂热?&rdquo;

&zwnj;&ldquo;反正警方一走也会找各位侦讯,到时候就可以知道是谁说的吧?&rdquo;仓野说。

&zwnj;&ldquo;是我说的。&rdquo;彷彿迫不及待似的,绕到圆桌旁的根户回答。

前面也提过,仓野来到新宿区若叶町的羽仁家是在十六日下午。羽仁的父亲是某大商事的总经理,拥有一片森林,建造的宅邸确实颇奢豪。羽仁的母亲是上流社会夫人中常见的那种乐善好施的女士,很欢迎仓野或甲斐这些儿子的朋友到家里来,所以羽仁家是他们的聚会场所之一。

仓野来访时,根户已经到了,正和羽仁臆测有关这起案子的一切。对胗前往仓野住处有所顾忌的两人,迅速出来迎接仓野。仓野被带入&zwnj;&ldquo;白色房间&rdquo;之后,首先由羽仁告知十三日聚会的情形。对于奈尔玆预言曳间死亡之事,仓野确实感到些许的震惊,但是羽仁没让仓野有时间提出质疑,便立刻要他说明事件的始末。

虽然与乱步的&zwnj;&ldquo;红色房间&rdquo;无关,但羽仁的这个房间却被称为&zwnj;&ldquo;白色房间&rdquo;:相对的,布濑的房间则被称为&zwnj;&ldquo;黑色房间&rdquo;。除此之外,有个地方也是他们的聚会场所,那是一家位于赤饭的咖啡店,这家店是甲斐的哥哥经营的,店内装饰着各式各样的饰偶,给人一种古董的氛围,店名的出处很明确,是根据卡斯顿,勒胡(卡斯顿,勒胡( Gaston Leroux 1868-1927 )。法国名作家,同时也是世界名着《歌剧魅影》的作者。)的名着《黄色房间的秘密》而被称为&zwnj;&ldquo;黄色房间&rdquo;。

在这三个房间中,仓野最常造访的大概就是&zwnj;&ldquo;白色房间&rdquo;吧&mdash;在羽仁家迁回东京归宗之前,他和羽仁在神户的同一所小学就是同学,直到高中为止。换句话说,两人是儿时玩伴的交情。

仓野在&zwnj;&ldquo;白色房间&rdquo;中央的圆桌和羽仁面对而坐,叙述发现尸体的始末,其间,本来一直坐在白色沙发上默默聆听的根户,现在终于开口了。

&zwnj;&ldquo;是我说的。&rdquo;根户接着说,&zwnj;&ldquo;有什么关系,反正警方绝不会找上对侦探小说有兴趣的人。

这种案子,我们必须亲自解决,尤其为了让曳间瞑目,这更是我们要做的。&rdquo;

&zwnj;&ldquo;嘿,你说的倒是很有自信,是不是想到什么了?&rdquo;

&zwnj;&ldquo;解决事件的充分必要资料尚未齐全,不可随便猜测。&rdquo;

&zwnj;&ldquo;恩,就算确定凶手是我们家族里的成员,在还不清楚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如何之前,什么也不能说。&rdquo;羽仁表示赞同。

根户压低嗓音,&zwnj;&ldquo;那明天就召开紧急大会,要求每个人提出不在场证明吧!当然,等过一段时间之后,再进行推理竞赛。&rdquo;

&zwnj;&ldquo;侦探比赛吗?那倒是不错。&rdquo;

&zwnj;&ldquo;那还用说!侦探之中或许隐藏了凶手,就小说而书,或许已是陈腔滥调,但若像这样成了现实中的事件,应该算是最刺激的设定吧!&rdquo;根户虽然神情黯然,语调里却有掩饰不住的亢奋。

仓野也感觉这样的态度不够惯重,但他同样也感受到了一股无法压抑的亢旧情绪,他同时还暗自做下决定&mdash;&mdash;没错,无论如何都必须查出凶手,无论谁是凶手都一样!

4.理想的杀人

恰似潜下浅滩,透过摇曳的水面仰望天空当时的颜色一般,眼眸凝成了一道彩虹。头部缀饰着散发光泽的瓷器,身穿应该是当时流行的华丽服饰。这是一尊法国洋娃娃!仓野认为无论是桌上或装饰柜里摆放的洋娃娃,这尊法国洋娃娃显得格外亮眼,压过了其他同伴。

&mdash;&mdash;透过这种眼眸见到的景象,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浩瀚而又不可捉摸的不祥预感,就像水底的景象吧!仓野忽然这么想。

提起这一点,仓野脑海里有个记忆。高中时代,他和羽仁一起前往山阴地方(山阴地方,日本区域之一。位于本州西部面向日本海的一带范围。)的海边,有个画面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距离海岸相当远的海面上,小船在侧浪的推涌之下,像是气喘似地直摇晃。就在那个时候,他知道在离岸之后,海水的颜色立刻会改变。但是,更深深烙印在仓野记忆中的是,跳下小船潜入海中之后,透过潜水镜所见到的景象。

首先,他像青蛙一样滑动手脚潜入水中,不知是否错觉,虽然视线非常模糊,他却能看到最下方的海底。如果具有&zwnj;&ldquo;像铅一般的水色&rdquo;这种形容方式,那眼前的画面应该正是如此吧!他努力抗拒将自己往上拉起的浮力,直到再也无法下潜时,便试着翻身改变姿势。

他试着直立水中。

眼前展开的是比水底色彩更深更远的辽阔世界。原来所谓排山倒海而来的澎湃大水,就是浸闭在这般可怕的阴影之中吗?眼前所及之处,横亘着奇妙实体慼的色彩,而且一直绵延到遥远的彼方,然后渐渐被吞没于黑暗之中转为模糊。在深邃的对岸究竟还有什么?只觉得透明与透明持续重叠,终于完全被包容于一个不透明的世界。

如果出现鲨鱼或虎鲨,不,甚至是更凶恶、未被人类发现的生物&hellip;&hellip;仓野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至今仍有个印象,就是幼年时在图鉴上见过的三叶虫在未知的深海里拥有巨大无比的身躯。但他确信,那种外观思心的怪物出现时,绝对会是从那不透明、朦胧色彩膜重叠的彼方,几乎在一眨眼的瞬间现身。有了这种想法,那么先前海水色泽的骤变现象也就理所当然了。无论如何,那是一片蓝色冻结的风景。有那么一会儿,他幻想自己缓缓降落海底,走在那片无垠的风景中。

这不仅充满厂不祥的预感,而且整个景象也不得不因此而冻结了。出其不意的恐惧袭击,迫使他拚命挣扎着往水面上游,感觉只有头顶上闪亮发光的帘幔另一侧,才足光辉灿烂的安全区。他朝那个方向使劲浮上去,但这时候,擒住他往上升的浮力却毫无作用,反而意识到有无数看不见的手,企图将他扯入深不可测的晦冥之中,甚至还感到一剎那的晕眩。

睁着蓝色大眼眸的法网洋娃娃,究竟是抱着何种观点看待这个世界?在仓野出生前,应该就一直观察这个世界的洋娃娃,是否理能够解仓野这样的回忆?只见她坚持守住沉默,持续睥睨着这个&zwnj;&ldquo;黄色房间&rdquo;。

&zwnj;&ldquo;接下来&hellip;&hellip;哎?仓野,你喜欢那个洋娃娃?&rdquo;

&zwnj;&ldquo;什么?不,没有&hellip;&hellip;&rdquo;

其实,回答&zwnj;&ldquo;是的&rdquo;也无所谓,只因耽溺于沉思却突然被叫唤,因而升起一股莫名的羞怯,所以回覆否定的答案。

实际年龄虽然不到四十,但因白发不少,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以上,肥胖的身材与容貌,更突显为人的善良.仓野对这位甲斐良惟的哥哥良一,有一种兄长般的好感。

&zwnj;&ldquo;这是法网朱摩公司在一八七〇年左右制造的。注意看,头是瓷制的,也就是贝头娃,这类款式是在十九世纪中叶开发出来的。在那之前,虽然也采窑烧制造,却称为中国头娃&hellip;&hellip;对了,那边那个牙娃娃就是。两个相互比较怎么样?肌肤色泽看起来不像人类吧?在贝头娃出现之前,中国头娃是主流,但是在利用高温烧出肌肤色泽之后,再以低温窑烧的手法展现出自然艷色的贝头娃,却成了后来洋娃娃流行的重要关键。

而且这种贝头娃,从过去的成人风格,转为稚童取向,就成了如今的勛贝模样。我想,也就是因为这样,这个洋娃娃才能牢率抓住玩赏者的心!肌肤色泽的感觉更接近人类,非常健康,浓眉之下惊慌的大眼睛,看起来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迷失而误闯进来的少女。事实上,与其说她可爱,我想应该是让人感到有略微的恐怖吧!

但是,她们未能长时间持续风靡,最主要的原因是,制造贝头娃非常耗费时间。后来风行的玻璃纤维娃娃或橡胶娃娃,不但漂亮又可迅速量产,自此,贝头娃的身影就从娃娃的历史上销声匿迹,而且非常彻底,所以这或许也是最适合她们的宿命。&rdquo;

这位&zwnj;&ldquo;黄色房间&rdquo;的主人叨着海泡石菸斗,演讲一段有关洋娃娃的历史之后,面向仔细聆听的仓野,再度露出温馨的笑容。&zwnj;&ldquo;喔,对了,真沼好像也喜欢那个娃娃,每次来这儿,总是一直看着她&hellip;&hellip;&rdquo;

这时,门开了,羽仁与布濑到访,紧接而来的是奈尔玆与霍南德。过了几分钟,根户与真沼也带着年轻的雏子抵达。这时,所有成员齐聚在这家店内洋娃娃摆放特别多的房间。

老板再次向众人报告,最主要的角色,也就是老板的弟弟甲斐良惟,因为返回金泽参加曳间的葬礼所以缺席,说完便走出房间。

&mdash;&mdash;曳间死后,老板会说出那番话,或许是将我们比喻成洋娃娃吧!

仓野还来不及确定这样的想法,所有人便都带着几分亢奋的眼神,一起将目光投向仓野。

这是个名实相符的房间,从墙壁、天花板到地板铺设的地毯,完完全全都是黄色。有那么一瞬间,仓野陷入了自己面对洋娃娃陪审团、是个正要接受审判的被告错觉。

仓野重述昨天在羽仁的房间里说过的内容,同时一一观察每个人的神情。

他坐在长方形桌子的正中央,右侧坐着羽仁,左侧坐着根户,桌子对面从右侧起是真沼、布濑、奈尔玆、雏子,而最左侧的房间最里边,和桌子有点距离的椅子上坐的是霍南德。其他人则坐在沙发上。

分坐两侧的羽仁与根户显得有几分无聊,但因为昨天已听过仓野说明,也难怪会这样。真沼一向苍白的脸更白皙了,眼眸闪动光芒地在一旁聆听。布濑仍旧不改一贯的嘲讽态度,但似乎也无法抑压好奇心般,频频抚摸自傲的胡髭。奈尔玆与雏子像是登对的情侣双双将手肘撑在桌上,专注听取仓野的说明。与真沼恰恰相反,这两人脸颊红润。至于最后的霍南德,则把上半身靠在椅子上,像平常一样打盹,只是位于昏黄灯光难以照到的地方,所以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仓野终于完成说明时,所有人都深深叹了一口气。直到稍后根户开口前,彷彿只有房间里的洋娃娃用不成语调的声音窃窃交谈,不禁让人以为人类和洋娃娃的立场互换。

&zwnj;&ldquo;我昨天漏听了,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问清楚。&rdquo;

&zwnj;&ldquo;关于什么?&rdquo;

&zwnj;&ldquo;有关掉在曳间头旁那本《数字之谜》的事。虽然我主修数学,却不知道有那种书。当睛翻开的页面上是什么样的内容?&rdquo;

&zwnj;&ldquo;思,这本书我正好带在身上。&rdquo;仓野从一旁的牛仔背包取出那本黄色封面的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页面,该页以装饰性文字印有(5之页)字样。

&zwnj;&ldquo;这本书的内容是分析从0到9的数字性质,再违及与其有关的质数、平方数、立方数、完全数等等问题。在这一页里,则是说明5这个数字的开始部份。&rdquo;

&zwnj;&ldquo;但应该与这本书没有直接关系吧?&rdquo;布濑打岔。

&zwnj;&ldquo;你的意思是&hellip;&hellip;?&rdquo;

&zwnj;&ldquo;曳间应该是心脏被刺中一刀当场死亡,遇害前会留下暗示凶手的讯息并不合理。如果在书页空白处写写字还有可能,问题是,在翻开的书页上有写什么吗?&rdquo;

面对抚摸胡髭说话的布濑,这次由根户回答..&zwnj;&ldquo;那应该是稍后各自的推理吧!今天主要的目的是请各位提示不在场证明,所以必须从这个部分开始解决。&rdquo;

奈尔玆也故意似地声援,大声嗤笑。

布濑嘴角略微扭曲。

&zwnj;&ldquo;还有其他问题吗?&rdquo;仓野再次环视所有人,确认自己已经完全叙述清楚。

只有霍南德一个人,脸上表情虽然因昏暗看不清楚,却似乎有意开口表达意见。&zwnj;&ldquo;奈尔玆的杀人预告,前天聚会时应该都听到了,所以才会有人&hellip;&hellip;&rdquo;

话语未毕,雏子尖声大叫:&zwnj;&ldquo;啊?我怎么不知道?什么预告?我最讨厌被当成外人了!&rdquo;

&zwnj;&ldquo;喔,对了,雏子当时不在场。但那与事件的本质应该没有任何关系!&rdquo;

&zwnj;&ldquo;但本格侦探小说是以公平游戏为首要条件吧!如果一开始视为无关,结果后来却成了具有重大意义的关键,这可是会被当成笑柄的!&rdquo;

这时,布濑藉机回报刚才的一箭之仇。&zwnj;&ldquo;没错,雏子说的很重要。奈尔玆,你平日以家族感情为重的态度到哪儿去了?偶而也该听听格尔达(格尔速,安徒生故事集里(白雪皇后)一篇中小女孩格尔达,为了寻找眼睛被魔法玻璃刺中,而且遭雪詹囚禁的小男孩加伊,历经了各种危险,终于用爱融化了被冰冻的小男孩。)说的,否则很容易成了雪后的俘虏。没问题,由我来告诉大家吧!&rdquo;说完,瞄了眉头微皱的奈尔玆,开始叙述当时的情况。

这时候,仓野已经出神思考其他的事了。

那些洋娃娃仍旧持续沉默,她们的语言绝非我们所能理解。

&mdash;&mdash;没错,每一个用默不作声的眼眸俯视我们的洋娃娃,应该都一直抱持她们各自的想法!

仓野想挥去被&zwnj;&ldquo;黄色房间&rdquo;里无数洋娃娃环绕,彷彿踏入怪异世界的感觉,却怎么挥也挥不去。其实,他进入这家店也不是只有两、三次!问题在于,对曾在自己房间窥见异形世界的仓野而言,从那之后就一直甩不掉自我世界似乎已扭曲成陌生时空的一股预感。

他想听听洋娃娃之间的交谈,觉得这样应该就可打开通往异世界的大门。事实上,房间里重叠排列了无数个洋娃娃,西式娃首推法国娃、荷兰娃、德国娃等各国风俗娃,以及蜡制的时装娃娃。其他还有应该是弹簧式的陶器娃、玻璃娃、木雕娃、布袋戏偶、傀儡戏偶、木人偶、天使、小恶魔,以及夹杂其中的歌唱娃。但是,此刻却见到黑弥撒中经常使用的地狱恶魔脸孔泥偶,凶恶的眼神正盯着仓野。属于日系的有雏人偶、御所人偶、嵯峨人偶、贺茂人偶、博多人偶&hellip;&hellip;等等非常齐全,但其中还是以市松人偶与文乐人偶数量最多,另外还有陶偶、和纸人偶与土偶,墙壁最高处以黄色发亮的五寸钉,钉着&zwnj;&ldquo;丑时参拜&rdquo;所使用的稻草人,由此亦可得知这家店老板,也就是甲斐的哥哥一直以来的嗜好了。

在鲜黄色房间里,那些娃娃静静接受昏黄灯光照射的画面,并非只是让人见到如先前所回忆的那种从海底朦胧不透明彼方,清楚出现的忧烦轮廓,但也不是再次消失无踪,而彷彿是在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之间未建立桥头堡,只是垂挂在那儿。

仓野怀疑,如果置身在那个世界里,眼前这些人包括自己在内,或许才真的是洋娃娃,也或许显得很自然。真沼、布濑、奈尔玆他们的身影,在来回相望之间,似乎逐渐变模糊了,这不禁让仓野用力撑开眼皮。

&mdash;&mdash;因为曳间的死亡而突然开启了通往异度空间的大门,虽然不清楚这扇门究竟会通往什么地方,但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踏入其中,绝不可将曳间的死弃置于这个现实的角落。若真的这么做的话,将是不可原谅的行为。没错,曳间的死不该这么没有意义,凶手绝非发作性、冲动性或出了什么意外而杀人,更遑论会被来路不明的路过歹徒杀害。没错,必须有个被挑选出来的凶手,而且也需要有个计画,同时是必须让曳间的生命在廿一年岁月里走过的足迹持续抱持的观念,一切完全合理消失的深刻动机与绵密周详的计划。如果无法符合这一切,甚至连曳间的死都令人难以相信!

哦!这样的想法是否太异常?会不会只是因为曳间的死,却扭曲了映入眼帘的现实影像,为了维持平衡,于是决心在天秤的另一端追捕极尽狡诈智慧之能事的杀人凶手,所以引起些许的感伤和强烈的邪念,进而产生了妄想?

但仓野心中又起了念头。

&mdash;&mdash;看来只能面对这条路,像动作固定的机械玩偶,找出最适合曳间死亡的杀人手法!也就是最理想的杀人!

&mdash;&mdash;就是这样!

仓野脸上掠过一丝随即消逝的微笑。

&mdash;&mdash;若是为了达成目的,就算要我加入这些洋娃娃的阵容也无所谓!就算加入了这些异形陪审团,只能凝视汪洋大海、内心充满不祥预感、生活在水底般的世界,我也愿意!

5.白日梦的目击者

融化的柏油路面冒起的涡状热气虽然环绕在布濑四周,但他还是维持规则的步调继续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