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来自东方(2 / 2)

折断的龙骨 米泽穗信 19786 字 2024-02-18

虽然语言不通,但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是能明白轮到自己了吧。艾玛向前迈出一步:“哈尔?艾玛。”

我觉得,她好像是因为招募佣兵之外的理由而被叫到这里来的。她身材挺拔,穿着布满网眼的麻布衣服,披着皮质斗篷。斗篷用细绳固定在身上,而不是用胸针。与她那充满异国气息的名字相比,她的衣服倒是非常普通。大概是最近才在波内斯市长的店里买下来的吧。

她拥有一头灿烂的金发,但未作任何修饰,脸上也因为沾了泥土显得有些脏。虽然涂着口红,颜色却是接近黑色的暗红,毫无凸显美貌的作用。当她被喊到名字的时候,依然是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眼神恍惚,似乎在望着远方。

埃布的介绍听起来像是在辩解。

“我没想过会有女人来应募。本以为是因为语言不通而产生的误会。但是阁下,您可能不相信,当我们想把她从兵寨里赶出去的时候,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所有试图抓住她的人都被她灵巧地闪开,就算好不容易碰到她也被轻松地扔了出去。”

有人偷偷地笑出了声,也许是在嘲笑埃布他们的不中用。但我并没有笑。埃布比父亲手下的任何骑士都更加刻苦地磨练自己,如果埃布无法与之匹敌,那其他的骑士也一定不行。

“当然,我们不会对女人拔剑。为了不辱声名,我们全员都是赤手空拳。不过公平地说,如果双方都使用武器,结果估计还是一样。”

埃布接待佣兵的地方位于索伦岛。平时只有四五个人驻守,但父亲下达了加强守备的命令,现在包含骑士在内应该有十人以上。也就是说,艾玛面对如此多的人丝毫不落下风。她果然听不懂英格兰语,就算自己被谈论着,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我听说马扎尔人是东方的蛮族。看到她强得离谱的战斗能力后,就算说她是罗马征服者的后裔我也会相信。给了她一点食物,她暂且平静了下来。而且她本人似乎了解我们正在招募佣兵。”

埃布热切地述说着他们被无情击败的事实。仿佛比起自己被击败的不光彩,他更加担心不能雇佣艾玛造成的损失。

我兴味盎然地注视着父亲。击败了埃布等人的艾玛想必是真的很强悍。但是她可能连基督教徒都不是。就算她很强,但父亲会雇佣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让她上战场吗?

然而,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如她所愿。”

父亲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反而令埃布有些吃惊:“真的可以吗?”

“无妨,不要怠慢了她。”

我瞥了一眼其他的佣兵,骑士康拉德一脸不满。也许是从未想过要和女人并肩作战吧。弓手伊特尔也板着脸,不过我觉得他生来就是这样。

父亲再度环视作战室。“埃布,你说过佣兵有三个人吧?”

“是,是的阁下。还有一个。”比起介绍艾玛的时候,埃布似乎更加难以开口了。剩下的只有那个羸弱的男人和带着兜帽的孩子了。

“关于第三个人,恳请阁下务必慎重考虑。”这么添上一句话,他才终于开口了,“苏威德?纳崔尔……撒拉逊人。”

父亲并没有像埃布害怕的那样感到吃惊。康拉德、伊特尔和法尔克也都很平静。

只有波内斯市长明显被惊得目瞪口呆。“撒拉逊人!为什么?”

苏威德戴着兜帽,一字一顿地说:“我的英格兰语不是很熟练,但如果您能雇佣我的话,就一定能够在战争中胜利。”

他的声音非常沙哑,仿佛来自黑暗中的私语,让人不寒而栗。

拥有这种声音的人并非不存在,如果是个老婆婆便不足为奇。但是苏威德个子很矮,身高不足四英尺(约1.2米),还没尼古拉高。因此,他的声音才显得特别不祥。

父亲放慢语速询问道:“你在战场上具有怎样的力量呢?以及你为何不懂礼节地遮住脸呢?”

沉默持续着。直到埃布的脸上浮现出了焦急的表情,苏威德才终于开口:“我用魔法进行战斗。请原谅我的无礼,过去我在尚不成熟的时候曾受到诅咒。”

“你说你是魔术师吗?”

“是的,我是一名炼金术师。”

经常有自称魔术师的人造访索伦岛,其中大部分都是街头艺人,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是真正的魔术师。所以苏威德说自己会使用魔法这件事本身并不怎么稀奇。但这个遮住面孔的男人,既是撒拉逊人,又是魔术师,还说自己曾受过诅咒,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父亲有些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是想让我相信一个连脸都不愿意露出来的人是撒拉逊的魔术师吗?我虽然准备了报酬,但并不是谁都可以轻易拿到的。”

埃布应该清楚苏威德的本事。但是他并不像之前推荐伊特尔和艾玛那样为他说话,只是在一旁沉默不语。也许是担心自己为撒拉逊人说话会引起父亲的不悦。

苏威德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最终还是缓缓举起了右手。

“如您所愿。”

他退下了兜帽。

兜帽下是与身高相称,却与沙哑嗓音不符的一张可爱的孩子脸。他的黑色卷发像鸟巢一样蓬乱,眼眸也是乌黑的。小麦色的肌肤富有弹性和光泽,嘴角不高兴地撇着。

“基督教徒的领主啊,让我像这样曝光我受诅咒的模样实在是难以忍受。我已经向那个男人展示过我的力量了,您问他即可。”

他说完,便又将兜帽戴了起来。

虽然他的嗓音沙哑,但不管是身高还是面孔看起来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面对无语的父亲,埃布终于小心谨慎地开口了:“阁下。苏威德带着一个巨大的青铜人偶,他能将人偶像活物一般操纵自如。”

“人偶?”

“是。那个青铜人偶体型巨大却动作灵敏,同时力量也不是常人所能比拟。我虽然认为不该让使用这种可疑法术的人接近您,但遵循阁下不管是谁只要能在战场上独当一面就可以雇佣的命令,我最终还是带他来了。”

“体型巨大?”

“是。身高十英尺(约三米),令人惊恐的巨人。”

我产生了一个很自然的疑问:为什么这么大的东西到索伦来了我却一点风言风语都没听到呢?如果埃布所言属实,苏威德一定非常巧妙地把他的人偶藏了起来。

“真是荒唐!”有人叫了起来,是波内斯市长。“撒克逊人?魔术师?青铜人偶?真是荒唐,他不就是个孩子吗!阁下,这是个用毒药或者因病弄哑了嗓子、专门干坏事的骗子。您不会被这样的把戏欺骗、把这个肮脏的骗子留在索伦岛吧?”

父亲腻烦地摆了摆手:“你冷静点,市长。单是这孩子的话,空口无凭我是不会相信的。”

“那么……”

“但是我相信见习骑士埃布的话。如果他说见到了青铜巨人,那就一定见过,说它力量强大就肯定强大。而他真名是不是苏威德,是不是撒拉逊人,这些都无关紧要。我现在寻求的是能够击退敌人的战斗力。”

“真不敢相信!”波内斯的声音近乎悲鸣,“穷途末路的威尔士人,语言不通的蛮族女人,还有自称撒拉逊人的小骗子!这些就是索伦的领主招募的佣兵!”波内斯大声说完,转身就走。“阁下,我先告辞了。我不想让我的灵魂遭遇危机。”

谁都没有阻止市长。波内斯用力甩门的声音将作战室里的空气震得微微抖动。

父亲看都没看他一眼,“那么苏威德,你的事我知道了。不过你的酬劳需要在战后支付,战事结束后,根据你的表现来决定金额。每天的食物我会让人为你准备,但青铜人偶不用进食,所以我只给你一人份。当然我会尊重你们的戒律,绝对不会给你送去猪肉或酒。如果不满意就请离去吧。”

苏威德什么都没说,也并没有打算离开。

“这就是你带来的所有佣兵了吧?”

“是的阁下。”

佣兵有四人。骑士和他的属下共十一人。父亲麾下骑士四人,见习骑士一人。虽已在招募士兵,但眼下武装整备完毕的只有十五人。一旦开战,父亲也会奔赴战场吧。而且还有我的兄长亚当。加起来一共三十七人。如果对方是普通的海盗,那这些兵力绝对绰绰有余,可父亲的表情却很僵硬。

他的视线集中于最后一人身上,那是个仿佛被带到了一个错误的地方,一脸不知所措低着头的男人。

“那么埃布,他是谁?”

埃布睁大了眼睛,“不,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一定是阁下的客人呢。”

埃布肯定原以为他是法尔克他们的同行者。而我则以为他是跟着某个佣兵一起来的。

这个人穿着红蓝格子上衣,下身是针脚粗大的半截裤。衣物都有些陈旧,脏兮兮的,还有些褪色。棕色的头发剪得干净整洁,可能是这几天刚请人修剪过吧。他相当年轻,大概十五岁。他现在有些惶恐,面部很僵硬,但挺直的话一定相当美型。

他说:“因为一些意外的失误造成了我现在和大家同席,十分抱歉。家令告诉我要来这个房间,可能是走错了。”

就算真是出了差错,那错的也是家令洛斯艾尔。父亲似乎也这么认为,表情缓和了下来。“如果你有事找这个岛的领主的话,那你也没有走错。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是。”得到了许可,男人不再像之前那么胆怯。他用清澈圆润的声音报上了姓名,“我生在剑桥,名为伊沃德?萨姆斯。我在英格兰的城市乡村间游历,以弹奏三弦琴、歌颂诗篇为生。听闻索伦的领主大人正在寻找乌尔弗里克,我便想办法凑够了钱来到了这里。乌尔弗里克?萨姆斯正是我父亲,前年去世了。”

“哦……乌尔弗里克。”父亲怀念地念叨了那个名字,“这样啊,已经去世了。他有一副好嗓子。伊沃德,你也是个吟游诗人吗?”

“是的。可惜我终究还是比不上我父亲。不过,我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您所寻找的叙事诗。”

父亲频频点头,似乎现在就想听伊沃德的叙事诗。不过父亲的工作还未结束。

“我明白了,来得好。今晚你就留在这个岛上吧,我会让人在佣人宿舍为你准备房间的。但是现在还得等一下。”

伊沃德坦率地听从了父亲的话。“好的领主大人,十分感谢。”

然后,父亲扫视了佣兵们一眼,郑重地说:“应募而来的人们啊,请你们回索伦岛等候。”他吸了一口气,“诸位佣兵,以及骑士。我虽不怀疑你们的勇气,但是在签订契约之前告知你们敌人的情况比较公平。我们的敌人是维京人,非常强悍,数量众多。其他我所知道的情报将于明天告知诸位。各位可在明天听过之后再决定是否要签订契约。我今晚会在作战室,对即将到来的战事进行整理和思考。”

接着父亲抬起手指向大门:“从今晚开始,我将为各位提供住处与食物,详细情况会由家令传达。埃布,你辛苦了,可以退下了。”

于是,佣兵、骑士,见习骑士以及吟游诗人都走出了作战室。

从窗口洒入的阳光带上了一些绯红,刚才一直站着说话的父亲,缓缓地坐在了椅子上。

“让你久等了,来自东方的骑士。请你进行说明吧。”

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

虽说经过了漫长的等待,但法尔克看起来毫无倦意。而尼古拉强忍着想要打哈欠的样子却被我看得一清二楚。刚才用英格兰语进行的对话他应该一点都听不懂,难免觉得无聊。

“你说你肩负使命,为此需要我的协助。”

“是的阁下。”法尔克单手置于胸前,再次低头致意。“我正在追捕一个男人,从的黎波里出发,途经拜占庭帝国、威尼斯、法兰德斯、香槟。我在布吕赫听说那个男人乘船来到了索伦岛,便追踪至此。”

【法兰德斯、布吕赫:位于今比利时境内。——译者注】

“一个男人?只是为了追踪他便完成了如此长的旅程?那个男人是您的敌人吗?”

“是的……不过阁下,他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敌人。因为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将他们讨伐至最后一人。”

“‘我们’是指?”

“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

“‘他们’呢?”

“暗杀骑士。”

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但仅仅是听到这个词,就让我的背上窜过一股寒气,仿佛听到了什么渎神而背信的名字,而法尔克明明说得不带丝毫感情。

“他们就是你的敌人吗?你居然追踪着他,沿着十字军走过的路来到了英格兰。”父亲专注地探出身子,“也好。离晚课钟声还有些时间,你就详细说说你们的义务吧。能了解东方的机会并不是那么多。”

那是因为作为索伦岛领主的父亲想要了解情况吧,但我明白父亲也是单纯出于兴趣。我憧憬大洋彼方的天性也是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

“是,阁下。如您所愿。”接着,法尔克便用响亮有力的声音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们正式的名字是「的黎波里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距今六十九年前,在耶路撒冷王鲍德温的保护下建立。我们的职责是为的黎波里的穷人和病人服务,并作为基督教的贫穷骑士保护朝圣者。遵循骑士团的初代团长路易斯?贝卡立下的贫穷骑士的誓言,我们在的黎波里与热病、贫困甚至是强盗不懈战斗着。

【医院骑士团:在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其口号为“守卫信仰,援助苦难”,与法尔克所述如出一辙。

鲍德温:据时间推算应为鲍德温二世。

路易斯?贝卡:此人可能是虚构的。——译者注】

“但是骑士团不久就意识到了一个比这些更大的威胁。他们被叫做暗杀者,由擅长暗杀的撒拉逊人组成,总是借助夜色或混入人群,夺走生命。”

法尔克稍微停顿了一下。

“……大部分的人都死于暗杀者的凶刃。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好人还是坏人。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为了拯救被袭击的基督教徒,运用从萨莱诺传来的医术尽力救治。但几乎未能救活一个人。因为暗杀者的工作非常彻底,大部分的情况都是当场死亡。

【萨莱诺:现位于意大利境内。——译者注】

“骑士团不久就决定,不再依靠药物和绷带拯救受害者,而是用剑去阻止暗杀者。但不用说,这并不容易。撒拉逊的暗杀者们每个人都是优秀的战士,甚至不惧自我牺牲,甘愿投身于自杀式的战斗,是令人恐惧的强敌。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我们早已胜利了。撒拉逊人有狂热的剑刃,我们也有信仰的铠甲。但骑士团很快就意识到,敌人还有别的武器。”

父亲和我都一言不发地听着法尔克的话。我感到寒气逼人。

“敌人掌握着恐怖的魔术。”

“魔术?”

“是的。”法尔克微微点头。“不祥的杀人魔术。这种魔术在撒拉逊人中也是禁忌,运用这种魔术的暗杀者可以说是异教徒中的异端。缺少与之对抗的能力,骑士团被玩弄、被迷惑,人数在一个一个地减少。这大约发生在五十年前。为了打破这一困境,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选拔了一批人并对他们下了密令,让他们研究撒拉逊人的魔术,并运用魔术与他们战斗。起初这被认为是不可能达成的任务,但是通过研究当地的遗迹与书籍,并花钱雇佣那些穷困潦倒的撒拉逊暗杀者,数年之后他们的魔术训练就显示出了成果。”

法尔克说到这,表情忽然变得阴郁。“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正是恶魔的陷阱。”

也许是会想起了过往,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哀切。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迷上了魔术的魅力。当然一开始确是为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才学习敌人的技术,但魔术的力量具有强大的诱惑,正是这一点让人着迷。毕竟只要使用魔术,不管怎样的政敌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其葬送。

“在的黎波里,骑士团的地盘并非坚如磐石。被违背骑士精神的政治驱逐所逼迫,他们迷失在了罪恶的道路上,运用魔术杀害了基督教徒,并欺骗自己说这是为了扩张骑士团的势力。

“本应该从撒拉逊暗杀者手中保护基督教徒的骑士,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利用撒拉逊魔术杀害基督教徒。这确实是令人惊恐的堕落……但并非不会发生。

“当的黎波里的重要人物纷纷殒命时,骑士团发生了分裂。与伤病者日夜接触的大多数骑士,弹劾了利用魔术进行暗杀的骑士们。学习过魔术的骑士虽然数量很少,但他们原来都是从骑士团中选拔出的精英。听说分裂最后变成了血流成河的自相残杀。

“在这场暗斗中,他们持续磨练着邪恶的魔术……不知从何时起,他们这些掌握了撒拉逊魔术的骑士,被称为了暗杀骑士。”法尔克接着说,“到了这个地步,骑士团被迫做出选择。这场战斗要持续到何时?是以将他们驱逐来结束战争,还是将他们一人不剩地猎杀殆尽?骑士团选择了后者。这个选择意味着骑士团要在暗杀骑士曾经探索过的道路上慎重地前进。

“我们根据暗杀骑士的研究成果创造出了一种魔术并加以学习,这种魔术可以打破暗杀骑士的魔术。虽然时刻恐惧着是否在重复着过去的错误,但为了阻止残暴的敌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于是,圣安布罗基乌斯医院骑士团将根除暗杀骑士,守护骑士团作为目标,以牺牲者和基督之名立下了誓言。

“五年前,我们发动了一次攻势,将大部分的暗杀骑士逮捕并处刑。虽是一场残酷的战斗,但成果显著。遗憾的是,追捕并不彻底。被包含见习骑士在内的十个暗杀骑士逃掉了。现任团长阿诺德?贝卡下令,即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他们讨伐殆尽。”

“骑士菲兹琼。也就是说你也既是骑士也是魔术师?”

“如您所言,阁下。”

自称为魔术师的人不在少数。听说他们有人打着这个名号叫卖怪异的护符,甚至还有些家伙在宫廷中享受荣华富贵。在教会中也有公然自称是魔术师的人。但法尔克?菲兹琼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自称为魔术师的骑士。虽然他口中发生在东方的故事确实令人难以置信,但并不像是胡编乱造的。

父亲也这么认为,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真是不幸。不过,”父亲注视着法尔克,“有些问题我要确认一下。贵公的意思是,贵骑士团认为,暗杀骑士来到了索伦岛。我想听听你们的理由。”

法尔克的表情忽然变得冷冰冰的:“我听说阁下麾下有个名为埃德温?休尔的士兵,不知是否确有其事呢?”

听到埃德温的名字,父亲的嘴角僵住了。那是在十月忽然因病去世的忠诚的老兵。

“没错,他是我的手下,也是我的好朋友。”

“我在普罗万听说了他下葬前的异状。他是在守卫领主馆的夜里死去的。听说在下葬前,他的嘴唇变得血红,手脚的指甲也是如此。这个消息在人群中口口相传,人们无法判断它的吉凶。”

经常会有前来北欧的旅行商人造访索伦,并且他们大部分都不会错过在香槟的普罗万举办的盛大的集市。索伦的传闻传到普罗万也并没有什么不自然,但亲近的埃德温的死以这种方式被广为传播,实在让我不太好受。父亲应该也是同样的心情。

但法尔克无情地发问了:“我听说,阁下也出席了埃德温?休尔的葬礼。这则传闻是否属实呢。”

父亲低沉的声音中透着极力的忍耐:“全都如你所言。”

法尔克微微点头。“既然如此,就可以判断那个士兵是死于暗杀骑士之手。”

“你说埃德温?怎么可能。那个男人这一生都未与东方的圣地以及撒拉逊人产生过半分瓜葛。”

父亲厉声反驳,但法尔克好像并没有听进去,“死者的嘴唇与指甲染上了鲜血的颜色,这正是暗杀骑士所使用的撒拉逊魔术的一种——‘白色瘴气’的显著特征。”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的一个朋友也死于这个魔术。”

“原来是……”

“休尔想必是个优秀的士兵。暗杀骑士并不太愿意用‘白色瘴气’,因为只要明白对应方法就能够很容易地防范它,就算不幸没有防住也会在尸体上留下清晰明了的痕迹。关于死亡的流言在市井街头传播,被派遣到欧洲来的骑士团立刻就会明白这是暗杀骑士的所作所为,前去追捕。

“在失去了的黎波里的研究所和藏书库之后,在面对面的情况下他们毫无胜算,因此-暗杀骑士害怕医院骑士团。所以现在几乎没有人敢用‘白色瘴气’这种太引人注目的魔术。

“但‘白色瘴气’也有它的优点——几乎不用准备,立刻起效。休尔应该是发现了潜入小索伦岛的暗杀骑士,耳聪目明的他在剑术上或许并不逊于暗杀骑士。走投无路的暗杀骑士心知自己诡计败露,除了用魔术杀掉休尔然后逃走外别无他法。”

没错,埃德温非常厉害。虽并非身经百战,但他只要拿起剑就敢于无所畏惧地突进。这一点在他年纪大了之后也并没有改变。这份勇气令卑劣的杀人者惊恐万分,被迫使用杀招也并不奇怪。

那么,暗杀骑士就是埃德温的仇人。

但是父亲依然像平时那样公平:“你说的事情我明白了。”他说完,沉默了一会,然后心情沉重地开口了:“但是,我不得不说,我没办法全面地协助你。暗杀骑士是邪恶的存在,在东方杀了你的朋友,在索伦夺了我朋友的性命,但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当然,我充分尊重你的意见。可是,他在英格兰的土地上犯下了杀人罪,就必须由英格兰的法律来制裁。作为领主,我在这一点上无法让步。”

“关于阁下的责任与特权我已经知晓。”法尔克并不打算反对。他接着用法兰西语对尼古拉说道:“尼古拉,把公函拿出来。”

“是。”

尼古拉将手伸入背袋中,抽出了一个细长的盒子。在金色的盒子上,雕饰着葡萄藤一样的精美装饰。尼古拉打开盒子,我看到里面放着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法尔克把它拿了起来。

“这是经的黎波里伯爵签名,请求引渡暗杀骑士的公函。”

但父亲并不打算接过它。就算接过来了,父亲也不识字。我反而对法尔克能够识字感到很吃惊。不过既然他拥有骑士和魔术师的双重身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父亲说:“我宣誓效忠的是英格兰的国王,并不是的黎波里的伯爵。当然我也很重视伯爵的请求,但我无法做出保证。如果你抓住了暗杀骑士的话,就任凭你处置;但如果是我们抓住了那个暗杀骑士的话,怎么处理?”

“在这种情况下,”法尔克把请愿书交还给了尼古拉,然后将手轻轻地按在剑柄上,“我赌上剑与名誉起誓,必将告发暗杀骑士的恶行!”

父亲注视着法尔克,像是要看清他的那份勇气。

如果法尔克告发了被索伦领主抓住的暗杀骑士,那最后的判决将不是通过审判,而是会通过决斗来完成。法尔克的话说明他希望完成这场赌上性命、单枪匹马的决斗。

勇敢的男人不会令人讨厌。父亲缓缓地开口了:“原来如此,不过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还请再好好考虑一下吧。而且你也知道,现在我的士兵们都很忙。”

父亲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法尔克的欣赏之情,暗示可以将暗杀骑士交给法尔克去处理。

但是法尔克摇了摇头,提高音量,说道:“这样不行!阁下,我的使命确实只是讨伐暗杀骑士。但我认为,阁下对这个索伦岛而言是必不可少的。我建议您抽取一部分兵力作为贴身警卫。”

“保护我?”

“没错。”他点点头接着说,“因为我认为,暗杀骑士正在伺机加害阁下。”

“暗杀骑士在被我们追捕的过程中,已不知堕落到何种地步。他们大部分都变成了普通的暗杀者,为了金钱就可以去杀人……他们的剑原本只会指向他们的敌人。”

我有些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埃德温的仇尚未得报,没想到连父亲也被盯上了。

“暗杀骑士不可能毫无目的地来到索伦。我在观察了这个岛的环境后对这个想法更加确信。这个领主馆所在的小索伦岛被海流和礁石所封锁,并不容易潜入。但暗杀骑士依然来到了这个小索伦岛,还被埃德温?休尔发现了。其理由已经显而易见——暗杀骑士打算杀掉小索伦岛上的某个人。”

法尔克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大家时间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又接着说道:“要雇佣暗杀骑士所需的报酬,金额非常巨大。因此,目标不仅住在这个岛上,而且就算花费重金也必须除掉。阁下,这个岛上是否还有比您的价值还高的人呢?”

“可是……”听到这我不能再沉默了。父亲用锐利的目光瞪着插嘴的我,但我并不在意,扯着嗓门喊道:“埃德温的死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如果有人盯上了父亲的话,为什么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暗杀骑士还是毫无行动呢?这不正是你的敌人并没有盯上我父亲的证据吗?”

法尔克立刻回答:“您所言极是。但暗杀骑士非常慎重。可能是因为遭受了第一次潜入的失败,他在耗费时间演练周到的策略。或者……听了刚才那些佣兵的事,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或许,暗杀骑士是在等待时机。”

时机,就是指维京人的袭击。

“你说他和维京人商量好了时间吗?”

“我对维京人一无所知。但是,在巨大的危难即将侵袭这个岛屿的时候,暗杀骑士开始在领主的周围游荡,我认为这不是偶然。”

我还想反驳,却被父亲阻止了:“阿米娜,够了。我同意菲兹琼骑士的判断。要攻陷索伦,最有效的战术就是在战前将我除掉。”

“阁下,请千万小心。敌人非常强大。”法尔克一顿,像是在斟酌词句,“阁下是一个公正公平的领主。因此,我希望您能引起重视。今年六月,在土耳其的奇里乞亚,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弗里德里希为他不周全的考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奇里乞亚:位于今日土耳其东南部的小亚细亚半岛,塞浦路斯以北,西至旁非里亚,北至托鲁斯山脉,地处于前往地中海的通道上,曾经是罗马帝国一个贸易非常繁盛的地区。——译者注。】

父亲罕见地激动起来:“什么!德意志皇帝死了!?”

“是的。”

弗里德里希大帝驾崩!我也明白这件事的意义。现在理查德国王正在参战的十字军东征,其中的神圣罗马帝国军想必也会因为皇帝驾崩而撤退。

可是现在,法尔克?菲兹琼说出这番话却另有理由。父亲低沉的声音中透露着沉痛:“……你想说,那是暗杀骑士干的吗?”

“不。这一点目前仍是个谜。我们得到的报告称暗杀骑士盯上了弗里德里希陛下,便火速赶到了土耳其,但那些同伴却就此失去了联系……之后弗里德里希陛下就在萨勒夫河溺水身亡了。”

【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中,弗里德里希皇帝在萨勒夫河溺水身亡确有其事。——译者注】

父亲直勾勾地注视着法尔克,像是要看透他的话中是否有虚假或者夸张的成分。父亲用这种方式看透了很多客人的想法。能够忍耐这种视线的人不多,而法尔克就是其中一个。终于,父亲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会尊重你的建议,加强戒备。明天我也会把索伦岛的一部分兵力调到这里来。”

“十分感谢您能采纳我的建议。”虽然他这么说,但我感觉自己明白他的考虑。

大概他觉得,只增加兵力远远不够。

他们离开的时候,父亲问道:“骑士菲兹琼。你知道那个暗杀骑士的名字吗?”

他本没有期待能得到回答,但法尔克简短地说:“埃德里克。”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很遗憾,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跟我一样。”

他留下这句话,便披上了斗篷走出了作战室。

黑暗的森林中

晚课的钟声伴随着风声从修道院悠扬地流出。宣告一天结束的钟声总是让人心生寂寥。

栈桥上的马多克催促着客人们上船,这时波内斯走近我低语道:“阿米娜小姐。尽管我说这说那,但还是相信您父亲大人的贤明。但无论如何,那个叫埃布的见习骑士可不靠谱啊,太年轻了。说那个小孩是撒拉逊人也就算了,居然还相信他是个被诅咒的魔术师!”

我尽量不与市长发生争吵,因为我的话往往会被当成领主家的意志,但我不能任由他说埃布的坏话。

“埃布好好地履行着他的职责呢,市长先生。父亲也表扬过他,说如果给他立功的机会,也许他明天就能获得举荐晋升为骑士,是个优秀的年轻人。”

“是的是的,当然是这样。我并不是说他是个怠惰的人。只不过……怎么说呢……”波内斯拉起嘴角,尝试露出笑容,“我敬畏神,但并不畏惧魔术。这是因为,目前为止我遇到的魔术师都是骗小孩的街头艺人。即使他们能够欺骗康沃尔郡那边的农奴,也瞒不过我们的眼睛。众所周知,真正的魔法只存在于黑暗的森林中,基督徒所居住的被神祝福的城市里没有魔法的容身之地。”

【康沃尔郡:英格兰岛西南端的半岛,泰马河的西岸,德文郡以西,北和西濒大西洋,南临英吉利海峡。——译者注】

我不得不通过腹部使劲来偷偷忍住笑。我很清楚市长说这些话的理由。与他所说的正相反,波内斯市长当然也害怕魔术。面对饱含诅咒的言语与目光,任谁都会感到毛骨悚然。虽然人人都说城市受到神的祝福,但如果真的有人相信这个说法并从心底感到安心,那这个人必然是个蠢货。

波内斯市长认定我也恐惧魔法,才说出了刚才一席话吧。我不禁微笑,只回了一句:“船马上要开了。”

波内斯市长说,真正的魔法只存在于黑暗的森林中。

当然实际上并非如此。诅咒与魔法,都近在咫尺。

当四周被黑暗包围时,我手持提灯,进入了矗立在领主馆西边的古塔。六十五英尺(约二十二米)高的这座塔听说本来是作为瞭望塔建造的。然而在我出生前,这里已经被当作监狱使用了。

通往塔内的门只有一扇。盘绕在空洞的塔身内侧的螺旋形楼梯消失在上方的黑暗之中。塔里几十年都没有打扫。到我出生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人进出这座塔了。灰尘和霉味刺激着鼻腔。在这座连星光也找不进来的古塔里,我凭着提灯的微光拾级而上。石阶很窄,刚登上的几级台阶立刻就淹没在了黑暗之中。

从塔顶可以一直望到北海的地平线处。过去为了防备海盗的袭击,这里曾驻有站岗的士兵,现在也还留有篝火台。但我的目的地在台阶的中途。那是个被当作卫兵执勤室的小房间,距离地面约五十英尺(约十五米)。

厚重的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这把锁打不开,自从我出生起就没被打开过。但门上有一个带铁栅栏的小窗口。虽然夜已深,但我明白囚犯依然醒着。我将提灯放在脚边。生怕打破塔内的寂静,我特地小声地呼唤:“托斯坦。”

年轻有力的声音立刻回应了我:“呀,阿米娜。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啊。”

他是维京人,名字叫托斯坦?塔吉尔森。

即使北欧海盗的传说成为了过去,维京人依然是有能力的航海者和商人。维京商人经常来到索伦,其中也有我认识的人。但托斯坦跟他们不同。不,是与其他维京人都不一样。

托斯坦已经在这座塔里囚禁了二十年,作为战俘,而不是囚犯。我稍微站离门边,与他交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心血来潮时我就会这么做,已经成了习惯。

“今天佣兵们来了,还有愿助一臂之力的骑士。”

“是吗?”

“父亲开始募集兵力的时候我还想这怎么可能。但战争真的来临了。”

托斯坦的声音稍显昂扬,这也不奇怪。“这一天真的来临了啊,我还以为自己要被永远关在这里了呢。”

事到如今我依然感到无语:“你在说什么呢。父亲和我都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只要你做了俘虏的宣誓,随时都能把你放出去。你简直是自愿被关进这里啊。”

托斯坦的声音有些怪异:“我明白。我也非常感谢你们的提议。”

“你至今都没有想过要宣誓吗?”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已经是十年前了吧。有一次我从窗口看到了克纳尔船(北欧海盗使用的大型商船)。虽然船并不罕见,但那艘船船头的形状和船帆的颜色,都和我乘坐的船极为相似。我忽然间变得无比渴望出海。”

曾是卫兵执勤室的房间里,只有一个窗口。为了便于在作战室观察外面的情形,或是在反击时投下岩石和滚水,这个小窗口开在较低的位置上。从这个窗口,他只能眺望小索伦岛的地面和北海,以及天空。

我接道:“第一次听你说起呢。”

“当然了。因为我知道如果告诉你了,你肯定会反复催我宣誓的。”

我大概确实会那么做。

父亲并不想仅仅把托斯坦囚禁起来,因此给予了他成为一名光荣战士的机会。今后不对索伦的埃尔文家族拿起武器,并且在做出正式赔偿之前不得回到原来主人的身边。只要宣誓做到以上两点,就会立刻释放他。这两个条件并不严苛,但托斯坦不愿接受。

之后,父亲又提出,只要宣誓不逃离索伦岛,就将他从塔里放出来。不是小索伦岛,而是不从索伦群岛逃离。这就是说,他宣誓后可以住在索伦岛的城镇里,工作也好,喝酒也好,都是他的自由。但托斯坦这么说道: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只要我从这里出去了,就算是游泳我也要游回丹麦,回到那个令人怀念的峡湾。”

释放拒绝宣誓的俘虏,就算父亲也做不到。

然后,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后,维京人的军队正在逼近索伦。

“是不是该说你的顽固赢了呢?如果维京人攻到这里,你肯定会马上拿起武器来杀我们吧。因为你没有宣誓,所以也算不上背信弃义呢。”

“请不要这么说。”可能我说得有些恶毒了,托斯坦的声音变得黯然,“我只是想回到君主身边,并不是为了与你们交战才拒绝宣誓的。”

“嗯,我知道。对不起。”

“没事……”从门的那边传来了叹息声,“小心点,阿米娜。他们很强。开战之后,要乖乖地逃到安全的地方。”

“我会的。”

蜡烛变短了不少,必须得回去了。父亲并不知道我偶尔会来找他聊天。知道这些秘密交谈的只有我的侍女亚丝米娜。像今天这样不跟她一起来的情况也不少。

我蹲下,拿起提灯。

“那再见了。虽然我要父亲战胜他们,但也希望你的命运能够有所改善。”

“谢谢,阿米娜。愿我们拥有胜利的荣光,愿你拥有神的祝福。”

提灯一瞬间照亮了铁窗的对面。

从黑暗中浮现的托斯坦的面孔仍如初见般,青春,健壮。

托斯坦?塔吉尔森被诅咒了。

他不能睡眠也不会死亡,被剥夺了吃喝的喜悦,感受不到痛楚。父亲过去告诉过我一些关于他的事。无论是砍还是刺,他一滴血都不会流。除非砍去头颅,否则永远不会停止活动。这就是他——受到诅咒的维京人。

他不会衰老,指甲和头发也不会生长。我从未见过他接受食物及水。在我出生前他就被关在小索伦岛的塔里。或许在最后的审判来临之前都会一直在那里。

波内斯市长说,真正的魔法只存在于黑暗的森林中。

当然实际上并非如此。诅咒和魔法,都近在咫尺。

烧毁神的居所

走出西边的瞭望塔,我锁上了生锈的铁门。迎着海风仰望夜空,埃尔文家的领主馆沐浴着皎洁清冷的满月光辉,如黑影般耸立。海风带着呼啸声席卷而过,但由于四周石壁的阻挡,也并没有冷到把我当场冻僵。

我进入馆内,走向自己的房间。月光几乎照不进走廊。我发现前方的黑暗中透出提灯的光亮,有什么人在我的房门前。

“亚丝米娜?”我呼唤了侍女的名字。我猜她是来询问我有没有什么吩咐的。夜已深,平时这个时间亚丝米娜已经回到了佣人住房,就算是来询问吩咐这个时间也很奇怪,但我除了她以外想不到别人了。

提着灯的人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您外出了吗?我来叫您好久了。”听到这,我不禁浑身僵硬。

并不是因为我把他当成了坏人。小索伦岛的天然屏障坚不可摧,而且听声音我就知道他是家令洛斯艾尔?福勒。让我感到狼狈的是,和托斯坦的短暂交谈还是个秘密。只有亚丝米娜知道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隔着门跟他对话。怀着秘密是否已经暴露的担忧,我说:“是的,稍微出去吹了吹夜风。”

“是这样啊。请千万不要感冒了。”

洛斯艾尔并没有特别怀疑,我稍微安心了一些,接着问:“然后,有什么事?”

“是。领主大人要见您。”

“父亲大人?”我不禁提高了语调。父亲要在深夜见我,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不是明天早上吗?”

但洛斯艾尔好像并不觉得父亲的命令不可思议。

“是的,领主大人说有必须要在今晚说的事。请您早点去吧,我想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

父亲必须现在告诉我的、重要的事。我心中有数,点头道:“我明白了。”

“那么,属下告退。”

洛斯艾尔转身消失在了黑暗的走廊尽头。

目送着他的背影,我走向父亲的卧室。但没走几步就意识到自己的方向是错误的。

父亲应该还在作战室。佣兵离开前,父亲说过今晚要在作战室里整理思路。而且父亲的卧室位于洛斯艾尔离开的方向,如果父亲在那的话,洛斯艾尔应该会提出与我同行。

理了理长袍,我朝作战室走去。

作战室的门相当厚重,没有一丝光线从室内透出。虽然无法确认父亲是否在里面,我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父亲答道,他并没有问何人何事。

我推开了门。

被三叉铁棒支撑起来的火盆里,红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墙壁上挂满武器的作战室原本就是我不太喜欢的地方。夜里,刀刃和钝器被摇曳的火光照亮,它们饮过的血仿佛马上就要滴落似的,十分可怕。长桌的尽头,房间的最深处,父亲坐在领主专用靠背椅上,背对着身后的麻织壁毯,两肘撑在桌上。

索伦岛的地图平摊在父亲面前,上面放着几颗小石子,那是父亲在考虑如何防守布阵。父亲在衬衣外面穿了一件以毛皮缝边、饰有金丝刺绣的罩衫。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说:“洛斯艾尔叫我来见您,说是有要事。”

“嗯。”说完父亲又陷入了沉默。

父亲深夜见我是第一次,恐怕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迟疑。我印象中的父亲——索伦领主罗兰德?埃尔文一直是个果断的人。想必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吧。我只能继续站着,等待着父亲的话。

父亲终于开口了,却像是故意避开主题一样地问道:“你多大了?”

我困惑地回答:“十六岁。”

“是吗。嗯,已经是可以承担责任的年龄了。”

“如果有我应尽的义务,请您告诉我。”

父亲点头道:“你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女儿。无愧于你所继承的埃尔文之名。我本无意告诉身为女人的你过去的血腥故事,不过事到如今,我发现这个想法是错误的。阿米娜,你一定也抱有疑问吧,为什么维京人会袭击索伦。”

果然是这件事。如果父亲决意告诉我真相,那么我也不能含混其词。我干脆地回答道:“我一直觉得难以置信。就算袭来的是维京人,也应该选择一个风平浪静的夏天吧?”

父亲的嘴角浮现出笑意:“是的,但敌人并不是一般的维京人。你还记得西边塔里的囚犯吗?”

何止是记得,我才刚刚跟他交谈过。我略一点头:“被诅咒的维京人。”

“是的,而且他并不是唯一被诅咒的维京人。我们现在准备迎击的敌人,正是他的同胞。”父亲观察了一下我的脸色,“你看起来并不是很惊讶啊。”

并非如此。我其实非常惊讶。被诅咒的维京人并非只有托斯坦一个,这是我从未想到的。但这个结论并不难以想象。

听到这,我想起了我从幼年时期起就一直抱有的疑问。年轻时的父亲为什么会和托斯坦战斗?托斯坦反复提到的他要返回其身边的君主又是谁?我或许已经模糊地察觉到了埃尔文家与被诅咒的维京人之间的渊源。

我依然保持着冷静。“请告诉我,被诅咒的维京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会盯上索伦?”

父亲缓缓摇头。

“他们是什么人并不清楚。你也许知道,他们被迫远离了所有安息。连死亡都不被允许的诅咒到底是什么?是犯了何等罪过才会被如此惩罚?我终究只是一名战士,这些我无从得知。但是,我能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他们盯上索伦的原因是,索伦群岛本来就属于他们。”

这一次,我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初代领主……”

“没错。1106年,我的祖父罗伯特将维京人赶出了索伦群岛。之后他将索伦献给了英格兰王室,英格兰王室册封他为索伦领主,从此将索伦交还给了他。”

可怕的曾祖父——罗伯特?埃尔文。他支配着索伦,利用从英格兰和威尔士召集来的农奴,建造了索伦城,有时甚至还使用了奴隶。听说他将原本应该建造在索伦岛的领主馆改建在了海峡对面的小索伦岛,是因为惧怕领地内民众的叛乱。只是没想到在罗伯特的征服之前,索伦群岛就有人居住。

“被诅咒的维京人企图夺回失地,完成复仇。只要埃尔文家和受其统治的人民还在索伦群岛,他们就会以不死之躯持续进攻吧。”

这番话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以前也曾来袭过吧?父亲就是在那个时候,抓住了西边塔里的俘虏。”

“是的,只是那时的战场并不在索伦。你的祖父在世时,一个年老的男人前来拜访。他是名精通符咒秘术的修道士,预言了被诅咒的维京人来袭。我们相信了他的预言,因为我们知道罗伯特的所作所为。

“因为早早得到警告,对策也得以制定。被诅咒的维京人视索伦为目标的同时,也盯上了埃尔文家。于是我以自身为诱饵,将他们引到了适合作战的地方。决战之地在位于荷兰以北、漂浮在瓦登海上的特塞尔岛。索伦那时拥有远比现在强大的私人军团。”

也许是在回忆往事,父亲暂时中断了话语。

“那是一场苦战。很多骑士和士兵都丧了命。父亲我也一度身处险境。但最后总算是获得了胜利。愿荣光照耀神的胜利。被诅咒的维京人消失在了海里,俘虏就是在那时候抓获的。”

然后父亲叹了口气。

“决战之后,我解散了军团。因为我认为到了将兵饷用于建设索伦的时候了。如今我也不后悔做出了这个决定。”

“父亲大人当时认为被诅咒的维京人不会再回来了吗?”

“决战之后修道士说:在特塞尔岛上建立修道院,用钟祭祀神灵,只要清亮的钟声响彻瓦登海,他们就不会再度苏醒。我照做了。特塞尔岛的修道院日益繁盛,钟声从未间断,和平本应该永远持续下去。”

“但现在他们回来了。你认为侍奉神的修道士说谎了吗?”

“不,他确实是个圣人。”

圣人会使用符咒秘术吗?虽然很可疑,但他是真的曾经帮助过索伦。

父亲停顿了一下。

“……是上个月的事了。对,在埃德温死后没多久,从特塞尔岛来了使者。使者说有武装集团袭击了特塞尔岛,破坏了修道院,将钟沉入了海底。如今的欧洲确实不像话。不法之徒潜藏在国王的森林里,烧毁神的居所。像索伦这样的和平是很罕见的。但是,即使再怎么不畏惧圣俗两边的律法,真会有人愚蠢到去袭击没有任何财宝的特塞尔修道院吗?”

封印了被诅咒的维京人的特塞尔之钟被沉入了大海。于是维京人苏醒并再度向索伦袭来。这么来看的话,沉钟人的意图显而易见。

“父亲大人认为有人故意挑动维京人进攻索伦吗?”

父亲稍微眯起了双眼,看着我。“你是个聪敏的女儿。是的,索伦确实有敌人。敌人无疑是为了毁灭索伦而释放了被诅咒的维京人。”

“敌人是谁?”

“不知道,我已让人在查。”

若说是盯上索伦的敌人,我只能想起一个人——英格兰国王查理陛下的弟弟。“约翰殿下吗?”

但是父亲非常慎重。“目前并不清楚。只是我怀疑约翰殿下是否有能力将士兵送往特塞尔岛。会因为索伦的衰落而欣喜的人除了约翰殿下外大有人在。汉萨同盟的那群商人里,认为索伦沉没了生意会更好的人也不少。”

【汉萨同盟:汉萨同盟是德意志北部城市之间形成的商业、政治联盟。——译者注】

汉萨同盟都市,也就是吕贝克或者汉堡。新兴的商人们会那样大动干戈吗?不过他们确实比约翰殿下富有,离特塞尔岛也更近。

“我会相信那个从东方来的骑士,也是因为当前的状况下非常可能出现暗杀。一方面送来亡者的军队,另一方面用撒拉逊魔术将我杀害。如果两方面都成功的话,索伦必会被轻而易举地毁灭。”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敌人将是极其恐怖的对手。他不仅知道埃尔文家族与被诅咒的维京人之间的渊源,派遣武装集团袭击特塞尔岛,破坏封印,同时还雇佣从东方的黎波里逃亡的暗杀骑士,委托其对父亲下手。如果不是资金雄厚,见多识广,绝对不可能办到。

父亲仿佛看穿了我的动摇,坚定地说:“但是查明敌人的真实身份是以后的事。现在必须要消灭眼前的威胁。佣兵的人数并不充足,想必是一场残酷的战斗。”

“父亲大人现在也认为被诅咒的维京人一定会来袭吗?即使钟声中断他们也不会苏醒,或者是要数月、数年之后才会来袭,难道不能这么想吗?”

“不,他们正在向索伦逼近。”说完,父亲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剑。在火盆中火焰的照耀下,蓝色的宝石绽放着光辉。那是一把饰有海蓝宝石的黄金短剑。父亲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我们有敌人,同时也有伙伴。经过漫长岁月的流逝,特塞尔岛的钟声中断,被诅咒的维京人苏醒并企图给索伦带来灾祸。但同时,作为警告的证明,这把短剑会送到埃尔文家家主的手中。这是一个约定。虽这么说,但我原以为这是几百年之后的事了,没想到我会亲手收到它。”

“伙伴是指刚才所说的使用符咒魔术的修道士吗?”

“并非如此。他早已驾鹤西去了。是另一位可靠的伙伴,说是索伦的守护者也不为过。总有一天也会介绍给你认识的。”

将短剑收回怀中,父亲认真地看着我。“我原本打算只将此事告知继承埃尔文家的男子。但是一旦开战,我也好亚当也好,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身而退。阿米娜,你如此聪颖,即使是父亲和兄长都战死,你也能将埃尔文家的血脉传承下去吧。有什么事情就问洛斯艾尔吧。”